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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心境跨越
秦越离开疾风堂时,肩头还在隐隐作痛。
风无痕给他的出寨木签只有半个巴掌长,一面刻着疾风纹,一面新添了一道斜刀痕。守寨弟子验过木签,又把两只空药箱系上驮马。风无痕没有送到寨门,只站在风眼台上远远看了一眼,道:“日落前若赶不回来,便在青石驿过夜。明早启运少不了一个医者,却也不值得叫你为赶路摔断脖子。”
秦越回头笑道:“堂主放心,我还欠你十息。”
“你欠的是三十息。”风无痕道,“方才只算你过了,不算你赢了。”
慕容婉儿倚在石栏旁,左侧裤管下的铁木假肢微微屈着。她没有插话,只以两根手指点了点秦越右肩。那里在晨间考核时被血针擦破,虽然已经重新敷药,衣料下仍透出一小团暗色。
秦越会意,把右臂活动了一遍:“只是皮肉伤。”
慕容婉儿道:“许多死人最后一句话也是这个。”
她说得平淡,秦越却把本想甩缰疾驰的念头压了下去。
从疾风堂到青石驿不过一程山路。昨夜战火留下的痕迹却把这段路拖得很长。两处路亭烧成黑架,沟里还有未清尽的箭杆。送葬的人沿山坡下来,白幡在风里不断折起。秦越经过时勒马让路,等最后一具薄棺过去,才继续向南。
医箱空在马背上,每颠一下,铜扣便轻响一声。
第四章那场夜战耗掉的并不只是疾风堂的人命。无菌敷料、消毒物、止血材料和镇痛药都见了底。明日押送羊脂如意要走落鹰峡,坠马、箭伤、毒袭,任何一样都可能把一个空药箱变成催命符。
所以他必须回去。
青石驿外的废炭窑仍旧荒着。窑口堆了半人高的湿柴,楚怜早晨亲手布下的细线没有断,灰土上也只有野兔脚印。秦越牵马绕到背风处,把两只药箱藏进窑后石缝,又用枯枝遮住。
他取出玉佩。
掌心真气刚刚渡入,壶形纹路便亮起一层青白微光。窑内湿冷的空气向中间收拢,仿佛一张看不见的纸被手指捏出褶皱。石壁、灰烬和拴在外面的马嘶同时远去,另一头先传来空调外机低沉的震响,继而是汽车鸣笛。
秦越跨了过去。
脚下从碎石变成诊所后院的防滑砖。
七月的热气裹着消毒水和柏油路气味扑来。他在门后站了两息,先把佩剑和古式外袍收进早已备好的长柜,换上牛仔裤与浅色衬衣。木剑茧藏不住,他便把袖口向下拉了拉;右肩伤处碰到布料,仍疼得眉心一跳。
门诊楼里正是下午最忙的时候。
输液室叫号声、儿童哭声和打印机吐纸声混在一起。秦越穿过后廊时,有两个老护士认出他,忙里只来得及问一句:“偏远项目回来了?”
“回来补物资,晚上还得走。”
“你这项目比援外还神秘。”
秦越笑了笑,没有解释。
药房已经收到祖父转来的领用清单。无菌敷料、止血带、创伤绷带、氯己定、对乙酰氨基酚、氨甲环酸和少量局麻药分门别类摆在转运筐里。每一项都登记了用途和数量,能够由诊所渠道合规领用的当场领用,需要另行补充的则留待供应商送货。
替他复核物资的是个年轻护士。
她穿着洁净的白色工作服,胸牌上印着“实习护士 许知微”。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亮的眼睛。长发在脑后束成低马尾,低头核对批号时,几缕碎发从耳后落下来,又被她用笔帽轻轻拨回去。
“秦医生,局麻药和氨甲环酸需要您在这里双签。”她把清单转了半圈,笔尖指向空白处,“这两箱里一箱是急救药,一箱是敷料。我把怕压的放在上层了,路不好走的话,外面还要再加固定带。”
秦越看了一遍:“谢谢。你是新来的?”
“上个月来轮转。”
“怪不得没见过。”
许知微眼角弯了一下:“赵医生说您两个月没排班了,没见过我才正常。”
话音未落,身后便有人接道:“他不是没排班,是如今做大项目,看不上我们这种小诊所了。”
赵强端着咖啡走进来。
他和秦越同年,研究生轮转时曾在同一家医院待过。那时候秦越论文、考试都漂亮,临床操作却因过分求稳显得慢,赵强不止一次当众笑他“只会背书”。后来秦越求职接连碰壁,赵强进了仁爱诊所,那几句玩笑便越来越像胜负已分后的点评。
“还跑那个偏远创伤项目?”赵强扫了眼药筐,“有合同吗?有课题编号吗?别到最后累得半死,履历上连一行都不能写。”
若在两个月前,秦越胸口已经会发紧。
他会解释项目价值,会拿出导师评价,会在夜里把赵强每句话重新想一遍,仿佛只要找出一句足够漂亮的回答,就能证明自己并没有输。
此刻他只是把签过字的清单递给许知微:“外箱固定带有吗?”
