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fro 发表于 2026-2-23 23:58
大佬ID是叫Anarchism吗?关注了
评论区有个人,名字和你比较像,不过用的是日文,那个是你吗
swing 发表于 2026-2-24 09:24
评论区有个人,名字和你比较像,不过用的是日文,那个是你吗
大概多半也许是的。
sunfro 发表于 2026-2-24 13:36
大概多半也许是的。
大概也许多半是这样吧:funk:
第四十九章:巫峡云雨断人肠
深秋八月,大地的脉搏仿佛随着江水的寒意逐渐放缓。
自神农谷出来,一路向西南进发,地势愈发险恶。崇山峻岭如犬牙交错,将天幕切割得支离破碎。因这蜀道难行,水路与山道往往只能并作一处,马匹根本无法在那些长满湿滑苍苔的羊肠鸟道上立足。两人索性将那匹乌骓马留在了神农谷中,只凭着两条腿——确切地说,是一双足和一条独腿,在这深山老林里艰难跋涉。
越是深入,那股子凄清寥落的秋意便越发浓重。满山的枫叶被秋霜染透,红得像是一路泼洒的鲜血。山岚终日不散,时常走着走着,前方的路便被一团浓雾吞没,宛如撞上了鬼打墙,只能停下来等风吹散迷障,方敢继续落脚。
如此走走停停了多日,两人终于踏入了巫山地界。
“这破路,真是走得人骨头都要散架了。”
谢昭左手拄着那柄裹了熟牛皮的重剑,沉重的剑尖在满是碎石的山道上戳出一个个白点。她喘了口粗气,抬手抹去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这几日不仅要开路,遇上断崖险滩时,她还得用单臂揽着阮心语飞渡,体力消耗极大。
阮心语走在前面,今日她穿了一袭烟青色的交领长裙,外罩一件轻薄的月白披帛。经过这段时日的调养,她的脚步已不再似洛阳时那般虚浮,足尖点在崎岖的乱石上,依然如履平地,裙摆翻飞间,透着一股不染尘埃的出尘之姿。
“抱怨什么?当年在漠北黑戈壁里断水断粮,也没见你喊过一声累。”阮心语微微侧头,声音里带着几分轻快的戏谑,眼底却流转着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
“那能一样吗?”谢昭嘿嘿一笑,紧走两步跟上,“那时候光顾着杀人了。现在身边跟着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我这不是怕把你这身好衣裳给刮破了嘛。”
阮心语轻哼了一声,没搭理她的贫嘴,只是放慢了脚步。
转过一道陡峭的崖壁,耳畔原本沉闷的风声豁然开朗,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震耳欲聋的水流轰鸣。
“到了。”
阮心语停下脚步,静静地注视着前方。
展现在她们眼前的,是一片稍微平缓的乱石滩。石滩尽头,一条如同苍龙般的巨川在两岸刀削斧劈般的绝壁中疯狂咆哮、奔涌。江水呈现出深秋特有的墨绿色,卷起千堆雪白的浪花。
而在那对岸,一座孤峰拔地而起,直插云霄。峰顶常年被氤氲的云雾缭绕,雾气时聚时散,化作千百种变幻莫测的姿态,宛如一位披着轻纱的神女,正低头俯瞰着这滚滚红尘。
巫峡。神女峰。
“真壮观啊……”谢昭走到阮心语身侧,拄着剑,仰头看着那座孤峰,由衷地感叹了一句,“这山长得像把直戳天的剑,比咱们落雪崖还要险上三分。”
阮心语没有接话。她那双总是藏着算计与冷意的眸子,此刻却被眼前这苍茫凄美的景色彻底占据,流露出一丝罕见的怅惘与痴迷。
江风吹得她空荡荡的袖管猎猎作响,她却仿佛浑然不觉,只是定定地望着那云遮雾绕的山峰。
“心语,想什么呢?这么入神。”谢昭见她半晌不语,忍不住偏过头问道。
“我在想一个传说。”阮心语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这满峡的云雨,“从小就听父亲和那些教书先生提过,我总以为那是文人墨客无病呻吟编出来的酸词,一直想来亲眼看看。却没想到……是在这般光景下,以这副残躯见到了她。”
“什么传说?这山里住着神仙?”谢昭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阮心语微微勾起唇角,目光依旧望着那座云雾中的孤峰,幽幽道来:“相传上古之时,天帝之女瑶姬未嫁而卒,葬于巫山之阳,其魂魄化为瑶草。后来楚王游览高唐,梦见一位绝代佳人,自称‘旦为朝云,暮为行雨’。两人在梦中有一夕之欢,醒来后,神女已随风散去,只留下这漫山的云雨,和千古的相思。”
她转过脸,看着谢昭那听得有些发懵的脸,自嘲地笑了一声:“世人皆叹神女多情,楚王情深。可我却觉得,这故事凄凉得很。神仙也好,君王也罢,终究逃不过‘求不得’三个字。一夕之欢,换来的是世世代代站在这冷江边上,看着水流花谢,连个拥抱的实体都没有,何其残忍。”
谢昭挠了挠后脑勺,认真地想了想,憨气中透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倔强:“这故事听着是挺憋屈的。要换了我,管她变成云还是变成雨,我就拿个大网把她兜住。看得见摸不着,算什么相伴?”
她凑近了一步,肩膀几乎贴着阮心语的肩膀,声音低沉下来:“我不喜欢这神女。我只喜欢实实在在的。”
阮心语心尖微颤。她看着这奔腾不息的长江水,看着这似乎永远也流不尽的时光,心中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宿命感。
“阿昭。”阮心语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郑重,那是她极少流露出的毫无防备的赤诚。
“嗯?”
“我喜欢这个地方。”阮心语望着这凄美绝伦的峡谷,“这里虽然险恶,但足够干净。水是活的,云是散的,一切恩怨到了这里,似乎都能被这江水冲得一干二净。”
“你喜欢,我就喜欢。”谢昭毫不犹豫地答道。
阮心语微微仰起头,闭上眼。峡谷里的江风夹杂着冰冷的水沫扑面而来,谢昭见状,立刻往风口上跨了半步,用自己宽阔的后背和那柄重剑替她挡去了大半的风寒。
阮心语顺势靠在谢昭的右肩上,任由那人滚烫的体温透过单薄的衣衫传过来。她仿佛在向这天地宣告,又仿佛在对谢昭低语:
“阿昭,世人皆求长生圆满,我却觉得那些太虚。若有一天,这天下真的容不下你我,咱们便在这巫峡之中,化作这水底的暗礁,任他千军万马、惊涛骇浪,也休想让咱们分开半步。生不能同裘,死便同归于这滔滔江水,也算不枉此生了。”
谢昭的心脏猛地一抽,一股酸涩与滚烫的豪情同时涌上心头。
她没有去捂阮心语的嘴说不吉利,因为她懂她。
“好。”谢昭握紧了剑柄,眼神坚如磐石,她微微侧首,用自己的脸颊贴了贴阮心语冰凉的额头,“若真有那一天,我陪你一起沉江。阎王爷若是敢来收人,我就让他在水底有来无回!”
狂风卷起千堆雪浪,拍打在两人脚下的青石上。红衣与青裙在猎猎江风中死死纠缠在一起,仿佛在这一刻,与这千古的峡谷定下了一个凄绝的誓言。
……
感慨过后,现实的难题依然摆在眼前。
巫峡水路险恶至极,暗礁密布,旋涡丛生,寻常的船只根本不敢逆流而上,必须得找当地极熟水性、敢在鬼门关里讨生活的“滩师”来撑船,方能安全抵达上游的酆都城。
“你在这儿歇会儿。”谢昭四下看了看,“这乱石滩还算平整,我去前面的村落码头看看,能不能重金雇个老把式。这水太急,我这旱鸭子看着都眼晕,可不能带着你冒险。”
阮心语确实也有些乏了,方才那一阵触景生情,耗了些心神。
“去吧,多花点银子无妨,要最稳的船。”阮心语走到一块干净的大青石旁,优雅地坐下,目光重新投向那变幻的云海,“我在这儿看看景,等你回来。”
“我快去快回,若是遇到生人,别理他们。”谢昭叮嘱了一句,这才提着剑,单腿在乱石间纵跃,很快便消失在了山道拐角的阴影里。
江风依旧,乱石滩上只剩下阮心语一人。
她静静地坐在石头上,听着涛声,脑海中却在推演着此去酆都的种种变数。叶世叔说黄泉冥火莲在酆都地下深渊,而酆都是阎罗楼的地盘……
忽然,江风似乎停滞了一瞬。
原本充斥在鼻腔里的江水腥气与水草的腐味,被一股极其突兀的甜腻香气硬生生切断了。那是西域郁金香混合着某种催情迷药的奢靡味道。
“嗒。”
一声极其轻微的、软底鞋履踩在碎石上的摩擦声,在身后的乱石堆中响起。
阮心语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她甚至没有回头,只是看着江面上的水汽,原本慵懒的气质在一瞬间凝结成了寒冰。
“阮姐姐,你到底还是落单了。”
一个娇柔、甜腻,却透着股子阴冷怨毒的声音,从身后两丈外飘了过来。周围淡淡的江雾似乎受到了某种内力的驱使,如波浪般向两侧退开。
阮心语微微叹了口气,并没有急着起身。她以极慢、极优雅的姿态,腰肢轻转,缓缓回过头去。
在那片灰白色的乱石与薄雾之中,站着一个与这肃杀环境格格不入的女子。
她今日穿了一身娇艳欲滴的粉红色纱裙,脸上画着极其精致的桃花妆,眼角那颗标志性的泪痣在阴沉的天光下显得越发妖冶。她的手里,把玩着一把画着戏水鸳鸯的竹骨折扇。
沈仙儿。
“怎么又是你?”
阮心语的声音里没有惊讶,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苍蝇扰了清梦的浓浓嫌恶。她上下打量了一眼沈仙儿那身粉红色的衣裳,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沈姑娘这身打扮,倒像是要去哪家勾栏院里挂牌迎客。只可惜,这荒山野岭的,除了山猴子,怕是没人懂得欣赏你这身骚骨头。你这般大老远地跟着我们,不嫌累得慌吗?”
沈仙儿脸上的笑容瞬间扭曲了一下,但她很快又强行压了下去,发出一串花枝乱颤的娇笑。
“阮姐姐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像刀子。不过,随你怎么骂,今日妹妹我心情好,不跟你计较。”
沈仙儿用折扇掩着半边脸,一双媚眼如毒蛇般盯着阮心语空荡荡的两袖,“前阵子神农谷外围闹得沸沸扬扬,连枯木道人都重出江湖了。奴家虽有些手段,却也不敢去触那老毒物的霉头,只能在山外干等着。没想到,姐姐真是命大,不仅没死在谷里,反而还敢出来闲逛。”
她眼波流转,看了一眼谢昭离开的方向,语气中满是掩饰不住的得意:“我这一路远远地跟在你们后头,这深山老林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竟连你们都没发觉。本来我还愁那个穿红衣的瘸子煞神碍事,老天有眼,今日终于让我逮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阮心语坐在青石上,并没有站起来的意思。她那双清亮的眸子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
“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阮心语微微偏了偏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疑惑,“我与谢昭,自问从未得罪过你背后的听风楼。即便咱们在洛阳聚贤楼有过一点小过节,那也是你先挑的事,最后你赔了钱,我吃了亏,算扯平了。你这般死咬着我们不放,非要置我们于死地,到底是图什么?”
听到“听风楼”三个字,沈仙儿眼中的得意瞬间化为一片阴鸷。
“哦?原来姐姐早就看穿了我的底细?”沈仙儿收起折扇,在掌心轻轻敲打着,“既然姐姐是个明白人,那我就不妨告诉你,只要是我听风楼盯上的人,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只有死路一条!”
她向前走了两步,粉红色的裙摆在风中猎猎作响,那张绝美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病态的嫉妒。
“图什么?我就是看不惯你这副高高在上的穷酸样!”
沈仙儿指着阮心语,原本娇滴滴的声音变得尖锐而扭曲,“凭什么?你一个连手都没有的残废,一个被朝廷通缉的丧家之犬,凭什么能在洛水画舫上端着架子,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抢走?凭什么你这副残躯,能让莫问那等铁石心肠的男人折笔低头?又凭什么……那个姓谢的瘸子,能像条疯狗一样不要命地把你捧在手心里?!”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嫉妒与杀意:“我沈仙儿容貌武功皆是上乘,在听风楼受尽万人追捧,凭什么要在你这个废人面前吃哑巴亏?我不服!我今天就要把你这张清高的脸踩进这巫峡的烂泥里,让天下人看看,你脱了那层装腔作势的皮,不过也就是条离了人就活不下去的蛆虫!”
阮心语听完这番声嘶力竭的控诉,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竟忍不住失笑出声。
那笑声清冷、纯粹,不带一丝杂质,却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沈仙儿的脸上。
“原来……只是因为嫉妒啊。”
阮心语笑够了,缓缓站起身来。山风将她的青色裙摆吹得向后飞扬,她虽然没有双臂,但那股子傲视群雄的气场,却在一瞬间死死压住了沈仙儿的嚣张。
“沈仙儿,你真是个可悲的物件。”
阮心语的目光充满了怜悯,那是棋手对棋子的怜悯,“你把男人的垂涎当成荣光,把争风吃醋当成毕生大业。你以为我抢了你的风头?呵……我阮心语在漠北算计生死、将仇人踩在脚下的时候,你恐怕还在恩客的膝头苦练怎么讨男人欢心呢。你我之间,差的不是手脚,是命格。”
“你找死!”
沈仙儿被戳到了痛处,顿时勃然大怒。她不再废话,脚下猛地一点,身形瞬间化作一团粉红色的残影,向着阮心语飞扑而来。
“蝶影翩跹步”!
这身法果真名不虚传,沈仙儿的身形在乱石滩上忽左忽右,轻盈得完全违背了常理,就像是一只被狂风吹得乱舞的蝴蝶,让人根本无法捕捉她的真实方位。
“唰!”
沈仙儿手中的竹骨折扇猛地一展,扇面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却带着割裂空气的锐啸。
与此同时,她内力催动,“幻蝶迷情术”发动,一股淡粉色的迷雾从她宽大的袖口中喷涌而出,瞬间笼罩了阮心语周身丈余的范围。这迷烟不仅能迷乱心智,更带有一种令人四肢酥软的药性。
阮心语眼神一凛。
“这点三脚猫的毒,也敢在我面前显摆?”
阮心语虽嘴上不屑,心中却暗自叫苦。她之前在叶殊衡处领了六剂药,目前才服用了四剂,经脉尚未完全恢复,根本不敢用出全部内力,免得真气逆流走火入魔。她只能强压着丹田内的滞涩,勉强运起三成“冰心诀”的寒气,不敢硬接那迷烟,只能借着“凌波微步”的身法,如同风中飘絮般向后疾退,险之又险地避开那股粉色迷雾的正面冲击。
阮心语腰肢如风中摆柳般猛地向后一折,避开了沈仙儿扇骨边缘划过的利刃,同时身体在半空中轻巧地一转。
左袖如流云般甩出!
“铮——!”
藏在袖中内衬里的那柄极薄软剑“青霜”滑出袖口。因内力不足,软剑并未绷得笔直,而是如一条灵动的游蛇,在空中划出几道弧线,勉强护住周身要害。
沈仙儿见她剑势绵软,眼中顿时闪过一丝得意的狞笑。她看出阮心语内力不济,步步紧逼。
“当!”
沈仙儿挥动竹扇,狠狠砸在软剑上。阮心语只觉左肩一震,软剑差点脱袖而出,只能借力将软剑一收,化去对方的蛮力。一时间,神女峰下的乱石滩被沈仙儿的迷烟和阮心语抖出的毒粉环绕,暗器与软剑齐飞,阮心语左支右绌,完全落入了下风。
“机括,开!”
沈仙儿越打越快,大拇指在扇柄上猛地一按。
“嗖嗖嗖!”
三道极其细小的乌光,从扇骨的顶端呈品字形射出,直奔阮心语的面门、咽喉和胸口。距离如此之近,暗器速度之快,简直避无可避!
阮心语眉头紧锁。她左袖猛地向下一压,带着软剑将沈仙儿的折扇强行压低,同时右脚在青石上重重一点,身形拔地而起,在空中连续翻滚了两圈。
“噗噗!”两枚暗器擦着她的衣角飞过,钉在后方的岩石上,竟然冒出了滋滋的青烟。
但最后一枚暗器,却精准地预判了她的落点,直奔她右肩而来。
阮心语此时人在半空,无处借力。她只能强提一口真气,身子在空中极其惊险地一扭。
“嘶啦!”
暗器擦着她的右臂衣袖划过,割裂了布料。阮心语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右袖口那柄一直隐而不发的透明短剑“蝉翼”,也顺势滑落至袖端,勉力做着防御的姿态。
沈仙儿看出了阮心语内力不足的弱点,得意地一笑。
她脚下一点,身形如鬼魅般绕到了阮心语防御最为薄弱的右侧——那里没有软剑的牵制,只有一管看似已经力竭的空袖。
“去死吧!”
沈仙儿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快意,右手凝聚了十成的“幻蝶迷情术”内力,一掌狠狠拍向阮心语的右肋。
这一掌若是拍实了,阮心语必死无疑。
阮心语右袖虽藏有“蝉翼”毒剑,但那剑太轻,通常偷袭时使用,并无法真正阻挡对方的全力攻击。
就在这生死存亡的一瞬,阮心语深知退无可退,索性心下一横,不顾经脉崩断的性命之忧,将强压在丹田内的“千毒心印”与“冰心诀”真气,毫无保留地疯狂倒灌入右袖之中!
哪怕这副残躯今日碎在这里,她也绝不让这等脂粉俗物如愿!
右袖那空荡荡的红绸,受真气鼓荡瞬间膨胀起来,宛如一截坚不可摧的铁柱。阮心语不仅没有退,反而迎着那一掌,靠着右袖积聚的最后力量,与沈仙儿的掌风狠狠撞在了一处!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内力在乱石滩上轰然相撞,发出一声令人耳膜刺痛的沉闷爆鸣。
沈仙儿原本以为,凭借自己健全的双手和深厚的内力,定能将这个强弩之末的残废一掌拍得五脏俱碎。
然而,当她的手掌触碰到那层红绸的瞬间,她绝望地发现自己错了,错得离谱。
没有想象中的经脉崩断,也没有预期的气机滞涩。阮心语体内,那股原本被她以为会如冰雪般脆弱的真气,竟然犹如决堤的长江大河,不仅没有枯竭,反而带着一种重获新生的磅礴与浩瀚,摧枯拉朽般反压了过来!
