崩铁同人——涟漪余温(OOE)
崩铁同人第三篇,一个关于“记忆”的故事星×昔涟(OOE)
第一章往昔涟漪
厦门北站繁忙依旧,像一座永不停歇的银色枢纽。初春的日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带着些许暖意,却驱不散空气中微凉的湿气。一辆辆银白色的动车组如同蛰伏的银色长龙,在短暂的停靠、吞吐完南来北往的旅客后,便再次蓄势待发,沿着纵横交错的铁轨奔向既定的远方。空气里混杂着旅人的疲惫、重逢的喜悦、离别的愁绪,以及属于海滨城市特有的、那抹咸润而微腥的海风味道,其中还夹杂着梅雨季来临前特有的沉闷低压,让呼吸都带上了一丝粘稠感。
一辆从上海方向驶来的复兴号缓缓滑入站台,精准地停稳。车门“啵”的一声轻响后开启,风尘仆仆的旅客们鱼贯而出,瞬间汇入站台的喧嚣。人群中,一个高挑的身影格外引人注目。那是一个干练帅气的年轻女孩,灰色的齐肩短发利落而富有层次,仿佛自带一种不羁的气场。她手中拎着两个看起来分量不轻的行李箱——一个是塞得鼓鼓囊囊的旅行背包,另一个则是装着珍贵摄影器材的硬壳箱——但她的动作依旧稳健。最吸引人的是她的眼睛,那是如融化琥珀般纯粹的金色眼瞳,此刻正带着一丝审视与恍惚,扫视着周围熟悉又陌生的环境。
她就是星,23岁,小有名气的自由旅行作家兼摄影师。上身是简单的纯白棉质T恤,外罩一件修身黑色皮质短外套,衣摆敞开,不经意间露出一截紧实纤细的腰线。下身穿着一条款式经典的黑色牛仔短裤,勾勒出匀称的腿部线条,脚上则是一双看起来饱经风霜却依旧坚固的黑色马丁靴,鞋带上甚至还沾着不知名地区的尘土。这一身混搭,既符合她户外工作的实用需求,又透着一股率性的时尚感。
她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鼻腔里充满了厦门的气息——海风的咸湿,城市绿化的草木清香,以及梅雨季前夕那无处不在的、水汽饱和的沉闷。这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故乡的烙印,却奇异地未能带来丝毫归家的安宁。反而,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去看熟悉的风景,看得见轮廓,却触摸不到温度。这种模糊的隔阂感,加剧了她内心深处那种常年盘旋的、无所依凭的“悬浮感”。她感觉自己像一颗脱离了轨道的卫星,在广袤的宇宙中漫游,却始终找不到那颗能让她稳定环绕的星球。
作为自由旅行作家,她为多家知名地理杂志和新媒体平台供稿,用文字和镜头记录那些边缘的、即将消逝的风景与人文。表面上,这次承接的“厦门风物志”专题对她而言是驾轻就熟,甚至是某种意义上的“休假”——毕竟,这里是她的故乡。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在跑遍了天涯海角,看尽了雪山、沙漠、雨林之后,一种深层次的倦怠感正悄然蔓延。那些曾经让她热血沸腾的宏大景观,如今却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屏障,无法真正触及她的内心。她的摄影作品常被编辑评价为“技术完美,构图大气,但总缺少一个真正的情感焦点,像在不停地寻找什么”。这次,她几乎是抱着一种自救的心态回到厦门,潜意识里希冀着这片养育她的土地,能奇迹般地填补上她生命中那块莫名缺失的、最为关键的“第一块积木”。
没有过多的沉溺于情绪。星熟练地拉起行李,迈开长腿,随着人流向出口走去。她先抵达了事先预订好的、位于曾厝垵附近的带有小清新风格的民宿。房间不大,但有一个可以望见远处街景的小阳台。她迅速卸下大部分行李,只留下必要的摄影装备——将那台陪伴她多年的全画幅单反相机挂上脖颈,检查了备用电池和存储卡,又将轻便的三脚架塞进随身的帆布包里。行动派的作风让她没有丝毫拖延,便再次出发,融入了厦门午后慵懒的街景。
她选择了嘉庚公园作为第一个拍摄点。对外的理由非常“职业”且充分:集美学村的建筑群融合了中西风格,闽南特色的飞檐翘角与西洋廊柱和谐共处,是文化交融的绝佳视觉体现;而鳌园延伸入海,海天一色的壮阔与人文建筑的精致相得益彰,极易出片。但更深层的、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原因是,每次面对大海,她总会被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攫住——那是一种混合着未竟的承诺、模糊的愧疚以及深沉依恋的浪潮,反复冲刷着她记忆的空白海岸。她想来这里,试图通过镜头,捕捉到那种莫名情绪的蛛丝马迹,找到其源头。
阳光穿透薄薄的云层,化作一道道清晰的光束,洒在嘉庚公园。光线在嘉庚风格建筑鲜明的红瓦、白石和精美的琉璃花饰上跳跃,投下斑驳而富有韵律的光影。星穿梭在廊庑、亭台与纪念碑之间,手中的相机不时发出清脆的快门声。她调整着光圈和快门速度,试图捕捉下这光影交织的瞬间,寻找着能体现“诚毅”精神的建筑细节。
她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被引向海边,沿着一条长长的、花岗岩砌成的堤坝向前走去。堤坝的尽头仿佛直接融入了蔚蓝的海平面,视野极其开阔。就在那堤坝近乎尽头的地方,一个静静的身影吸引了星的全部目光。
那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年轻女孩。
她背对着星来的方向,面朝大海,仿佛与海风、波涛融为了一体。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仿佛天生的、如樱花初绽般的粉色长发,长及腰际,发梢却奇妙地渐变成宁静的湛蓝,如同海浪的泡沫。长发并未束起,只是自然地披散在身后,在带着咸味的海风中,几缕发丝轻柔飘动,与周围庄重、肃穆的嘉庚建筑群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充满生命张力的和谐。
星的摄影师本能瞬间被点燃。这个画面本身就是一个充满故事感的绝佳镜头——轮椅的坚定,长发的柔美,大海的辽阔,历史的沉淀,共同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她几乎是屏住呼吸,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靠近,生怕惊扰了这凝固的瞬间。她的镜头连同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聚焦于那些动人的细节:
那只握着画笔的左手。手指纤细而白皙,指关节却因用力而微微泛白,显得灵巧而极富力量感。它正娴熟地在一方画板上舞动,蘸取颜料,涂抹勾勒,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而流畅,仿佛与画笔、画板融为一体。
那右侧空荡的袖管。白色的改良衬衫袖子经过精心剪裁,在肩部下方便收束起来,空余的部分被巧妙地用一枚小巧的银色贝壳别针固定在身侧,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晃动。下身是一条高腰的淡紫色A字长裙,右侧的裙摆同样经过特殊处理,平整而服帖,避免了缠绕轮椅的尴尬。她的电动轮椅是低调的银灰色,造型流畅。轮椅背后,挂着一个手工编织的彩色收纳袋,里面放着画笔、颜料盒和一些零碎物品,为她增添了几分生活气息。
她专注的侧脸。线条柔和而美好,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浅的阴影。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那双独特的眼睛——即使从侧面,也能隐约看到那罕见的菱形瞳孔,以及虹膜中仿佛蕴藏着星云般的粉蓝色渐变。
星悄悄移动到侧前方,目光终于得以窥见画板的全貌。画板上是一幅即将完成的水彩插画:熟悉的嘉庚建筑群在她的笔下仿佛挣脱了重力的束缚,悬浮于波光粼粼的海面之上,被柔和的、如同极光般的流光与蜿蜒生长的植物藤蔓温柔缠绕。建筑细节被细腻地保留,整体却充满了一种“温柔的失重感”,梦幻而坚定。
星的内心被深深震撼了。这种独特的艺术风格,这种用光影和线条构建的梦幻世界,她再熟悉不过——这是网络知名插画师“德谬歌”的标志性笔触!她一直是“德谬歌”的忠实粉丝,社交媒体上关注了她,甚至购买过她的电子画集。她痴迷于那种从残缺现实中升腾而出的、极致的美与力量感,那常常让她在深夜浏览时,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与慰藉。
就在这时,画面前的女孩轻轻放下了画笔,将调色盘放在轮椅扶手的特定卡槽上,然后抬起左手,轻轻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左肩和左手腕。一幅画作,已然完成。
星知道时机到了。她压下内心的激动,上前一步,在距离轮椅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用尽量不惊扰对方的、带着尊敬的语气开口:
“打扰您了,”她的声音因克制而略显低沉,“您的画作……非常动人。请问……您就是‘德谬歌’老师吗?”
这个声音。
这个声音,仿佛一道跨越了十二年漫长光阴的闪电,精准无比地劈开了尘封的记忆冰层,直抵最深处。昔涟——轮椅上的女孩——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细微的震颤,只有她自己能感觉到,如同琴弦被猝然拨动。
她缓缓地,几乎是带着某种仪式感地,转过头来。
时间在那一刻仿佛被无限拉长、凝固。
灰色的、利落的齐肩短发。
那双独一无二的、如同灼热琥珀般的金色眼瞳。
熟悉的脸部轮廓褪去了童年的圆润,增添了青年的锐利与风霜。
是星。
真的是她。跨越了漫长的等待与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她就如此真实地、毫无预兆地站在了面前。
巨大的、海啸般的震惊首先席卷了她,随之而来的是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仿佛长期干涸的河床终于迎来了甘霖。但这狂喜仅仅持续了一瞬,便被更冰冷的、残酷的现实所冻结——星看着她的眼神,是纯粹的、毫不作伪的欣赏与陌生。那里面有对画家才华的惊叹,有粉丝见到偶像的激动,唯独没有……没有那份她期盼了十二年的、熟悉的、带着温暖笑意的重逢之喜。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如同窒息般的疼痛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但十二年的磨难与独自成长,早已将她锤炼得无比坚韧。她用强大的意志力,几乎是本能地,在脸上迅速构筑起那副她最擅长、也最常用的“社交面具”。
她扬起一个开朗的、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俏皮笑容,唇角弯起的弧度比平时更用力一丝,仿佛这样才能压制住声音里无法控制的微颤:
“是呀,人家就是哦~”她的声音刻意放得轻快,带着一点软糯的自来熟,“哇,没想到在这里会遇到粉丝?”她巧妙地用自称和语气营造出一种无害而亲切的距离感,既回应了问题,又避免了过于直接的交流。
随即她仿佛才想起什么补充道,语气自然得像在谈论天气:“‘德谬歌’只是人家的笔名啦,这位……漂亮的小姐,可以叫人家的本名——昔涟。”
听到对方亲口承认,星明显地松了一口气,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真诚和灿烂,那金色的眼瞳也仿佛被点亮:“真的是您!太好了!我很喜欢您的作品,每一幅都看!”她忙从帆布包里取出自己的名片,双手递了过去。名片设计简洁,上面印着她的名字“星”,以及“自由旅行作家/摄影师”的头衔和联系方式。“我叫星,正在为《国家地理》杂志拍摄一个关于厦门风物的专题。”她解释道,目光又不自觉地瞟向那幅画,“您的画,真的给这些我自以为熟悉的景物,注入了全新的灵魂和想象。太不可思议了。”
“星……”
昔涟轻轻地、几乎是在唇齿间咀嚼般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这个在她心底回荡了千遍万遍,在无数个因幻痛或思念而无法入眠的深夜,被她低声呼唤、带着泪痕的名字。她伸出左手,接过那张素雅的名片。指尖不可避免地与星的指尖有了一瞬的触碰,那温热的触感让她心头猛地一颤。她左手无名指上那枚自制的、缠绕着藤蔓与星辰图案的银戒,在厦门的阳光下,反射出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芒。
她多么希望,星能注意到这枚戒指,能像小时候那样,指着它说“小涟,这个图案好像我们上次在沙坡尾看到的牵牛花藤啊”;她多么希望,星能从那头粉蓝色的长发、这双菱形瞳孔的眼睛里,认出那个曾经跟在她身后、叫她“星星姐姐”的小尾巴。
但什么都没有。
星的眼里,只有对一位才华横溢的插画师的欣赏,纯粹而坦荡,却也无比残忍。
昔涟强迫自己维持着脸上的笑容,用轻松的语气回应:“谢谢夸奖。厦门是人家从小长大的家,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藏着好多好多故事呢。”
然而,她的内心却在无声地呐喊,如同被困在笼中的鸟儿,疯狂撞击着栏杆:‘故事!我们的故事呢?!那些在沙坡尾巷道里奔跑的下午,那个我们共享的秘密基地,那场车祸前最后互相追逐着要去买的生日礼物……这些刻在人家骨头里的故事,你就一点、一点都想不起来了吗?星,你看看我,好好看看我,我不是什么“德谬歌”,我是昔涟,是你的小涟啊!’