赵强等了片刻,反而有些不自在:“问你呢。”
“听见了。”秦越道,“项目不方便公开。履历以后再说,病人不会等履历。”
他说完便去检查药箱扣锁。
赵强像一拳打在棉花上,转而对许知微笑道:“别被他这副云淡风轻骗了。名校临床硕士,秦家三代行医,论文比我多好几篇。当年要不是面试运气差,现在未必肯回来跟咱们抢胶布。”
许知微抬头看了秦越一眼。
“三代行医?”
“他祖父就是这家诊所最早的坐诊医生。父亲也是医生,听说——”
赵强说到这里,才意识到那不是适合拿来闲聊的话。
秦越合上箱盖:“失踪很多年了。”
他的语气没有回避,也没有邀请旁人追问。
许知微轻声说:“对不起。”
“不关你的事。”
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金属落地的巨响。
紧接着有人喊:“把门关上!”
又有人惊慌道:“别围着他,都退开!”
秦越抬头时,许知微已经放下清单跑了出去。
观察室门口挤着几个人。一名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赤着半边手臂,输液贴还粘在手背上,针头已经被扯掉,血沿手腕向下流。他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天花板角落,嘴里反复说着“你们在墙里装了东西”。
陪同他的女人躲在两张椅子后,哭着解释:“他有精神分裂症,药停了一个多星期!今天一早就说有人跟踪,我本来想带他去专科医院,他不肯——”
男子猛地转头:“你也帮他们!”
周围人齐齐退了一步。
一只不锈钢托盘被他抓在手中,边缘已经撞凹。护士长站在三米外,双手摊开,声音放得很慢:“周先生,没有人要害你。你手上在流血,我们先坐下。”
“别叫我名字!”
他挥起托盘砸向身旁药车。
药瓶碎了一地。
许知微从侧面靠近,本想把离他最近的一名老人拉开。老人腿脚慢,手还扶着输液架。她刚把人送进门边,男子已被金属碰撞声激得转过身来。
“你拿什么?”
许知微手里只有一卷刚从地上捡起的绷带。
“我什么也没拿。”她停住脚,“我把它放下。您看,我放在这里。”
她慢慢弯腰。
男子却突然跨前一步,托盘横着扫来。
许知微只来得及抬起左臂。托盘边缘先撞在她前臂上,又擦过额角。她整个人向旁边跌去,后背重重撞上墙角,口罩的一根挂绳当场崩断。
鲜血很快从额角流下来。
“知微!”护士长失声叫道。
人群一乱,男子更加惊恐。他把托盘护在胸前,像周围每个人都正要扑上来。赵强从药房赶到,刚想伸手拉走许知微,男子已转身逼近。
“你衣袋里是什么?”
赵强下意识摸了一下白大褂口袋。
这个动作让男子认定了什么。他举起托盘,把赵强一直逼到玻璃药柜前。赵强后背抵住柜门,脸色终于变了。
“秦越。”他声音发紧,“帮忙叫保安!”
保安还在一楼另一侧。
秦越已经走进人群中央。
“周先生。”
男子猛地看向他。
秦越没有继续靠近。他把双手放在对方看得见的地方,站位却恰好隔开了赵强与许知微。
“你手上的针掉了。”秦越道,“流血会让你没力气。托盘太重,可以先放在椅子上。”
“你想骗我放下!”
“你可以不放。”
秦越的声音没有提高:“但别让它挡住你的眼睛。你不是一直在找墙里的人吗?”
男子目光本能地越过托盘,望向他所说的墙角。
赵强趁机想从药柜旁挪开。
鞋底才擦过半寸地面,男子便厉声吼道:“别动!”
托盘又一次扬起。
秦越看见了他的发力。
不是从手开始。
右脚先碾地,膝盖内扣,肩头随后抬高。金属托盘挡住了胸腹,也挡住了男子自己的视线。他真正能砸到的地方只有左前方一条窄线。
慕容婉儿上午用木片在沙上画出的那道假重心,忽然与眼前的脚印重合。
秦越向左晃了一步。
男子果然追着他转肩。
下一瞬,秦越已经切向右侧。
疾风步不是快得叫人看不见,而是在对手以为他还在原处时,他的前脚已经踏进托盘挥击的死角。男子手臂落下,托盘边缘擦着秦越右肩过去,带起一阵锐痛。
秦越没有退。
左手托住对方腕部,右前臂贴上肘后,肩背同时向前送。不是硬折,也不是以真气震击。他顺着男子向下砸的力量把手臂带向空处,随即转髋,让对方胸口贴上墙边软垫。
男子力气极大,怒吼着向后挣。
秦越右肩伤口像被撕开,热意迅速透过纱布。他却没有把手臂向反关节压,只用身体封住对方转身的路线,膝盖抵住其即将蹬地的右腿外侧。
“托盘拿走!”
护士长第一个反应过来,从男子松动的手指间抽走托盘。
男子失了兵器,反而更加慌乱,后脑不断向后撞。秦越侧头避开,手掌护住他的额角,低声道:“没人打你。你现在靠着墙,脚在地上。听我的声音,先喘气。”
“放开我!”