沈仙儿大吃一惊,骇得眼瞳骤缩,她无论如何也想不到,看似虚弱至极的阮心语,竟然藏着这样犹如海潮般生生不息的恐怖内力!
这种绝对的力量差距,不仅瞬间将沈仙儿自己的迷烟尽数逼回了体内,更在掌风与红袖相交的刹那,让阮心语那极其阴寒、霸道的剧毒真气,如一条寻得缝隙的毒蟒,蛮横地绞碎了沈仙儿的护体真气,顺着她掌心的劳宫穴疯狂钻入!
“啊——!!!”
沈仙儿发出一声凄厉至极、如同被活剥了皮般的惨叫。
她的右臂衣袖瞬间炸裂成千万片飞蝶般的碎布,手掌与小臂的前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了恐怖的紫黑色。
巨大的反震力将沈仙儿整个人掀飞了出去。她在半空中狂喷出一大口黑血,重重地摔在乱石堆里,像一只被折断了翅膀的破蝴蝶,凄惨无比。
阮心语也往后退了三步,双袖低垂。
她微微喘着气,脸色虽然有些白,但站得笔直。
她本以为,这次不顾后果地将两股内力融合爆发,自己那饱受摧残的经脉必定会承受不住,甚至已经做好了重伤吐血、同归于尽的准备。
可是,她等了半天,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传来。
除了内力消耗过度带来的一丝空虚感,她的经脉竟然稳固如初,甚至比以前更加强韧,那股寒冰真气在体内运转自如,如臂使指。
阮心语愣了一瞬,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念头。
“洗髓露……”
她瞬间明白了。原来那个疯子枯木道人留下的那瓶药,本来就有巩固内力的奇效。她现在,和常人已经没什么区别了,完全可以任意使用内力。
只是她之前一直对枯木抱有极大的戒心,心下认为那老怪物是不怀好意,没往这方面去想,自然不敢全力施为。直到此刻被逼入绝境,才终于发现自己的身体早已无碍。
想到这里,阮心语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这世间的因果,还真是讽刺。
不远处,沈仙儿正痛苦地在地上翻滚。她死死抓着自己那条已经麻木变黑的右臂,惊恐地看着那个站在风中、犹如魔神降世般的女子。
“你……你对我做了什么?!”沈仙儿尖叫着,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恐惧。
阮心语慢慢走到她面前两丈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
“没什么。只是一点我闲来无事,随便配的‘小玩意儿’。”
阮心语的声音轻柔得像是在哄孩子,“这毒没有名字,不过它有个好处。它不会立刻要你的命,它会顺着你的经脉,一寸一寸地把你的骨头化成黑水。大概一个月之后,你就会变成一滩烂泥。”
“你这个魔鬼!”沈仙儿崩溃了,她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发现右手已经不听使唤。
她知道自己栽了,栽得彻彻底底。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听风楼的底蕴,一定有办法解这个毒!
沈仙儿咬碎了牙,强行运起左手仅存的内力,猛地一拍地面。
“砰!”
借着这股力道,她身形狼狈地腾空而起,像一只丧家之犬,跌跌撞撞地向着后方的密林逃窜。
阮心语并没有追。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消失在树影中的粉红色身影,嘴角那一抹嘲讽的笑意越来越深。
就在这时。
“心语!!!”
一声惊恐、狂躁、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咆哮声,从江面方向传来。
一艘小船刚刚靠岸,谢昭甚至没等船停稳,整个人便如同发疯的猛虎般,从船上一跃而下。她左手死死握着重剑,右腿在乱石滩上疯狂地跳跃,每一步都踩得碎石飞溅,那速度快得让人看不清身形。
她大老远就听到了打斗声,那一刻,她的心脏都快要停止跳动了。
“我在这儿。”
阮心语转过身,看着那个满头大汗、连滚带爬冲过来的红衣傻子,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软。
谢昭冲到阮心语面前,一把将重剑扔在地上,双手猛地抓住阮心语的肩膀,上下左右疯狂地打量着,眼睛红得像要滴出血来。
“你怎么样?!哪里受伤了?!”谢昭的声音都在发抖,如果阮心语现在少了一根寒毛,她绝对会把这座山给劈了。
“我没事。”阮心语微微一笑,任由谢昭那双粗糙的手在她身上摸索,“连皮都没破一点。”
谢昭看着地上的血迹和那把碎裂的折扇,知道刚才肯定经历了一场恶战。
“是我不好……我不该留你一个人在这儿……”谢昭自责得快要疯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哪个王八蛋干的?我去宰了他!”
“跑了。”阮心语淡淡道,“是沈仙儿。”
“又是她!”谢昭咬牙切齿,转身就要去追。
“阿昭,不用追了。”
阮心语叫住她。她微微仰起头,看着谢昭那张写满愤怒与担忧的脸,语气忽然变得轻松起来,甚至带着几分调皮。
“告诉你个开心的事。”阮心语凑近了一点,“那女人,中了我亲手调制的剧毒。”
“啊?”谢昭一愣,怒火顿时滞了一下。
“我的毒,可不是她那种三脚猫的迷药。”阮心语眼中闪过一丝睥睨天下的傲气,“这毒,别说是她,就算是叶世叔那种神医,没有我的独门手法,也休想解开。”
她看着沈仙儿逃走的方向,像是在宣告一个不可改变的结局:“如果我是她,发现自己根本解不了毒,看着自己的手一天天烂掉,她一定会像条狗一样,爬回来求我。”
谢昭听得眼睛一亮,心里的那口恶气终于顺了出去:“真中了?活该!这叫恶有恶报!”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挠了挠头,看着阮心语问:“那……要是那妖女真熬不住了,回来跪在地上求你,你会给她解药吗?”
阮心语看着谢昭那双清澈的眼睛,眼波流转,唇边绽放出一个甜美到了极致的笑容。
“那可说不准。”
阮心语用鼻尖轻轻蹭了蹭谢昭的衣领,声音娇软得让人骨头发酥:
“得看本小姐那天的心情喽。”
谢昭看着她这副狡黠的模样,忍不住咧开嘴,傻乎乎地笑了起来。她一把捡起地上的重剑,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护住阮心语的腰。
“走!咱们上船!老艄公已经找好了!”
两人并肩向着江边的渔船走去。
江水依旧奔腾,巫山云雨依旧凄迷。
沈仙儿逃走了,但阮心语知道,这并不是结束。那个逃走的女人,将会带着这满身的剧毒和怨恨,在未来的某一天,卷起一场更大的风暴。
但这又如何?
阮心语看了一眼身旁那个像座山一样可靠的红衣剑客。
只要这傻子在身边,这满天风雨,便全当是用来佐酒的景致罢了。
第五十章:冥城诡影夜逢魔
逆水行舟,最是熬人。当那艘小船终于劈开巫峡那缠绵不尽的凄迷云雨,驶入了一片水势稍缓、却显得越发深沉浩荡的江面时,天色已近黄昏。
“客官,前头就是平都山了,酆都城便建在那山上。”老艄公站在船尾,手里握着竹篙,指着前方那座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奇诡且阴森的小城,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敬畏。
谢昭左手拄着那柄裹了熟牛皮的“断念”重剑,站在船头迎风望去。
这酆都城,确与她这一路走来见过的所有城池都不一样。它没有洛阳那种平铺直叙的恢弘,也没有江陵那种依水而建的秀丽。它就像是硬生生从平都山的陡峭崖壁上长出来的一般,建筑依山就势,层层叠叠,石阶绵延千级,一眼望不到头。
更奇特的是它的色调。暮色之下,城中随处可见飘荡的白色招魂幡与黑色的冥旗,半山腰的庙宇多用黑瓦红柱,而在那临江的市井下城区,却又升腾起一片片代表着人间烟火的炊烟。空气中,江水的腥气、茱萸的辛辣味儿,与极其浓郁的香烛纸钱味儿诡异地揉捏在一起,形成了一种独属于这座“鬼城”的生冷不忌。
“这地方,活人住着也不嫌瘆得慌。”谢昭抽了抽鼻子,嘀咕了一句。
“心里没鬼,便处处是人间;心里有鬼,便是身在清明之境也如临深渊。”
船舱帘子被一只穿着鹿皮小靴的足尖轻轻挑开,阮心语缓步走了出来。她今日依旧穿着那袭烟青色的交领长裙,外罩着轻薄的月白披帛。两管空荡荡的袖子在江风中微微摆动。经过这段时日的休养与玉灵芝药力的化散,她的面色已经恢复了常人的白皙红润,那双眸子也越发明亮深邃。
船只靠岸,谢昭先一步跳上那长满青苔的石阶,左手将重剑重重一顿,稳住身形后,这才伸出右手,虚虚地护在阮心语身侧。
阮心语并不去扶,只是腰肢轻摆,足尖精准地踏在那些滑腻石阶上最稳当的突起处,身形如风中飘絮,看似缓慢,实则轻灵至极地落了地。
两人顺着那陡峭的石阶一步步往城里走去。
这酆都城乃是北晋益州与南楚荆州的交界之地,属于两不管的地带,加之那座神秘莫测的“阎罗楼”总舵便隐于此地地下,城中风气极其诡谲。
街边的小摊贩们,一边大声吆喝着锅里滚烫鲜香的红油汤粉,摊子旁边却往往还摆着一堆扎得极其逼真的纸人纸马。来往的行商、刀客与当地百姓,对此早已见怪不怪,甚至有人一边吃着粉,一边顺手买两叠黄纸揣在怀里,预备着夜里出去烧。
两人顺着主街前行,不多时,前方出现了一座横跨在城内湍急溪流上的拱形石桥。
那石桥造型古朴,桥栏上雕刻着诸多面目狰狞的鬼卒夜叉,桥头立着一块缺了角的石碑,上书三个暗红色的大字——“奈何桥”。桥下溪水激荡,水汽弥漫,将整座桥笼罩在一层阴冷的薄雾之中。
谢昭停下脚步,看着那块石碑,忍不住咧嘴一乐:“嘿,这地方的人还真会玩,仿着阴曹地府的物件儿造桥。心语,你说这桥上会不会真有个卖孟婆汤的老婆子?”
阮心语站在桥头,水风将她的长发吹得微微凌乱。她看着那桥下翻滚的水流,眼神有一瞬间的恍惚,声音极轻,像是一声叹息:“若真有孟婆汤,一碗下去,前尘尽忘,恩怨全消,倒也是件极其痛快的事。”
谢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她心里猛地一抽,那只握着重剑的手不由自主地用力,骨节都泛出了青白色。她知道阮心语心里背负着什么,那些血海深仇、那些关于阮心柔的噩梦,若是能忘,对阮心语来说确实是解脱。
可是,若是忘了,那她们之间这段建立在血肉与废墟之上的牵绊,是不是也就烟消云散了?
谢昭单腿往前蹦了一大步,高大的身躯直直地挡在了阮心语面前,替她遮去了桥面上吹来的冷风。
“我不管它是真桥还是假桥。”谢昭低下头,看着阮心语那双清冷的眼睛,语气里透着一股子蛮不讲理的霸道与执拗,“你要是想过这桥,我就背你过去。若是那孟婆真敢端汤来给你喝,我就一剑把她的摊子砸了。这世上的事,好的坏的,咱们都得清清楚楚地记着。阎王爷想收你的魂,孟婆想洗你的脑子,得先问问我手里这把剑答不答应!”
阮心语看着眼前这个因为一句戏言就急得红了眼的傻子,心中的那点阴郁忽然就散了。
她微微仰起头,唇角漾开一抹极甜、极软的笑意,那笑容配上她空荡荡的双袖,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凄艳。
“傻子。”
阮心语用鼻尖轻轻蹭了蹭谢昭那有些粗糙的下巴,“我若是忘了你,谁来给我穿衣?谁来给我暖脚?你这般粗笨,若是离了我,怕是连买个包子都要被人骗了去。放心吧,我不喝那劳什子汤,我要生生世世都记着你,缠着你,烦死你。”
谢昭听得心里热气翻涌,刚才的慌乱瞬间被巨大的狂喜淹没。她嘿嘿傻笑着,右臂极其自然地揽住阮心语的腰肢:“这就对了。走,咱们过桥!”
两人相依相偎,刚刚踏上那湿滑的“奈何桥”,便听得前方石阶处传来一阵极轻、极有规律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似常人走路,落地无声,却带着一种令人极度压抑的清冷之气。
阮心语抬眸望去。
只见迎面的青石阶上,缓缓走下来一行人。皆是女子,身着统一的雪白道袍,手持长剑,头挽道髻。她们的神情如出一辙的冰冷孤高,仿佛这周遭市井的烟火气和纸钱味儿,都是一种难以忍受的污秽。
为首的那位女道长,年约四旬,容貌如冰雕玉琢般精致,却死寂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温度。她手中握着一柄带鞘的长剑,剑柄上坠着冰蓝色的流苏,整个人就像是一柄常年浸泡在寒渊里的利刃。
“那是峨眉派的轻身功夫,看这装束与气度,为首的那位恐怕便是峨眉掌门,凝月道长。”阮心语压低声音,目光微微闪动。谢昭闻言,左手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下重剑的角度。
凝月道长走在最前,目光本是平视前方,但在与阮谢二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她的脚步微微顿了半拍。
她的目光如同两道极寒的冰锥,先是扫过了阮心语那两管空荡荡的袖子,随后落在了谢昭那柄散发着浓烈血煞之气的重剑上。
凝月道长生平最厌恶的便是凡尘的杀戮与情欲,在她眼中,这对一红一青、残缺不全却又紧紧依偎的女子,身上那股子浓得化不开的红尘孽缘与血腥气,简直是对这清净天地的亵渎。
“退后。”
凝月道长冷冷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如寒霜过境。
她身后的几名年轻峨眉弟子立刻如临大敌,齐刷刷地往后退了两步,紧紧贴着桥栏,甚至有人用手掩住了口鼻,仿佛阮心语和谢昭身上带着什么脏东西一般。
凝月道长宽大的道袍袖子轻轻一拂,一股极度冰冷排外的内力形成了一道无形的气墙,将她的弟子们死死护在身后,随后目不斜视地从两人身旁走过。
谢昭见状,心头火起,正要发作:“你这老道姑……”
“阿昭。”
阮心语轻叱一声,止住了谢昭。她微微侧过头,看着凝月道长远去的背影。
“理她作甚。”阮心语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走出不远的凝月道长听见。她甚至故意将身子往谢昭那沾着血腥气的红衣上靠了靠,嘴角勾起一抹讥诮至极的冷笑,“修了一辈子的清净道,连这江面上的风都觉得脏。把自己的徒弟当琉璃罩着,生怕沾了半点活人的烟火气。这般畏首畏尾,哪是在修道,分明是提前给自己造了口干净棺材。这等死气沉沉的干尸,也配对我们避之不及?”
前方凝月道长的背影微不可察地猛然一僵,握剑的手指瞬间收紧,显然是被这句刻薄至极的话刺中了痛处。但她自持身份,终究没有回头破戒,只是冷哼一声,带着弟子们步履略显凌乱地加快了脚步,消失在了薄雾之中。
“走吧,这桥上的风太冷,吹得人没兴致。”阮心语收回目光,淡淡说道。
过了奈何桥,两人顺着主街去探访叶殊衡提起过的那位神农谷老前辈的住处。
一番周折,找到那条名为“阴阳巷”的老街时,却发现那里早已物是人非。向街坊邻居几番打听,才知道那位性情古怪的老前辈早在三年前便已驾鹤西去。
“老人家走得急,也没个亲眷收殓。”一个在街口卖扎纸的老头叹息道,“后来他屋子里的那些破铜烂铁、医书古籍,都被几个地痞收去,一股脑儿地卖到了这地底下的‘奈何坊’去了。”
“奈何坊?”谢昭问道。
“就是这酆都城最大的地下黑市。”老头指了指脚下,“在那底下呢。啥见不得光的东西都有。”
阮心语与谢昭对视一眼,心中了然。看来要想寻得枯木道人当年的那本《炼毒手札》,非得去那深不见底的黑市走一遭了。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酆都城的夜,比白天更加阴森。街头巷尾开始亮起一盏盏幽蓝色的灯笼,那是用特殊油脂熬制的“鬼火”灯,照在人脸上,显得格外诡异。
“那手札和‘黄泉冥火莲’既然都在那地下深渊,咱们明日备足了东西再下去探。”阮心语看着那些幽蓝的灯火,“今夜先找个地方落脚。”
两人在临江的崖壁上,寻了一家名为“长庚楼”的三层高大酒楼客栈。
这酒楼建得极为雄伟,站在高层,推窗便可俯瞰滚滚长江和半个鬼城。
两人要了一间视野极佳的上房。谢昭将行囊安顿好,正准备唤小二送些热汤热菜上来,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快、甚至带着几分跳跃感的脚步声。
“叩叩叩。”
房门被敲响,一个熟悉且欠揍的声音传了进来:“阮姑娘,谢女侠,故人来访,可愿赏杯水酒喝?”
谢昭猛地拉开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个摇着折扇、一身白衣胜雪的男子,正冲着她们笑得一脸灿烂。
“陆凌霄?!”谢昭瞪大了眼睛,“你小子属狗皮膏药的吗?怎么我们走到哪你跟到哪?”
陆凌霄毫不客气地挤进门,自顾自地在圆桌旁坐下,倒了杯茶水一饮而尽。
“非也非也,谢女侠此言差矣。这叫有缘千里来相会。”陆凌霄摇着扇子,目光看向坐在软榻上的阮心语,见她气色大好,眼中闪过一丝由衷的欣慰,“阮姑娘,看你这面色如桃花般红润,想必那神农谷一行,是逢凶化吉了?”
“托你的福,没死成。”阮心语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陆公子这轻功果然了得,这般快便到了酆都。不知陆公子来这鬼城,又是看上了谁家的宝贝?”
