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姐黄男系列】意识流小说:《鞋跟掉了》【半足截肢】
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2-19 13:37 编辑这个是《绝地求生:断足之后的四十三天》的配套文,以黄琳的第一视角的意识流形式来创作的。
并且恭祝各位新春快乐,
忠诚!
1 脚
门在身后合上的声音,像一声叹息。
终于。
空调的嗡鸣声很低,像一只困倦的蜂,在墙壁里做着漫长的梦。窗外的蝉还在叫,一浪一浪的,叫得人头皮发麻。它们不知道累吗?从早叫到晚,从晚叫到早,好像世界上只有这一件事值得做。
我的脚在疼。
不对——不是疼。疼太简单了。是那种酸胀的、发烫的、被什么东西勒过之后又松开、松开之后还在发麻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慢慢涨大,撑得皮肤发亮。
弯下腰。左手扶着鞋柜,右手去够脚踝上那根细细的带子。
带子很细。银色的,亮闪闪的,像一条小银蛇缠在脚踝上。今天有多少人看过这条小银蛇?展台上,灯光打下来,它在我的脚踝上闪闪发光。有人盯着我的脸,有人盯着我的锁骨,更多的人盯着这双腿,盯着这双脚,盯着这条小银蛇。
他们不知道小银蛇咬得有多紧。
扣子松开了。脚从鞋里退出来。那一瞬间,足弓绷紧了一下,然后整个脚掌落在地板上。
凉。
地砖是凉的。那种凉从脚底爬上来,顺着脚踝、小腿、膝盖,一路往上爬,爬得我轻轻打了个颤。脚趾蜷缩了一下。指甲上涂的裸色,在玄关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脚背上有勒出来的红印子,一道一道的,是那小银蛇咬过的痕迹。脚底有点潮,有点黏,是汗。也是那高跟鞋捂出来的。
那股味道散开了。
藏了一整天,闷在银色亮片和细细的鞋带下面,闷在展台的聚光灯和所有人的目光之外,现在终于找到出口。不是普通的汗味,是更浓的、更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发酵过的那种酸。说不上难闻——我自己闻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难闻——但它就是在那儿,固执地、理直气壮地弥漫开来,和空调的凉气搅在一起,和窗外的蝉鸣搅在一起,和这个安静的夜晚搅在一起。
另一只脚。同样的动作。同样的凉。同样的味道又浓了一层。
两只鞋并排放在玄关角落,鞋跟轻轻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银色亮片在光线里闪了一下,又暗下去。鞋面上还沾着展台地毯上的金粉,星星点点的,像还舍不得离开那个灯光璀璨的地方。鞋垫上是湿的,深色的汗渍印出脚掌的形状,边缘洇开,像两片潮湿的叶子。
脚踩在地板上。五个脚趾张开,又收拢。再张开,再收拢。
这是我今天第一次感觉到它们的存在。
它们今天站了多久?六个小时?七个小时?站在那辆银灰色的跑车旁边,左脚在前,右脚在后,膝盖微微弯曲,腰挺直,下巴微微抬起,嘴角挂着那个练了无数遍的笑容。一遍一遍地,有人从面前走过,有人拍照,有人窃窃私语。我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但我看得见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从我的脸滑下来,滑到锁骨,滑到腰,最后停在腿上,停在脚上。
停在这双穿着银色细跟凉鞋的脚上。
那时候它们不疼。那时候它们只是一件工具,一个支架,一个让那辆跑车显得更贵的东西的一部分。就像我的脸,我的锁骨,我的腰,我的笑容。都是工具。都是支架。
现在它们不是了。
现在它们是我。
中午在化妆间的时候,也是这双“我”。换场休息,我脱下鞋,把脚从那双红色绑带凉鞋里抽出来,搁在小凳子上。那股味道散开,周围的空气静了一秒。有人低头看手机,有人转过脸去整理东西,有人站起来说“我去倒杯水”。没有人说什么。从来没有人说什么。但那些目光的躲闪,那些微妙的、一瞬间的停顿,比说什么都清楚。
小雅的座位离我最近。她今天喷了新香水,花果调的,甜丝丝的。但那股甜遮不住别的。我看见她吸了吸鼻子,然后若无其事地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就那么半寸。她以为我没看见。
我都看见了。
但我什么也没说。我能说什么?对不起,我的脚让你们闻到了?还是你们不懂,这就是美的代价?