“等你不再撞头,我就松一点。”
保安和两名男医生终于赶到。护士长迅速说明情况,众人换位控制,避免压迫胸腹。精神专科急诊与警方也已联系。男子的妻子在旁哭得发抖,却仍配合提供了既往用药和停药时间。
秦越松开手时,右臂几乎抬不起来。
赵强还贴着药柜站着。
他的咖啡落在走廊,褐色液体流了一地。过了片刻,他才问:“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
秦越没有回答。
他先蹲到那名男子身边,确认颈部没有被压迫,呼吸通畅,四肢也没有在控制过程中扭伤,才转向许知微。
她坐在墙边,护士长已经替她压住额角伤口。左前臂很快肿起一片,手指尚能活动。断掉一根挂绳的口罩垂在耳边,露出一张白净而失去血色的脸。她的眉眼原本清秀明艳,此刻沾着细小血珠,反而显得格外脆弱。
秦越在她面前蹲下:“有没有短暂失去意识?”
许知微摇头。
“恶心、耳鸣、看东西重影?”
“没有。”
“左手握一下。”
她依言握住他的两根手指。力道不强,却均匀。
秦越检查她的瞳孔,又摸过前臂骨面:“额角是裂伤,手臂暂时不像骨折,先去清创,再做进一步检查。”
许知微看着他肩头:“你流血了。”
衬衣右肩已经洇出一块暗红。
“旧伤裂了一点。”
“您先处理。”
“我伤在肩上,不妨碍送你去处置室。”
许知微怔了一下。秦越已经站起身,向护士长说明检查结果,又回头嘱咐赵强:“周先生刚才手背针口一直出血,控制时也撞过两次软垫。专科接走前再查一遍,不要只顾着问责。”
赵强脸上先红后白,最终点了点头。
“我知道。”
秦越扶许知微起身。她脚下有些虚,手指本能地抓住他左臂,站稳后又立即松开。
“谢谢。”
“是我来晚了。”
“不是。”许知微声音很轻,却说得认真,“刚才大家都怕。您也可以等保安来的。”
秦越看了一眼仍在急促喘息的男子:“他也在怕。”
许知微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
男子被几个人保护性控制在软垫旁,嘴里还在说墙里有人,却不再挥打。秦越没有把方才那一幕当成制服恶人的胜利,甚至没有回头看赵强的狼狈。他只是确认每一个可能受伤的人都还安全。
许知微抓着自己红肿的前臂,忽然觉得胸口跳得很快。
她告诉自己,那只是惊吓尚未过去。
清创缝合并未耽搁太久。许知微额角缝了三针,左臂拍片无骨折。她坚持回药房替秦越把最后一遍清单核完,又找来两条固定带,把药箱外层扎得比先前更牢。
“您到了项目点,最好发个消息。”她低头收紧卡扣,“诊所领出的药需要确认运输状态。”
这原本是合理的工作要求。可说完以后,她又怕自己显得刻意,耳根悄悄红了一点。
秦越没有察觉,只取出手机:“发到工作群?”
“也可以直接发给我。我负责这批物资的登记。”
两人加上联系方式。许知微的头像是一片海边晚霞,朋友圈封面只露出一家三口在郊外的背影。她很快把电子清单发来,末尾又单独添了一句:“肩伤也要处理。”
秦越回了一个“好”。
赵强站在门边,把这两个字看在眼里,神情有些复杂。
“刚才那一下,”他道,“换我肯定压不住。”
“你没学过,不丢人。”
“以前说你临床手慢——”
秦越抬眼看他。
赵强咳了一声:“是我嘴欠。”
若是从前,秦越大概会在这一刻生出迟来的畅快。他曾经那么在意赵强的评价,连梦里都想过有一天让对方承认看错了。
可真正听见时,他只觉得那句话很轻。
轻得比不上异界一副担架的分量,比不上炎嫣第一次站进双杠时额头的一滴汗,也比不上方才托盘落下前那短短半息。
“先把周先生安全送到专科。”秦越道,“别的以后再说。”
赵强看了他许久,点头离开。
秦越低头望着自己的手。
掌心没有因压制壮汉而发抖,呼吸也早已恢复平稳。两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因一次求职失败便怀疑自己是否适合行医的人;如今他站在同一条走廊,面对同一个曾让他难堪的人,竟不再需要解释什么。
他跨过去的原来不只是两扇时空之门。
还有那个总把自己的价值交给旁人裁定的旧心境。
“悟出大道理了?”
女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秦越回头,看见母亲站在药房门口。
沈清和穿一件烟灰色短袖衬衣,手里提着保温袋,额角已经有了薄汗。她五十三岁,眉眼与秦越有几分相似,神情却比他更冷静。她显然已经站了一会儿,目光先从走廊尽头的保安落到地上凹陷的托盘,最后停在秦越右肩。
“爷爷告诉你的?”秦越问。
“他让我送饭。”沈清和道,“没让我来看你英雄救人。”
“算不上英雄。”
“当然算不上。真正的英雄不会把自己肩膀上的伤口扯开两次。”
她把保温袋放下,伸手去碰秦越衣领。
秦越下意识侧了一步。
动作刚起,他便知道坏了。
沈清和的手停在半空。
“反应很快。”她说。
“刚才精神紧张。”
“肩膀给我看。”
“妈——”
“我是做药学和材料研究,不是外科医生。”沈清和望着他,“但我还分得清擦伤、穿刺伤和二次撕裂。”
处置室暂时空着。秦越拗不过她,只得解开上面两颗衬衣扣,把右肩露出来。旧敷料已经被血浸透,揭开以后,皮肤上可见一道细而深的斜口,周围还有晨间木剑撞击留下的青紫。
沈清和戴上手套,先清洁伤口,一句话也没说。
她越沉默,秦越越不自在。
“山路上搬伤员,被器械刮的。”
“什么器械?”