“我这可是碰巧寻到了二位。”陆凌霄收敛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神色,将折扇在桌上一敲,“上次在长安城,我便跟二位提过这阎罗楼。这几日我在这酆都城里游荡,听到了一个极不好的消息,事关二位。我本想报信,奈何不知二位萍踪何处,正巧今日在城中瞥见二位的身影,这便赶紧寻了过来。”
听到“阎罗楼”三个字,谢昭和阮心语的神色都变得凝重起来。
“陆兄请讲。”谢昭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陆凌霄压低了声音,神情肃穆:“阎罗楼的规矩,二位是知道的。他们只做生意,不结私怨,认钱不认人。只要接了‘商单’,那就是不死不休。被他们盯上的人,至今还没有一个能活着逃脱的。”
阮心语微微颔首:“你上次在长安曾提过,他们楼主是‘阎罗王’晏九泉。这规矩我们也略知一二。只是不知,这与我们有何干系?”
“关系大了!”陆凌霄叹了口气,看着两人,语气中带着前所未有的担忧,“我打听到,黑市上悬赏二位人头的花红,已经被加到了一个骇人听闻的天价。而就在昨日,阎罗楼接下了这单生意。”
谢昭倒吸了一口凉气,左手猛地一拍桌面:“谁干的?!是谁非要置我们于死地?!”
陆凌霄摇摇头:“阎罗楼杀人,从不泄露雇主身份,这是铁律。被杀的人到死都不知道是死在谁的钱袋子下。这阎罗楼等级森严,除了楼主晏九泉,手下还有负责接单的‘判官’,以及高级杀手‘黑白无常’,中低层的‘牛头马面’和无数‘鬼卒’。我只知道,负责执行这单任务的,正是阎罗楼的高层杀手——‘黑白无常’。”
他将折扇合拢,面色凝重地看着两人:“二位,这酆都城便是阎罗楼的老巢。你们此时来这里,简直是羊入虎口啊!听我一句劝,趁着夜色,赶紧走吧!”
阮心语听完,脸上的神色却并未有太大的波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桌上那跳动的烛火,眼中闪烁着如星子般深邃的光芒。
“走?天下之大,若是有阎罗楼的追杀,走到哪里不都是一样的?”阮心语的声音极其平静,“更何况,我想要的东西就在这地底下。若是现在走了,我这身子骨,又能撑到几时?”
“可是……”陆凌霄还想再劝。
“陆兄。”谢昭打断了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子破釜沉舟的狠劲,“多谢你跑这一趟来报信。但这世上,没有我们闯不过去的鬼门关。他们若真敢来,我这把重剑,倒要看看这世上是不是真有砍不死的鬼!”
陆凌霄看着这两人一个清冷如冰,一个暴烈如火,却偏偏都透着一股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倔强,无奈地摇了摇头。
“罢了罢了,言尽于此。我这神偷只会跑路,打架这种粗活我可干不来。二位多保重,我先撤了!”
说罢,陆凌霄折扇一摇,身形如一缕轻烟,直接从窗户掠了出去,瞬间融入了夜色之中。
夜色愈深。
长庚楼外,江水滔滔。
谢昭将门窗仔细锁好,又在门后抵了一张沉重的八仙桌。她和衣坐在床外侧的脚踏上,将那柄重剑横在膝头,闭目养神。
阮心语躺在内侧的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呼吸平稳。
屋内的烛火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
“呼——”
一阵极其阴冷的风,不知从哪里漏了进来。
谢昭猛地睁开眼睛。
这房间门窗紧闭,哪里来的风?
她警惕地握住剑柄,目光在黑暗中快速扫视。
就在这时,地面上的青砖忽然发出了一阵极其细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下蠕动。
“哗啦——”
一声铁链相撞的脆响骤然在房内炸开。
没有门窗破碎的声音,两道极其诡异的黑影,竟然像是两滩水银一般,从地面那极细的砖缝中“渗”了出来,然后迅速在半空中凝聚成形。
那是两个身高超过八尺的人影。一人戴着高高的白纸帽,身穿白袍;一人戴着黑布帽,身穿黑袍。两人的脸上都戴着惨白与漆黑的无常面具,手中各持一条粗长的精钢锁链,锁链的顶端挂着锋利的夺命飞钩。
“阴曹地府,拘魂索命!”
两道不似人声的凄厉鬼啸同时响起。
话音未落,两条锁链如同两条出海的毒龙,带着凄厉的风声,竟是双双在半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意图直接绕过谢昭这道屏障,直奔床上的阮心语而去!
“装神弄鬼!”
谢昭一声怒吼,她根本没有起身。她单腿盘坐在脚踏上,左手握住那八十一斤的重剑“断念”,猛地向后上方一撩,硬生生封死了那两条锁链的必经之路。
“铛!铛!”
两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那精钢锁链砸在重剑上,却并未弹开,而是如活物般顺势一绕,死死缠住了宽阔的剑脊!
“下来!”地底下的黑白无常齐声厉喝,两股阴寒至极的内力顺着铁链狂涌而至,同时双臂发力,试图借着谢昭单腿盘坐、重心不稳的劣势,连人带剑将她拖入那地砖下的窟窿里。
“就凭你们这两只小鬼,也想拖我的剑?!”
谢昭眼中凶光大盛,右腿猛地向下一沉,脚掌犹如生了根一般死死钉在地板上。她不仅没有被拽动分毫,反而将体内的“焚天烈阳功”运转至巅峰,至阳至刚的真气如火山爆发般顺着重剑反冲而去。
“砰!”
滚烫的热浪顺着铁链直冲地下,震得那黑白无常虎口崩裂,铁链烫如烙铁,险些拿捏不住。这两人面具下的眼神满是惊骇,情报上只说目标有个断腿的残废保护,却没说这残废有一身这等重若千钧、犹如铁塔般的霸道内力!
锁链崩得笔直,发出剧烈的声响。黑白无常深知力拼不过,若再纠缠必被这狂暴的内力震碎经脉。作为顶级杀手,一击不中即刻远遁是铁律。
“撤!”
两人极有默契地同时松开锁链的一端,任由那两截铁链被谢昭的巨力扯飞。紧接着,他们身形一晃,犹如两滩融化的黑水,硬生生地从那残破的窟窿中滑了下去。
谢昭左手一抖,将缠在剑上的断链甩落,单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弹射而起,照着那窟窿狠狠劈下一剑。
“轰!”
木屑横飞,地板被彻底砸穿,但那两道鬼魅般的身影早已消失在黑暗中,只余下长庚楼下暗巷里渐渐远去的微弱风声。
谢昭拄着重剑,站在那窟窿边缘,大口喘着粗气,额头上渗出了一层冷汗。
刚才那一战虽然短暂,但那种无声无息潜入、防不胜防的手段,却让她惊出了一身冷汗。
“跑得真快……”谢昭啐了一口,转头看向床榻。
阮心语已经坐了起来,那双清冷的眸子在黑暗中闪烁着幽光。她并没有受到惊吓,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
“心语,你没事吧?”谢昭连忙跳过去,“这……难道真的是鬼?怎么能从地底下钻出来?”
“这世上哪有鬼。”
阮心语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洞悉一切的睿智,“不过是些身法诡异、精通土遁和缩骨功的杀手罢了。披着鬼皮,干着杀人的勾当。那锁链上的倒钩淬了剧毒,若是被挂上一道口子,神仙也难救。”
谢昭心有余悸地点点头:“陆凌霄说得没错,这阎罗楼的人,果然难缠。”
她重新把门后的桌子顶好,在床边坐下,眉头紧锁:“可是心语,我还是想不通。阎罗楼不是号称从不杀无关之人吗?看来陆凌霄所言不假,这说明是有人买凶。到底是谁跟咱们有这么大的仇,非得花重金请这种顶尖杀手来要咱们的命?”
阮心语靠在床柱上,眼神微眯,脑海中如走马灯般闪过这几年来结下的仇家。
“买凶之人,无外乎那么几个。”
阮心语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冷,“其一,是那位神出鬼没的枯木道人。”
“那个烂木头?”谢昭握拳,“他想要《神农百草经》的下卷,也想要抓你去做那什么鬼实验,确实有理由杀咱们。”
“不,绝不是他。”阮心语断然否定。
“为什么?”
“枯木是个追求极致的疯子。在他眼里,我这个兼修冰心诀和毒功的残躯,是他梦寐以求的‘药人器皿’。阎罗楼的杀手只管收割人头,根本不懂轻重,万一在乱战中毁了我的心脉,他的心血就全废了。他更喜欢像猫捉老鼠一样亲手将我们逼入绝境,买凶杀人,太没有‘手感’了。”
谢昭深以为然:“有道理。那……难道是那个沈仙儿?”
提到这个名字,谢昭就恨得牙痒痒。
阮心语却再次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沈仙儿?她现在自身都难保了。”阮心语淡淡道,“在巫山的时候,她吃了我一记蕴含十成毒功的掌风。那可是我将‘冰心诀’与‘千毒心印’糅合在一起的变异剧毒。她那条手臂现在只怕已经烂到了骨头里。”
阮心语看着自己的袖管,语气笃定:“那毒,天下除了我,无人能解。她现在满脑子想的,应该是怎么保住自己的命,或者去求听风楼那位神秘的楼主救命。她就算再恨我们,也没有那个精力、更没有那个时间,能在这短短几日内,跑到酆都城来重金悬赏我们。”
“那还能是谁?”谢昭挠了挠头,彻底迷糊了,“总不能是那个武安王皇甫烈吧?他当时在洛阳城楼上,可是亲口放我们走的。”
“皇甫烈……”阮心语沉吟了片刻,眸光微闪,“他那种权倾天下、图谋霸业的人,讲究的是‘物尽其用’。他放我们走,是因为他觉得阿昭你是一把绝世好刀,他想留着你,等你走投无路时再去为他卖命。他若是要杀我们,当时在神武长街,万箭齐发便可了事。退一万步讲,就算他改了主意,直接派黑云铁骑暗杀便是,堂堂亲王去黑市雇佣杀手,那是授人以柄,他不会下这种毫无格局的臭棋。”
排除了这三个最大的嫌疑人,两人陷入了沉默。逻辑似乎走入了死胡同,这意味着,在她们看不见的暗处,还潜伏着一条完全没有暴露过的毒蛇。
敌在暗,我在明。这种不知道被谁盯上的感觉,就像是头顶悬着一把看不见的铡刀,让人寝食难安。
“算了,想不通就别想了。”
谢昭见阮心语眉头紧锁,心疼地凑过去,帮她把散落的鬓发捋到耳后。
“管他是谁买的命,管他是牛头还是马面。只要他们敢来,来一个我砸一个,来两个我砸一双。”谢昭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一股子令人安心的粗犷与坚定,“这重剑虽然不怎么锋利,但砸碎几个鬼面具还是绰绰有余的。”
阮心语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心底那丝隐忧也随之淡了去。
是啊,想那么多作甚?这世上,只要有这个人挡在前面,就算是刀山火海,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睡吧。”
阮心语轻轻向下滑了滑身子,重新躺回被窝里,“明日还要去那地下深渊寻手札和火莲。那才是真正的硬仗。今夜,他们试探过了,应该不会再来了。”
谢昭点点头,脱下那件沾满灰尘的外袍,小心翼翼地挤进床铺外侧。她将那柄刚刚震退了无常的重剑放置在触手可及的枕边,随后极其自然地伸出右臂,将阮心语连人带被子严严实实地揽入怀中。
谢昭身上那股如同岩浆般滚烫的体温,一点点驱散了这酆都客栈里挥之不去的阴寒与鬼气。
“睡吧,管他外面是人是鬼,我在呢。”谢昭闭上眼睛,下巴抵在阮心语的发顶,轻声呢喃。
夜更深了。长庚楼外的江水依旧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崖壁,满城的幽蓝鬼火在冷风中摇曳不定。
在这座连阎王都忌惮的死寂之城里,这间破了个大洞的客栈客房,却因为这两个残缺之人的紧紧相拥,成了这世上最坚不可摧的堡垒。明日那万丈深渊下的火莲,和那未知的杀局,便留到明日再一剑劈开吧。
第五十一章:幽都黑市觅残卷
酆都城的清晨,并没有因为日头的升起而褪去那层令人心悸的阴寒。
昨夜黑白无常的夜袭,像是一场没有留下任何血迹的幽梦,却真真切切地在客栈的地板上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天刚蒙蒙亮,谢昭便已醒来。或者说,她后半夜根本就没敢合眼,就那么单腿盘坐在脚踏上,左手死死握着“断念”重剑,像一头护崽的母狼,警惕地听着窗外江水的涛声和风吹白幡的飒飒声。
内侧的床榻上,阮心语睡得倒是安稳。
直到晨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洒在那张莹白如玉的脸庞上,阮心语才微微动了动眼睫,悠悠转醒。她睁开眼,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谢昭那张挂着两团浓重青黑、却硬要挤出一个灿烂笑容的脸。
“醒啦?”谢昭凑过去,压低了声音,生怕惊了这清晨的宁静,“饿不饿?我刚才让小二送了热水和热粥上来,就在外间温着呢。”
阮心语没有立刻起身,只是慵懒地在被窝里蹭了蹭,目光在谢昭那熬得通红的眼睛上转了一圈,唇角勾起一抹又好气又好笑的弧度。
“谢大侠这尊门神当得可真称职,眼睛瞪得像铜铃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昨晚去江里抓王八了呢。”阮心语的声音透着刚睡醒的娇软,语气却带着她特有的促狭,“过来,扶我起来。这床板硬邦邦的,睡得我骨头疼。”
谢昭嘿嘿一笑,毫不在意她的调侃。她将重剑靠在床边,单腿在地上稳稳一撑,身子前倾,右臂极其自然地穿过阮心语的后背,将她从锦被中扶坐起来。
“这客栈也就是凑合,等咱们办完了事,拿到了药,咱们就去寻个好去处,弄张铺着十层蜀锦软絮的拔步大床,让你天天睡在云彩里。”谢昭一边说着,一边熟练地拿过搭在床头的青色襦裙,细心地替阮心语穿上,将那些繁复的系带一一打好结。
阮心语任由她伺候着,眼波流转,轻笑了一声:“十层蜀锦软絮?那不热出痱子来才怪。行了,少在这儿过嘴瘾。今日咱们还有正事要办。”
她微微扬起下巴,示意谢昭去拿梳子。
谢昭拿起木梳,站在床边,手法虽然不够轻柔,但极其仔细地梳理着那一头如瀑的青丝。
“心语,咱们今天怎么个走法?”谢昭问,“是先去寻那什么老前辈的遗物,还是先去地底下摘那朵火莲花?”
阮心语看着铜镜里谢昭认真的神情,思忖了片刻,缓声道:“昨夜阎罗楼既然已经派了黑白无常来试探,说明我们的行踪早已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了。叶世叔说过,那‘黄泉冥火莲’生长在地下深渊的深处,而那里,离阎罗楼的总舵极近。”
她微微侧头,躲开谢昭梳得稍微有些重的一下,继续道:“若是我们贸然先去取火莲,必然会直接撞上阎罗楼的大批人马。到时候一旦陷入苦战,再想回头去黑市找那本《炼毒手札》,可就难如登天了。所以,咱们得反着来。”
“先去黑市寻手札?”
“不错。”阮心语点点头,“这酆都的地下黑市建在深渊入口的浅层,龙蛇混杂,阎罗楼虽然势大,但也不会在这种杂乱的市井里大动干戈。咱们先去把枯木道人的底细摸清楚,拿到那本手札,最后再去深渊取火莲。若是取药时真招惹了那些不要命的杀手,咱们拿了药直接杀出来便是,也不必再有顾忌。”
“好!听你的!”谢昭将最后一根木簪插入阮心语的发髻,满意地拍了拍手,“洗漱吃饭,吃饱了咱们就去钻那个什么地底黑市!”
……
用过早膳,两人向客栈的掌柜打听了去处。
那掌柜见这两人一红一青,身形虽然各有不便,但气度非凡,也不敢多问,只是压低了声音,指了指城西的方向。
“二位客官若是想去那地底下的‘奈何坊’,顺着城西的主街一直走,出了西城门,便能看到一座被劈开的黑山。那里,便是入口。”掌柜的神神秘秘地说道,“传说上古时候,地龙翻身,在这平都山西面硬生生撕开了一条深不见底的大裂缝,直通九幽幽冥。那裂缝最底下,还有岩浆翻滚呢!后来胆大的亡命徒便在那裂缝入口平缓的地方,依着地势建了黑市。二位去时可得当心脚下。”
辞别了掌柜,两人沿着西街出城。
不多时,果然看到前方的大地仿佛被一柄巨斧狠狠劈开,一道宽达数十丈、深不见底的巨大峡谷横亘在眼前。
这里的地势已经开始向下塌陷。峡谷的入口处相对平缓,两侧的岩壁上被人为地开凿出了无数层层叠叠的栈道与窑洞。
这便是酆都城最臭名昭著的地下黑市——“奈何坊”。
这里没有日光的照射,终年昏暗。为了照明,市集里到处悬挂着一种用特殊兽油熬制的灯笼,散发着惨绿色的磷火光芒,将那些在摊位前游荡的人影照得形同鬼魅。
谢昭左手拄着重剑,右腿每跳一步,便在石板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她用高大的身躯将阮心语护在内侧,挡开那些因为拥挤而可能撞上来的行人。
两人顺着坡度缓缓向下走去。
这黑市里卖的东西可谓是千奇百怪。有散发着腥臭味的不知名野兽骨骸,有带着暗红色血迹的残破兵刃,甚至还有人在售卖从古墓里挖出来的陪葬玉器。摊贩们大多用黑布蒙着脸,或者戴着狰狞的鬼面具,对于过往的客人也不招呼,只等着识货的人自行出价。
阮心语目光在那些杂乱的摊位上逐一扫过。她找的不是什么金银财宝,而是一本可能已经破烂不堪的医书手札,这无异于大海捞针。
走了一个多时辰,两人几乎将这上层的黑市逛了小半圈,却一无所获。
“这地方也太大了,而且乱得跟狗窝似的。”谢昭有些烦躁地用剑尖挑开一块挡路的破布,“那老前辈都死三年了,他的东西指不定被谁当擦脚布给用了,这上哪找去?”