就在这时,或许是因为情绪经历了从极度平静到剧烈震动的过山车,她那早已不存在右臂和右腿处,突然传来了清晰的、如同无数细密钢针反复穿刺般的幻痛。这熟悉的、来自身体深处的痛苦信号,让她瞬间脸色微微一白,呼吸几不可闻地窒了一下。这阵疼痛尖锐而刻骨,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让她从混乱激动的情感漩涡中瞬间清醒,更加残酷地认识到——眼前这个她朝思暮想的人,确确实实,已经不记得她了。
她必须立刻离开。否则,她不确定自己精心构筑的面具,是否还能完好地戴在脸上。
“啊,不好意思呢,”昔涟迅速找了个借口,声音依旧保持着轻快,但语速稍微加快了些,“人家约了朋友在沙坡尾那边碰面,时间差不多啦。”她操控着电动轮椅的摇杆,灵活地调转方向,准备离开。在车轮即将滚动的刹那,她再次回过头,深深地看了星一眼。
那个眼神,复杂得让星微微一怔。表面上是带着笑意的、礼貌的告别。但眼底深处,却仿佛蕴藏着一种星无法理解的、如同大海般深邃的……悲伤。那悲伤如此沉重,与她那明媚的外表和开朗的语气形成了巨大的反差,让星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
星站在原地,有些怔忡地看着那个粉蓝色长发的身影,操控着电动轮椅,灵巧而平稳地沿着堤坝的斜坡驶去,最终消失在绿树掩映的步道尽头。空气中,仿佛还残留着一丝她发梢淡淡的、如同混合了花香与海风的清甜气息。
她低头,下意识地举起手中的相机,回看刚才下意识抓拍到的几张照片——照片里,是昔涟专注作画时的侧影,阳光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粉蓝色的发丝在风中微扬,左手握着画笔,姿态如同优雅的舞蹈。画面很美,充满了故事感。
然而,星的心中,那种常年伴随她的、莫名的空洞感,非但没有因为这次意外的、与自己欣赏的画家相遇而填满,反而像被一颗不经意投入湖心的小石子,轻轻撞击了一下。咚的一声,并不响亮,却在寂静的心湖深处,荡开了一圈又一圈陌生的、带着微酸涩意的涟漪。
她不知道这个叫昔涟的女孩为何会露出那样复杂的眼神。
她不知道那句“藏着好多好多故事”背后,是否有着她无法触及的深意。
她更不知道,这圈看似微小的涟漪,终将不断扩散、叠加、汇聚,最终形成汹涌的巨浪,彻底冲垮那横亘在她记忆深处的、遗忘的堤坝。
厦门的故事,才刚刚开始。而星的寻找,在她自己尚未完全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有了一个具体而深刻的方向——那个坐在轮椅上,自称“人家”,有着粉蓝色长发和菱形瞳孔,画着失重世界的插画师,昔涟。 临近期末,更新速度比较慢,大家见谅:'(:'(:'( 又有新作了,好得很 第二章合作邀约
夜深了。
白日的喧嚣沉寂下去,只剩下窗外厦门港区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轮船汽笛,如同深海巨兽的叹息。昔涟一个人躺在自己位于沙坡尾工作室楼上的卧室里,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大部分都市的光污染,只留下一室沉郁的黑暗。她把自己紧紧蒙在被子里,仿佛这样就能隔绝掉那个让她心碎的眼神,隔绝掉那个充满疏离感的“德谬歌老师”的称呼。
白天的强颜欢笑,那用尽全力维持的开朗面具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精神气力。此刻,当伪装褪去,脆弱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淹没了她。她在被子里辗转反侧,身体因压抑的啜泣而微微颤抖。最终,那积蓄了十二年的委屈、不甘和巨大的悲伤再也无法抑制。眼泪像是断了线的月光,无声地滑落,渗入枕芯,仿佛要浇灌出一片苦涩的海洋。她感觉自己的心脏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绞痛,比任何幻痛都要清晰、深刻。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星那双金色的、充满激动与欣赏,却唯独没有熟悉感的眼眸。
她真的不记得了。
不记得她们在沙坡尾的巷弄里追逐嬉戏,不记得她们共享的秘密基地里藏着的“宝藏”,不记得她们头靠着头在夏天的榕树下分享一根冰棍,不记得那场车祸前,她们手拉着手,兴高采烈地跑过马路,要去为对方买生日礼物时,脸上纯粹的笑容……
所有这些构成她生命底色的快乐时光,在星的记忆里,被无情地抹去了,只留下一片她无法触及的、名为“遗忘”的空白。
不知哭了多久,直到眼睛红肿发痛,胸腔因抽泣而憋闷,心力交瘁的感觉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了一片冰冷死寂的沙滩。昔涟挣扎着从被窝里坐起身来,黑暗中,她摸索着打开了床头一盏温暖调的壁灯。柔和的光线驱散了部分黑暗,映照出她苍白而泪痕交错的脸。
她深吸一口气,用左手手背用力擦去脸上的湿痕,然后俯身,从床头柜最底层的抽屉深处,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个保存完好的旧相框。相框的边缘有些许磨损,但玻璃擦得干干净净。里面镶嵌着一张颜色微微泛黄的照片——那是两个大约七八岁的小女孩,在沙坡尾的老巷口,头靠着头,笑得没心没肺,阳光洒在她们稚嫩的脸上。左边是灰色短发、像个小男孩般咧嘴大笑的星,眼神里是无所畏惧的淘气;右边是粉色短发、笑容腼腆却同样灿烂的昔涟,紧紧挨着星,仿佛那是她全世界最安全的港湾。
昔涟用仅存的左手,将相框紧紧、紧紧地贴在胸口,冰冷的玻璃表面渐渐被她的体温焐热。仿佛能从中汲取到穿越时空的力量,来自那个尚未被命运分离的、无忧无虑的夏天。
良久昔涟才放下相框,擦干残余的眼泪,眼神从方才的崩溃与悲伤,逐渐转变为一种近乎执拗的、如同磐石般的坚定。此刻她内心的惊涛骇浪,如同宣誓般清晰而有力:
“十二年。整整十二年了。”
“命运用一场车祸,用飞驰的钢铁,硬生生分开了我们。它夺走了我的手臂和腿,夺走了你的记忆,把你从我的世界里连根拔起,推向远方。”
“我熬过了无数次手术,熬过了漫长的康复,学会了用一只手画画,用轮椅去丈量世界。我把自己变得“足够好”,成了“德谬歌”,我告诉自己,只要我变得足够耀眼,总有一天,你会看见我。”
“现在,命运终于把你送回来了。不是在我的梦里,不是在我的画里,是真真切切地,站在了我的面前。”
“这一次,我绝对不会再放开你的手。无论如何,都不会。”
“不是以粉丝崇拜的“德谬歌”的身份,而是以“小涟妹妹”的身份,以“昔涟”的身份。我要你——星,想起我,想起我们。想起那些被你遗忘的、属于我们的往昔。这不是请求,这是我的战争。而我,必须赢。”
这个誓言沉重而滚烫,落在了她的心底。它成为了她为自己设定的、比任何商业插画订单都更重要、更不容有失的“终极项目”。
镜头切换到星下榻的民宿。
星刚洗完澡,湿漉漉的灰色短发随意地擦了几下,几缕发丝还贴在额角。她穿着舒适的纯棉T恤和运动短裤,盘腿坐在笔记本电脑前,整理着白天在嘉庚公园拍摄的照片。
屏幕上,一张张构图严谨、光影出色的建筑与海景照片滑过,但她鼠标的滚轮,最终停在了一张照片上——那是她抓拍到的,昔涟作画时的侧影。粉蓝色的长发,专注的菱形瞳孔,灵巧舞动的左手,以及那空荡却处理得极其优雅的右侧袖管和裙摆。画面充满了一种难以言喻的、脆弱与坚韧并存的张力。
看着这张照片,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创作冲动在胸腔里鼓荡。她白天拍摄的那些冰冷的、充满历史感的建筑摄影,与昔涟笔下流淌出的、充满情感温度与梦幻色彩的“悬浮厦门”形成了奇妙的互补。一个合作的想法,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自然而然地萌生——
如果她的摄影,配上“德谬歌”的插画,共同构建这本《厦门风物志》……那将是何等独一无二!冰冷的现实与温暖的想象交织,历史的厚重与轻盈的梦境碰撞。
这个想法的诞生,不仅仅因为她一直是“德谬歌”的粉丝,更源于白日里,昔涟那个复杂到让她怔忡的眼神,以及那句“这里的一切都很有故事”所带来的、挥之不去的好奇。这个女孩,她的过去究竟是怎样的?为何她的身上,仿佛笼罩着一层自己看不透,却又莫名想要靠近的迷雾?