美的代价。这个词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们也穿高跟鞋,站同样的时间,流同样的汗。她们的脚脱下来是什么味道?我不知道。也许没那么重。也许只是普通的汗味,冲个澡就散了。但我的不一样。我的就是比别人浓,比别人重,像老天爷在给我这双腿、这双脚的时候,顺手在某个地方多加了点什么。
不是没想过办法。止汗喷雾,爽足粉,换袜子,换鞋,一天洗三次。没用。它就在那儿,像身体的某种秘密语言,藏不住,改不掉。
久了也就不想了。习惯了。就像习惯了那双小银蛇咬在脚踝上的疼,习惯了聚光灯打在脸上的烫,习惯了那些眼睛滑过身体时的重量。都是身体的一部分。都是我的。
我抬起右脚,轻轻跺了两下。脚掌拍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声。有点麻,有点木,脚底的酸胀还在,但那股被勒紧的灼热感正在慢慢褪去。再跺两下。左脚。右脚。像在试探什么,像在确认什么。
然后我踩实了。两只脚完完整整地踩在地板上。
凉意还在,但不再那么惊心了。脚趾不再蜷缩,它们安安静静地展开,像五朵小小的花瓣,贴在这片微凉的地板上。
我走向化妆台。
走过客厅的时候,目光掠过那几双散在地上的鞋。黑色的尖头细跟,红色的绑带凉鞋,裸色的鱼嘴鞋。它们横七竖八地躺着,像一群疲惫的、卸了妆的舞者,终于可以在这个角落里放松地喘息。那双银色的新成员,被踢到了最外侧,鞋跟还靠在一起,像两个偷偷说悄悄话的人。
鞋垫上的汗渍在灯光下暗下去,慢慢干了。
化妆台上很乱。卸妆棉东一张西一张,有的上面还沾着粉底的颜色。护肤水的瓶子歪着,盖子没拧紧,旁边有一小滩溢出来的液体,在灯光下亮晶晶的。邀请函压在粉底液下面,露出烫金的“华南国际车展”几个字,一角沾了乳白色的乳液,洇开一小片。
空气里有好几种味道。栀子花的香氛,淡淡的,飘在上层。化妆品残留的脂粉气,沉在中层。还有那股更底层的、更个人的味道——汗味。从身上散发出来的,从脚上散发出来的,混合在一起,热热的、潮潮的,像一个人形的水汽正在这个空间里慢慢扩散。但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了。没有小雅,没有那些躲闪的目光,没有那挪动半寸的椅子。只有我,和我的味道。
它不再需要躲藏了。
我坐下来。梳妆凳的垫子软软的,陷下去一点。
镜子里有个人。
她的脸很累。那种累不是在脸上划出几道皱纹的那种累,而是藏在皮肤下面、藏在眼睛里面、藏在嘴角微微向下弯的那个弧度里。眼妆有点晕,下眼睑有一点点黑,是汗水浸的,还是用手揉的?记不清了。鼻梁很高,很好看,但鼻翼两侧泛着油光。嘴唇干干的,口红早就褪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唇纹里还藏着一点点暗红的残迹。
她的头发披散着,有些乱,发尾还有点潮。下午在展台后面换衣服的时候,汗水把头发打湿了,现在半干不干地搭在肩膀上,有几缕粘在脖子上。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T恤和短裤。礼服已经换下来了,挂在不远处的衣架上,黑色的、亮闪闪的、紧紧裹着身体的那件。现在它安静地挂着,像一个褪下来的壳。
我看着镜子里的她。她也看着我。
然后我的目光往下滑。滑过锁骨——锁骨很好看,一粒汗珠正从中间凹下去的地方慢慢往下淌。滑过T恤——T恤是白色的,领口有点松,露出半边肩膀。滑过短裤——短裤是牛仔的,裤腿卷起来一点,露出大腿的线条。最后停在腿上。
停在脚上。
它们随意地搁在地板上。左脚微微向外撇,右脚直直地对着镜子。脚趾放松着,不再蜷缩,也不再张开,就那么自然地、慵懒地摊在那里。足弓的弧度还在,但不再绷紧,软软地贴着地面。脚背上的红印子淡了一些,变成浅浅的粉色。脚底沾了一点灰,是刚才踩地板的时候沾上的。
它们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不是那种舞台上的、被聚光灯追着跑的光,而是一种安静的、家常的、属于自己的光。
我盯着它们看了一会儿。