阮心语也是微微蹙眉。这黑市的混乱程度超出了她的预料,若是这样盲目地找下去,就算找上十天半个月也未必有结果。
就在两人停在路边一处售卖残缺香炉的摊位前思索对策时,头顶上方忽然传来一阵悠哉的轻笑。
“二位姑娘,可是遇上什么难处了?要不要在下帮忙长长眼?”
谢昭猛地抬头,只见一袭白衣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云彩,从旁边一座依山壁而建的三层木楼屋檐上轻飘飘地滑落下来。
那人手中摇着一把画着山水楼阁的折扇,衣袂飘飘,在一群灰头土脸的黑市亡命徒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极其惹眼。
正是“盗帅”陆凌霄。
“你小子怎么还在这儿?”谢昭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昨晚你不是说怕阎罗楼的人,先跑为敬了吗?”
陆凌霄收起折扇,在掌心敲了敲,脸上露出一抹极其无辜的笑容:“谢女侠此言差矣。在下昨晚只是说回房歇息,可没说要离开酆都啊。这鬼城的黑市可是天下奇珍的汇聚地,我这好不容易来一趟,岂有入宝山而空手回的道理?”
他转头看向阮心语,目光在她那恢复了红润的面庞上停留了一瞬,笑道:“阮姑娘今日气色极佳,看来昨夜那两只‘小鬼’并未惊扰到姑娘的好梦。”
阮心语看着他那张已经彻底消了肿、恢复了风流倜傥的脸,唇角微勾,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陆公子的脸倒是好得快。怎么,忘了大半年前在江陵城,被那毒粉熏得满地打滚的时候了?今日还敢在这黑市里乱逛,也不怕再碰上什么带毒的‘红颜知己’?”
陆凌霄被戳到了痛处,脸上的笑容尴尬地僵了一下,随即干咳两声掩饰过去。
“阮姑娘就别拿在下打趣了。”陆凌霄四下看了一圈,压低了声音,“我在这黑市里已经闲逛了好几天了。这地方虽然乱,但我这双眼睛,可是专辨天下奇物的。只要是这市集上摆出来的东西,哪怕是压在最底下的破铜烂铁,也逃不过我的眼。二位在这儿转悠了半天,眉头紧锁,想必是在找什么特定的物件吧?若信得过在下,不如说来听听?”
阮心语与谢昭对视一眼。这陆凌霄虽然是个贼,但眼力确实是天下无双。有他帮忙,的确能省去不少功夫。
“我们在找一本书。”阮心语也不隐瞒,声音清淡,“准确地说,是一本手写的残卷手札。封面上可能没有字,内容多是记载一些毒理药性,纸张应该已经泛黄,有些年头了。”
“医书手札?”陆凌霄挑了挑眉,“这黑市里卖武功秘籍的骗子倒是不少,卖医书的却不多见。不过……”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将这几日在黑市里扫过的每一个摊位、每一件物品,如走马灯般一一过了一遍。
片刻后,他猛地睁开眼,折扇一拍手心:“有了!二位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便朝着黑市更深处、光线更为昏暗的一条岔路走去。
谢昭左手拄着重剑,护着阮心语紧随其后。
两人跟着陆凌霄穿过七八条污水横流的巷道,最后停在了一个极其破落的摊位前。
摊主是个瞎了一只眼、瞎眼处只剩个黑窟窿的老头,正裹着一件油腻腻的破羊皮袄,坐在一口歪斜的木箱上打瞌睡。他的摊位上摆的全是些乱七八糟的杂物:生锈的铜钱、缺口的破碗、甚至还有几块不知道从哪个墓里刨出来的烂木头。
陆凌霄走到摊位前,用折扇指了指那垫在木箱角下、正压在老头身底的破旧包裹。
“老丈,醒醒。”陆凌霄用折扇敲了敲那口破木箱。
老头迷迷糊糊地睁开那只独眼,浑浊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见谢昭手里提着那等重器,立刻清醒了几分。
“几位客官,看上什么了?”老头声音嘶哑。
陆凌霄也不废话,折扇指着那从包裹缝隙里露出来的、用来垫稳箱角的一沓泛黄纸卷:“这玩意儿,怎么卖?”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干笑两声:“公子说笑了。这就是我从死人堆里捡来的一堆废纸,上面写的字我也看不懂,看着像鬼画符似的。我寻思着这纸还算厚实,就拿来垫垫这不平的箱子角。”
阮心语目光越过陆凌霄,落在那沓纸卷上。虽然纸张边缘已经磨损,甚至沾了些泥污,但从那隐约露出的纸张纹理来看,确实是上了年头的特制藤纸。
谢昭是个急性子,懒得跟这老头废话,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扔在摊位上。
“这堆破纸我要了,拿着钱买酒去吧。”
老头眼睛一亮,一把将银子抓在手里,连连点头:“好嘞好嘞!客官您拿好!”
他起身后搬开木箱,将那沓被压得有些变形的纸卷抽了出来,递给谢昭。
谢昭接过纸卷,抖了抖上面的灰尘,转头看向阮心语。
“阿昭,翻开看看。”阮心语微微扬起下巴。
谢昭依言,单腿站稳,左手将重剑夹在腋下,腾出左手托着纸卷,右手小心翼翼地翻开那脆弱的扉页。
纸页一翻开,一股陈旧的墨香混合着淡淡的防虫药草味飘了出来。
阮心语凑近了些。她那双极美的眸子在纸面上快速扫过。
只见这手札上,记载着密密麻麻的毒理配方与药性变化。那字迹狂草不羁,透着一股子走火入魔般的癫狂,字里行间全是如何将剧毒之物相互融合、以求达到腐蚀骨血却不伤皮囊的残忍构想。
“曼陀罗三钱,配以七步蛇涎,辅以地火熬制,可致人经脉逆转,神智全无……”
阮心语轻声念出其中一段,唇角勾起一抹冷意:“没错了,这字迹和行文的疯魔劲儿,正是枯木道人的手笔。”
谢昭继续往后翻了几页,那纸张上不仅有字,还沾染着些许干涸的、呈现出诡异紫黑色的药渍。
阮心语敏锐地发现,在那些狂草的字句之间,还夹杂着一些蝇头小楷的批注。这些批注的字迹端正古朴,与枯木的狂草截然不同,显然是后人添上去的。
“‘生南星三钱,冲少阴;伏龙肝二两,镇厥阴……’”阮心语轻声念出几句批注,眉头先是微蹙,随即眼中爆发出两团极亮的光彩。
“心语,这写的是解药方子吗?”谢昭看得一头雾水。
“不是解药。”阮心语微微昂首,目光从那些晦涩的字符上移开,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精光。她并未急着往后翻阅,只是这匆匆一瞥,便让她那颗浸润毒道多年的心生出了某种直觉性的感应。
“枯木的手法极尽险绝,若非这手札中留下了这些与他反其道而行的批注,便是我怕也难窥全貌。”阮心语示意谢昭将纸卷小心收好,唇角勾起一抹从容的冷意,“虽然现在还看不出具体的关窍所在,但有了这半卷残卷,便等同于摸到了那老木头脊梁骨上的一枚暗刺。先带回去吧,等出了这酆都,我再一页一页拆解他这些年的疯魔。只要这‘引子’在咱们手里,他就不再是无懈可击的。”
“太好了!”谢昭大喜,“这五两银子花得值!”
谢昭将手札贴身收好,忍不住奇道:“陆兄,这黑市里破书烂纸多了去了,你怎么就笃定这老头垫箱子的是我们要找的东西?”
陆凌霄哗啦一声展开折扇,得意地笑道:“谢女侠这就外行了吧。在下做这无本买卖,最讲究‘望气’。那老头摊子上的东西都沾着土腥味,唯独那纸卷边缘,透着股极其经年沉淀的药苦味。再者,那藤纸虽破,却过了明矾水,是专门用来防虫蛀抄写典籍的硬黄纸。一个捡破烂的老头,拿防虫的硬黄纸垫箱子,若非上面写满了让人看不懂的疯话,早就被当成擦屁股纸卖了。我这一琢磨,不就和阮姑娘说的特征对上了?”
摸到了枯木道人毒功的一丝破绽,两人心头一直悬着的那块巨石,总算稍稍松动了些许。
但随即,更沉重的阴云又笼罩了过来。
“手札既然找到了,接下来,便只剩下那‘黄泉冥火莲’了。”阮心语转身,目光望向这黑市尽头、那更加幽深向下的大裂谷深处。
陆凌霄听到“黄泉冥火莲”几个字,脸色瞬间一变,手中的折扇也停了下来。
“二位,你们要找的火莲,可是在这裂谷的最深处?”
阮心语点点头:“叶世叔说,火莲生于地底熔岩的极阳之气与这裂谷表层的阴气交汇之处。算算位置,应该是在这黑市下方的那片乱石林与更深处的断崖交界地带。”
陆凌霄倒吸了一口凉气,脸上的表情变得极其精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阮姑娘,谢女侠。”陆凌霄咽了口唾沫,指着裂谷深处,“你们可知,那乱石林再往下,那片垂直在绝壁上开凿出来的层层石楼,是什么地方?”
“阎罗楼。”谢昭答得极其干脆。
“知道你们还去?!”陆凌霄瞪大了眼睛,像看疯子一样看着她们,“那火莲的位置,几乎就贴着阎罗楼的大门!你们已经被阎罗楼的高层接了悬赏,现在竟然还要主动送上门去?”
他叹了口气,苦口婆心地劝道:“谢女侠,你昨晚虽然震退了黑白无常,但这阎罗楼只要接了单就‘不死不休’。咱们躲着走还来不及,岂有主动撞上去的道理?咱们就不能等风头过了再来?”
谢昭被他说得有些烦躁,左手重剑在地上顿了一下:“陆兄,你说这阎罗楼只要接了单就‘不死不休’,那咱们岂不是这辈子都要躲着这些小鬼?难道这天底下,就没他们不敢接的生意?”
陆凌霄看着谢昭那副不知天高地厚的模样,无奈地笑了笑。
“谢女侠,生意人最怕的不是硬骨头,是赔本买卖。阎罗楼的杀手也是肉长的命,晏九泉再贪财,也不会让手下白白去填无底洞。这世上,确实有一个人的单,他不但不接,提起来都要绕道走。”
谢昭和阮心语闻言,都是一愣。
“真有这样的人?”阮心语眼波微转,来了兴致。
陆凌霄收起折扇,指了指前方不远处、一间连招牌都快掉下来的破落石屋。
“空口无凭,二位随我来瞧个稀罕。看了那东西,你们就明白为什么阎罗楼会觉得杀他是‘赔本生意’了。”
两人带着疑惑,跟着陆凌霄走进了那间石屋。
这石屋名为“残剑阁”,里面没有任何成品的兵刃,昏暗的光线中,只摆放着几个木架,架子上全是一些残破不堪的兵器碎片,就像是一座兵器的坟墓,透着一股子令人窒息的死寂。
陆凌霄走到最中央的一个石台上,指着上面摆放的一个紫檀木匣。
木匣里没有断成几截的剑,只有一堆极其细碎、几乎变成了铁粉的精钢铁屑。
“这把剑的主人,是十年前名动江湖的‘快剑无影’。”
陆凌霄的声音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回荡,“他出海寻访那个人比试。两人甚至没过招,‘快剑无影’刚拔出这把百炼精钢剑,连对方的剑身都没看清,手中的剑就因为承受不住对方周身散发出的‘寂灭剑压’,自己先寸寸崩碎,化作了这一堆废铁屑。‘快剑无影’捡回了一命,但武道之心当场崩溃,成了一个只会流涎傻笑的疯子。在他那吓破了胆的徒弟眼里,真正的师父已经跟着剑一起‘死’了,活着的只剩一具皮囊。于是那徒弟一边哭,一边用衣摆兜着这堆师父练了一辈子的‘命根子’,当成武道的‘遗骸’带回了中原。对他而言,捧着这些碎铁,比牵着那个丢了魂的活死人,更像是带着师父回家。后来几经辗转,流落到了这里。”
阮心语看着那一堆铁屑,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能仅凭剑意和气场就震碎精钢,这种境界,确实已经超出了常人的认知。
“剑意能凝炼到如此地步,确实非人。”阮心语沉思道,“所以,有人买过他的命?”
陆凌霄点点头,顺势讲出了一段江湖秘辛。
“五年前,北晋有个被他抄了家灭了门的豪强,带了三箱足赤的黄金来找晏九泉。”
陆凌霄压低了声音,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不可言说的存在,“晏九泉看完那卷宗上的名字,连箱子都没开,直接派人把那金子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回信的纸上,只用朱砂写了两个字:‘找死’。”
谢昭听得入神,忍不住追问:“晏九泉难道怕打不过他?”
“晏九泉怕的不是那个人来杀他。”陆凌霄摇摇头,“晏九泉是怕,一旦接了这单生意惹怒了那位,‘阎罗楼’这三个字,连带这整座平都山,都会被那个疯子的剑意彻底抹平。”
谢昭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无法抑制的战意与惊骇同时从脊椎骨直窜上天灵盖。她左手拄着的那柄八十一斤玄铁重剑“断念”,似乎也感应到了那残存铁屑中令人绝望的压迫感,竟在谢昭的掌心里发出一声极低微的颤鸣。
这是顶级武者在窥见深渊时的本能恐惧。
“这人到底是谁?”谢昭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
陆凌霄看着谢昭,一字一顿地吐出那个名号,每一个字都重如千钧:
“东海,葬剑池,‘剑魔’燕无道。”
他看了一眼谢昭手中那柄巨大的玄铁重剑,语气中带着善意的警告:“谢女侠,你这柄‘断念’固然势大力沉,无坚不摧。但在他那能让万剑自裁的寂灭之境里,也不知能撑过几息。我带你们看这个,是想说,燕无道那种人是不可理喻的天灾,谁去惹他谁就是形神俱灭。而咱们现在的麻烦,跟那位比起来,其实还算是在人世间的‘生意’。既然是生意,就还有转圜的余地,大不了咱们躲着点,或者花更高的价钱去买命。可若是你们非要这个时候去阎罗楼的地盘抢那朵火莲,那就是主动去砸晏九泉的场子,硬生生把‘生意’变成‘死仇’,那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谢昭握着剑柄的手死死扣紧,手背上青筋暴起。燕无道这个名字,就像是一座高不可攀的雪山,突然砸在了她的武道之心上,让她产生了一丝生理性的战栗。但当她的余光瞥见身旁断了双臂、面色苍白的阮心语时,那股战栗瞬间被另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碾得粉碎。
哪怕前面站着的是天灾,她也得用这把重剑劈开一条缝。
“多谢陆兄提醒。”谢昭深吸一口气,“但火莲就在下面,心语的命等着它救。别说是阎罗楼,就算是前面站着燕无道,我也得去。”
陆凌霄看着两人那绝不回头的架势,无奈地叹了口气,将折扇往腰间一插。
“罢了罢了,良言难劝该死鬼。我这盗帅的命金贵得很,可不敢跟你们去招惹那些恶鬼。”陆凌霄后退两步,抱拳道,“二位,山高水长,我先溜了。祝你们好运!”
说罢,他身形一晃,如同脚底抹油一般,瞬间溜出了残剑阁,消失在黑市的茫茫人海中。
谢昭看了一眼阮心语:“准备好了吗?”
阮心语微微颔首,那双眸子里没有丝毫惧意,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冷肃。
“走吧。”
两人离开了残剑阁,顺着黑市尽头那条越来越陡峭的下坡路,向着大裂谷的深处走去。
这里的地貌开始发生了剧烈的变化。
原本还有些人工开凿痕迹的道路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极其杂乱、庞大的乱石林。那些被上古地震撕裂出来的巨型尖石,犹如一柄柄倒插在地上的黑色利剑,犬牙交错,将地形切割得支离破碎。
越往下走,空气就越发灼热,浓烈的硫磺味熏得人几乎睁不开眼。在乱石林的极深处,那断崖的边缘,隐隐透出暗红色的火光。
就在两人刚刚踏入这片乱石林,在那些巨大的石柱阴影间穿行时。
四周原本因地热而沸腾的硫磺热气,忽然毫无征兆地凝滞了。风停了,连地底熔岩的咆哮声似乎都被某种力量隔绝在外,整个乱石林陷入了一种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两位客官,步子走得太急了些。既然来了这阴阳交界之地,这笔赊欠的命债,也该结一结了。”
一个没有丝毫起伏、平淡得仿佛在念诵账本的声音,从两人正前方的石柱上方徐徐飘落。
谢昭猛地停住脚步,左手重剑瞬间横在身前,将阮心语死死护在背后。
在她们前方的一根巨大尖石上,不知何时伫立着一个人。
那人身披一袭如骨灰般惨白的宽大长袍,脸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那面具左半边在哭,右半边在笑,在底部暗红火光的映照下,显得诡异至极。他双手交叠拢在宽大的袖中,周身没有半点杀气外泄,但那种视万物为死物的理智与冷漠,却比任何滔天杀意都更让人胆寒。
“阎罗王”晏九泉!
与此同时,伴随着极其整齐、轻微的机括弹动声。
“唰唰唰——”
周围那些原本死寂的乱石缝隙、盲区死角中,如同墨汁晕染般,无声无息地渗出了数十道戴着鬼面具的黑影。他们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发出任何怪叫,只是手持着淬着幽蓝毒光的兵刃,像一张早已编织好的、精密至极的黑色大网,瞬间将这片乱石林彻底封死。
在这张网里,人命不过是账簿上待勾销的数字。
第五十二章:乱石喋血夺冥莲
暗红色的地火光芒从深渊底部投射上来,将这片犬牙交错的乱石林映照得犹如修罗道场。
“阎罗王”晏九泉居高临下地伫立在最尖锐的那块黑石之上,青铜面具上的悲喜两面在火光中明明灭灭。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周身也没有丝毫杀气外溢,但那种将人命明码标价的冷漠,却比这深渊里升腾的硫磺热气还要让人窒息。
“既然接了商单,这笔买卖便得做成。”晏九泉的声音平淡得像是在报菜名,“如何,是自己把头颅留下,还是让本座手底下的鬼卒们代劳?”