“固定架。”
“固定架先刺进肩膀,再沿锁骨方向扫出淤伤?”
秦越闭了嘴。
沈清和把新敷料压上去。她手很稳,胶带贴到最后一角时,却忽然问:“你爸失踪前,也说自己在做偏远医疗项目。”
秦越肩背一僵。
“他说山区通信不好,说项目资料保密,说过几天就回来。”沈清和低头收拾用物,“后来是半个月,一个月,一年。所有人都劝我接受他已经死了,可连一具尸体都没有,我凭什么接受?”
“妈。”
“你最近说的话,越来越像他。”
窗外一辆救护车驶过,蓝光在处置室墙上闪了两遍。
秦越想说自己与父亲不同。他知道门在哪里,知道每晚还能回来,也知道楚怜会在另一头等他。可这些恰恰是最不能告诉母亲的话。
沈清和从包里取出一个透明证物袋。
袋中装着一小片褪色的灰布。布角以暗红线绣着一个模糊纹样,像四片相叠的药叶,又像一只从侧面看去的古壶。针脚已经被火燎断一半。
“这是你爸失踪后寄回来的遗物之一。”她道,“以前我以为只是考察队标记。最近整理旧资料,发现同行名册里没有人认识它。”
秦越心口一跳。
那道暗红弧线,与玉佩背面极细的一段纹路有几分相似。
他没有立即去碰证物袋。
“为什么现在给我看?”
“因为你肩上的伤不像搬运擦伤,你手上的茧也不像长期握手术器械。”沈清和看着他,“秦越,你是不是已经碰到了你父亲碰过的东西?”
屋里安静得只剩空调送风声。
秦越最终拿出手机,把那片灰布拍了下来。
“我不知道。”他说。
这不是全部真话,却也不是谎言。
沈清和没有逼问,只把证物袋收回:“不知道便去查。可别像他一样,把保护家人当成隐瞒一切的理由。”
她离开后,许知微恰好提着封好的药箱经过。看见沈清和,她先礼貌问好,又在对方走远后小声问:“那是您母亲?”
“嗯。”
“气质很好。”
秦越笑了一下:“审人时尤其好。”
许知微也笑了,左颊果然露出一个很浅的梨涡。她没有问母子谈了什么,只把药箱交给秦越,又将一小袋备用敷料塞进侧袋。
“您今晚还走?”
“得走。”
“偏远项目很危险吗?”
秦越看了看自己右肩:“有一点。”
许知微眼里的笑意淡了,像想劝,又觉得两人还没有熟到可以劝。最后只说:“到了记得报平安。”
秦越点头。
他提起药箱穿过后院时,没有看见许知微一直站在玻璃门内。夕阳落在她额角新贴的纱布上,也照亮她胸牌边一枚小小的银色校徽。她低头看了看手机里那个刚加上的名字,把“秦医生”三个字改成“秦越”,想了想,又没有加任何后缀。
夜色落下时,青石驿外开始起风。
秦越在现实世界等到供应补齐,将两只药箱和一只折叠背包分批搬进后院。玉佩今日已经使用过一次,掌心纹路比午后黯淡许多。他确认时间,向许知微发去一句“物资无损,准备出发”,随后关闭手机。
第二次青白光芒从砖墙前铺开。
穿过界门时,他右肩先被寒气一激,疼得脚步微顿。下一刻,鞋底已经踩上废炭窑里的灰土。
有人在黑暗里扶住药箱。
“伤又裂了?”
楚怜的声音很轻。
她没有点大灯,只在窑角放了一盏罩着青布的小油灯。右手接住药箱后,她左肩装着的假肢只轻轻夹住背包带,没有强行承重。夜风从破窑缝里钻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贴上脸颊。
秦越道:“你怎么知道?”
“血腥气比药味先过来。”
她把两只箱子拖到石台旁,回身便去解秦越衣领。动作做到一半,又抬眼问:“能看么?”
秦越心头一软:“能。”
楚怜看过新敷料,眉头越皱越紧:“你回去取药,怎么还能再添伤?”
“诊所有人急性发作,打伤了护士。”
“你救下来了?”
“都活着。那个患者也没再受伤。”
楚怜手指停在胶带边缘:“所以你又拿自己去垫?”
“这次不是。我看清了他的落点。”
秦越把经过简单说了一遍,没有提许知微加联系方式,只说受伤护士额角缝了三针,前臂没有骨折。楚怜听到这里,神情稍松,却又问:“你娘看见肩伤了么?”
“看见了。”
“起疑了?”