它们是好看的。我知道。我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些年,有多少人夸过这双腿,这双脚?摄影师说,往那边站一点,对,脚踝转过来一点,好,完美。造型师说,试试这双鞋,你的脚型穿这个最好看。同行说,你这双脚简直是艺术品,老天赏饭吃。我都听见了。我都记住了。
但此刻我看着它们,心里想的不是好看不好看。
我想的是它们酸。它们累。它们被勒了一天,闷了一天,现在终于可以躺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想,只是静静地搁在这冰凉的地板上。那股酸酸的味道还在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懒懒的,像它们终于可以喘出来的那口气。
我伸手去拿卸妆棉。
瓶口有点紧,拧了两下才拧开。化妆水倒在棉片上,浸透了,凉凉的,湿湿的。抬起手,把棉片按在额头上。
凉的。
那一瞬间,额头上的毛孔都缩了一下。然后是脸颊,鼻翼,下巴。化妆水的气味散开来,淡淡的酒精味,混着一点玫瑰的香。棉片在脸上慢慢移动,擦掉一层一层的粉底、遮瑕、腮红。每擦一下,镜子里的那张脸就变一点。眉毛还是那个眉毛,眼睛还是那个眼睛,但皮肤的颜色在变,从那种完美的、无瑕的、瓷一样的白,慢慢变回泛着一点点黄、一点点红、带着疲惫底色的真实肤色。
擦到额角的时候,棉片碰到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是那根细带勒的。帽子?不对,今天没戴帽子。是那副墨镜?也不是。是高跟鞋?但勒痕怎么会在额角?
想起来了。是那根头带。造型师非要在头发上别一根亮闪闪的头带,说是今年流行,说是不戴就显得不够高级。戴了,紧的,勒在额角,整整一天。现在摘了,印子还在。
棉片在那个印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擦。
眼睛。闭上眼睛,棉片盖在眼皮上,凉意渗进去,眼球的酸胀好像也消了一点点。睫毛上还沾着睫毛膏的残渣,棉片擦过的时候,带走几根细细的黑。
鼻子。鼻翼两侧的油光擦掉了,露出下面微微泛红的皮肤。今天晒得有点狠,明天得好好敷面膜。
嘴巴。嘴唇上最后一点口红的残迹擦掉了,嘴唇本身是干干的,有点起皮。
下巴。下巴上冒了一颗小小的痘,按上去有点疼。是累的。每次累狠了就会长痘,这是身体在抗议。
棉片翻个面,再擦一遍。这次擦得没那么仔细了,只是机械地、习惯性地在脸上移动着。眼睛的余光里,那双脚还搁在那里,一动不动。
擦完了。把用过的棉片扔进垃圾桶,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我向后靠了靠,后背抵在椅背上。椅子有点硬,硌着背,但不想动了。就想这么靠着,什么都不做。
窗外的蝉还在叫。空调还在嗡嗡地响。空气里还飘着栀子花、化妆品、汗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那股酸酸的味道还在,但淡了,散了,和别的味道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了。
我的脚还在地板上。它们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没有勒,没有闷,没有疼。只是那么待着。酸胀还在,但正在一点点地散开,像一滴墨水滴进水里,慢慢地、慢慢地晕染开来。
我闭上眼睛。
黑暗里,我感觉到它们。脚趾。脚掌。足弓。脚踝。每一寸皮肤都贴着地板,每一寸骨骼都在慢慢松弛。它们好像不再是我的脚了,又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是我的脚过。
明天还要穿高跟鞋。后天还要。大后天还要。
但那是明天的事了。
现在,它们只是它们自己。两只酸胀的、疲惫的、终于可以休息的脚。带着它们那股藏不住的味道,静静地躺在这冰凉的地板上,在这个安静的、只有空调声和蝉鸣的夜晚里,一点一点地找回它们自己。
就像我一样。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镜子里的那个人也睁开眼。她的眼睛还是累的,但没那么累了。她的脚还是搁在地板上,但那股酸胀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我低头看了看它们。