谢昭“呸”了一声,左手将那柄八十一斤重的“断念”重剑重重地顿在地上,震得脚下的碎石一阵乱跳。
“做你娘的买卖!老子的头就在这儿,有本事自己下来拿!躲在石头上面装神弄鬼算什么英雄!”
阮心语站在谢昭身后,青灰色的裙摆在热风中微微鼓荡。她那双清亮的眸子迅速扫过周围那些从石缝阴影里飘荡出来的阎罗楼杀手。只见这群杀手等级森严,除了戴着惨白漆黑面具的黑白无常,还有头戴兽角面具的牛头马面,以及数十名面覆青铜、手持招魂幡与索命钩的普通鬼卒,宛如百鬼夜行。
“阿昭,别大意。”阮心语清冷的声音响起。她微微倾身,凑近谢昭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这些人的兵刃上都淬了见血封喉的阴毒。这乱石林里地形逼仄,你那重剑容易受限,若是被擦破点皮,哪怕是你那一身烈阳真气也未必压得住。”
谢昭眉头紧锁,她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凶险。这地方到处都是比人还高的石头柱子,她要抡起重剑横扫,剑锋肯定会磕在石头上,一身的力气连三成都使不出来。
“那咋办?总不能站着让他们砍。”谢昭咬牙。
阮心语没有回答,而是忽然上前一步,微微踮起脚尖,将苍白的脸庞凑到了谢昭的面前。
谢昭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见阮心语张开嘴,贝齿在自己的下唇上狠狠一咬。
一丝殷红的鲜血渗了出来。
阮心语没有手,她只能用这种极其原始且暧昧的方式,将自己那渗血的嘴唇,重重地贴在了谢昭的唇上。
谢昭浑身一僵,眼睛猝然瞪大。两唇相触间,一股极其阴寒、带着浓烈异香的血腥味顺着唇齿被强行渡了过来。
“咽下去。”阮心语退开半步,唇角染血,那张温婉的面庞此刻透着一股妖异的绝艳,“我自幼修习‘千毒心印’,这心头血里融着最霸道的寒冰毒气。这世上能克制他们那点下三滥阴毒的,只有更狠的毒。这口血能暂时护住你的心脉和经络,就算被划伤了,也死不了。”
谢昭喉结滚动,将那口带着冰碴子般的冷血狠狠咽下。极寒的毒血一入腹,瞬间与她体内那犹如岩浆般滚烫的“焚天烈阳功”撞在一处,激得她四肢百骸一阵剧烈的战栗。但很快,这股奇寒之气便在她周身经络表面结成了一层看不见的冰霜护盾。
她抹了一把嘴角的血迹,舌尖舔过残留的腥甜,原本就充血的双眼瞬间泛起一抹近乎疯魔的戾气。
“心语的血都喝了,老子今天要是还护不住你,干脆把这重剑吞了!”谢昭咧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眼神犹如一头被彻底激怒的狼王,“来啊!今天老子要把你们这群小鬼的骨头,一寸一寸敲成粉!”
晏九泉看着两人的举动,面具后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只是微微抬起了一只笼在袖中的手。
“结阵,收账。”
话音一落,四周的鬼影瞬间动了。
“唰唰唰!”
四条淬毒的精钢锁链从四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如同毒龙般射向谢昭的下盘和阮心语的脖颈。
“滚开!”谢昭大喝一声,左手重剑自下而上猛地一撩。
“铛!”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响起,火星四溅。谢昭本想借着这一撩的力道将锁链震断,但这乱石林的空间实在太小,重剑的剑尖在半空中狠狠地磕在了一根旁逸斜出的石柱上。
剑势一滞。
两名阎罗楼的鬼卒借着这停顿的刹那,身形如泥鳅般贴着地面滑了进来,手中幽蓝色的短刃直刺谢昭那条唯一的右腿。
“阿昭,右下!”
阮心语急切的声音骤然响起。她身形如风中拂柳,毫不犹豫地向右侧倾倒,右腿在半空中极其柔韧地折叠、踢出。
“折兰掠影腿”!
穿着鹿皮小靴的足尖精准地踢在其中一名鬼卒的手腕麻穴上,那鬼卒闷哼一声,短刃脱手。但另一名鬼卒的刀锋却已经划破了谢昭的裤管,在她的右腿小腿肚子上留下了一道血口子。
谢昭吃痛,但她事先吞了阮心语的毒血,那伤口处的皮肤仅仅是泛起了一层青霜,并没有出现毒气攻心的麻痹感。
“找死!”谢昭怒不可遏,右手一记“大摔碑手”猛地探出,精准地扣住了那名伤她鬼卒的天灵盖,借着单腿蹬地的爆发力,直接将那人的脑袋狠狠砸向了旁边的黑石柱。
“砰!”红白之物四溅。
但危机远未解除。
这乱石林简直就是为这些杀手量身定做的猎场。那些鬼卒一击不中,立刻隐入石柱背后的阴影中,而下一波攻击又会从另一个意想不到的石缝里钻出来。
“心语,这里太憋屈了!咱们得上高处!”
谢昭一边用重剑护住周身,一边大喊。
阮心语目光一扫,盯住了右侧一根两人高的平顶石柱。
“送我上去!”
谢昭心领神会,左手重剑抵地,右手一把扣住阮心语腰间的革带,大喝一声,将阮心语向那石柱的顶部抛去。
阮心语在半空中舒展身姿,轻盈地落在了那根石柱的顶端。她正欲挥动双袖,居高临下地施展剑阵。
然而,就在她的足尖刚刚触碰到那黑色石面的瞬间,异变陡生。
这深渊边缘的岩石,常年经受地底硫磺热气的熏烤与酸雨的侵蚀,内部早已酥脆不堪。晏九泉之所以能安然伫立,全凭阎罗楼那‘虚无若鬼’的轻身秘法与对这片死地岩质的了若指掌。阮心语落下的下坠之势虽已被轻功化去大半,但那石柱的顶端却发出一声令人心惊肉跳的“咔嚓”声。
“哗啦!”
石柱顶端竟然直接崩塌了!
“不好!”
阮心语脚下踩空,整个人随着大块的碎石向下坠落。
而在她下落的正下方,三名手持利刃的鬼卒正仰着头,眼中露出残忍的冷光,只等她落入刀网。
“心语!”
谢昭目眦欲裂,她根本来不及跳过去。千钧一发之际,她左手握住重剑剑柄,单腿发力,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向前滑铲,同时将那柄宽阔如门板的“断念”重剑,平平地举过了头顶。
“当!”
阮心语下落的身躯,并没有落在鬼卒的刀尖上,而是重重地踏在了谢昭平举的重剑剑身之上。
“轰!”
八十一斤的玄铁巨剑,加上阮心语下坠的冲力,在接触的瞬间爆发出恐怖的重压。谢昭左臂的衣袖瞬间被鼓荡的肌肉撑裂,臂骨发出“嘎吱”的脆响声,那条作为唯一支撑的右腿更是猛地向下一沉,硬生生在脚下踩出了一个深坑!
但她没有退半步,甚至连平举的手臂都没有丝毫下沉。她死死咬着牙,将那股万钧之力硬生生用血肉之躯扛了下来。
那三名鬼卒见状,提刀便砍向谢昭的下盘。
但此刻,站在重剑之上的阮心语,彻底摆脱了乱石林的地形束缚。她腰腹猛然发力,双足如生了根一般吸附在冰冷的剑脊上,视野豁然开朗。她再也不受那些乱石的遮挡,整个人仿佛悬停在半空中的一只飞鸟。
“绞!”
阮心语一声冷叱,左袖如流云般甩出。
“铮——”
那柄极薄极韧的“青霜”软剑从袖口激射而出,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绚丽且致命的圆弧,瞬间切过了那三名鬼卒的咽喉。
这三名假鬼瞬间变成了真鬼,三具无头尸体轰然倒地。
谢昭单腿立于血泊之中,左臂平举着重剑。虽然整条手臂都在因极度的负荷而微微痉挛,但她感受着剑身上阮心语那借力起伏的节奏,眼中忽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
“心语!这石头不能踩,但我的剑能踩!你就站在这上面,别下来!”
阮心语足尖点在冰冷的玄铁剑脊上。这剑虽窄,但对她这等轻功绝顶的高手来说,却比那随时会崩塌的乱石要稳固千百倍。更重要的是,这把剑连接着谢昭的手,只要谢昭不倒,这方寸之地便是天下最坚固的堡垒。
“好!”
阮心语嘴角勾起一抹惊艳的笑容。
这无意间形成的高低站位,瞬间扭转了整个战局。
“杀!”
十几个鬼卒从四面八方涌来,试图通过攀爬周围的石柱来攻击半空中的阮心语。
谢昭右腿在地上猛地一顿,左臂平端着重剑,如同托着一尊神明,用右腿在乱石林中稳如磐石般金鸡独立。她不再需要挥舞重剑去砍那些碍事的石头,她只需专心致志地留在原地,以‘醉步’的精要小幅度调整重心与姿势,用空出的右手和烈阳真气,将来犯底层的敌人一一拍碎。
而站在剑身上的阮心语,彻底解开了束缚。
她在这方寸之地的“钢铁高台”上如履平地。红袖翻飞,软剑“青霜”如银龙般在半空中四处绞杀,将那些试图从高处偷袭的鬼卒纷纷逼退;右袖中的“蝉翼”短剑如毒牙刺出,宽大的袖袍则时不时洒下一蓬蓬致命的毒粉。
敌人的暗器射来,谢昭只需微微调整剑身的角度,或者阮心语在剑身上一个灵巧的翻跃,便能轻松避开。
这一刻,谢昭失去了双腿灵活度的劣势被彻底弥补,她成了一根永远不会折断的栖木;而阮心语则化作了一只不知疲倦、盘旋在树梢上的剧毒凤凰。
“这……这是什么路数?”
站在远处高石上的晏九泉,那张半哭半笑的面具下,终于透出了一丝错愕。
晏九泉冷哼一声:“装神弄鬼,给本座破!”
他身形骤起,如同灰色的蝙蝠般掠上高空,双手“修罗鬼手”的阴毒内力催动到极致,化作两道漆黑的掌风,自上而下向着阮心语的头顶当头罩下。与此同时,黑白无常也极有默契地从两侧巨石后跃出,两道精钢锁链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犹如毒蟒绞杀,直击作为底座的谢昭!
上下夹击,避无可避!
“阿昭!”阮心语立于剑身之上,避无可避,她深知这“修罗鬼手”的阴毒,当即将体内残存的“千毒心印”与“冰心诀”尽数提聚,双袖向天猛然一托,硬生生迎上了晏九泉的滔天掌力。
“轰!”半空中冰蓝与漆黑的真气剧烈碰撞,阮心语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身体被压得猛然向下一沉,重重地踩在玄铁剑身上。
这股恐怖的下压之力瞬间传导至谢昭的左臂。此时,黑白无常的锁链已至。谢昭若要格挡锁链,重剑必然倾斜,阮心语就会坠入刀网;若不格挡,自己就会被飞钩洞穿!
“给老子顶住!”谢昭发出一声震天狂吼,非但没有躲避锁链,反而将“焚天烈阳功”催发至十二成,整个右腿的肌肉根根暴起,碎石地面被她踩得轰然塌陷。她用空出的右手死死攥住扫向自己腰间的两道锁链,任由那带毒的飞钩撕裂掌心与小臂的皮肉,鲜血飙射!借着饮下阮心语毒血的庇护,她强忍麻痹,烈阳真气顺着锁链反噬而出,震得黑白无常惨叫跌退。
而谢昭那托着阮心语的左臂,虽被晏九泉的千钧掌力压得骨骼嘎吱作响,却硬如铁铸,生生扛住了这雷霆一击,硬是没让重剑下沉半寸!
晏九泉一击未能击溃这不可思议的防御,反被阮心语袖中反震的寒冰毒气逼得在半空中气息一滞,只得借力向后翻腾,落回高石之上。
他看着那个单手举剑的独腿女人,以及那个站在剑刃上翩翩起舞的无臂女子,第一次对自己的刺杀生意产生了一种荒谬感。
这两人将彼此的残缺,硬生生拼凑成了一具天衣无缝的修罗法相。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乱石林中,阎罗楼的鬼卒已经倒下了十几个。鲜血染红了黑石,空气中的硫磺味被浓重的血腥味所掩盖。
晏九泉抬起右手,做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手势。
剩下的鬼卒犹如退潮的海水一般,迅速后撤,隐入周围的石柱后方,不再盲目上前。
战局陷入了诡异的对峙。
晏九泉是个生意人。生意人最讲究的是“本钱”。为了这单生意,他已经折损了太多精锐的鬼卒。若是再强攻下去,就算能杀了这两人,阎罗楼的元气也会大伤。他在等,等这两人力竭,等她们露出破绽。
“阿昭,他们停了。”
阮心语站在剑身上,呼吸微微有些急促。虽然她内力已经恢复,但一直这般凌空施展袖中剑,对腰腹力量的消耗依然极大。
谢昭缓缓将重剑放下,让阮心语落回地面。谢昭的左臂已经酸麻得快要失去知觉,但她依然死死地握着剑柄。
“这帮孙子,想耗死咱们。”谢昭喘着粗气,“心语,火莲在哪?咱们拿了药就撤,不跟他们在这儿磨叽。”
阮心语转过头,目光越过那层层叠叠的乱石,投向了前方那深不见底的断崖边缘。
在断崖的最边缘,地底的熔岩红光将那一小片岩壁映照得如同白昼。而在那焦黑的岩石缝隙中,孤零零地生长着一株奇异的植物。
那是一朵莲花。
但它没有水,也没有绿叶。它的花瓣呈现出一种极其浓烈的暗红色,仿佛是由燃烧的火焰凝聚而成,每一片花瓣的边缘都流转着一层淡淡的金色荧光。它在这充满了死气与硫磺味的深渊边缘,静静地散发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至阳至烈的勃勃生机。
黄泉冥火莲。
“在那里。”阮心语指了指崖边。
谢昭定睛一看,眉头皱了起来:“这位置也太刁钻了。长在悬崖最边上,还往下探出去半尺。这石头被地火烤得脆脆的,一踩就碎,怎么拿?”
“我去。”
阮心语上前一步。
“不行!”谢昭一把拉住她的袖管,“你没有手,怎么去摘?难道要用脚去夹?那底下可是火坑,万一你重心不稳栽下去……”
“就是因为我没有手,才必须我去。”阮心语冷静地分析,“这火莲生于地火之中,至阳至热,若是用凡铁兵器去割,瞬间就会化为灰烬。必须用内力护住肢体,连根拔起。你那只手虽然练过外功,但终究是肉长的,承受不住那股地心火毒。我修习的‘冰心诀’,正好能克制它的火性。”
谢昭还要再劝,阮心语却给了她一个不容反驳的眼神。
“阿昭,你留在这里,替我挡住那些随时会扑上来的恶鬼。只要我拿到了药,咱们立刻杀出去。”
谢昭咬着牙,知道此时不是争辩的时候。她点了点头,重剑狠狠一顿:“好!你去!我保证,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越过我这道线!”
阮心语深吸一口气,运起冰心诀,一股冰蓝色的真气在她周身流转。她脱下绣鞋,赤着双足,犹如一只灵巧的猫,轻盈地越过最后几块乱石,来到了断崖边缘。
热浪扑面而来,阮心语那素净的裙摆被崖底升腾的热气吹得猎猎作响。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去。
深渊底部,暗红色的岩浆在缓缓流淌,仿佛是大地的血液。那株黄泉冥火莲就生长在她脚下侧面的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阮心语深吸一口气,左腿单腿立在崖边最坚固的一块黑石上,右腿缓缓向下探去。
“冰心诀”的寒气瞬间包裹住了她的右足。她那纤细的脚趾在接触到火莲根部的一刹那,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嗤”响,那是极寒与极热碰撞产生的水汽。
阮心语强忍着足底传来的灼烧感,脚趾灵巧地扣住了火莲的根茎,正准备用力将其拔出。
就在这最关键的一瞬。
“动手!”
晏九泉那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
他看准了阮心语此刻正处于最脆弱、最无法分心的时刻。如果能在这个时候击倒谢昭,或者干扰阮心语,这局死棋便能盘活。
“杀!”
剩余的二十多名鬼卒如同出柙的恶鬼一般,从阴影中全部冲了出来。他们不再各自为战,而是结成了阎罗楼最狠毒的“三才鬼阵”,三条锁链为一组,铺天盖地地向谢昭罩了过去。
“来得好!”
谢昭眼底一片赤红。她知道,自己绝不能退后半步,否则心语就会腹背受敌,跌入深渊。
她不再留手,体内的“焚天烈阳功”运转到了极致,甚至隐隐透出一股血色。
“崩山七式”——断流!
谢昭左手重剑疯狂挥舞,硬生生地砸飞了三条锁链,但紧接着,黑白无常的两条锁链却像毒蛇一样缠住了她的重剑剑身。
“给我撒手!”谢昭怒吼,右手一掌拍出,击毙了一名冲到近前的鬼卒。
但敌人实在太多了。
黑白无常拼着被谢昭拍碎天灵盖的危险,死死拽住锁链不放,硬是拖住了谢昭的重剑。
晏九泉的身形在半空中划过一道灰色的残影,他的目标不是谢昭,而是崖边的阮心语。
“修罗鬼手!”
晏九泉一掌拍出,掌风中带着令人作呕的尸臭味,直逼阮心语的后心。
“休想!”
谢昭目眦欲裂。她不顾一切地放弃了与那些鬼卒的角力,发出一声狂暴的怒喝,用内力猛地甩开了缠绕的锁链。
她单腿猛地一蹬地面,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冲向崖边,用自己的后背硬生生地迎上了晏九泉的那一掌。
“砰——!”
晏九泉的“修罗鬼手”结结实实地印在了谢昭的背心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极其沉闷的、仿佛血肉败坏的“噗嗤”声。一股呈灰败之色的极阴尸毒,如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瞬间撕裂了谢昭背后的红衣,凶狠地撞上了她护体的“焚天烈阳”真气。
至阴与至阳在她的背部血肉中疯狂绞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滋滋”声,谢昭背部的皮肉瞬间被腐蚀出一片焦黑的掌印。
“噗——!”