想到这里,行动派的星几乎没有犹豫。她立刻打开了手机,找到了“德谬歌”的B站账号。点开私信对话框,她斟酌着词句,郑重地敲下了一封合作邀请:
星 (发送时间 23:47):
“德谬歌老师,晚上好。冒昧打扰。我是今天下午在嘉庚公园有幸与您相遇的星,一名旅行作家/摄影师。”
“今日一见,您的画作和您本人带给我的震撼,久久未能平复。我目前正在为《国家地理》杂志筹备一期《厦门风物志》的专题,旨在通过影像和文字,深度挖掘这座城市的人文与景观。”
“我深感,我镜头下所捕捉的“现实”的厦门,与您画笔下所构建的“梦境”的厦门,若能交融结合,必将产生奇妙的化学反应,为我们共同深爱的这座城市,呈现出一份前所未有的、立体而深情的面貌。”
“因此,我怀着最大的诚意,邀请您参与这个项目。如果您有兴趣,我们可以找个时间详细聊聊初步的构想与合作方式。期待您的回复。”
私信最后,附上了星的名片照片和项目简要说明。
几乎是信息发送成功的瞬间,在沙坡尾的工作室里,刚刚立下誓言的昔涟,放在床头充电的手机屏幕就亮了起来。特殊的关注提示音响起。
她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一种强烈的预感攫住了她。她伸出左手,有些急切地拿起手机,解锁屏幕。
当“星”的名字和那段长长的、措辞严谨又充满欣赏的邀请文字映入眼帘时,昔涟感觉自己的内心仿佛被投入了一块巨石的湖泊,万般情绪——激动、狂喜、酸涩、委屈——瞬间汹涌翻腾。她下意识地,用左手紧紧抓住了自己空了的右袖口,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机会!这简直就是命运递到她手中的阶梯!
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表现得太急切,不能吓跑她。要用“德谬歌”的方式,用她熟悉的那种带着浪漫和俏皮意味的文字,来回应星的邀约。
她纤细的左手拇指在屏幕上飞快地跳动:
昔涟 (德谬歌) (发送时间 23:52):
“星小姐,晚上好呀~ (´▽`) 收到您的邀请,人家真的很开心呢!”
“您的摄影作品充满了力量与故事感,能收到您的合作提议,是人家的荣幸才对。”
“关于《厦门风物志》的构想,听起来就非常迷人!人家也对如何用画笔诉说厦门的故事充满兴趣。”
“如果方便的话,欢迎您明天白天来人家位于沙坡尾艺术西区的工作室详谈哦?这里有很多人家收集的“厦门灵感”,或许能激发更多有趣的想法呢~”
“地址是:沙坡尾艺术西区XX栋X楼【涟·画】。时间您定就好,人家明天都在工作室~”
私信最后附上了一个可爱的猫咪歪头表情包。
信息发送出去,昔涟将手机紧紧按在胸口,仿佛能透过冰冷的科技产品,感受到另一端那个人的温度。战争的号角,已经吹响。而第一场战役,就在她精心打造的“主场”——她的工作室。
第二天阳光明媚,星按照约定的时间来到了沙坡尾艺术西区。这里由旧厂房和渔港仓库改造而成,充满了粗犷的工业感与蓬勃的艺术活力。她很容易就找到了【涟·画】工作室的标识——一个设计成藤蔓缠绕着画笔的优雅Logo。
推开厚重的、却安装了助力装置的门,星踏入室内,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撼。
这并非一个她潜意识里可能预设的、充满“不便”和隐晦“哀伤”的空间。恰恰相反,这是一个高效、优雅、充满创造力的领域。loft挑高结构,宽敞明亮,巨大的落地窗将厦门的阳光毫无保留地引入。最让星叹为观止的,是这里无处不在的、精密的“无障碍设计”:
所有工作台的高度都是可电动调节的,确保昔涟的轮椅能以最舒适的高度接入。一面巨大的、可通过遥控升降的画架立在窗边,上面固定着一幅未完成的作品。所有的画笔、颜料、数位板、绘图工具、书籍资料,都在以轮椅为圆心的、左手可及的“黄金扇形区域”内井然有序地摆放着,触手可及,没有丝毫杂乱。地面是光滑的自流平水泥地,便于轮椅安静而顺畅地转向、移动。甚至连厨房区域的水槽、橱柜,都做了降低和特殊设计。
墙上挂满了昔涟的作品,那些充满“温柔失重感”的画作,与这个充满理性秩序的空间形成了奇妙的和谐。这里的一切,都在无声而有力地诉说着:这里的主人,不是一个需要被怜悯和特殊照顾的对象,而是一个将自己与世界的关系处理得井井有条的、拥有强大生命力和严谨逻辑的强者。星感受到的,不是同情,而是一种油然而生的、深刻的钦佩。
昔涟正坐在轮椅上,怀里抱着一个平板电脑,纤细的左手正握着压感笔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进行着数字绘画。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立刻露出了一个比窗外阳光还要明媚几分的笑容。
“星小姐,您来啦!欢迎光临寒舍~”她的声音轻快而自然。
今天的她,换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浅紫色针织开衫,右袖口被巧妙地收束起来,打成了一个自然的褶皱,像一朵未绽放的紫藤花苞,安静地垂落在身侧。下身依旧是一条白色的高腰长裙,裙摆覆盖至脚踝,只露出一只纤细白皙的、穿着柔软米色软底居家鞋的左脚,随意地搭在轮椅的踏板上。阳光透过窗户,在她粉蓝色的长发上跳跃,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
这个画面在星看来,并非刻意卖惨,反而有一种极致脆弱(那空悬的袖管,那单薄的左脚)与极致坚韧(这井井有条的空间,她明媚的笑容,她专注作画的眼神)并存的、令人心碎的美丽。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欣赏、好奇与一丝莫名悸动的情绪,在她心底悄然滋生。
“这里太棒了,昔涟小姐。”星由衷地赞叹,目光环视着这个空间,“像一个精心设计的艺术堡垒。”
“人家只是把这里改造成最适合自己战斗的样子而已啦。”昔涟俏皮地眨眨眼,操控轮椅灵活地转向旁边的小会客区,“这边请坐,要喝点什么吗?有茶和咖啡哦。”
两人在舒适的沙发上坐下,开始讨论《厦门风物志》的拍摄计划。星很快发现,昔涟不仅拥有惊人的绘画天赋,更对厦门有着远超常人的、深入肌理的理解。
星刚提出一个模糊的概念,比如想表现“老城区在晨光中的苏醒与叹息”,昔涟就能立刻接上具体的意象:“那我们可以去开元路靠近八市的那一段,清晨五点半,骑楼下的早餐店刚亮起灯,送海鲜的三轮车压过湿漉漉的石板路,那种新旧交替的感觉特别动人。”
星提到想捕捉“古早味与潮流的碰撞”,昔涟立刻如数家珍地报出几个藏在深巷里、连很多本地年轻人都未必清楚的宝藏店铺或角落:“蜂巢山老街里面有一家开了三十年的“阿吉仔”馅饼店,隔壁就是一家很酷的独立设计师买手店,玻璃橱窗映着老店的招牌,反差感绝佳。或者大学路后面那条厦港老街,斑驳的墙壁上爬满了三角梅,下面可能停着一排颜色鲜艳的共享单车……”
她的描述不仅精准,而且画面感极强,完美契合了星脑海中想象的、却尚未清晰勾勒出的画面。仿佛昔涟能直接读取她思维的波长,并迅速将其翻译成具体的地理坐标和视觉元素。这种思维上的高度共鸣,让星既感到兴奋,又隐约有一丝被看穿的不安。
“昔涟小姐,您对厦门真的太了解了,简直是活地图。”星忍不住感叹。
“因为这里是人家的根呀。”昔涟笑了笑,眼神有些悠远,“每一道墙缝,每一块石板,可能都藏着人家小时候的回忆呢。”她顺势拿起身边的平板电脑,“说起来,人家有一些未公开的私人作品,或许能给您一些灵感。”
她向星展示了一个加密的相册。里面不再是那些商业性的、充满梦幻色彩的插画,而是更私密、更具象的写生或记忆重构。画中是沙坡尾某条极其狭窄、仅容一人通过的老巷,阳光只能从屋檐的缝隙漏下一线;是鼓浪屿某条无名的、长满青苔的台阶转角,一只橘猫在打盹;是一个早已废弃的、名叫“海星乐园”的游乐场,画面上只有一个生锈的、油漆剥落的旋转滑梯,背景是模糊的、仿佛在流动的彩色记忆……
看着这些画,星感到一阵强烈的、几乎让她晕眩的既视感。她并非清晰地“记得”这些场景,而是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她“曾站在画中的视角”看过这些风景。尤其是那张废弃游乐场的画,她盯着那生锈的滑梯,甚至能隐约“感觉”到身后有一个小女孩清脆如铃铛般的笑声,在催促着她:“星星姐姐,快一点!轮到我们啦!”
这莫名的幻觉让她背脊微微发凉。
在她凝视画作,试图抓住那丝飘忽的感觉时,昔涟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轻柔到仿佛怕惊扰什么的声音说:
“这些……是人家记忆里的夏天。有些地方变了,拆了,或者重新粉刷了。但是,”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星有些恍惚的脸上,“有些感觉,画笔……还记得。”
这句话,像一个精心准备的、带着温柔倒钩的诱饵,被轻轻地抛向了星那深不见底、迷雾笼罩的记忆深潭。
讨论暂告一段落,星觉得有些口渴,便主动起身去旁边的开放式厨房倒水。她熟练地找到了杯子和饮水机,倒了两杯温水。在将其中一杯递给昔涟后,她拿着自己的杯子回到座位。
然后,她做了一个无意识的、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动作——她将自己杯子上贴着的那张印有品牌Logo的标签纸,用拇指和食指,精准地转到了面向自己的正前方,角度不偏不倚,仿佛经过测量。
这个微小的、源于某种内在秩序感的习惯性动作,落在一直用余光紧密观察着她的昔涟眼里,却无异于一道无声的惊雷,在她心中炸响!