“不只是起疑。”
秦越坐到铺着旧毡的石台边,取出手机。屏幕没有信号,照片却仍在。他点开那片灰布上的暗红纹样,光照在两人脸上。
“这是我父亲失踪后寄回的遗物。”
楚怜看到纹样时,呼吸轻轻顿了一下。
她右手本能地按住腰间内袋。那里藏着一片从天香谷旧档中撕下的残页,是她离谷前偷偷带出来的。残页上也有一角被火燎过的暗纹,旁边只剩四个尚能辨认的小字。
携壶秦医。
楚怜曾问过母亲。楚梦璃却只说那是二十多年前的一桩旧案,父亲正因追查此事一去不返,叫她不要再碰。
“像什么?”秦越问。
楚怜的手从内袋上慢慢放开。
“像一朵药花。”她说。
秦越看着照片,也没有把它与玉佩背纹相似的猜测说出来。
两个人各自藏下一句话。
不是因为不信任。
恰恰是因为太在乎,怕那句话一旦出口,便会把两位失踪多年的人同时推到彼此之间。
楚怜在他身边坐下:“我爹失踪时,我还小。”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父亲。
“我只记得他每次回谷,都会把我举到肩上。后来有一日,他说出去查一味药,最多十日便回。我在谷口等到第十一日,还和娘赌气,说她算错了路程。”
她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笑意。
“再后来,我便不去等了。不是不想,是怕旁人看见。”
秦越道:“我父亲走时,我已经懂事。他让我照顾好母亲,还答应回来教我缝第一只真正的血管。后来我学会了,他却没回来验。”
窑外风声掠过枯草,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拖着衣摆走过。
楚怜把头靠到秦越左肩。
“你说,他们会不会都还活着?”
秦越没有说那些安慰病人家属的话。他做过医生,知道“会回来”三个字有时比谎言更残忍。
“我不知道。”他道,“但只要还有线索,我陪你查。你的,我的,一起查。”
楚怜闭上眼:“好。”
过了一会儿,她重新坐直,拿出药布替他换药。秦越右肩衣料褪到臂侧,窑中寒气落在皮肤上。她右手托住他的手臂,左侧假肢轻轻夹住药布一角,动作比前几日稳了许多。
“疼便说。”
“不疼。”
楚怜抬眼:“慕容姐姐说得对,许多死人最后一句话也是这个。”
秦越失笑:“你们串通好了?”
“是你太容易猜。”
她剪断旧绷带,俯身贴近查看。油灯将她侧脸照得柔和,睫毛在眼下落出细影。秦越闻见她发间淡淡的药草气,忽然想起现实诊所里许知微额角的血,也想起母亲那句“你越来越像他”。两界的人都在担心他,而他竟没有办法对任何一人说出完整真相。
楚怜察觉他走神:“想什么?”
“想我今天差一点又让人替我担心。”
“还有谁?”
这三个字问得很轻。
秦越顿了一下:“我娘。还有诊所受伤的护士,她反过来催我处理肩伤。”
楚怜手上的药布停了停。
“那位姑娘长得好看么?”
秦越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我没留意。”
“答得太快。”
“真的没留意。”
楚怜看了他一会儿,嘴角终于扬起:“暂且信你。”
这句玩笑并没有在两人之间留下真正的阴影。许知微此刻对秦越而言,只是今日受伤的同事;他甚至没有看见玻璃门后的目光。
真正叫楚怜心头发紧的,是窑外由远而近的另一串脚步。
她认得那脚步。
陆瑶走路比旁人轻,药箱里的瓷瓶却总会在第三步时碰一下木格。
楚怜没有立即提醒秦越。
她替他压好最后一角药布,右手却没有离开,而是沿肩侧轻轻抚到胸前。秦越低头看她,两人的距离已经近得能感觉到彼此呼吸。
“你刚才说,”楚怜道,“无论我爹还是你爹,都陪我查?”
“嗯。”
“若查出来的东西不好看呢?”
“也一起看。”
楚怜望着他,忽然仰头吻了上去。
她的吻起初很轻,像确认一句承诺。秦越伸出左手揽住她的腰,右肩不能用力,只能任她靠得更近。楚怜右手从他胸前绕到颈后,呼吸渐渐乱了,唇齿间那点克制也随风散去。
石台边的药瓶被衣袖碰得轻响。
秦越的手沿她腰侧向上,停在左肩下方。
楚怜身体微微一僵。
左上臂从中上段截断以后,她很少让人主动触碰残端。哪怕创面已经愈合,那一截圆钝而敏感的身体仍像藏着过去所有疼痛。她戴假肢时可以让林羽测量,可以让陆瑶换药,却很难把它当作亲密的一部分交给谁。
秦越没有继续。
“可以么?”他贴着她额头问。
楚怜呼吸急促,过了片刻,自己松开假肢肩带。
铁木结构失去固定,轻轻落在毡上。左侧衣袖随之空下来。她没有避开,只用右手握住秦越手腕,把他的掌心带到左肩残端。
“别像摸病人。”她低声道。
秦越手指收拢,温柔却并非诊察地抚过那道已经变淡的伤痕。残端皮肤比肩侧更敏感,他指腹掠过时,楚怜呼吸骤然一颤,右手抓紧他的衣襟。
那里没有左臂。
却仍是她。
不是需要被避开的缺口,也不是每一次亲近都必须绕过的伤。
秦越低头吻过她肩侧。楚怜闭上眼,先是微微发抖,随后整个人向他怀里贴近。她右手解开他衬衣剩余的扣子,又被异样的现代纽扣绊了一下,索性笑着把衣襟扯开。
秦越也去解她腰间衣带。
外袍松开一半,滑到石台边缘。她身上只余贴身中衣,左侧空袖垂在两人之间。秦越的手再次抚过残端,又顺着腰背下移。楚怜仰头承受他的吻,脸颊和耳根都烧了起来。
窑外脚步停住。
药瓶第三次碰响木格。
“师妹?”