谢昭只觉得五脏六腑如同被塞进了一块万载玄冰,喉头一甜,狂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冰渣的黑血,身体被这股恐怖的巨力撞得如断线风筝般向前扑去。
而此时,阮心语的右脚刚刚拔出那株黄泉冥火莲。
听到身后的巨响,阮心语心神一乱,脚下一滑,那块本就酥脆的崖边黑石瞬间崩塌。
“心语!”
谢昭被晏九泉一掌打得失去了平衡,正好扑到了崖边。眼看阮心语就要跌入那万丈火海,谢昭想都没想,直接纵身一跃,半个身子探出了悬崖。
她伸出右手,一把死死抓住了阮心语腰间的衣带,借着前冲之势,猛地将她甩回了崖边。
“刺啦——”
谢昭在将阮心语甩回崖边的同时,自己却失去了平衡,单腿踩在一块崩裂的碎石上,整个身体不受控制地跌出了悬崖,向着下方那无底的深渊坠落!
“阿昭!”刚摔落回坚实地面的阮心语惊呼。她右脚趾死死夹着那朵散发着光芒的火莲。
就在谢昭即将坠入深渊的瞬间。
阮心语眼中闪过一丝极其狠厉的决绝。
她双腿稳稳扎根于崖边,左肩猛地一沉,左袖如同一条青色的长鞭,狠狠向下甩出。
“青霜”软剑从袖口激射而出。
它没有去刺向任何敌人,而是如同一条坚韧的藤蔓,极其精准地向下缠绕住了正在坠落的谢昭左手紧紧握住的“断念”重剑剑柄!
“绷——!”
软剑瞬间绷得笔直。
谢昭的身体猛地在半空中悬停,脚下就是滚滚的热浪与火海,而上方,阮心语站在崖边,正用左袖死死拉住她的重剑。
所有的重量,加上谢昭下坠的千钧之势,在这一刻,全部压在了阮心语那条连接着软剑的左侧断臂上。
“唔——!!!”
阮心语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
那种剧痛,简直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因为软剑是由牛筋死死系在阮心语左侧断臂根部的。此刻,她等于是用自己那残缺不全、布满旧伤的肩膀,硬生生地吊着悬在深渊中、加上重剑足有两百斤重的谢昭!
“嗤啦——”
那是新肉被硬生生撕裂的声音。鲜血瞬间染红了她的左侧衣襟,顺着青色的裙摆和笔直的软剑流淌下来,滴入深渊。
一滴滚烫的、带着腥甜味的血,啪地一声滴落在悬挂在半空的谢昭脸上。
谢昭猛地抬起头。透过升腾的硫磺热气,她看到了崖边那个疼得五官扭曲、浑身颤抖,却依然死死挺直腰杆、犹如一棵不屈青松般的阮心语。那触目惊心的红,刺痛了谢昭的眼睛,也刺穿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心语!!放手!你的肩膀会废掉的!”谢昭悬在下方,心如刀割,眼泪混着脸上的血水瞬间涌了出来,“你放开剑!松手啊!”
“闭嘴!”
站在崖边的阮心语死死咬着下唇,冷汗如雨般落下,脸色惨白得犹如一张金纸,“抓紧你的剑……谢昭,你要是敢掉下去……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崖上,晏九泉看着这僵持在崖边的一幕,冷笑一声。
“真是感人至深。既然如此,本座便送你们一程。”
他缓缓走向崖边,举起那泛着青紫色的手掌。周围的鬼卒也围拢了过来。
这已经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阮心语立于悬崖边缘,还要死死拉着谢昭,左肩剧痛得几乎让她晕厥,但她的眼神却像是一头被逼到绝路的孤狼。
“想杀我们?你也配?!”
阮心语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
她不顾一切地透支了体内所有的潜能,将“千毒心印”的内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那只闲置的右袖之中。
“散!”
右袖在崖边疯狂舞动。
袖里乾坤中的十几个暗袋同时炸裂!
各种颜色的毒粉——迷魂的、腐骨的、断肠的,混合着她那至阴至寒的冰心诀真气,化作一股恐怖的、五彩斑斓的毒云,犹如一面剧毒的盾墙,硬生生地向着前方逼近的阎罗楼杀手们平推而去!
这股毒云之浓烈,毒性之复杂,简直闻所未闻。
“不好!退!”
晏九泉脸色大变,他感受到了那毒云中蕴含的毁灭性力量,立刻放弃了赶尽杀绝,身形暴退。
首当其冲的几名鬼卒躲闪不及,被毒云沾染,连惨叫都没发出来,身体便迅速发黑溃烂,化作了一滩血水。
趁着这毒云逼退敌人的瞬间。
谢昭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她仰头看着崖边摇摇欲坠的阮心语,将体内最后的一丝烈阳真气悉数榨出。她左手死死攥紧“断念”重剑,借着阮心语软剑向上的拉力,身形在空中猛地一个借力摆荡,空出的右手犹如铁钳般终于死死抠住了崖边的凸石。紧接着,她狂吼一声,右臂青筋暴突,伴随着软剑最后的拉扯,硬生生地将自己沉重的身躯从深渊之中拔了上来!
“砰!”
两人狼狈地摔在崖边的平地上。
阮心语的左肩已经血肉模糊,但她的右脚趾依然死死夹着那朵散发着炽热光芒的黄泉冥火莲。
谢昭顾不得背上的掌伤,一把将阮心语抱起。
“走!”
此时毒云正在消散,晏九泉肯定很快就会卷土重来。
阮心语已经疼得虚脱了,但她依然强撑着最后一点清明。她用那只完好的右袖,极其吃力地卷住了谢昭的腰。
“阿昭……顺着风走……我的毒,能挡他们一刻钟。”
谢昭点点头,左手拄着“断念”重剑,不顾一切地向着乱石林外狂奔。
身后的毒云中,传来晏九泉愤怒的咆哮声,但在这错综复杂的乱石迷阵里,有了毒瘴的阻隔,阎罗楼的杀手一时之间根本无法形成有效的追击。
……
不知跑了多久。
直到听不见身后的追杀声,直到空气中重新闻到了江水的腥气。
谢昭终于力竭,在一处隐蔽的江边(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旁停了下来。她腿一软,连人带剑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背上的掌伤,疼得她直冒冷汗。
阮心语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在一丛柔软的干草上。
她脸色惨白,左肩的血已经染红了半边身子,但她的呼吸还算平稳。
谢昭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金疮药,一边哭一边往阮心语的肩膀上倒:“心语,你是不是傻啊……那么重,你这肩膀怎么受得了……”
阮心语没有力气骂她,只是微微偏过头,看着谢昭那张布满泥污和泪水的脸。经过刚才崖边那番生死角力,她发髻散乱,连双脚上的鹿皮靴也遗失了,一双布满划痕与尘土的赤足露在外面,显得极其狼狈。她右脚微抬,将那朵如火焰般燃烧的黄泉冥火莲递到谢昭面前。
“看,采到了。”阮心语的声音极其虚弱,却带着一丝得逞的骄傲。
谢昭看着那朵拼了命才换来的奇药,眼泪掉得更凶了。
“心语……”
“别哭了,丑死了。”阮心语用右脚的足尖轻轻擦去谢昭脸上的泪珠,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虚弱但绝美的笑意。
她看着谢昭身旁那柄斑驳的重剑,想起了刚才在乱石林里,自己站在剑身上俯瞰群鬼的场景。
“阿昭。”
“嗯?”
“咱们今天那个站在剑上杀人的招式……真厉害。比什么乱七八糟的武功都好使。”
谢昭胡乱抹了把脸,用力点点头:“是!等以后咱们练熟了,谁来也不怕!咱们得给这招起个威风的名字。叫什么好?‘重剑无敌’?还是‘飞天双煞’?”
阮心语听着这土得掉渣的名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但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她看着洞外透过来的清冷月光,又看了看谢昭那满是污血、深可见骨的背心,以及自己那皮肉翻卷、几乎彻底麻木的左肩。她们两个此刻就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爬出来的两具碎骨,狼狈、残破,甚至连多喘一口气都觉得费力。
但在这种极致的破败中,阮心语的声音却透着一股子空灵而缱绻的傲气:
“叫什么飞天双煞。俗气。”
她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在回味那站在剑尖上、与这人同生共死的瞬间。
“咱们这副残躯,既然还能在这阎罗殿前舞上一曲……那便叫,‘凤栖银枝’吧。好不好?”
谢昭愣了一下。
凤栖银枝。
你是高飞的凤凰,我甘愿做你这辈子永远不会折断的枝干。
谢昭看着阮心语那满是血污却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的脸,咧开嘴,笑得像个在刀尖上舔到了蜜的傻子。她用那只刚从鬼门关爬回来的手,小心翼翼地把阮心语揽进怀里。
“好!这辈子,你这只凤凰,只能落在我的剑上。”
第五十三章:孤舟烟水辞幽都
隐秘的江崖(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内透着微弱的火光,定下了“凤栖银枝”的名字,两人相视一笑,心底都流淌着劫后余生的安宁与暖意。
江风顺着洞口倒灌进来,夹杂着深秋江水特有的腥寒。谢昭背靠着冰冷的岩壁,左手死死攥着那柄“断念”重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她那身原本就残破的大红劲装,此刻更是被冷汗与血水浸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尤其是后背处,虽然隔着衣料,却依然能感觉到一股如有实质的阴寒之气正在皮肉间疯狂乱窜。
那是晏九泉“修罗鬼手”留下的催命符。
谢昭强行把痛呼咽了回去,转头看向躺在一旁干草堆上的阮心语。
阮心语的情况看着比她还要惨烈几分。那身素净的青灰色长裙早已被崖边的碎石刮得破烂不堪,最触目惊心的是她的左肩。那原本死死系在断肢根部的牛筋绳,在承受了千钧重压后,已经深深勒进了皮肉里,将新生的嫩肉和旧疤硬生生撕裂开来。暗红色的淤血混着新鲜的血水,把半边衣襟糊成了一片触目惊心的铁锈色。而她那一双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的赤足,因为在乱石和泥淖中奔逃,脚底布满了被尖锐碎石划破的血口子,沾满了泥污,看着着实让人心疼。
经历了乱石林那场生死角力,她脚上的鹿皮小靴早不知掉落在了哪个深渊裂缝里。那双原本白皙如玉、被她保养得极好的脚丫,此刻沾满了泥污,脚底和脚背上布满了被尖锐碎石划破的细小血痕,看着着实让人心疼。
“看什么看?”
阮心语察觉到了谢昭的目光,微微蹙起那双好看的远山眉,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娇气与嫌恶,“这鬼地方的石头比刀子还利,我这双脚算是彻底毁了。谢大侠,你平时不是挺能跑的吗?怎么逃命的时候连我的鞋都护不住?”
谢昭听着这熟悉的、带着软刺的数落,原本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竟奇迹般地松弛了下来。
她知道,阮心语这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我还活着,我还有力气骂人。
“是是是,我的错,都是我没用。”谢昭咧开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憨笑,单腿挪动着身子凑过去,“等咱们回了神农谷,我拿最好的泉水给你洗脚,再给你买十双……不,一百双最软和的苏锦缎子鞋,让你换着穿。”
“一百双?你当我是蜈蚣吗?”阮心语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但眼底那抹细碎的笑意却怎么也藏不住。
两人在这逼仄的(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里稍微缓了口气。然而,那如芒在背的危机感却一刻也未曾消散。
“不能在这儿久留。”阮心语收敛了笑意,目光投向洞外那黑沉沉的夜色,“阎罗楼的鬼卒最擅长追踪,这酆都城外方圆百里都是他们的眼线。若是等他们顺着血腥味找过来,咱们这副残兵败将的模样,就真的只能去江里喂王八了。”
“听你的。”谢昭点点头,挣扎着站起身,将那个装着《炼毒手札》和黄泉冥火莲的包裹紧紧系在腰间。
她弯下腰,正准备像往常一样将阮心语抱起,阮心语却微微偏头躲开了。
“你背上的伤还没处理,这般强行用力,是嫌那尸毒走得不够快吗?”阮心语看着谢昭那因为牵扯伤口而微微抽搐的嘴角,声音沉了下来,“我自己能走。你若是在这儿倒下了,谁来给我当拐杖?”
谢昭拗不过她,只能左手拄着重剑,右手虚虚地护在阮心语身侧。两人借着微弱的月光,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出了山洞,顺着陡峭的江岸,向着长江下游的方向艰难前行,试图寻找一处能避开阎罗楼耳目的渡口或船只。
江岸边芦苇丛生,泥泞不堪。没走多远,谢昭的右腿便已深陷泥淖数次,而阮心语那双赤足更是被隐藏在泥水里的枯枝败叶扎得生疼。
就在两人皆有些气喘之际,前方一处隐蔽的江湾芦苇荡里,忽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轻微的击水声。
谢昭瞬间警觉,左手重剑猛地横在身前,将阮心语挡在身后,一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晃动的芦苇。
“嘘——别动手!是我!”
一个刻意压低、却依然透着股子风流不羁的声音从芦苇丛中传出。
紧接着,一艘极其轻巧的乌篷小木船从阴影里滑了出来。船头上,一个穿着半旧白衣、手里还摇着把破折扇的男子,正冲着她们挤眉弄眼。
“陆凌霄?!”谢昭瞪大了眼睛,紧绷的肌肉稍微松懈了几分,“你这胆小鬼不是早就脚底抹油溜了吗?怎么还在这儿?”
“谢女侠这话说的,在下岂是那种抛弃朋友的不义之人?”陆凌霄将小船撑到岸边,身姿轻盈地跳上岸,“我那叫明哲保身、暂避锋芒。我寻思着二位既然非要在那个阎罗殿里闯一遭,若是真能活着杀出来,必然也是强弩之末。这酆都城的陆路和各大码头肯定已经被阎罗楼封死了,你们唯一的生路,就是顺江而下。”
他颇为得意地用折扇敲了敲船舷:“这不,我特意去上游的渔村‘借’了这艘小船,在这隐蔽处候着。我就知道,二位吉人天相,绝不会折在那些小鬼手里。”
阮心语看着这艘小木船,虽然简陋,但在此刻简直比龙船还要珍贵。她微微颔首,语气中难得带了一丝真诚:“陆公子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心语记下了。”
“好说,好说!”陆凌霄将船桨扔给谢昭,笑道,“谢女侠,船我是给你们弄来了,不过在下这神偷的本事全在腿上,这摇橹撑船的苦力活,还得劳烦你亲自来。你这力拔千钧的本事,划个小木船,总不至于把这桨给折了吧?”
谢昭单手接住木桨,冷哼一声:“闭上你的乌鸦嘴,老子就算是用手刨,也能把船刨出这鬼地方。”
“那便祝二位一路顺风了!”陆凌霄抱了抱拳,身形一晃,如同一只夜鸟般掠上了江岸的高崖,“咱们后会有期!”
望着陆凌霄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谢昭将重剑平放在船舱里,扶着阮心语上了船,自己则坐在船尾,抓起了那两根木桨。
然而,想得倒容易,做起来却难如登天。
谢昭是个地地道道的北方旱鸭子,平时骑马那是人马合一,可到了这晃晃悠悠的小木船上,她那一身排山倒海的力气完全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再加上她只有一条右腿作为支撑,身子本就不稳,这一摇双桨,船不仅没往前走,反而像个陀螺一样在江水里疯狂地打起转来。
“哎哎哎!怎么转圈了!”谢昭急得满头大汗,越是用力,那船转得越快,激起一圈圈白花花的浪花。
坐在船舱里的阮心语被她转得头晕目眩,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忍不住出声骂道:
“谢昭,你是想在这江面上打陀螺吗?!停下!”
谢昭赶紧停了手,无辜地看着手里的木桨:“这水它不听话啊……”
阮心语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那股子眩晕感,美目流转,没好气地看着那个满脸窘迫的红衣杀神。
“划船不是你抡重剑,靠的是巧劲和水流的应和。”阮心语虽然生在漠北,但她洗剑山庄祖上出自江南,家学渊源里少不了这水上的门道,加之她自幼博览群书,对这摇橹撑船的理路那是了然于胸,“你别死较劲。把左边的桨稍微抬高半分,右边的桨入水深一些。右腿不要死死蹬着船板,要随着水浪的起伏微微弯曲卸力,用你的腰去带动手臂,顺水推舟,听懂了吗?”
谢昭眨了眨眼,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按照阮心语的指点,重新调整了坐姿和握桨的角度。
“左边轻点,右边吃水……对,就是这个节奏。”阮心语在舱内像个严厉又耐心的教头,一句一句地指点着。
在阮心语的指挥下,谢昭终于摸到了一点门道。这小木船总算停止了打转,借着长江湍急的下水流势,如同一片轻盈的柳叶,顺顺利利地切入了江心,将那座阴森的鬼城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划了约莫一个多时辰,确认身后再无阎罗楼的追兵,江面也变得开阔平缓起来,阮心语这才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看着坐在船尾、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冷汗如雨下的谢昭,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和与疼惜。
“阿昭,停下吧。让船自己漂一会儿。”
谢昭如获大赦般放下木桨,整个人虚脱地靠在船帮上,大口大口地喘息着。她背上的掌伤此刻已经痛得麻木了,那股阴寒的尸毒正顺着经脉,一点点蚕食着她的护体真气。
阮心语站起身,走到船尾,在谢昭身边跪坐下来。
“把衣服解开,让我看看你的背。”阮心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坚决。
谢昭勉强笑了笑,想说“没事”,但看到阮心语那双凝视着她的眼睛,只好乖乖地用右手解开了红衣的衣襟,将衣服褪到了腰间。
借着江面上的微光,阮心语看清了谢昭背上的伤。
那是一个极其清晰的紫黑色掌印,掌印周围的肌肤已经呈现出一种腐败的灰白色,甚至隐隐有黑色的雾气在伤口处萦绕。晏九泉的“修罗鬼手”果然名不虚传,若非谢昭内力深厚,换作旁人,此刻早已化作一滩血水了。
阮心语的心狠狠地揪了一下,眼眶微酸。
她知道,这一掌,是谢昭为了护她,硬生生替她挡下的。这个傻子,总是在她最危险的时候,把自己的命当成盾牌顶上去。
“还笑。”阮心语用鼻尖轻轻碰了碰谢昭汗湿的侧脸,声音温柔得仿佛能滴出水来,“疼不疼?”