她的左手正放在平板上,准备切换下一张图片,动作明显停顿了一帧,指尖因为瞬间的用力而微微发白。
内心独白如同海啸般涌过:
“这个习惯……!她小时候就是这样!吃饼干一定要把有糖霜的那一面朝前,看书一定要把书签放在固定的页角,连画画时,蜡笔都要按颜色深浅排列得整整齐齐……她没变!她的这些小小的执拗,这些对秩序的潜意识追求,一点都没变!她只是……只是忘了把它们和谁关联起来,忘了那个总是笑她“强迫症”的、粉色头发的小女孩……”
这个发现像一剂强心针,让昔涟的心脏因激动而剧烈跳动。她必须趁热打铁。
在后续关于拍摄细节的交谈中,昔涟开始“不经意”地,使用一些非常本地化、甚至有些过时的厦门俚语或典故。
比如,当星提到担心明天会下雨影响外拍时,昔涟自然地接话:“放心啦,看这云层,顶多就是“落屎仔雨”(形容忽大忽小、断断续续的阵雨),不会耽误太久的。”
又或者,当星感慨沙坡尾变化大时,昔涟会笑着说:“是呀,以前那边还有个“吹糖人”的老伯,他的摊子就摆在避风坞那个“船头”(指特定位置),现在早就找不到咯。”
她紧紧观察着星的反应。星大多时候是一脸茫然,或者觉得这些词汇有趣,但并不解其深意,只是客气地笑笑。这种“过分了解”和仿佛共享着某种秘密语言的感觉,让星感到越来越困惑和不自在。她开始下意识地用更专业、更客气的职业态度来构筑防线,拉远彼此的距离。
“昔涟小姐提供的这些地点和细节都非常宝贵,我会认真记录在拍摄计划里。”星的语气变得更加公式化,“关于版权和署名方式,我们可以按照行业标准……”
尽管心中存有越来越多的疑虑,但两人在艺术上的共鸣是真实而炽热的。她们就《厦门风物志》的合作框架达成了共识:由星主导摄影部分,昔涟负责为精选照片配以插画,并进行文案的润色与艺术化提升,共同打造一个视觉与情感双重奏的专题。
合作敲定,星便起身告辞。昔涟操控轮椅,坚持送她到工作室门口。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将沙坡尾的老建筑染成一片温暖的金橙色。星站在门口,回头道别。逆光中,昔涟坐在轮椅上,粉蓝色的长发边缘仿佛在燃烧,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虚幻而温暖的金边。她脸上带着浅淡的笑容,朝着星挥手。
然而,在那灿烂的光晕之下,星却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比固执的、近乎孤独的等待,从那个单薄的身影里散发出来。仿佛她已经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并且准备继续等下去。
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不疼,却带着一种绵长的酸胀感。她点了点头,转身走入暮色渐浓的巷道。
她带着一份近乎完美的合作计划,和满腹无法言说、如同厦门晚雾般越来越浓的疑问,离开了沙坡尾。
那个女孩,她的画、她的话、她的眼神,还有她那些意有所指的话……所有的一切,都像一块块拼图,散落在星的脑海里,却拼凑不出一张完整的图像。她只知道,这片她以为熟悉的故乡,因为这个名叫昔涟的女孩,变得前所未有地神秘而引人探究。
而那圈在嘉庚公园荡开的涟漪,正在悄然扩大,预示着更深层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三章采风之日
第二日清晨,阳光尚未变得炙热,带着清新的露水气息洒在沙坡尾艺术西区。星开着一辆租来的、线条硬朗的深灰色越野车,稳稳地停在了昔涟工作室的楼下。她刚解开安全带,就看到工作室那扇厚重的门被向内打开,昔涟操控着她的电动轮椅,灵巧而平稳地滑了出来。
今天的昔涟,装扮得格外精致可爱,仿佛是要去赴一个重要的约会。她那一头天生的粉色齐腰长发,并没有像往日那样完全披散,而是用一枚精致的白色蝴蝶结发圈简单地束在脑后,形成了一个柔美的低马尾,粉色的瀑布般垂至腰际,发梢的蓝色若隐若现。头顶俏皮地扣着一顶纯白色的贝雷帽,帽檐微微倾斜,为她增添了几分艺术家的俏皮与柔美。身上穿着一件粉白相间的无袖蕾丝连衣裙,裙子的剪裁巧妙地贴合了她的身形,又留出了足够的活动空间。而这条裙子,也让她两段截然不同的手臂完全暴露在清晨的空气中——左臂完整而纤细,肌肤白皙细腻;右臂则只剩下一截大约十公分左右的短小残肢,末端的手术疤痕清晰可见,像一段被骤然折断的精致瓷器,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创伤。及膝的裙摆之下,只伸出一条穿着白色蕾丝过膝丝袜的、修长笔直的左腿,小巧玲珑的左脚上套着一只可爱的粉色玛丽珍鞋,鞋面上还有一个同色的蝴蝶结。
她坐在轮椅上,整个人像一颗被精心打磨过的、带着伤痕的珍珠,在晨光中散发着一种混合着极致脆弱与惊人生命力的光芒。
星推开车门下车,看到这样的昔涟,感觉自己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一股混合着欣赏、怜惜与某种难以名状情绪的热流涌上心头。她定了定神,扬起一个笑容,打招呼道:“早上好,昔涟小姐!你今天这身……很好看,很适合外出采风。”
昔涟抬起头,带着粉蓝色菱形瞳孔的大眼睛在阳光下闪烁着愉悦的光芒,她回以灿烂的笑容:“星小姐早呀!谢谢夸奖~人家可是精心挑选了“战袍”呢,毕竟是要和著名摄影师一起工作,不能丢份儿嘛!”她的语气轻快而自然,带着一点小小的得意。
星走到车后,打开后备箱,里面已经清空,为收纳轮椅预留了充足的空间。她本能地就想上前帮忙收轮椅,毕竟那电动轮椅看起来颇有分量。
但就在她伸出手的瞬间,昔涟已经动作了起来。只见她左手熟练地操控摇杆,将轮椅移动到车尾一个最合适发力的位置,然后左手抓住轮椅扶手,身体微微前倾,借助腰腹和左腿的力量,极其流畅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单腿稳稳地立于地面。整个过程没有丝毫拖泥带水,平衡感好得惊人。
紧接着,她仅凭左手和身体的协调配合,弯腰、解锁、折叠……一系列动作如行云流水,那台看起来结构复杂的电动轮椅,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听话地被精准折叠、收拢,体积瞬间缩小了许多。她甚至还有余裕,用左手轻轻拍了拍折叠好的轮椅框架,仿佛在安抚一个老伙伴。
做完这一切,她才抬起头,额角渗出些许细密的汗珠,但脸上依旧带着那灿烂的、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的笑容,对有些怔住的星说:“抱歉,我的“座驾”有点认生,得我亲自来哄它进“新家”才行哦~”她用一句轻松的玩笑,巧妙地化解了星可能产生的尴尬或同情,将这一切定义为一种她早已熟练掌握的、寻常的生活技能。
星看着她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的脸颊,以及那截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的残肢,心中五味杂陈,但最终化为一个了然的、带着敬意的微笑:“明白了,它是你的专属伙伴。”她上前一步,没有去碰轮椅,而是伸手虚扶了一下昔涟的手臂,帮助她在单腿站立时保持更好的平衡,然后才共同将折叠好的轮椅抬起,稳稳地放入后备箱。“我来负责关舱门。”星说着,利落地盖上了后备箱盖。
越野车穿梭在厦门清晨的街道上,最终停在了中山路附近的一片老街区外围。这里骑楼林立,充满了南洋风情,斑驳的墙壁和狭窄的巷道里,藏着许多经营了几十年的古早味小店,完美契合“厦门风物志”想要捕捉的“旧时光”主题。然而,对于轮椅使用者而言,这里美丽的石板路、不时出现的台阶和狭窄的门面,也预示着无处不在的挑战。
星今天是第一次,如此全面而真切地目睹昔涟在日常生活中,使用轮椅时所面对的种种“不便”。
一个不过五六公分高的小路缘石,对于常人而言抬脚即过,但对于轮椅却可能是一道需要技巧克服的障碍。星看着昔涟操控轮椅稍微后退,然后一个小冲刺,左手配合着用力一提摇杆,轮椅前轮轻巧地抬起、越过,后轮随即跟上,整个过程需要精准的时机和一定的臂力。
一段看似平缓的斜坡,如果表面是光滑的石板,在潮湿的清晨可能会打滑,需要格外小心地控制速度。
一家她们想进去探访的老字号馅饼店,门口有着一道高高的木门槛,以及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店门,轮椅根本无法入内。
星很快学会了如何在一旁,在昔涟需要时,用脚轻轻踩住轮椅后部的防倾杆,帮她“压轮椅”上一个小台阶;她也学会了更加留意周围环境,主动寻找那些并不显眼的无障碍通道标识。
当她们沿着一条充满风情的小巷前行,却被一段大约七八级、没有设置任何斜坡的台阶挡住去路时,星下意识地皱起了眉,思考着是否要回头或者寻找其他路线。
然而,昔涟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窘迫或沮丧。她只是很自然地操控轮椅转向,对着星,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谈论一个有趣的游戏:“哎呀,这条路在跟我们玩“此路不通”的游戏呢。没关系,我们知道另一个“隐藏关卡”的入口哦!”
说着,她熟练地操控轮椅,引领着星拐进了旁边一条同样狭窄、但地面相对平坦的小巷。她一边灵活地避让着巷子里晾晒的衣物和偶尔停放的电动车,一边如数家珍地向星介绍:“看,那边那家招牌都快褪色了的“阿吉仔”,他们家的马蹄酥和椰子饼,味道能让你一瞬间穿越回童年的夏天,阳光、海风、还有无忧无虑的下午……嗯,就是这种味道。”
她巧妙地将现实中冰冷的、充满阻碍的“此路不通”,轻描淡写地转化为了一次充满意外惊喜的“探索发现”。星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坐在轮椅上那挺直的背影,心中那份原本因目睹不便而产生的沉闷感,渐渐被一种奇妙的、跟随向导探索秘境的兴奋感所取代。
行走在老街区间,星也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了投向昔涟的、各式各样的目光。有好奇的、毫不掩饰的打量,目光在她粉蓝色的长发、独特的眼睛和空荡的袖管、裙摆间逡巡。有带着同情的一瞥,匆匆扫过,然后伴随着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移开。有下意识的避让,仿佛靠近她会带来什么不便,行人会不自觉地拉开距离。甚至有不远处传来的、并未刻意压低的窃窃私语:
“啧,真可惜了,长得这么漂亮……”
“坐轮椅还出来逛,多不方便啊……”
“你看她的头发和眼睛,是外国人吗?……”
这些目光和话语,像细密的针,无声地刺向星,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一股强烈的、想要挡在昔涟身前的保护欲。她甚至几次忍不住想要回头,用眼神制止那些过于无礼的注视。
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身处目光焦点中心的昔涟,对此的态度却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她仿佛自带一个透明的屏障,将那些外界的纷扰都隔绝在外,依旧专注地寻找着适合入画的角落,或者兴致勃勃地给星介绍着沿途的风景和故事。
当星因为一个特别明显的注视而微微蹙眉,下意识地靠近昔涟时,昔涟反而抬起头,对她露出了一个安抚般的、带着些许狡黠的笑容,压低声音说:“没事的啦,星小姐。人家早就习惯啦~你就当他们是……嗯,是路边会自动转向的向日葵好了,我们可是追逐光影的艺术家,哪有空理会向日葵朝哪边看呀?”