它们还在地上。左脚微微向外撇,右脚直直地对着镜子。脚趾放松着,脚底的灰还在。
我轻轻动了动脚趾。
它们也动了动。五个小小的波浪,从大脚趾传到小脚趾,又从小脚趾传回来。
像在回应我。
2 高跟鞋
钥匙在锁孔里转动的感觉,像转进一块黄油里。门开了。
一股热浪扑在脸上,是屋子里闷了一天的热,混着窗帘、地板、家具各自散发出来的气味。但没关系。终于回来了。
我站在玄关,门在身后自动合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感应灯亮了,光从头顶罩下来,暖黄色的,照得人恍惚。
累。
这个字从脚底往上爬,爬过小腿,爬过大腿,爬过腰,爬过背,最后停在眼睛里。眼皮沉沉的,像压了两块小石头。今天站了多久?晚宴从六点开始,到九点才散。端着香槟,站着。和人微笑,站着。听那些男人夸我漂亮,夸我的腿,夸我的脚,站着。
他们不知道我有多想坐下。
低头。看见自己的脚。
黑色的细带凉鞋。鞋带细细的,交错着缠在脚背上,缠在脚踝上,像某种精致的刑具。涂着黑色甲油的脚趾从鞋尖露出来,在灯光下亮亮的,像十颗小黑宝石。
很美。我知道。
今天有个赞助商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睛,说,黄小姐,你这双脚真是艺术品。他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别的东西。我看得懂那种眼神。我看过太多次了。
艺术品。
我轻轻笑了一下。不是笑他。是笑这个词。
艺术品不会疼。艺术品不会在站了六个小时之后,脚趾发麻,脚踝勒出红印子,脚底像有火在烧。艺术品不需要脱下高跟鞋,像剥下一层皮。
我靠在鞋柜上,慢慢坐下来。玄关的矮阶凉凉的,隔着裙子也能感觉到那股凉意。腿微微屈起,双脚搁在身前的地板上。
脚趾在鞋里蜷缩了一下。又张开。又蜷缩。
它们想出来。
但我没有动。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它们。黑色细带,黑色甲油,白皙的皮肤。灯光打在上面,脚背的弧度流畅得像是用尺子画出来的。脚踝的骨头微微凸起,那里有一圈红印子,是鞋带勒的。脚趾整齐地排着,大脚趾微微翘起一点,趾甲上的黑漆完好无损,反着光。
很好看。真的很好看。
我想起今天下午在化妆间,小雅看着我的脚,说,你这双脚到底是怎么长的?穿什么鞋都好看。她的语气里有一点羡慕,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我说,你穿也好看。她笑了笑,没说话。
她没说的是:但没你的好看。
这是真的。这双腿,这双脚,就是比别人的好看。比例好,线条好,皮肤也好——只要不脱鞋,只要不靠得太近。这是老天爷给的。也是我用疼换的。站了这么多年,忍了这么多年,勒了这么多年,它们当然好看。不好看的那些,都藏在看不见的地方了。藏在发红的印子里,藏在发麻的脚趾里,藏在脚底磨出来的老茧里。藏在——
算了。
我盯着脚背上的细带。黑色的,细细的,在皮肤上勒出浅浅的沟。那些沟里有我的汗,有今天的温度,有这几个小时的重量。它们勒得那么紧,好像永远都不会松开。但我知道它们会。等我解开那个小小的扣子,它们就会松开,像某种终于放了手的执念。
但我没有动。
就坐着。就看着。就累着。
窗外的蝉还在叫。今晚的蝉叫得特别响,一浪高过一浪,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穿。屋里没有开主灯,只有玄关这盏感应灯亮着。光晕之外,客厅那边黑沉沉的,窗帘、沙发、茶几的轮廓模模糊糊地隐在那里,像沉在水底的东西。
那个角落太黑了。
我忽然有点不想看那边。就把目光收回来,继续看着自己的脚。
脚趾又动了一下。黑色甲油闪了闪。像在叫我。
快了。就快可以出来了。等我再坐一会儿,等我把这口气喘匀,我就解开那些带子,放你们出来。你们今天辛苦了。我知道。
脚踝上的红印子越来越清晰了。是血液不流通?还是鞋带勒得太紧?明天可能会留下淤青。以前有过。穿新鞋的时候常有。过几天就消了。不消也没人看见。除了我自己。
我想起有一次,在某个活动的后台,我脱鞋休息的时候,有个模特看了我的脚一眼。她没说什么,但那个眼神我记住了——不是看艺术品的那种,是看什么别的。后来我才想明白,她看的是那些印子,那些勒痕,那些只有我自己知道的东西。