陆瑶隔着破旧木门叫了一声。
楚怜猛地睁眼。
秦越也僵住了。
两人分开的动作太急,楚怜的假肢从毡上滚落,撞在药箱边。秦越伸手去接,又牵动右肩,疼得倒吸一口气。楚怜来不及系紧全部衣带,只把外袍拢到胸前,空袖仍歪斜地垂着。
木门已经被推开一条缝。
陆瑶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只小药匣。
她先看见秦越敞开的衬衣和新包扎的右肩,再看见楚怜发红的脸、松散的衣襟,以及落在石台边的左臂假肢。
灯影似乎静了一瞬。
陆瑶很快垂下眼:“我见你们迟迟未归,送些防风寒的药来。”
楚怜将衣带系紧:“师姐,我们……”
“药箱补齐便好。”陆瑶走进来,把药匣放到门边,语气平稳得挑不出半点波澜,“秦公子肩伤又裂,今晚不宜骑快马。里面有活血药,但伤口未稳,别让他乱用内力。”
她称的是“秦公子”。
不是往日更亲近的“秦越”。
秦越起身:“陆瑶,我——”
“堂里还要清点明日随车药材。”她打断得很轻,“我先回去。”
转身时,她目光掠过楚怜左肩。那里面没有嫌弃,只有一瞬复杂的疼惜与酸楚。她替师妹庆幸有人能如此接受她,又无法不为自己难过。
陆瑶走得仍旧很稳。
直到脚步消失在窑外,楚怜才低声问:“你方才想向师姐解释什么?”
秦越一怔:“解释她撞见的是——”
“是什么?”
“是我们两个人的事。”
楚怜看着他,没有接话。
秦越忽然明白,真正需要解释的并不是他们为何亲近。陆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神情,楚怜看见了,他也看见了。过去他们都以同门情谊为由不去点破,如今这层薄纸已被废炭窑里的一盏灯照得透亮。
“她喜欢你。”楚怜说。
不是询问。
秦越沉默片刻:“我没有回应过。”
“我知道。”
“你生气?”
“有一点。”楚怜坦然道,“不是气师姐。她喜欢谁,不是她能先问过我的。也不是全气你。”
她捡起假肢,重新扣上肩带。方才被秦越抚过的残端仍有微热,亲密带来的柔软却已经掺进一根细刺。
“我只是忽然发现,”她道,“你那边有我看不见的世界,这边也有人比我更早认识你。若有一日,你要回去很久……”
“我会带你一起回去。”
秦越说得很快。
楚怜望着他:“若我爹的事,与你爹有关呢?”
这句话几乎已经到了唇边。
她最终没有说出口。
“若有一日回不去呢?”她改口问。
秦越握住她的右手:“那便找路。找不到,就造一条。”
楚怜笑了笑。
她愿意相信。
至少今夜愿意。
两人收好药箱,熄灭油灯。走出废炭窑时,远处疾风堂的巡夜火把沿山道一盏盏亮起,像黑暗中尚未连接起来的路。
秦越没有看见,自己的手机在背包深处亮了一次。
现实世界里,许知微收到那句“物资无损,准备出发”,删了三遍回复,最后只发出四个字。
“一路平安。”
她不知道那条路通向何处。
楚怜也不知道,那四个字已经在另一个世界等着秦越下一次开机。
终于有女主了
再来张男女主插图
第四回 如意启程
次日卯时未尽,疾风堂的三道风钟一齐响了。
第一声开外寨,第二声验人马,第三声却隔了足足半炷香才落下。钟声沉沉滚过石墙,惊起后坡一群灰雀。昨夜尚挂着白幡的中院已经撤去一半素灯,余下两盏仍在风里轻晃,像是不肯让启程的人忘记两日前死在这里的名字。
秦越从伤房出来时,右肩新换的药布又渗出一点红。
他昨夜几乎没睡。现实带回的药品要逐件换去显眼包装,抄写用途,分成随身急救、车载备用和疾风堂留存三份;待忙完这些,天边已经泛白。
陆瑶正在药案前清点最后一匣银针。
她听见脚步,没有抬头:“秦公子,把外衣脱了。”
“什么?”