她用一种属于她独有的、浪漫而幽默的方式,化解了星的尴尬与不适,将那些不友善的注视,轻巧地归类为无需在意的自然现象。这份坦然和豁达,让星在心疼之余,更多了一份深深的折服。
在一处骑楼投下的、斑驳的树荫里,昔涟决定进行现场速写。她将轮椅停稳,从轮椅背后的收纳袋里取出平板电脑和触控笔。
星站在一旁,没有急于拍摄,而是静静地、带着一种近乎敬畏的心情,亲眼目睹了她如何工作。
昔涟的左手执笔,在屏幕上流畅地勾勒、涂抹,行云流水,仿佛笔尖本身就流淌着线条与色彩。而更让星感到震撼的,是她那截右臂的残肢——白皙、短小,却并非无用地垂落。在作画过程中,它会稳定地、有力地压住平板电脑的边缘,防止其滑动;会根据需要,灵巧地配合左手,用残肢的末端或侧面,进行精确的画布缩放、旋转操作;甚至会在她思考停顿时,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轮椅的扶手,仿佛在打着节拍。
左手与残肢,两者配合无间,仿佛经过千锤百炼的双人舞蹈,默契得令人心酸,又强大得令人动容。那不是一种残缺的挣扎,而是一种已然内化的、全新的创作仪轨。
昔涟感受到了星那专注而复杂的目光,她并没有停下画笔,只是完成了当前的一笔勾勒后,才抬起头,冲着星的方向,调皮地晃了晃那截白皙的右臂残肢,语气轻松得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星小姐,你看。人家有时候觉得,我的右手和右腿,大概并没有消失,它们只是化成了风和云,偷偷跑去环游世界啦。”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蔚蓝的天空,带着一丝憧憬,随即又收回视线,落在自己灵巧的左手上,语气变得坚定而自豪,“而现在呢,我和我的“左左将军”——这是人家给左手起的爱称哦——我们正一起,努力地把这个它们看过、或者还没来得及看的世界,一点一点,搬到画布上来呢。”
风的环游,“左左将军”的征战……她用如此诗意而充满想象力的语言,描述着自身残酷的现实。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鼻腔泛酸,眼眶发热。她什么话也说不出来,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举起手中的相机,将眼前这个在树荫下、用残缺的身体与完整的灵魂创作着的女孩,连同她那句关于风和云的诗,一起深深地刻印在心底的感光元件上。
这不再是工作室里有条不紊的、隔着一定距离的欣赏,而是在动态的、甚至略带嘈杂的环境中,一种生命力量与创造力最直接、最赤裸的迸发。星清晰地意识到,昔涟笔下每一幅看似轻盈梦幻的画作,其背后,都是如此具体的、日复一日与物理世界博弈后所取得的胜利。
在接下来的拍摄过程中,星也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为了捕捉到骑楼雕花在特定角度下的光影美感,为了找到最能体现古早味店铺烟火气的构图,她会毫不犹豫地俯身、蹲下,甚至短暂地趴在地上,不顾石板路上的尘土,灰金色的短发变得有些凌乱,沾上了细小的草屑和灰尘。
她的眼神却如同最敏锐的鹰隼,紧紧追逐着光线与构图,专注而锐利,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她、相机和所要捕捉的画面。她会为了等待一束光恰好照亮店铺招牌上的老字号,而静静地保持一个别扭的姿势良久;也会因为抓拍到了一位老阿伯娴熟地包着薄饼的瞬间,而露出孩子般满足的笑容。
昔涟在一旁安静地看着,画笔不知不觉慢了下来。记忆里那个带着她在沙坡尾巷弄里疯跑、爬高上低、无所畏惧的“星星姐姐”那模糊而鲜活的影子,与眼前这个为了一个完美镜头而全身心投入、执着甚至有些狼狈的专业艺术家形象,缓缓地重叠起来。内心低语,带着一丝酸涩的甜蜜,悄然响起:
“看啊,她还是那样……像追逐光与影的骑士,永远充满了力量和热情。为了想要的东西,可以不顾一切,可以弄脏衣服,可以忘记周围的一切。”
“小时候,她追逐的是奔跑的风,是树顶的蝉;现在,她追逐的是镜头里的光,是定格的故事。”
“这样的她,比小时候那个野丫头……更耀眼,更让人……移不开眼睛了。”
一种混合着自豪、怀念与愈发深沉的倾慕的情绪,在她心中静静流淌。她知道,无论星是否记得,她灵魂深处那份对“美”与“真实”的执着追求,从未改变。
一天的奔波采风在疲惫与充实中接近尾声。夕阳西下,星开车载着昔涟返回沙坡尾。车内播放着舒缓的轻音乐,两人都显得有些安静,各自回味着这一天的经历。
星沉默着,脑海中像过电影般回顾着这一天的一幕幕:昔涟熟练折叠轮椅时的笑容,面对台阶时轻松说出的“隐藏关卡”,在树荫下晃着残肢说“化成了风和云”,以及面对各种目光时那漠然的平静……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最终在她心中汇聚成一种汹涌的、超越了最初那点好奇与欣赏的“敬佩”。
她清晰地认识到:身边这个女孩,以其惊人的韧性、智慧和豁达,将她可能产生的任何一点“俯视的怜悯”都击得粉碎。她需要的,从来不是同情,而是平视的尊重,是作为可以并肩作战的战友的认可。
车稳稳地停在工作室楼下。黄昏再次降临,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粉色。昔涟像早上一样,独自单腿跳到车后,打开后备箱,取出轮椅,熟练地展开、锁定,然后稳稳地坐了上去,动作一气呵成。
星走到她面前,并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道别。她看着昔涟,眼神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真诚,仿佛要透过那双粉蓝色的菱形瞳孔,看到她灵魂的深处。
“昔涟,”星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她第一次省略了“小姐”这个称呼,直呼其名,“作为合作伙伴,也作为……朋友。”她略微停顿,似乎在斟酌词语,但眼神没有丝毫游移,“我能否为你拍一张照片?不是作为网络插画师“德谬歌”,也不是任何其他标签,只是你,此刻的昔涟。”
这是一个剥离了所有预设、所有符号的、纯粹的请求。它关乎看见,关乎理解,关乎对眼前这个独立、强大而美丽的灵魂最本真的记录。
昔涟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星会提出这样的请求。她看着星那双在暮色中依然熠熠生辉的金色眼瞳,那里面没有了初识时的疏离与好奇,也没有了目睹不便时的怜悯与烦躁,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如同大海般深邃的欣赏与郑重。
她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
眼中迅速闪过一丝动容的水光,但很快被她压下。她用力地点了点头,脸上绽放出一个比晚霞还要明媚、还带着点小小俏皮的笑容:“好呀!能被星小姐这样郑重地邀请当模特,人家荣幸之至呢!要不要摆个特别的姿势?”
星摇了摇头,唇角也微微上扬:“不用,就像现在这样,很好。”
她举起相机,调整焦距和光圈。镜头里,昔涟坐在轮椅上,微微侧过头,目光望向远方被晚霞浸染的天空,眼神悠远而平静。粉色的发丝被傍晚的微风轻轻拂动,贝雷帽在她手中安静地放着。她唇角带着一丝释然和平静的、若有若无的微笑。那残缺的身体,在星精心构图的镜头中,不再是被审视的缺陷或需要同情的象征,而是化为了坚韧、生命力与独特之美最有力、最直接的注脚。背景是厦门老城区的剪影和漫天绚烂的霞光,仿佛整个城市都在为她作衬。
“咔嚓。”
快门声轻响,如同一个温柔的句点,又像一个崭新的开端。这张被星命名为《折翼的天使》的侧影,不是哀歌,而是她用镜头写下的、最真诚的敬佩诗,是对生命不屈力量的最深礼赞。
一种崭新的、牢固的、基于深刻理解与相互认可的平等,在两人之间,于这厦门寻常的黄昏中,悄然建立,坚不可摧。星收起相机,走上前,自然地推动昔涟的轮椅,走向工作室门口:“走吧,今天辛苦了我的“左左将军”和他的主帅。晚上想吃什么?我请客。”
昔涟仰起头,笑容灿烂如星:“那人家可要好好想想,吃顿大餐才行!” 第四章遗忘盛夏
一个细雨绵绵的午后,天空是均匀的铅灰色,雨丝不急不缓地敲打着玻璃窗,划出一道道蜿蜒曲折、不断更新的水痕。星再次来到沙坡尾艺术西区,推开【涟· 画】工作室那扇厚重的门,室内与外界的阴郁潮湿形成了鲜明对比——温暖而明亮,空气中弥漫着松节油、亚麻仁油以及水彩颜料混合在一起的独特气味,那是属于创造者的芬芳。
昔涟正背对着门口,坐在她那台可升降的巨大画架前。她今天穿着一件宽松舒适的浅蓝色棉质衬衫,右侧空荡的袖管被随意地塞进了胸前的口袋里,粉蓝色的长发用一根普通的木质发簪松松地盘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颈边,显得随意而专注。画架上,是一幅接近完成的、尺幅颇大的水彩画。画面的主体是浩瀚无垠的深邃星空,星云旋转,银河倾泻,色彩瑰丽而梦幻。而在画面的中心,是一个用抽象而富有表现力的笔触勾勒出的、侧坐在轮椅上的少女剪影。少女的长发仿佛融入了背景的星云,蜿蜒流淌,而她那残缺的肢体部分,并非被隐藏或忽略,而是被巧妙地用流动的、闪烁着细微银光的线条连接、延展,仿佛与整个宇宙的能量脉络、与那无尽的星辰大海融为一体,充满了某种哲学性的升华与超越物理束缚的美感。
昔涟正全神贯注于最后的细节刻画。她的左手稳而有力地握着一支画笔,进行着大面积的色彩渲染。而更让星屏住呼吸的是,她看到昔涟微微低下头,用牙齿轻轻咬住一个特制的、笔杆加长且带有防滑咬合的精细画笔,蘸取了一点高光颜料,然后极其精准地在画布上点出几颗最亮的星辰。她的动作娴熟而稳定,仿佛嘴巴也是她灵巧的“手”之一。
“昔涟?”星轻声唤道,生怕惊扰了这专注的创作时刻。
昔涟闻声,动作一顿,转过头来。看到是星,她脸上立刻泛起了兴奋的红晕,那双粉蓝色的菱形瞳孔在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星小姐!你来啦!快来看,人家这幅《星海巡游》马上就要完成啦!”
星放下手中带来的、还带着水珠的新鲜莲雾和芭乐,凑近画架。越是靠近,越是能感受到画面的磅礴气势与蕴含其中的细腻情感。那宇宙的浩瀚与个体的残缺所形成的张力,以及那种将自身融入宏大、从残缺中升腾出完整的表达,再次深深震撼了她。
“太美了……昔涟,”星喃喃道,目光几乎无法从画面上移开,“每一次看你的画,都觉得灵魂被洗涤了一遍。”她顿了顿,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一直萦绕在心间的问题,“我……我还是很难想象,你究竟是如何……用一只手,做到这一切的?”她的目光不由地落在昔涟那空荡的右袖,以及她刚刚用来作画的嘴唇上。
昔涟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星会问得如此直接。但她随即晃了晃手中那支普通的画笔,又指了指自己还咬在嘴里的特制画笔,语气轻松得像在介绍心爱的玩具:“熟能生巧嘛~ 而且,人家可是有秘密武器的哦!”