“不疼。看见你没事,就一点都不疼了。”谢昭嘿嘿笑着。
“满嘴胡言。”
阮心语微微拉开距离,目光变得专注而肃穆。她深吸一口气,语气中透出一股子令人安心的宗师气度:“阿昭,你放心。世人皆说阎罗楼的毒无药可解,那是他们没遇上我。这世上,能兼通‘千毒心印’这等精妙绝伦的奇功,又熟谙《神农百草经》这等活人医理的,唯我阮心语一人而已。我不仅是你的眼,你的脑,我更是你的命。只要我不点头,阎王爷也休想把你带走。”
谢昭听着这番霸气又深情的话,心里暖得像揣了个火炉,连背上的阴寒都觉得淡了几分。
阮心语没有手,此时船身摇晃,也不便用脚趾去施展那极耗心神的银针刺穴或推拿过血。她最为稳妥的法子,便是借由自己那具历经千锤百炼、犹如万毒之源又兼具神农生机的身体。
她微微俯下身,强忍着左肩撕裂般的剧痛,将自己那光洁冰凉的额头,轻轻抵在了谢昭背心那块散发着黑气的掌印之上。
“抱元守一,敛去你的烈阳真气,不要反抗。”阮心语轻声嘱咐。
谢昭立刻依言散去护体真气。
刹那间,阮心语催动了体内的内力。她并没有使用霸道的“千毒心印”去强行逼出毒素,因为谢昭此刻经脉脆弱,经不起那种粗暴的拉扯。她运转的是刚刚从叶殊衡那里学来、已然融会贯通的《神农百草经》心法。
一股极其温润、醇厚,仿佛带着百草清香的生机真气,顺着相贴的肌肤,从阮心语的额头源源不断地透入谢昭的背心。这股真气如同春风化雨,一点点包裹住那些肆虐的灰败尸毒,将其抽丝剥茧般瓦解、中和。同时,她又极精细地分出一丝“冰心诀”的极寒之气,化作锋利的冰针,将那些被剥离的毒素残渣,顺着谢昭的汗腺缓缓逼出体外。
两股真气在谢昭的经脉中游走,阮心语的额头很快渗出了大颗大颗的冷汗,顺着挺翘的鼻尖滴落在谢昭的背上。谢昭只觉得背上一阵温热交替着清凉,那种如万蚁噬骨的奇痒和剧痛奇迹般地开始消退。她舒服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阮心语那近在咫尺的微喘呼吸,以及滴在背上的、属于心语的汗水温度,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宁感包裹了她。
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阮心语缓缓抬起头,额头上布满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的脸色略显疲惫,但看着谢昭背上那块紫黑色的掌印已经褪成了浅淡的淤青,眼中流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意。
“毒已经逼出了大半,剩下的残毒,以你烈阳功的底子,只需调息几日便可自行化解。”阮心语直起身子。
谢昭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浑身一轻,重新穿好衣服,转过身一把将阮心语揽入怀中,在那苍白的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心语,你真厉害!有你在,我这辈子都不怕受伤了!”
阮心语嫌弃地偏过头,却也没有挣脱她的怀抱:“少来这套。若有下次再敢这般不要命地往上撞,我便不救你了,让你疼死算了。”
危机暂时解除,小船在江面上平稳地漂流。
谢昭去船舱里摸出了那个包裹,将那本泛黄的《炼毒手札》拿了出来,摊开在船板上。
阮心语盘膝坐好,借着月光,用右脚大脚趾和二脚趾灵巧地翻开书页,开始细细研读起来。
这手札里记载的内容极其晦涩难懂,充满了各种违背常理的毒药配伍与活人试验的记录。阮心语越看,那双漂亮的眸子就眯得越紧,脸上的神色也越来越冷肃。
“阿昭,这枯木道人,确实是个旷世的疯子。”
阮心语看完最后几页,结合那些蝇头小楷的批注,终于将枯木的毒功脉络理出了个大概。
“怎么说?”谢昭好奇地凑过来。
“他追求的是一种极致的‘绝对纯粹’。”阮心语冷笑着分析道,“他用无数种剧毒淬炼自己的身体,试图将肉身变成一个完美无瑕的毒物容器。在他的理论里,只要毒性足够纯粹、足够单一到了极致,便能百毒不侵,甚至达到传说中不老不死的地步。”
“那不就无敌了吗?”谢昭皱眉。
“天道循环,孤阴不长,独阳不生,哪有绝对的纯粹?”阮心语的足尖在手札的一处批注上点了点,“这位写批注的神农谷前辈看得很透彻。枯木的体内平衡,就像是一座用琉璃搭成的高塔。看着坚不可摧,可一旦有一股极其混乱、驳杂、变异且完全不属于五行常理之内的剧毒,强行打入他的体内……”
阮心语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残忍的亮光:“只要打破了他那种‘纯粹’,他体内的毒素就会瞬间失去控制,互相反噬。到时候,不用我们动手,他自己就会被自己的毒功炸得连渣都不剩。”
谢昭听明白了,但也听出了其中的凶险,不禁忧虑起来:“可是心语,这手札是枯木几十年前年轻时写的。过了这么多年,就算他的路数还是万变不离其宗,他现在的功力肯定比当年深厚了不知道多少倍。咱们就算知道他这琉璃塔怕什么,可要去撞碎它,恐怕也是异常凶险吧?”
阮心语看着谢昭那担忧的眼神,忽然轻笑出声。那笑容里没有丝毫的畏惧,只有一种将生死置之度外的从容与豪情。
“阿昭,你怕了?”
“我怕个球!我是怕你出事!”谢昭急道。
“放心吧。”阮心语用脚趾轻轻夹住谢昭那粗糙的手指,像是在安抚一头暴躁的狮子,“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世上的事,算得再精,也不如临场应变。咱们从漠北一路杀到这儿,靠的可不光是武功,还有老天爷的偏爱。运气,总是眷顾我们的。”
小船继续顺着江水,向着大巴山的方向悠悠前行。
谢昭将那朵珍贵的“黄泉冥火莲”从包裹里取了出来。那朵暗红色的莲花,在这漆黑的江夜里,依然散发着淡淡的火光,美丽而妖异,仿佛寄托了她们对未来所有的美好希望。
“心语,算算日子,这玉灵芝的药,你已经服了五剂了。”谢昭看着火莲,眼中满是憧憬,“等到下月初一,服下最后一剂,你的经脉就能彻底重塑。再加上这朵火莲中和了你的寒毒……你就能完完全全地好起来了。”
阮心语靠在谢昭的肩膀上,目光也落在那朵火莲上,眼神变得极其温柔。
“是啊,快好了。”
“等咱们把这药带回神农谷,帮叶谷主解决了枯木那个大麻烦。”谢昭开始畅想未来,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咱们就离开这江湖!找个没人认识的小镇子,最好是有山有水的地方,咱们买个小院子,隐居起来,再也不管那些打打杀杀的破事了。我就天天给你做好吃的,咱们就这样过一辈子,好不好?”
阮心语听着她那满是烟火气的描绘,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意。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低下头,看了看自己那双在逃亡中布满划痕、沾满泥污的赤足,又看了看谢昭那条断腿处干涸的血污,和那柄放在一旁、满是豁口和煞气的重剑。
“好。”
阮心语轻声答应,声音里带着一丝撒娇般的呢喃。
“不过,阿昭。等到了江南,你要给我买一双最好的丝绸软鞋,还要给我打一盆最干净的井水。这江湖的血,这世道的泥,我真是嫌脏了。”
谢昭搂紧了她,毫不犹豫地大声应道:“买!买十双!水我天天给你去挑最甜的泉水!”
阮心语依偎在谢昭身侧,闭上眼睛,听着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只觉得心里满满的都是安定与幸福的笑意。
……
几日后。
跋山涉水,历经生死,两人终于再次踏上了那条通往神农谷的隐秘山道。
然而,当她们穿过外围的密林,遥遥望见那块刻着“神农谷”三个古篆大字的石碑时,两人脸上的轻松与笑意瞬间凝固了。
风,停了。
或者说,是被某种极其压抑的气场给冻结了。
原本每次回来时,都能闻到的那种令人心安的、带着草木清香的药味,此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诡异、阴冷,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腐败气息的味道。
“不对劲。”谢昭立刻将重剑提在手中,身形压低,像一头嗅到危险的豹子。
谷口静悄悄的。原本应该日夜守在那里的两名药童,不见了踪影。不仅是人不见了,连他们平日里坐的石凳、用的药锄,都散落在一旁。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她们加快脚步,警惕地走入谷中。
越往里走,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死寂就越发浓重。
谷内异常的安静,没有捣药的声音,没有弟子们背诵医书的朗读声,甚至连树上的飞鸟都绝迹了。一个神农谷的弟子都没见到。
更可怕的是,那些原本在药田里生长得郁郁葱葱、娇艳欲滴的珍稀草药,此刻竟然全部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死寂。它们并没有枯萎倒伏,而是依旧保持着盛开时的姿态,但原本鲜活的枝叶却变成了如同灰白琉璃般的半透明色泽。
谢昭的重剑剑风不小心扫过一株草药,那草药竟没有折断,而是直接化作了一蓬极其细腻的灰白粉末,随风消散。
这就像是被某种极其霸道的毒气,在一瞬间抽干了生命,又将死亡的姿态强行定格。
“难道……我们回来晚了?”谢昭的声音有些发颤。
这里没有尸体,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的痕迹。但这种空无一人、万物凋零的景象,比满地尸骸更让人感到绝望和恐惧。
两人顺着主道,一步步向着谷中心的主建筑——百草堂走去。
百草堂的大门敞开着。
大殿内,光线昏暗。
在正殿侧面那张平日里叶殊衡接待贵客的太师椅上,端坐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面容枯槁到了极点、瘦弱得仿佛只剩下一层皮包骨头的老者。他穿着一袭极其干净的灰白色道袍,灰白色的头发和胡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他坐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精致的青花瓷茶盏,正姿态优雅地用茶盖撇着浮沫。他浑身上下没有一丝武者的气势,但却散发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冷的阴寒气息,仿佛他本身就是一块行走的坚冰。
而在大殿的一个角落里。
叶殊衡蜷缩在地上。这位昔日温润如玉的医道宗师,此刻面色惨白,浑身僵硬,显然是被点住了穴道,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有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愤怒、绝望与……深深的焦急。他看到阮心语和谢昭走进来,眼珠拼命地转动,似乎在催促她们快逃。
阮心语站在大殿门口,目光扫过角落里的叶殊衡,最后落在那个正在品茶的老者身上。
她那颗玲珑剔透的心,瞬间便明白了这死寂背后的真相。
枯木道人。
这个老怪物,显然是趁着她们不在,用他那防不胜防的毒术,无声无息地控制了整个神农谷。他之所以没有杀叶殊衡,也没有大开杀戒,只是为了逼问《神农百草经》下卷的下落。而叶殊衡骨头硬,死不开口,两人便僵持在了这里。
听到脚步声,枯木道人缓缓放下了手中的茶盏。
他抬起头,那双深陷在眼窝里、却精光四射的眼睛,越过拿着重剑的谢昭,直直地盯在了阮心语的身上。
那一瞬间,枯木道人的眼神变了。
那不再是一个冷酷老者的眼神,而是一个狂热的雕刻家,终于看到了他梦寐以求的极品璞玉。
枯木道人缓缓站起身,灰白色的长袍无风自动。他看着阮心语,原本枯瘦的面容上,竟然扯出了一个极其诡异、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你们,终于回来了。”
枯木道人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语气里却透着一股得窥大道的极致痴迷与亢奋。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大殿内的空气,仿佛在品鉴什么绝世佳酿。
“刚才老夫还在想,是什么风,把这谷外死气沉沉的空气,搅得这般鲜活。”
枯木道人的目光贪婪地舔舐着阮心语那空荡荡的袖管和那张绝美的脸庞。
“冰心的寒,烈阳的燥,再加上老夫那化生水的余韵……这等水火淬炼、残缺却又生生不息的毒理气象,当真是夺天地之造化。”
他张开双手,像是在迎接一件筹谋了半生的传世神器:
“我梦寐以求的完美药鼎……终于,自己走上门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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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神农劫难毒云涌
枯木道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捏着那只青花瓷盏,杯盖在杯沿上刮擦出细微而悠长的“呲呲”声,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叶谷主!”谢昭心头火起,左手猛地一顿,八十一斤的“断念”重剑在青砖上砸出一圈细碎的裂纹。她单腿微屈,如同一头蓄势待发的母豹,死死盯住了坐在上首的那个老怪物,“老东西,把人放了!”
枯木道人仿佛没有听见谢昭的怒喝。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柄散发着滔天煞气的重剑上停留半息,而是近乎贪婪地、一寸一寸地舔舐着站在谢昭身侧的阮心语。
从那张恢复了莹润血色的绝美脸庞,到那两管随着微风轻轻摆动的空荡衣袖,再到她周身那种犹如冰封火山般、将极其驳杂的毒气与至纯至净的生机完美糅合在一起的气场。
“好,好,真是太好了。”
枯木道人终于放下了茶盏,喉咙里发出两声如同老鸮啼鸣般的低笑,语气中透着一股子得窥天道般的狂热与痴迷。
“这几个月来,老夫日夜在这谷外徘徊,便是在等这一天。”他缓缓站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阮心语,“丫头,你可知,老夫为何直到今日才现身?”
阮心语站在原地,身姿如松,面容清冷如月。她没有接话,只是以一种看透一切的讥诮眼神回敬着他。
“老夫筹谋多年,本欲在数月前一举夺回这神农谷。”枯木道人像是在端详一件绝世的艺术品,自顾自地说道,“可偏偏那日,你闯入了老夫的布下的瘴林。你身上的毒气,让老夫改变了主意。若是几个月前,你初入这神农谷时,你那副身子骨实在太差了。寒毒噬骨,异气冲撞,经脉脆得像是一碰就碎的琉璃。那时的你,根本承受不住老夫的手段,一剂药下去,怕是就要化作一滩脓水了。那可就太暴殄天物了。”
他枯瘦的手指点了点阮心语的方向:“所以,老夫给你留了那瓶‘洗髓露’。那是真正的圣药,没有半点杂质。你不仅喝了,还把它融合得极好。老夫在等,等这老朽的侄儿用他那愚钝却扎实的医术,替你把这具即将崩坏的容器重新修补结实。”
谢昭听得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跳:“你个老疯子,你把心语当成了什么?!”
“她是一件奇迹。”枯木道人的眼神越发狂热,“她已经服了五剂玉灵芝的药丸。如今,她体内的寒毒被压制到了极点,烈阳真气的余威、千毒心印的底子与洗髓露的药力正在她的经脉中进行最后的交融。此时此刻,正是她这具容器最完美、最能容纳万物、也最容易被彻底重塑的关口。若是再等上一个月,等她服下最后一剂药,彻底清除了体内的异气,那这具身体便又成了一块凡俗的木头,再也配不上老夫那通天的手段了!”
阮心语闻言,唇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三分冰冷,七分轻蔑。
“通天的手段?老怪物这般煞费苦心,就是为了把我变成你那些见不得光的怪物之一么?”
“怪物?不,那是永恒的完美。”
枯木道人脸上的狂热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布道般的庄严。他长袖一挥,宽大的灰袍在空中划过一道诡异的弧线。
“出来吧,让这位阮姑娘见识见识,何为真正的生机。”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大殿外、药田旁、甚至那些假山和竹林的阴影里,忽然毫无征兆地走出了数十道人影。
他们穿着神农谷统一的青色服饰,正是这几日“离奇失踪”的那些谷中弟子。
谢昭定睛一看,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些人走起路来悄无声息,步伐出奇地一致。他们的面容与常人无异,甚至连皮肤上都没有任何溃烂或中毒的痕迹,但那一双双眼睛,却如同两口干涸的枯井,空洞、死寂,没有丝毫活人的情绪波动。他们的胸膛微微起伏,呼吸却极其绵长且迟缓,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隔上许久。
这哪里是活人,这分明是一群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一具皮囊在行走的提线木偶。
“你看看他们。”枯木道人张开双臂,语气中满是自傲,“世人愚昧,总以为生老病死是天道。可有形之物,终究是会枯萎、会腐朽、会感知到痛苦与疲惫的。但我赋予了他们新生。他们不再有痛觉,不再有恐惧,他们的肉身被我用奇药定格在了最鼎盛的状态,永远不会腐烂。这种超脱了生死轮回的生命状态,难道不比那些随时会生病、会哭泣的低等生灵要完美得多吗?”
谢昭看着其中一个身材瘦小的药童,那正是前几日天天清晨给她打洗脸水的小童。此刻那小童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死死握着一把药锄,手背的青筋因为死死握着木柄而高高鼓起。
“你把他们怎么了?!你这个畜生!”谢昭怒吼,左手重剑一偏,就要冲出去。
“别动!”阮心语用肩膀狠狠撞了一下谢昭的后背,将她钉在原地。
阮心语目光如冰,冷冷地扫过那些“药人”,随后转头看向枯木道人,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刻骨的嘲弄:“枯木老贼,你管这叫完美?把人的七情六欲剥离,把喜怒哀乐抽干,用毒药把血肉腌制起来,这和风干的腊肉有什么区别?”
枯木道人不怒反笑,他缓缓踱步,目光如同毒蛇般缠上了阮心语的双肩。
“你不懂,是因为你还在眷恋凡尘的皮囊。”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轻柔,带着一股直击人心的魅惑,“丫头,你是个极聪明的孩子。你失去了双臂,这几年来,你心里难道就没有恨过?就没有绝望过?你那般骄傲,却连自己穿衣吃饭都做不到。这种无能为力的痛苦,是不是像虫子一样日夜啃咬着你的心?”
阮心语的瞳孔微微一缩。
“只要你跟我走,做我最完美的传道者。”枯木道人循循善诱,眼中闪烁着妖异的光芒,“我可以用这世上最绝顶的医术和毒理,为你重塑经脉。我可以刺激你的心神,让你那空荡荡的肩膀,重新‘感觉’到双手的存在。那种触感会比真实的血肉更加敏锐,你可以在幻境中重新抚琴,重新握剑。你将不再有痛苦,不再有残缺,你将成为这世上唯一的神明!”