美是要付代价的。
这句话谁说的?忘了。但我知道是真的。只是这个代价,有些人看得见,有些人看不见。我的脸付的代价是累,是笑到肌肉僵硬。我的腿付的代价是酸,是站到发颤。我的脚——
我的脚付的代价,只有它们自己知道。
我低头看着它们。它们安静地躺在那双黑色细带凉鞋里,脚趾微蜷,足弓微弓,保持着某个恰到好处的角度。那个角度,是无数次的站立、无数次的训练、无数次的忍受,才雕刻出来的。那个角度,让它们在聚光灯下看起来完美无缺。
但它们累。它们疼。它们想出来。
快了。
我深吸一口气。那股气沉到肚子里,又慢慢吐出来。蝉还在叫。空调外机在远处嗡嗡响。屋里很静,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声。
然后——
风。
身后有什么动了。不是窗外的风,是室内的风,是有什么东西猛地掀开带来的气流。那气流从我脑后扑过来,凉凉的,带着一股积了很久的灰尘的味道。
什么——
我来不及想。来不及回头。来不及看清。
一只手臂从后面箍上来,铁一样硬,箍住我的上半身,箍得我动弹不得。另一只手从侧面绕过来,手里攥着什么白色的东西,直直地捂向我的嘴。
毛巾。
那是我脑子里最后闪过的字。然后就是一股气味。刺鼻的,呛人的,像什么东西烧起来的气味,猛地灌进我的鼻子,灌进我的喉咙,灌进我的肺。
不——
身体自己先动了。比脑子快。双手猛地抬起来,去抓那只手臂,去抠那些手指。指甲陷进肉里,我感觉到皮肤被我划破,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渗出来。但那手臂纹丝不动,铁一样。
脚在踢。高跟鞋的鞋跟敲在地板上,哒、哒、哒。那声音很脆,很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像是有人在敲门。像是在求救。像是在说:这里有人!快来!
但那声音只有我自己听见。
毛巾捂得更紧了。那股气味更浓了。脑子开始发晕,眼前的灯光开始发花,玄关的灯变成一团模糊的光晕,散开来,又聚拢,又散开来。
不——
我在挣扎。身体在扭动。但力气在一点一点流走,像水从破了的口袋里漏出去。手指没力气了。抓挠的动作慢下来,软下来。脚还在踢,但鞋跟敲在地板上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慢,越来越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与我无关的动静。
哒。哒。哒。
然后——
额头撞到什么。冰凉的,硬的。一声脆响。有东西碎了。有东西落下来。但我感觉不到疼了。那些声音、那些感觉,都在退远,都在变小,像有人把它们往远处拉。
我看不见。眼前只有那团模糊的光晕,越来越大,越来越空。
最后那一瞬,我感觉到的,是自己的右脚。不是疼,不是恐惧,只是那个部位——右脚。它还在动。鞋跟还在敲。哒。哒。哒。像是我的身体在用最后的力气,替我说那句话:
我还在这里。
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3 乙醚
有东西捂在脸上。
软的。湿的。凉的。还有那股味——不是普通的味,是钻进脑子里的味,是顺着鼻子往上爬、爬到眼眶后面、爬到头顶、再往下沉的那种味。像什么?像医院。像指甲油。像——
想不起来了。脑子不动了。
但身体还在动。手在动。我的手动着,去抓,去挠,去抠。指甲陷进什么里,硬的,热的,有弹性的。皮肤。是皮肤。我抠进去了,我感觉到了,有东西从指甲缝里渗出来,温温的,黏黏的。
是血。
但我看不见。眼睛睁着,但看不见。灯还在那里,玄关的灯,暖黄色的,但它变成了一团光晕,散开来,散得很大,很空,边缘毛毛的,像在往外长毛。
我想喊。嘴张开了,喉咙在用力,但声音出不来。只有闷闷的、哑哑的、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唔唔”声。那是我吗?那声音是我发出来的吗?
听不出来。
我的脚还在动。
右脚。鞋跟在敲地板。哒。哒。哒。
那声音很近,又很远。近得像就在耳朵边上敲,远得像从隔壁楼里传过来。我听见了,又没听见。我在敲吗?还是别人在敲?还是什么别的东西在响?