她操控轮椅,转向旁边一个多层的工作推车,兴致勃勃地向星展示她的“武器库”:
“你看这个,”她拿起一个可以通过旋钮牢牢固定在画架边缘的多功能调色盘,盘体有着一定倾斜角度,边缘还有一圈凸起的矮边,有效防止颜料在摇晃时溢出。
“还有这个,‘嘴动模式’专属。”她放下左手画笔,取下嘴里的特制画笔,向星展示那符合人体工学的咬合槽和加长的笔杆,“处理一些特别精细的高光或者线条,它可比手指头听话多啦!”
她又指了指推车上的一些小物件:“那些不同形状的硅胶垫,可以垫在画纸下面,或者用来卡住洗笔筒,防止它们乱跑;还有那种弹力固定带,有时候需要固定大画板或者绷画布的时候,可帮大忙了!”
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脸上带着一种发明家展示杰作般的自豪光芒。这些看似简单的小工具,无一不是她根据自身需求,在无数次实践中摸索、改造甚至发明的,是她与这个世界达成和解、并勇敢创造美的智慧结晶。
昔涟重新拿起画笔,一边在星空的暗部添加着更丰富的层次,一边开始回忆,语气带着点调侃:“不过星小姐你是不知道,人家刚开始学画画的时候,那场面简直叫一个……灾难现场!”
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悦耳,驱散了雨天的沉闷:“颜料打翻那是家常便饭,弄得满地、满身都是,妈妈都说我像只刚从颜料罐里爬出来的小花猫。画纸也总跟我‘捉迷藏’,风一吹就满屋子飞,我坐在轮椅上抓都抓不住。最气人的是,想画一条笔直的街道透视,结果左手不听使唤,画出来歪歪扭扭像波浪线,气得人家真想当场把这支不听话的笔给咬断算了!”
说着这些曾经的窘迫和失败,她自己也觉得好笑,眉眼弯弯,仿佛那些艰辛都成了如今可以轻松下酒的趣事。
星回想着刚才看到的,昔涟如何用那截残存的右上臂稳稳地抵住画板的边缘,配合左手进行大面积的铺色,动作稳定而协调,仿佛那残肢也拥有了感知与力量。她可以想象,如今这行云流水、近乎艺术般的操作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失败、重复、沮丧与不甘所堆砌而成的。那需要何等的耐心与毅力。
犹豫了一下,星看着昔涟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柔弱的侧脸,还是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却始终觉得唐突的问题。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昔涟……你的右臂和右腿,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补充道,眼神真诚——她很想了解,到底是什么塑造了现在这个如此强大的昔涟?
“啪嗒。”
昔涟握笔的左手猛然顿住了,笔尖上的一滴钴蓝色颜料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个小点。她的眼眶几乎是瞬间就泛红了,鼻头一酸,强烈的湿意涌上眼眶。她立刻转过头去,将脸偏向背光的一侧,不让星看见自己骤然失控的表情,只留给星一个微微颤抖的肩膀。
星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意识到自己触及了一个远比自己想象中更沉重、更疼痛的领域。“对不起!昔涟,对不起!”她连忙道歉,声音充满了懊悔和慌乱,“是我太唐突了,我不该问的!你就当我没说过……”
昔涟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左手,用手背飞快地擦了一下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所有翻涌而上的情绪硬生生压回心底深处。过了十几秒,她才慢慢地转回头来,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惯有的、略显苍白的微笑,只是眼圈还残留着明显的红晕。
她拿起画笔,继续蘸取着调色盘上的群青色,仿佛无事发生般为星空添加着深度。然而,她那极度平静、近乎没有波澜的语气下,藏着的是难以言喻的伤痛,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时光磨钝了棱角的怨怼?
“没什么不能说的,都过去那么久了。”昔涟开口,声音有些微哑,“十二年前,我和一个……‘混蛋’,”她用了这个词,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千斤重量,“手拉着手跑过马路。我们当时兴高采烈地,正规划着要跑去街对面,为对方买生日礼物。”
她的笔触在画布上滑动,描绘着星云的漩涡。
“然后……一辆失控的卡车冲了过来。那个‘混蛋’……用力推开了我。”
她的笔顿住了。
“等到我在医院里醒来的时候……”昔涟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结了一层薄冰,“就发现,世界变轻了——字面意义上的。”她甚至试图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让人难受,“右半边,好像被什么东西……偷偷拿走了一样。”
说完,她晃了晃自己那截仅存的右臂残肢,然后又用画笔的尾端,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右肩窝,以及被裙子遮盖下的右大腿残肢的位置:“这里,还有这里……有时候,明明什么都没有了,却还会觉得痒,会觉得痛,像有蚂蚁在爬,像被针扎一样。好像……在提醒我,它们曾经存在过。”她抬起头,看向星,眼神空洞,“医生说这叫‘幻肢痛’。很神奇,对吧?身体明明已经忘记了,但神经……却还记得清清楚楚。”
星的心揪紧了,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她能想象,那种来自“不存在”之处的疼痛,是何等诡异而残酷的折磨。这不仅是物理上的痛苦,更是心理上无休止的凌迟,时时刻刻提醒着那场失去。她想出言安慰,想说些什么来抚平昔涟眼底那深不见底的悲伤。
但昔涟却摇了摇头,用一个轻微的动作制止了她。她似乎下定决心,要将这个故事说完。
“那个推开了我的‘混蛋’……头部受了伤,昏迷了几天。醒来之后……”昔涟的声音更低了,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她就完全记不起我的存在了。好像我们之间那几年的所有事情,都被橡皮擦……擦得干干净净。”
“后来,我还在医院里做了好多次手术,听说……是因为她父母工作调动的原因,他们一家三口,就搬去了北京。彻底……离开了我的世界。”
说到这里,昔涟的声音已经带上了明显的鼻音,眼中蓄满了泪水,仿佛随时都会决堤。她努力仰起头,想让眼泪倒流回去。
星默默地递上一张纸巾。昔涟接过,低声道:“谢谢。”然后用纸巾按住眼睛,肩膀微微耸动了几下,深吸一口气,用力将所有的情绪再次收敛、掩藏好。当她放下纸巾时,除了微红的眼眶和鼻尖,脸上又恢复了那种近乎倔强的平静。
“住院的那些日子,实在无聊透了。”她转换了话题,语气努力变得轻快,“医生就建议人家画画,说是康复训练,能锻炼左手的协调性和注意力。谁知道,一拿起笔,就停不下来了。”她的目光重新落回自己的画上,眼神渐渐变得柔和,“就好像……身体被命运关上了一扇门,但绘画,却帮人家打开了无数扇窗。”
她甚至尝试着笑了笑,虽然有些勉强:“你看,我不能在现实里奔跑跳跃了,但我的思绪,我的画笔,可以带我抵达宇宙的任何一个角落,可以创造出比现实更绚烂的世界。这么一想,”她看向星,眼神清澈,“是不是还挺……划算的?”
星看着她那双还有些红肿、却依然亮晶晶的、努力闪烁着乐观光芒的眼睛,听着她将这场夺走她半边身体、改变她一生轨迹的巨大不幸,轻描淡写地转化为一场“划算”的交易,胸腔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酸胀与敬佩。这不是强颜欢笑,这是一种真正与命运握手言和、甚至从废墟之上建立起崭新王国后的豁达与智慧。她的乐观,并非无知无畏,而是看清了所有残酷真相后,依然选择热爱生命的、最勇敢的宣言。
“所以啊,”昔涟总结道,用画笔的尾部轻轻敲了敲调色盘的边缘,发出“叩叩”的清脆响声,仿佛在为这段话点上句号,“失去肢体是事实,但它没有拿走人家思考的能力、感受爱与被爱的能力,以及……创造美的能力。”她的语气坚定起来,“人们常常只看到人家‘没有’的部分,却总是忽略了人家‘拥有’的,还有很多很多。”
她扬起下巴,带着一丝小小的骄傲和挑衅:“别人用两只手、两条腿生活,人家就用这一半的身体,活出双倍的精彩、双倍的浓度,不行吗?”
说罢,她似乎想用更具体的东西来佐证自己的话。她操控轮椅,滑到旁边的书架前,用左手取下一本厚重的、封面是手绘星空图案的画册,递给星:“喏,这是人家这几年的一些作品合集,大部分你都可能在网络上见过。但实体看起来,感觉还是不一样的哦。”
星接过画册,触手是细腻的纸质纹理。她走到旁边的沙发坐下,小心翼翼地翻开。画册的前半部分,大多是“德谬歌”曾经发布在账号上的绘画作品的原稿。画作以水彩为主,色彩运用极其大胆而浪漫——
有一幅是沐浴在梦幻紫霞与金色余晖中的厦门城市天际线,建筑仿佛在海市蜃楼中摇曳。
有一幅是深邃的、近乎墨蓝色的夜空中,游动着无数散发着幽蓝、淡绿荧光的透明水母群,它们的触须如同飘逸的光带。
有一幅是从冰冷水泥裂缝中,顽强蓬勃生长出的、缠绕着银色星屑与露珠的绿色藤蔓,开出的花朵像是凝固的彩虹……
想象力的边界广阔得惊人,每一幅都像是一个独立的小宇宙。
再往后翻,是一些更私人的、带有自传性质的画像。一幅自画像里,少女坐在洒满月光的窗边,神情宁静,而窗外是浩瀚的星空,奇妙的是,映照在玻璃窗上的倒影,却隐约呈现出轮椅的清晰轮廓。另一幅画中,一个女孩在绚烂的云端轻盈起舞,她的右臂和右腿并没有缺失,而是由流动的彩虹、闪烁的星光与飘舞的花瓣构成,充满了象征意义。
星一页页翻看着,沉浸在昔涟用画笔构建的瑰丽世界中。然而,当她继续往后翻,翻到一个名为《遗失的夏天》的系列时,她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个系列的画风,与前面的梦幻瑰丽有所不同,带着一种怀旧的、温暖的、略带感伤的笔触。她发现,几乎每张画里,都有两个小女孩的身影。
第一幅画:两个小女孩头靠着头,坐在沙坡尾老巷口的石阶上,分享着一个冒着冷气的彩虹棒冰。一个女孩是利落的灰色短发,笑得张扬;另一个是柔软的粉色短发,笑容腼腆而依赖。背景是夏日的浓荫与斑驳的老墙。
第二幅画:在一个废弃的、名叫“海星乐园”的游乐场,生锈的旋转滑梯上,灰色短发的女孩正从上面滑下来,张开手臂大叫,而粉色短发的女孩站在下面,仰着头,拍着手,脸上是纯粹的崇拜与快乐。
第三幅画:夜晚的海边,环岛路的路灯下,两个小女孩并排坐在沙滩上,指着远处海面上的渔火,灰发女孩侧着头,在对粉发女孩兴奋地说着什么,粉发女孩则认真地看着她,眼睛里映着星光。
那个粉色短发女孩的发色……与昔涟的粉色,惊人地相似!而那个灰色短发的女孩……
星只感觉自己的脑海“轰”的一声,仿佛被一道无声的闪电击中!一阵剧烈的、撕裂般的头痛毫无征兆地袭来,眼前阵阵发黑,无数模糊的、闪烁的碎片在脑海中疯狂冲撞——棒冰的甜腻、滑梯铁皮的灼热、海风的咸腥、还有……一个熟悉到让她心脏抽搐的笑声……
“啊!”她低呼一声,手中的画册“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她用手死死地捂住脑袋,指甲几乎要掐进头皮,身体因这突如其来的痛苦而蜷缩起来。
“星小姐!”昔涟大惊失色,连忙操控轮椅上前,焦急地弯腰,用左手有些艰难地捡起了画册。当她看到摊开的那一页正是《遗失的夏天》系列时,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完蛋了!居然让星看到了这个!还不到时候啊!她还没准备好!