“右肩。”
她仍称“秦公子”。
秦越看了眼四周。药房里还有两个搬箱弟子,都把头低得很认真。他走到案旁,压低声音:“昨夜已经换过。”
“昨夜是谁换的,我看见了。”陆瑶终于抬眼,“如今血从衣里透出来,也是我看见的。”
话里没有怨,正因为没有,才越发叫人无法装作听不懂。
秦越解开外袍。
陆瑶先净手,再拆去松动绷带。她的动作仍像往日一样稳,指尖却比平常冷。药布揭到一半,楚怜恰从门外进来。
她已经换上便于骑行的窄袖青衣,左肩戴着假肢。铁木结构藏在袖下,只有夹持端从袖口露出少许。她右手提着秦越的剑,进门先看见他半敞的衣襟,继而看见陆瑶靠得很近,一手托着他上臂,一手沿伤口外缘按压。
“师姐。”楚怜叫了一声。
陆瑶没有回头:“他昨夜伤口又裂,压迫不够。你若再由着他,走不到折风亭便会把半边衣裳染红。”
楚怜走到案边,把剑放下:“是我绑得不好。”
“不是你的错。”秦越道。
两个女子同时看向他。
秦越顿了顿:“是我自己昨夜搬药又扯了一次。”
“秦公子倒很会替人分责任。”陆瑶将新药布压上去,“只是轮到自己时,便总觉得多担一点不妨事。”
楚怜听出她并非只在说伤口,右手指尖轻轻扣住剑鞘。
“师姐若担心,不如与我们同车。”
陆瑶缠绷带的手停了一瞬:“押运如何编组,由风堂主决定。不是谁与谁亲近,便该坐在一处。”
楚怜脸上微热:“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便最好。”
门外传来乔素心的声音:“验封官到了。所有随行者去内院,不得再拖。”
陆瑶打好最后一个结,替秦越拉回衣襟。
“十二个时辰内不得以右臂硬接兵刃。”她道,“若再裂一次,我会请风堂主把你从马背上捆下来。”
秦越还未回答,楚怜已经说:“我替师姐看着。”
陆瑶收起剪子,淡淡道:“你昨夜已经看过了。”
这一次,连门边搬箱的弟子都险些把药匣掉在地上。
陆瑶提起针匣先走。楚怜望着她的背影,片刻后才问:“她是在恼我,还是恼你?”
秦越把衣带系紧:“都有。”
“你倒明白。”
“再装不明白,便是不尊重她,也是在骗你。”
楚怜看了他一眼,扣着剑鞘的手稍稍松开:“那你打算如何?”
“不拿她的情意取暖,也不因怕你多想便否定她为我们做过的事。”秦越道,“我能回应的人只有你。其余的,我会自己说清楚。”
楚怜没有立即笑。
她伸手替他理正方才被陆瑶扯皱的衣领,低声道:“这句话先记着。等你真说清楚,我再信全。”
内院石坪已被清出一条长道。
三辆外形近乎相同的黑篷车并排停在道上,车辕、铜扣、封泥甚至轮上新抹的黄泥都一般无二。每车套两匹青骡,左右各备一匹换乘马。车边没有贡旗,只挂着普通官运木牌,若不是四周站满疾风堂弟子,看去更像三车送往州城的漆器。
最前方摆着一张验封长案。
案后来了三批人。
左边那位身着绛色官袍,四十余岁,面长而颧骨微高,衣襟上连一道行路褶痕也没有。他便是炎烬转运使梁季衡,掌一洲贡物转运、官道调度和跨府换载。此次启运期限提前一日,正出自他的手令。
梁季衡身后站着六名转运司吏员,箱册、路引、牲口牌一应俱全。他不先看伤亡未平的疾风堂,只先看日影和漏刻。
“卯正开匣,辰初出寨。”他说,“误一刻,记一刻。”
右侧一名青袍官员年近四十,眉短眼锐,腰间不佩华饰,只悬一方墨角印。他是按察副使孟昭,负责一路验封和事后问责。夜袭才过去两日,他带来的验封吏比原定多了一倍,每个人袖中都藏着封泥样片。
“梁大人只记时辰,”孟昭道,“本官还要记这匣子经了谁的手。”
两人中间站着一名瘦削内官。
此人面白无须,眼角已有细纹,穿一件不显品级的深褐圆领袍,十指却保养得极好。他名曹谨言,是京城内府承奉,专司珍玩档录与最终交割。一路官员可以认封印,却只有他见过羊脂如意的旧图和内府暗记。
曹谨言没有与梁、孟争话,只把一只狭长铜匣放在案上:“旧档、拓样、内府火漆都在此处。开匣后若有一线磕碰,谁也不必争时辰了。”
风无痕站在案前,左臂伤处仍缠着黑布。他身后是乔素心、石九章、沈雁回与林羽。
“开库。”他说。
乔素心与风无痕各取半片铜钥,在众目睽睽下合成一柄。两片若差半厘,锁芯内的六枚横簧便不会退。林羽又以短尺验过锁孔边缘,确认没有新划痕,才让两名弟子转动绞盘。
暗库石门缓缓升起。
黑檀木匣由四人抬出。
匣长三尺有余,通体无漆,木色乌沉。三道旧封泥之外又加了夜袭后的疾风铜签。它从阴影里出现的一刻,秦越胸前的玉佩便冷了一下。
不是发热。
那股凉意像一滴冰水落在心口,随即又沿经脉向掌心散开。秦越呼吸微顿,站在他左侧的楚怜立即察觉。
“又来了?”她没有转头,只低声问。
“与前两次不同。”
“哪里不同?”