哒。哒。哒。
一下。一下。一下。
像心跳。像计时器。像有什么东西在数着,数着我还在的每一秒。
然后——砰。
额头撞到什么。硬的。冰的。一声脆响。有什么碎了?有什么裂了?不知道。感觉不到疼。只是听见那一声响,脆脆的,像玻璃掉在地上,像盘子摔碎,像——
像什么?想不起来了。
但那个声音之后,世界安静了一点。不是真的安静,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里,少了一层。像是有一根弦断了,不再震了。
那只手臂还在箍着我。铁的。硬的。我感觉到它上面有什么凸起来,在跳,在蠕动。青筋。是青筋。它贴在我的身上,跳着,像有另一颗心脏长在那里,长在那条手臂里,跳得很快,很用力。
它在兴奋。
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但我知道。那个跳动的节奏,那个蠕动的感觉,那个从背后传来的、隔着衣服也能感觉到的热——它在兴奋。因为我。因为这样。因为我动不了,因为我喊不出,因为我正在一点一点地——
软下去。
是的。软了。
手软了。刚才还在抓、在挠、在抠的手,现在抬不起来了。它们垂下去,像两片浸了水的布,挂在身体两侧,一动也不想动。指甲缝里还有东西,黏黏的,温温的,但我感觉不到了。那不是我的手了。
腿也软了。脚还在动吗?右脚还在敲吗?听不见了。那只脚去了哪里?还是我的脚吗?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了。
只有那个气味还在。那个钻进脑子里的气味。它在我脑子里转,一圈一圈地转,转得我头晕,转得我想吐,转得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等等。
有什么在响。
哒。哒。哒。
还在。还在敲。右脚。我的右脚。它还在敲。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但我知道。那只脚还在动。鞋跟还在敲地板。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门,敲了很久,没人应,但还在敲。
它在说什么?
它在说——
我还在这里。
我还在这里。
我——
脑子不动了。
那个气味把什么都盖住了。灯光。声音。那只手臂。那个跳动的青筋。都盖住了。都糊住了。都淹没了。
我在往下沉。
不是晕过去那种沉。是沉到水里那种沉。很深的水。很黑的水。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灌进耳朵,灌进鼻子,灌进嘴里。我往下沉,一直往下沉,沉到光线照不到的地方,沉到声音传不到的地方。
但还有东西在响。
哒。哒。哒。
很远。很轻。像从水面上传来的,隔着一层又一层的水,传到我这里,只剩下一点点震动,一点点波纹。
那是我的脚。
它在敲。
它在说。
它还在。
我——
沉下去了。
4 斩
———
……黑。
很黑。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那只手臂,没有那块毛巾,没有那股钻进脑子里的味。什么都没有。
只有我在。
或者说,只有“还在”这种感觉。不是在想,不是在知道,只是——还在。沉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沉得连自己都找不到自己。
但身体还在。
或者说,身体的那个地方还在。脚。脚的那个位置。那个位置还有什么在,隐隐约约的,模模糊糊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一盏灯,灭了,但还能感觉到它灭之前的那点热。
右脚。
那里有东西。
是什么?不知道。只是有。只是还在。只是从很深很深的黑暗里,传来一点点很轻很轻的感觉,像羽毛落在皮肤上,像有人隔着很远的距离轻轻碰了我一下。
然后——
有什么来了。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从黑暗的那一头来的。穿过一层一层的水,穿过一层一层的黑,往我这边来。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我知道它来了。
———
咚。
有什么落下来。很重。很远。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了一下门。像什么东西从高处掉下来,砸在地上。
那声音传到我这里的时候,已经不是声音了。只是震动。只是从那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微微的颤动。
那个颤动传到哪里?