星的头痛如同潮水般,来得猛烈,去得也快。十几秒后,那剧痛渐渐消退,只剩下一些闷胀的余波。她有些茫然地抬起头,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脸色苍白。她看着昔涟手中那本摊开的画册,指着上面的两个小女孩,声音带着一丝虚弱和不确定:“昔涟……这些画……画的是……?她们是……?”
昔涟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破肋骨。她强压下几乎要脱口而出的真相,用尽全身的演技,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俏皮活泼、却难免有些僵硬的笑容:“啊!这个呀……是、是人家之前接的一个私人约稿啦!客户想要纪念童年的小伙伴,就提供了些描述,让人家帮忙画的。”她飞快地合上画册,仿佛那是什么烫手山芋,语气故作轻松地转移话题,“都是虚构的啦!星小姐你怎么了?是不是低血糖了?要不要喝点水?”
昔涟这含糊其辞、明显欲盖弥彰的说法,并没有完全打消星心中的疑惑。那剧烈的头痛和脑海中闪过的碎片感觉,是如此的真实。但星本质上并不是那种喜欢强迫他人、刨根问底的人。她看到昔涟眼神深处的慌乱与抗拒,——她不愿意说,肯定有她自己的理由和难处。
于是,星揉了揉依旧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勉强笑了笑:“可能……可能是有点累了吧。没事了,别担心。”她站起身,感觉脚步还有些虚浮,“时间也不早了,我就不打扰你创作了。你先忙,我……我先回去了。”
昔涟暗暗松了口气,但心底同时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和酸楚。她努力维持着笑容:“好呀,那你路上小心,下雨天路滑。”
星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那本被昔涟紧紧抱在怀里的画册,目光复杂。然后,她转身,推开门,走进了门外淅淅沥沥的雨幕中。
等到门外星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梯口,工作室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雨打窗户的沙沙声。
昔涟脸上那强撑着的、僵硬的笑容,如同破碎的面具,一点点瓦解、剥落。她死死地、用尽全力地抱住怀中那本摊开的、停留在《遗失的夏天》系列的画册,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浮木。
然而,浮木无法承载汹涌的悲伤。
眼泪,毫无预兆地、如同断了线的珠子,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起初是无声的,只是肩膀剧烈地颤抖着。但很快,压抑了整整一个下午——不,是压抑了整整十二年的委屈、痛苦、不甘和思念,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她所有的防线。
“呜……呜呜……”她终于抑制不住地哭出声来,那哭声从压抑的呜咽,逐渐变成了撕心裂肺的痛哭。眼泪汹涌地砸在摊开的画册上,砸在那两个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女孩脸上,将鲜艳的水彩颜料洇湿、混合,模糊了她们的轮廓,一如她此刻无比混乱、疼痛到几乎要碎裂的心绪。
她低下头,把滚烫的脸颊贴在冰冷潮湿的画纸上,仿佛能从那模糊的图像中汲取到一丝早已远去的温暖。她用带着浓重哭腔、破碎不堪的声音,一遍遍地、哽咽地控诉着:
“骗子……”
“星……你这个大混蛋……”
“说好了的……要做一辈子最好的朋友的……”
“说好了……无论发生什么……都一辈子不分开的……”
“你都忘了……你全都忘了……你把我都忘了……”
“你把‘小涟’……彻底丢掉了……”
“呜……你怎么可以……怎么可以……”
她的哭声在空旷的工作室里回荡,混合着窗外的雨声,奏响了一曲孤独而悲伤的挽歌。那些在星面前努力维持的坚强、乐观、豁达,此刻全部土崩瓦解,露出了底下从未愈合、依旧鲜血淋漓的伤口。她紧紧蜷缩在轮椅上,像一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只能在这雨日的黄昏里,抱着冰冷的回忆,独自舔舐那深入骨髓的疼痛与孤独。 第五章暴雨之下
这之后的日子,《厦门风物志》的合作仍在继续。星扛着相机穿梭于厦门的大街小巷,捕捉光影;昔涟则伏案于工作室或户外写生点,将星的影像转化为充满想象的插画。表面上,工作高效而专业。但星能清晰地感觉到,在昔涟那开朗、乐观、浪漫的躯壳之下,隐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沉重得足以影响她呼吸的过往。这种认知让星陷入了一种矛盾:她既想靠近,探寻那迷雾背后的真相,又隐隐害怕真相可能带来的、无法预料的冲击。
她开始像一个最敏锐的侦探,更仔细地观察昔涟的一举一动,试图从那些不经意的细节中,找到通往过去的线索。
一次在沙坡尾一家临海咖啡馆的拍摄间隙,两人坐下来休息。星负责点单。当服务员微笑着询问需要什么饮品小吃时,星的目光掠过菜单,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如同某种深植于骨髓的本能般脱口而出:“一杯冰镇杨桃汁,然后……嗯,再来一份新鲜的杨桃,对,要配酸梅粉。”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愣住了。这个搭配——清甜的杨桃蘸着咸酸开胃的梅粉——是她自己都遗忘多年的童年最爱,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点过了。为什么此刻会如此自然地说出来?
当饮品和小食被送上,那杯晶莹剔透的淡黄色杨桃汁,尤其是那碟碧绿切片、上面撒着红褐色酸梅粉的新鲜杨桃出现在桌上时,坐在对面的昔涟,拿着触控笔正在平板上勾画草图的左手,明显不受控制地颤抖了一下,笔尖在屏幕上划出了一个突兀的顿点。
她没有立刻去碰那碟杨桃,而是猛地抬起头,用一种混合着巨大震惊、深切怀念以及无法掩饰的悲伤的眼神,直直地看向星。那双粉蓝色的菱形瞳孔迅速蒙上了一层水雾,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她立刻像是被烫到一样,迅速低下头,左手慌乱地收拾着桌面上其实本就整齐的画具,试图用这些无意义的动作来掩饰瞬间的情绪崩溃。但那剧烈起伏的胸口和微微颤抖的肩膀,却出卖了她。
星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失态,心中的疑问被瞬间放大。她试探着,轻声问道:“昔涟?你怎么了?是不喜欢杨桃吗?”
昔涟猛地摇头,依旧没有抬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强颜欢笑道:“没、没有呀!人家……人家只是突然想到一个构图,有点走神了。”她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变得轻快,甚至试图开个玩笑,“杨桃配酸梅粉,星小姐你很会点嘛,这可是……可是隐藏吃法呢。”
但她那过于用力的笑容和始终不敢与星对视的眼神,却让这句解释显得苍白无力。
星没有再追问,但内心的疑窦却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一圈大过一圈:为什么?为什么一份普通的杨桃蘸梅粉,会让她有如此巨大的反应?这背后,到底连接着怎样一段共同的、却被自己遗忘的过去?
某个阳光慵懒的午后,在星临时租住的那间民宿里。星正盘腿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密密麻麻的待筛选照片。她全神贯注,鼠标滑动间,无意识地、极其轻声地从唇齿间哼起了一段旋律。那调子破碎、不成章节,没有歌词,仿佛来自梦的深处,缥缈而熟悉,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在房间的另一角,昔涟正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对着窗外的光线在平板上画画。当那细微的、几乎被窗外车流声掩盖的旋律传入她耳中时,她如同被一道无形的电流猛地击中,整个身体瞬间僵硬!
“啪嗒!”
触控笔从她骤然失力的左手中滑落,掉在平板屏幕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无意义的杂乱线条。
她猛地转过头,看向星,脸上血色尽褪,嘴唇微微张着,瞳孔因难以置信而收缩。泪水,毫无预兆地、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夺眶而出,大滴大滴地、无声地砸在平板屏幕上,溅开细小的水花。
“你……”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带着剧烈的颤抖,“你……怎么会……怎么会哼这个?”
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和昔涟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一脸茫然:“嗯?哼什么?”她仔细回想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刚才似乎无意识地哼了点什么,“我不知道啊……就、就随便哼的,脑子里自己冒出来的调子……怎么了?”
昔涟死死地盯着星,仿佛想从她茫然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伪装的痕迹。但星的眼神里只有纯粹的困惑和被惊吓到的无辜。最终,昔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颓然地低下头,默默地、用颤抖的左手捡起触控笔,再用袖子胡乱地擦干眼泪和屏幕上的水渍。
她没有再追问,也没有任何解释。但接下来的整个下午,她都显得心神不宁,画笔下的线条失去了往日的流畅与自信,屡屡出错。那段破碎的旋律,如同一个幽灵,盘旋在两人之间,也成了一个在星心中挥之不去的、沉重的谜团。那究竟是什么歌?为什么会让昔涟泪流满面?