秦越隔着衣料按住玉佩:“它像在等里面的东西醒。”
曹谨言先核对三道旧印。孟昭的验封吏再以竹签剔去外层护蜡,逐一对照泥中细纹。梁季衡看了三次漏刻,终究没有催。
黑檀匣盖打开时,石坪上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匣内还有一层薄如蝉翼的银丝隔火罩。曹谨言亲手解开暗扣,才露出下面的羊脂如意。
它比秦越预想的小。
长不过一尺七寸,首作三叠灵芝云形,柄部微曲,通体白得近乎没有杂质。清晨天光落在上面,并不刺眼,只从内部泛出温润光泽。柄中有数缕淡金细纹,乍看像天然玉筋,细看又仿佛云气被封在冰层深处。
梁季衡松了一口气:“确是寿贡。”
曹谨言却没应。
他戴上薄丝手套,将内府旧图铺开,先核如意首端三处天然凹纹,再核柄尾一枚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圆点。孟昭让人移来两盏灯,一盏放东,一盏放西。
金纹在东灯下向左浮。
西灯移近,照理它应随反光转向右侧。最细的那一缕却仍缓缓向左,像不肯顺着光走。
秦越胸前的玉佩又由冷转热。
一冷一热之间相隔恰好六息。
第二次仍是六息。
第三次却只隔了五息,像某种沉睡太久的节律正在慢慢追上他的心跳。
秦越看向楚怜。
楚怜也正看着他。她右手垂在身侧,食指轻轻点了两下,是二人约定的“暂不声张”。
曹谨言用一杆小秤称过如意,又将数值与旧档比对。眉头第一次皱起。
孟昭道:“有差?”
“没有。”
“那曹承奉为何迟疑?”
曹谨言将秤砣放回:“分量与旧档一钱不差。可依这个大小,它若真是寻常羊脂白玉,应当更轻。”
梁季衡道:“旧档既记得一样,便说明不是今日被换。”
“梁大人说得对。”曹谨言指腹悬在玉面上方,没有真正触碰,“问题不在今日。”
他取一根空心银管,隔着软垫轻敲柄尾。
叮。
声音清越,却没有立即消失。极细的余音在银丝罩内转了一圈,石坪最远处悬着的一枚铜叶竟也轻轻颤了颤。
林羽眼神一变。
“这不是整块玉该有的回声。”
曹谨言看向他:“内府旧匠也这样说。有人怀疑中空,试过听音、浸水和照影,都找不到接缝。”
林羽俯身观察:“玉面没有磨痕。”
“不只是没有磨痕。”曹谨言道,“连雕出灵芝云首的刀路都没有。前朝旧签只写八个字:‘玉非凡玉,禁火慎开。’从哪一代入炎烬旧库,当年由谁送京呈验,档中全缺。”
孟昭眼中警意更重:“如此来历不明之物,何以献寿?”
梁季衡淡淡道:“女皇寿辰,五洲各献其珍。炎烬旧库里最贵重、最有祥瑞名目的便是它。孟大人若认为不妥,可以上疏;但今日的差事,是把它送到京城,不是替前朝补档。”
曹谨言重新合上银丝罩:“还有一事。旧签所记‘禁火’,不是怕玉色熏黑。三十七年前,内府曾在暖阁验看,炭盆离匣还有两丈,如意柄中金纹便一夜增粗。次日移去炭火,又恢复原状。”
秦越心口一沉。
能对热量产生可逆变化,说明细纹不是普通杂质。它可能是某种热响应材料,也可能是封在内部的能量通道。若再联系玉佩的冷热节律,这件“寿贡”与壶中世界绝不只是外形相似。
风无痕道:“所以遇火必须离车。”
“正是。”曹谨言道,“外匣可弃,真物必须转入隔火囊。”
他说完,将羊脂如意重新收入银丝罩。匣盖落下的刹那,秦越玉佩上的热意忽然向外一挣。
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被木匣硬生生截断。
秦越右肩伤口随之抽痛。他没有出声,只把这反应记下。
验封之后,梁季衡展开州牧手令。
“炎烬州牧顾崇岳令:女皇寿辰在即,寿贡不得以江湖仇杀、商路争端延误。疾风堂按旧约护送至北境交割,转运司沿途给付草料路引,按察司随验首驿。”
他念到这里,停了停。
“另,自本月起施行《炎烬商路整饬令》。炎阳宗所产猛火油、炎晶及矿料,山内采炼与首程仍归宗门;出山后若干驿站换载、跨府押送与商路抽分,由州府核准商号及疾风堂分段承接。各方不得以私兵截路,不得拒验官票。”
石坪边缘响起低低议论。
炎阳宗是炎烬最大的地方豪强。它不只守矿炼油,还把持出山后的护送、驿站与沿路抽分。炎风叛乱刚平,宗内人心未定,顾崇岳便趁机切走最外围也最容易扩张的权力,明面上整顿商路,实则是逼炎阳宗收缩。
叶灵低声道:“炎烈听见这道令,怕是要把桌子拍裂。”
沈雁回道:“拍桌子总比劫寿贡好。”
“若有人偏要让天下人以为是他劫的呢?”
沈雁回没有回答,只看了一眼三辆黑篷车。
炎阳宗有动机反对整饬令,却未必有胆量劫贡;可对想嫁祸的人而言,真实的不满已经足够成为最好的一层假皮。
孟昭合上验封册:“前夜有人夺走半页情报。今日三车若仍按原法启运,本官需要知道真物在哪一车。”
“不需要。”风无痕道。
“本官负责验封。”
“你已经验过。”
“路上若有差池——”
“路上若有差池,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风无痕看向乔素心,“封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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