重新长出双手。
拥有触觉。
再次抚摸琴弦的冰凉。
这句话就像是一柄淬了毒的利刃,狠狠地扎进了阮心语灵魂深处最隐秘的创口。
她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里,破天荒地出现了一瞬间的剧烈震荡。枯木的声音像是有实质的蛊虫,顺着她的耳膜钻进了大脑。那一瞬间,她竟然真的产生了一种令人战栗的错觉——她仿佛感觉到自己那齐肩而断的肩膀处,蔓延出了十根纤细的、温润的手指。她甚至能“感觉”到指尖拂过琴弦的微凉,能“握住”阿昭的衣角。
那是一个残缺者,在面对“完整”诱惑时,最本能、也最痛苦的生理性动摇。她的呼吸猛地一滞,原本挺直的脊背竟不由自主地微微颤抖起来,两管空荡荡的衣袖在无风的大殿内轻轻晃了晃,似乎想要抬起来去拥抱那虚无的完整。
“心语……”
一声极其粗哑、甚至带着几分惶恐的呼唤,生生切断了那甜腻的魔音。谢昭感受到了身侧之人的异样。
她没有说那些大义凛然的废话,也没有去指责枯木。她只是将左手中的重剑往地上一顿,单腿微屈,极其强势地向前跨了半步。她没有用那只空出的右手去拉阮心语,而是用自己那高大、温热、因为过度紧张而散发着浓烈汗水味道的后背,极其宽阔地挡在了阮心语的视线前方。
她甚至故意绷紧了背部的肌肉,让刚才因赶路而磨破的一处伤口渗出血来,血腥气混着属于谢昭独有的鲜活热气,直冲阮心语的鼻腔。
她用这种最笨拙、最血淋淋的真实,告诉阮心语:我就在这里,我没嫌弃你。
看着眼前这堵并不完美、布满伤痕的红色“肉墙”,感受着谢昭身上那股无论在何种绝境下都不会熄灭的烈阳真气,阮心语指尖那抹虚幻的“微凉”瞬间消散了。她眼底的那一丝迷障,如同一块被烧红的铁锤砸碎的薄冰,瞬间土崩瓦解。
她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如刀锋般的清明与狠厉。
“枯木。”
阮心语的声音不再轻柔,而是带着一种撕裂空气的尖锐与决绝。
“你追求的是没有痛觉、永远不腐朽的完美。但你这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根本不懂,这世上最令人作呕的东西,就是那些没有灵魂、自欺欺人的木胎泥塑!”
她往前跨出一步,站在谢昭的身侧,下巴高傲地扬起,犹如一位审判邪魔的女王。
“我阮心语虽然残缺,但我感觉得到冬日的风是冷的,夏日的雨是湿的;我感觉得到我疼的时候经脉在抽搐,更感觉得到,挡在我前面的这个人,她的血是滚烫的!”
她冷笑一声,目光轻蔑地扫过那些药人:“你的那些‘杰作’,不过是一堆连痛都不会喊、连眼泪都流不出的死肉!用虚无的幻觉来麻痹自己,那是弱者才有的可悲。我阮心语,就算一辈子没有手,也绝不稀罕你那种令人作呕的‘完美’!”
这番话掷地有声,宛如雷霆劈在百草堂内。
角落里的叶殊衡虽然不能动弹,但那双眼睛里却涌出了激动的泪水。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人。这个满手血腥的女子,骨子里有着比任何正道名门都要刚烈的清醒。
枯木道人脸上的笑容终于一点点消失了,干瘪的面容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好一张利嘴。你既然冥顽不灵,老夫便先打碎你这可笑的执念!”
枯木道人冷哼一声,拂袖之间,一股极其晦涩的医理毒论喷薄而出:
“你懂什么医道?《黄帝内经》有云,生之来谓之精,两精相搏谓之神。肉体凡胎,每呼吸一次,便向着腐朽迈进一步。老夫不过是用老夫的‘化生水’,将他们的精气神强行锁死在体内,断绝了岁月的侵蚀!毒即是医,医即是毒。你们所谓的生机,不过是一场缓慢的溃烂。老夫替他们斩断了这溃烂的过程,将他们定格在最强壮的刹那,这乃是夺天地造化之功,有何不可?”
“夺天地造化?”
阮心语毫不退让,她听着这番疯话,笑得越发讥诮,那是一种行家看穿了三流把戏的轻蔑。
“你用至阴的尸毒堵死他们的生门,强行让气血变成一潭死水,这也配叫定格?《神农百草经》的核心在于‘破而后立,生生不息’。你怕死,怕腐烂,所以你像个守财奴一样把这些活人做成了腌肉!你根本不是在探索什么医道极致,你只是在掩饰你对天道轮回的恐惧!”阮心语衣袖一摆,气场全开,“真正的生机,是哪怕皮肉溃烂、肢体残缺,也能在死局里硬生生长出骨血来。你这等因惧怕死亡而逆天倒施的怯懦之举,不过是匠人糊弄泥人的粗劣手段,也敢妄称医道?简直是贻笑大方!”
两人在这大殿内外,一老一少,一邪一正,展开了一场极其激烈的毒理与医理交锋。
枯木道人引经据典,试图用偏门的奇论来论证他那变态的“不朽论”;而阮心语则针锋相对,字字句句直指他理论中“孤阴不长、气血凝滞”的死穴。
她那缜密的逻辑、犀利的言辞,如同抽丝剥茧一般,将枯木道人那层名为“求道”的遮羞布撕得粉碎。
“你……竖子狂妄!”
枯木道人被驳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他这大半辈子都在自己的理论里闭门造车,从未有人能在医理上将他批驳得如此体无完肤,这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既然说不通,那老夫就让你亲眼见识见识,这种全新生命形式的美妙!”
枯木道人眼中凶光毕露,右手猛地向前一挥,口中发出一声尖锐的怪啸。
“杀!”
随着这一声令下,外面那些原本静立不动的药人弟子们,双眼中的紫光大盛。他们如同闻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发出一阵阵野兽般的低吼,迈着诡异且迅猛的步伐,从四面八方朝着大殿门口的阮谢二人扑了过来!
“退!”
阮心语低喝一声。大殿内空间狭小,极容易被这数十名药人包死。
谢昭左手重剑一顿,右腿发力,护着阮心语便向后方的庭院退去。
两人一路退到了百草堂后方的露天药圃之中。这里地形开阔,周围种植着各种珍稀草药,但在枯木的毒气侵蚀下,早已化作了一片灰黑色的枯草地。
“来得好!”谢昭看着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青衣弟子,眼中战意沸腾。她左手握紧重剑,正准备一招“横扫千军”将冲在最前面的几人拍飞。
“这些弟子平时还给我打洗脸水呢,能不杀就不杀吧,我把他们拍晕就行!”谢昭大喊一声,手中重剑正要挥出。
“蠢货!住手!”
阮心语的声音极其尖锐地在她耳边炸响,甚至带着一丝罕见的慌乱,“你仔细看他们的脖子和手腕!看那青筋!”
谢昭动作一滞,定睛看去。
只见那些药人虽然面无表情,但他们裸露在外的皮肤下,原本青蓝色的血管,此刻竟然呈现出一种恐怖的紫黑色,并且根根暴突,仿佛里面流淌的不是血液,而是某种即将沸腾的熔岩。
“枯木在他们血液里种了烈性尸毒与爆气散的混合物!”阮心语语速极快,声音冰冷,“他们的身体现在就是一个个紧绷的毒囊!你这一剑若是砍断他们的手脚,或者力道没控制好震破了他们的内脏,那毒血和毒气就会像被踩碎的毒爆竹一样炸开!”
她死死盯着那些扑过来的药人:“在这狭窄的药圃里,若是毒血飞溅,你沾上一滴就会烂穿骨头!不许用剑砍,更不许用重力去砸!只能用掌风把他们逼退!”
谢昭听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瞬间冒出冷汗。
这老疯子,竟然把自己的同门弟子变成了随时会炸开的血肉毒囊!
“那……那怎么办?这些人还有救吗?”谢昭一边用极度克制的掌风将一个扑上来的药人推开,一边焦急地问。
“我怎么知道啊!”
阮心语烦躁地咬着嘴唇,她也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且变态的毒人阵。
战斗瞬间陷入了极其憋屈的被动之中。
那些药人毫无痛觉,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畏惧。即使被谢昭的掌风推倒,他们也会立刻像不知疲倦的僵尸一样爬起来,张开嘴,露出森白的牙齿,疯狂地撕咬过来。
更令人绝望的是,这些平时只懂得采药、武功平平的弟子,在被枯木改造后,身体的潜能被彻底压榨。他们的速度极快,力量出奇的大,指甲变得漆黑锋利,招招都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谢昭这辈子都没打过这么憋屈的仗。她不敢挥动重剑去砸,生怕把这些毒囊砸出个窟窿;她空出的右手甚至不敢带上“赤火奔雷手”哪怕一成的灼热内力,生怕那高温点燃了他们体内混合的爆气散。她只能将重剑像根铁桩一样死死定在土里,纯靠着左臂的死力气和右掌极其克制的柔劲,一次次将那些悍不畏死扑上来的药人推开。
可这种推搡,对不知疲倦的药人来说毫无意义。
而阮心语的情况更加凶险。
她不敢动用左袖中的“青霜”软剑,也不敢使用右袖的“蝉翼”毒剑,因为一旦见血,毒水飞溅,就是玉石俱焚。她只能凭借着“凌波微步”,在那些药人疯狂的扑击缝隙中如穿花蝴蝶般极速闪躲。
她那两管空荡荡的衣袖,此时只能作为卸力的屏障,偶尔拂在药人的关节处,使其动作迟滞一瞬。
“小心!”
谢昭为了收住力道,强行撤回了一半的掌风,胸口气血一阵翻涌。就在这滞涩的半息间,她余光瞥见两个药人一左一右地扑向了刚刚落地的阮心语。
阮心语此时旧力已尽,身形一侧,勉强避开了一人的抓挠,但另一个药人那泛着紫黑色毒光的利爪已经到了她的面门。
“给老子滚!”
谢昭发出一声护食般的嘶吼,右腿猛地一蹬,身体横插进去。她不敢出拳,只能用自己的肩膀硬生生撞向那个药人。沉闷的撞击声中,那药人被撞偏了方向,但他那漆黑锋利的指甲,依然在谢昭的红衣上狠狠犁出了三道深可见肉的血槽。灰黑色的毒血顺着伤口渗了进去,谢昭的半边身子瞬间泛起一层冷汗,火辣辣的刺痛直钻心底。
“阿昭!”阮心语大惊,眼神微变。
两人背靠着背,被数十名药人团团围在药圃中央。
远处的大殿台阶上,枯木道人不知何时搬了把椅子,正悠哉地坐在那里。他不知从哪又端起了一杯新茶,仿佛在看一场极其有趣的斗兽表演。
“怎么不拔剑了?”枯木道人的声音悠悠传来,“谢女侠的重剑不是很威风吗?阮姑娘的毒剑不是很锋利吗?砍啊,只要一剑,这药圃就会变成最绚丽的烟花之地。老夫可是很期待呢。”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挑战着两人紧绷的神经。
“这样下去不行。”谢昭喘着粗气,“心语,我撑不了多久。这帮东西简直就是铁打的,推不开!”
阮心语没有回答。
她的脑海中正在进行着疯狂的风暴。
《神农百草经》上卷的药理、下卷的重塑之法、枯木手札上的癫狂记录……无数的信息在她极度冷静的头脑中碰撞、重组。
枯木的控制之法,归根结底,依然是脱胎于神农谷的医理。他用剧毒阻塞了这些弟子的生门,用阴寒的煞气锁死了他们的经络,从而将其变成了行尸走肉。
既然是基于神农谷的路数……
阮心语忽然灵光一闪。
如果在正向的医理中找不到解法,那逆向呢?
《神农百草经》下卷讲究“破而后立”,若是将这门心法逆向运转,不用于修补,而是用于剥离和震荡,是否能强行解开这些药人体内的真气枷锁?
这本医书上从未记载过这种疯狂的做法。因为逆运高深内功,稍有不慎便是走火入魔、经脉尽断的下场。
但现在,还有别的选择吗?
阮心语向来视人命如草芥,若是在平时,她大可让谢昭拼着受伤杀出一条血路,管这些弟子死活。
可是,当她的目光掠过大殿角落里那个双目圆睁、满是哀求的叶殊衡时。
当她想起这两个月来,这些被操控的弟子们如何在清晨为她端来温水,如何在谢昭采药归来时递上毛巾时。
更重要的是,叶世叔将那本禁忌的下卷交托给她,甚至不惜为此焚毁孤本。那份沉甸甸的信任,那句“绝不可用此作恶”的重誓,在此刻化作了一道她不屑于去违背的契约。
“叶老头,你给了我一条命,我还你一谷的香火,从此咱们两清了。”
阮心语在心底冷冷地默念了一句。她不是在做善事,她只是在平这笔让她觉得沉重的人情债。
“阿昭。”阮心语的声音忽然变得极其冷肃,透着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
“在!”
“守住我周身一丈!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不许任何人靠近我半步!”
谢昭心中一凛,虽然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那句“不管我变成什么样子”让她感到了极度的恐慌。
“好!我命在,阵在!”
谢昭狂啸一声,左手重剑猛地提起,在两人周围划出一个清晰的圆圈。她不再留手,虽然不能杀人,但她将“焚天烈阳功”运转到极限,周身散发出一股近乎实质的灼热气浪,硬生生将那些扑上来的药人逼退了三尺。
阮心语站在圆圈中央,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屏除一切杂念,将体内那好不容易才梳理平顺的《神农百草经》真气,猛地向着截然相反的经络方向强行倒灌!
“唔!”
逆运神功的刹那,阮心语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唇角不受控制地溢出一缕鲜血。她只觉五脏六腑仿佛被无数把钢刀同时绞动,那原本温润如春雨的真气,在逆转的瞬间化作了一头失控的狂龙,从她的丹田轰然爆发。
“破!”
阮心语娇喝一声,双肩猛地一震,硬生生抗下了内力倒卷的剧痛。
那两管空荡荡的衣袖,瞬间被这股逆流的真气鼓荡得如同铁柱般笔直。
一股肉眼可见的、呈现出淡青色与死灰色交织的奇异内力波纹,以她为中心,如同一场无声的涟漪,轰然向着四周扩散开来!
这股内力并不霸道,没有开碑裂石的威力,却带有一种极其诡异的律动。那是《百草经》重塑之力被反向剥离而产生的无形波纹。
这股奇特的气劲首先扫过近在咫尺的谢昭。谢昭只觉肩膀处那几道火辣辣的伤口微微一凉,原本沁出的紫黑色毒血竟在瞬间被这股劲力逼出,紧接着,流出的血液由墨黑转为刺眼的鲜红色,那种钻心的麻痹感也随之烟消云散。
当这股逆运的真气波及到那些被操控的药人身上时,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悍不畏死、双眼冒着紫光的药人,身体犹如遭到雷击般剧烈地痉挛起来。他们体内被枯木用尸毒死死封住的经络,遭遇了这股同宗同源却截然相反的高级内力冲击。
这就像是用一把万能的高级钥匙,强行扭开了那些低劣的锁扣。
“呃——啊!”
冲在最前面的几个药人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浊音,他们眼中的紫光瞬间涣散,皮肤下暴突的紫黑色血管如同泄了气的皮球般瘪了下去。随着体内毒气枷锁的崩碎,他们仿佛被抽走了支撑身体的提线,像一滩烂泥一样软绵绵地瘫倒在枯萎的药田里。
紧接着,一圈又一圈的药人如割麦子般纷纷倒下。
他们并没有死,甚至体内的毒血也没有炸开。只是那股强行滞留气血的阴煞之气被彻底震散,他们重新陷入了深度的昏迷之中,虽然脸色依然铁青,显然留下了极重的后遗症,但至少,这条命是保住了。
大殿台阶上,枯木道人手中的茶盏“啪”的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猛地站起身,那一双原本满是戏谑的眼睛,此刻瞪得犹如死鱼一般,里面充满了不可置信与狂热。
“《神农百草经》下卷的重塑之力……还能这么用?!”
他看到了什么?他看到了自己苦心孤诣研究了数十年的控制之法,竟然被这个身有残缺的女子用这种近乎自杀的方式,轻描淡写地给瓦解了!
这种对医道、毒道近乎神迹般的反向解构,让枯木对那半卷残书的渴望,瞬间达到了顶峰。
“好!太好了!”枯木道人状若癫狂地大笑起来。
而此时的药圃中央。
随着最后一名药人倒地,阮心语周围一丈之内,再无站立的敌人。
那股奇异的内力波动瞬间消散。
阮心语紧绷的身躯猛地一松,体内的真气如退潮般疯狂反噬。
“噗——”
一口鲜血从她口中喷出,染红了胸前的衣襟。她那张原本已经恢复了些许红润的脸,此刻犹如金纸般骇人。
她的身形剧烈地晃了晃,双腿一软,就要向前栽倒。但她死死咬着牙,凭着那股子近乎偏执的骄傲,硬是僵直了膝盖,笔直地站立在那片枯萎的药田之中,犹如一株被狂风摧残却绝不弯腰的孤梅。
“心语!”
谢昭眼圈通红,像一头发疯的野兽般扑了过去,一把将摇摇欲坠的阮心语死死搂进怀里。
她感觉到阮心语的身体冷得像是一块冰,连呼吸都变得微弱游丝。
“我没事……”
阮心语靠在谢昭那宽阔温热的肩膀上,借着她的支撑,微微偏过头。
她看都没看地上那些药人一眼,而是将那双染着几分血色、却依然傲视天下的清冷眸子,直直地投向了台阶上的枯木道人。
阮心语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讥诮至极的嘲弄。
“老木头。”
她的声音虽然嘶哑虚弱,却带着一种将对方的尊严踩在脚底的轻蔑:
“你的玩具,坏了。”
“你那点见不得光的可怜手段,我已经见识过了。现在……”
阮心语微微扬起下巴,衣袖在风中无力却倔强地翻飞:
“还有什么真本事,使出来吧。本小姐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