自那以后,星开始被一系列模糊却带有强烈情绪色彩的梦境困扰。
梦里没有清晰的剧情和人物,只有一些感官的碎片如同沉船遗物般漂浮:一抹飞速闪过的、带着温暖气息的粉色光影。轮椅轮子滚过地面时,规律而沉闷的“咕噜”声,仿佛碾过她的心脏。一种混合着巨大愧疚感和某种温暖守护欲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潮水般将她淹没。有时,眼前还会突兀地闪过医院惨白的、刺眼的灯光,鼻腔里萦绕着一股浓烈得令人作呕的消毒水气味……
这些梦境支离破碎,却带着真实的、令人窒息的情感重量,导致星的睡眠质量急剧下降。白天工作时,她会偶尔精神恍惚,需要用力掐自己手臂才能集中注意力。更让她不安的是,她开始下意识地回避与昔涟的身体接触,比如递东西时小心翼翼地避免指尖相碰,甚至不敢长时间与昔涟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粉蓝色瞳孔对视——那里面似乎藏着她混乱梦境的答案,让她感到莫名的恐惧和想要逃离的冲动。
为了验证脑海中越来越清晰的猜测,星尝试给远在北京的母亲打了一通电话。她佯装闲聊,语气轻松地问起在厦门度过的童年,然后仿佛不经意地提起:“妈,我小时候在厦门,有没有一个……嗯,粉色头发、可能……坐轮椅的玩伴啊?最近好像有点模糊的印象。”
电话那头,母亲的反应异常激烈。先是长达十几秒的、不自然的沉默,随即是矢口否认,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和斩钉截铁:“粉色头发?坐轮椅?没有没有!小时候玩伴那么多,哪里记得清!肯定是你记错了,或者做梦梦到的!”紧接着,母亲又急切地转换话题,开始劝说星早点结束厦门的工作回北京,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那边气候潮湿,你待久了不舒服,工作完了就赶紧回来吧……”
母亲这种过于激烈、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回避态度,像最后一根稻草,反而让星确信——母亲,乃至整个家庭,都在刻意隐瞒一个关于她和昔涟的重大秘密。这个认知,让她不禁感到一阵寒意。
由此,星对昔涟的态度进入了一个极其矛盾的阶段。在专业合作上,她依旧保持着绝对的尊重和高效,讨论构图、色彩时思路清晰。但在私人情感上,她开始有意无意地筑起了一道无形的墙。她不再主动开启工作之外的话题,休息时宁愿独自盯着手机屏幕,也不参与昔涟偶尔试图发起的闲聊。每天工作结束后,她不再像之前那样流连,而是匆匆找借口离开,不再有那些轻松愉快的告别和交流。
昔涟何其敏感,她立刻清晰地感受到了星这种突如其来的退缩和冷淡。她立刻意识到——一定这段时间自己的怪异举动让星意识到了什么,随即一种细密的、如同针刺般的疼痛在她心底蔓延开来。她误读了星的回避。
“她……是被吓到了吗?”
“是因为那些逐渐浮现的“幽灵”——杨桃、旋律、还有我偶尔失控的情绪?”
“还是……她无法接受,自己可能真的与一个像我这样的、身体残缺的人,有过那么深刻的过去?觉得……负担?或者……丢脸?”
这个可能的猜测让她感到一阵尖锐的受伤和难以言喻的惶恐。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了?是不是那些小心翼翼的试探和无法完全掩饰的情感流露,反而成为了星的负担,将她推远了?
于是,像是为了保护自己,也像是为了不再“惊吓”到星,昔涟也相应地、小心翼翼地收敛起了自己几乎所有的情感流露。她不再在作画时哼歌,不再主动分享那些浪漫奇特的幻想,甚至连笑容都变得比以前更加标准、更加“社交化”,仿佛也为自己戴上了一个无形面具。两人之间的气氛,陷入了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客气而疏离的僵局。工作照常进行,但那些曾经在合作中流淌的、温暖的心灵共鸣,似乎被冻结了。
转折点发生在一次在五缘湾湿地公园的采风。
那天原本天气晴好,星和昔涟深入公园,寻找一片据说在这个季节会开花的罕见水生植物。找到目标后,星架起三脚架,耐心等待最佳光线;昔涟则支起平板,开始捕捉那水光潋滟间的生机。
然而,厦门春末的天气说变就变。原本湛蓝的天际线被迅速推进的、浓墨重彩的乌云吞噬,空气变得异常沉闷潮湿,远处传来隐隐的、如同鼓点般的雷声。星凭藉多年户外工作的经验,判断暴雨将至,而且来势汹汹。
“昔涟,得快走了!暴雨马上就来!”星一边迅速开始收拾相机设备,一边焦急地催促。
但昔涟正捕捉到一缕穿透云层、恰好打在水生植物上的绝佳光线,创作欲正浓,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再给人家十分钟!不,五分钟就好!这个光线太难得……”
就在这短暂的争执间,仿佛天河决堤,暴雨毫无缓冲地、以倾盆之势轰然落下!豆大的雨点密集地砸在地上、树叶上、水面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哗啦声,瞬间模糊了整个世界。
星的第一反应是摄影师的职业本能——保护她价值不菲的相机和镜头。她迅速脱下自己身上那件具有一定防水功能的薄外套,准备包裹住相机包。
然而,昔涟的动作比她更快!几乎是在星刚脱下外套的瞬间,昔涟已经利落地用牙齿和左手配合,“刺啦”一声扯开了自己那件防风外套的拉链,迅速将外套脱下,然后,她做出了一个让星目瞪口呆的举动——她几乎是用整个身体扑了过去,将星放在旁边石凳上的相机包紧紧抱在怀里,然后用单手和牙齿配合,死死地将那件外套缠绕、打结,把相机包密不透风地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脊迎向瓢泼大雨!
“快走!”昔涟在雨幕中大喊,声音被雨水打得破碎。
二人挣扎着往停车场方向走。但暴雨如注,视线极度模糊,返回停车场的唯一一条石板小路瞬间变得泥泞不堪,积水横流。昔涟的电动轮椅驱动轮不幸深深陷入了一个被雨水掩盖的泥坑之中,无论她如何操控,轮子只是在泥水中空转,溅起浑浊的水花。
雨水冰冷,两人早已浑身湿透,狼狈不堪。星尝试着从后面推轮椅,但湿滑的泥地让她无处着力,轮椅纹丝不动。她看着在雨中冷得嘴唇发紫、单薄身体微微发抖,却依然用左手和身体死死抱着相机包的昔涟,一股混合着焦急、心疼和某种决绝的情绪冲上头顶。
她几乎没有思考,脱口而出:“得罪了!”
随即,她做出了关键决定。她迅速将那个被昔涟保护得好好的相机背包从她怀里“抢”过来,背在自己胸前。然后,她弯下腰,一手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坚定地穿过昔涟的腿弯——她的手掌,不可避免地、清晰地感受到了昔涟右大腿残肢的轮廓,那布料下包裹着的、与左腿截然不同的形态,触感如此鲜明;另一只手则稳健地环抱住她的背部和左臂。她腰部发力,用一个标准的“公主抱”姿势,用力将昔涟从深陷泥泞的轮椅上抱了起来。
在抱起的一刹那,两个人都僵住了那么一瞬。
对于星而言,那种触感——怀中身体的重量、湿透衣物下的冰凉与皮肤温热形成的鲜明对比,尤其是右手掌下那清晰无比的、残肢的形态——像一道无比强烈的电流,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防御,精准地命中了某条沉睡已久的神经。一种排山倒海的、几乎让她晕眩的“熟悉感”席卷而来!仿佛这个动作,这个拥抱的姿势,这个身体的重量和触感,在遥远的、被遗忘的过去,曾真实地、反复地演练过无数次!她的大脑一片空白,理智暂时下线,只有身体的记忆在疯狂地叫嚣、呐喊!
星咬紧牙关,摒弃杂念,抱着昔涟,深一脚浅一脚地在泥泞中艰难跋涉,以最快的速度冲向了不远处一个可供避雨的凉亭。她小心翼翼地将昔涟放在冰凉的石凳上,快速检查了一下,确认她除了寒冷和惊吓外没有受伤。
“你在这里等着!千万别动!”星语气急促地叮嘱,然后毫不犹豫地再次转身,冲回更加猛烈的雨幕之中。她奋力将陷入泥泞的轮椅,以及上面绑着的画具、平板等物品,一件件艰难地拖拽出来,连推带拉,弄回了凉亭。当她像只彻底湿透的、狼狈不堪的落汤鸡一样,拖着所有“家当”回到凉亭时,看到昔涟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用左手紧紧护着怀里的相机包——虽然包已经在星身上了,她依然维持着保护的姿态,单薄的身体在凉亭穿堂而过的风中不受控制地微微发抖,脸色苍白,眼神却死死地盯着星,充满了未散的惊恐和一种更深的东西。
星的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对昔涟不顾自身保护器材的感激,对她此刻狼狈模样的心疼,对自己可能让她陷入险境的愧疚,以及,被那种排山倒海的“熟悉感”冲击后带来的、一片混乱的惊涛骇浪。
她走到昔涟面前,带着责备,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心疼,声音因寒冷和后怕而微微颤抖:“你傻吗?!先顾器材干什么?!你自己的身体更重要啊!你要是出了什么事,那些相机镜头算什么?!”
昔涟抬起头,雨水和泪水在她脸上混成一片,早已分不清彼此。长期压抑的情感、恐惧、委屈以及在星抱起她时被同样触动的记忆洪流,在此刻终于彻底决堤。她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喊着反驳,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哭腔: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不也一样吗!永远先保护别人,不顾自己!十二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明明一点都没变!!”
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凉亭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只剩下亭外哗啦啦、无止无休的雨声,敲打着寂静,也敲打着两颗骤然停止跳动的心脏。
昔涟猛地用左手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极致的惊恐和铺天盖地的后悔,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说出了这样的话。
而星,则如同被一道最凌厉的闪电当头劈中,彻底僵在原地,血液似乎在瞬间凝固。
“十二年前”……
“还是这样”……
“先保护别人”……
这几个词,像几把烧红的、沉重的钥匙,狠狠地、精准地插进了她记忆深处那把锈迹斑斑的锁孔!虽然还没能完全转动,打开那扇尘封的大门,但她已经清晰地感受到了锁芯内部传来的、沉重无比的、关乎真相的震动!
良久之后雨势=终于渐渐变小,从倾盆之势转为淅淅沥沥。
返回的路上,车内一片死寂。两人都浑身湿透,却谁也没有先开口。星沉默地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昔涟则蜷缩在副驾驶座上,将脸扭向窗外不敢看星一眼,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慌和后怕笼罩。
将昔涟送回工作室楼下,星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下车帮忙取轮椅,只是低沉地说了句“快点上去换衣服,别感冒”,便不再多言。
昔涟几乎是逃也似的,用最快的速度、依靠单腿和左手的力量,将自己和折叠轮椅弄下车,然后头也不回地、踉跄地冲进了单元门。
星没有立刻离开。她独自坐在驾驶座上,任由引擎熄灭,车窗紧闭,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未停的滴答雨声。耳边,反复地、魔怔般地回响着昔涟那句石破天惊的哭喊。
“十二年前”……那正是她记忆出现空白的时间点,也是昔涟发生车祸、失去肢体的时间点。
“先保护别人”……难道那场改变了两条生命轨迹的车祸,真相竟是……与自己有关?是自己……“保护”了昔涟,才导致了她的重伤?还是……另有隐情?
这个可能的真相,像一座突然出现的、沉重无比的大山,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恐惧、愧疚、迷茫、以及一种被欺骗的愤怒……各种情绪交织撕扯着她。
她知道,无论她愿不愿意,她已经无法再假装无事发生,无法再继续活在由他人编织的遗忘泡沫里了。命运的丝线,早已紧紧缠绕住了她和昔涟,随着这场暴雨的洗涤,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无法挣脱。她必须去面对,必须去找到那个被遗忘的、真实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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