传到右脚。
那里有什么东西被震了一下。轻轻的。像有人用手指弹了一下我的脚心。不疼。只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动了一下,醒了一下。
然后那震动过去了。又黑了。
———
咚。
又来了。
这次近了一点。重了一点。那个震动传过来的时候,右脚那里被震得更清楚了。不只是震动,还有一点别的——一点压力,一点闷闷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压力。
像是在很深的水底,听见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砸什么东西。每砸一下,水就颤一下,那颤动传到身上,传到脚上,震得那个地方麻麻的。
右脚。
那个地方还在。还在感觉到。还在——
还在。
———
咚。
更近了。
这次我感觉到的不只是震动。还有声音。闷闷的、钝钝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那声音穿过黑暗,穿过水,传到我这里的时候,已经变得很轻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拳头砸一堵很厚的墙。
但那个震动传过来的时候,右脚那里有什么东西缩了一下。
不是我在缩。是那里。是那个地方。它自己缩了一下。像是知道有什么来了,像是想躲,但躲不开。
因为那是我的脚。它在那里。它动不了。
———
咚。
这一下不一样。
不是远。是近。不是闷,是脆。不是隔着水,是就在那里。就在右脚那个位置。有什么东西落下来,砸在那个地方,砸得那个地方——
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闷的、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碎了,裂了,破了。那股疼从那里往外涌,往上传,传到小腿,传到膝盖,传到大腿,传到——
我不知道传到哪。太远了。太黑了。传不到。
但那里疼。右脚那里疼。疼得那个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颤,在抖,在——
在醒。
———
黑里有什么在动。
不是光。不是形状。只是有什么在动。像是沉在水底,看不见水面,但感觉到水在动。一圈一圈的波纹,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传到我这里,把我晃得晕晕的。
但那波纹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右脚那里来的。是从那个疼的地方来的。每疼一下,就有波纹散开,散到全身,散到我沉着的这片黑暗里,把一切都晃得摇摇晃晃。
———
咚。
又一下。
右脚那里有什么东西塌下去了。不是整个塌,是那个地方里面,有什么东西断了、碎了、塌了。像是有一根细细的柱子,撑在那里很久了,现在断了。断了之后,上面的东西都往下塌,往下沉,往下——
往下掉。
我感觉右脚那里在往下掉。不是脚在掉,是脚里面的什么东西在掉。掉到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去,掉到一个我摸不到的地方去。那里空了。那里有什么东西没有了。
但疼还在。
疼在那个空了的地方,在那个什么都没有了的地方,烧着。像火。像烧红的铁烙在那里。那股疼往上窜,窜到小腿,窜到大腿,窜到腰,窜到背——
窜到喉咙里。
喉咙里有什么东西想出来。是声音。是喊。是我被那块毛巾捂住的时候没喊出来的那个声音。它想出来。它在我喉咙里拱着,顶着,想冲出来。
但它出不来。
太黑了。太远了。我沉得太深了。
那声音又沉回去了。
———
咚。
右脚那里又震了一下。
这次不是塌。是落。是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落在那个已经空了的地方。但那落下来的东西不是我的一部分。是别的。是外面的。是那个一下一下砸下来的东西。
它落在那里,那个空了的、疼着的地方,又震出一圈波纹,又震出一阵疼。那疼比刚才更清楚了,更尖锐了,更像——
更像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疼了。
———
左脚。
有什么在左脚那里动了。
是那个震动。是那个一下一下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震动。现在它传到左脚了。不是同时。是右脚几下,然后左脚。右脚几下,然后左脚。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轮流砸着。左边,右边。左边,右边。
左脚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缩。也在躲。也在知道——有什么来了。
我想动。我想把脚缩回来。我想把两只脚都缩回来,藏起来,藏到一个它们找不到的地方去。那里太疼了。那里太——
但我动不了。
那不是我的脚了。那是它们的东西了。它们在那里一下一下地砸着,一下一下地落着,一下一下地把那里砸碎、砸塌、砸空。
我只能在这里沉。在这里感觉。在这里等着那震动一下一下地传过来,等着那里一下一下地疼。
———
咚。
左脚。
那里碎了。
和右脚一样。有什么东西塌了,断了,空了。里面有什么东西掉了,掉到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去。然后疼在那里烧起来,烧得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疼了。
两只脚。
都空了。
———
黑里有什么在飘。
不是我在飘。是别的。是从那个空了的地方飘出来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那只脚。也许不是。只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飘走了,飘到这片黑暗里来,飘到我身边,又飘过去,飘远了。
我想抓住它。
那是我的。那是我的一部分。那是我每天看着、每天洗着、每天穿着高跟鞋站在展台上的那一部分。那是我骄傲的那一部分。那是小雅说“艺术品”的那一部分。那是——
那是我的。
我伸出手。但我的手在哪里?我不知道。我动不了。我只能看着它飘过去,飘过去,飘到很远的地方,飘到看不见的地方,飘到这片黑暗的尽头。
然后没有了。
———
还在疼。
两只脚那里都在疼。不是同一个疼。是两种疼。一样疼,又不一样疼。像是那里各有一团火在烧,烧得那里什么都没了,还在烧。
那疼往上传。往上爬。爬过小腿,爬过大腿,爬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爬得很慢,很重,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流,流得到处都是。
那是什么?
不知道。
只知道还在。两只脚那里都还在。还疼。还在感觉。还在告诉我——它们还在。
即使什么都没有了,它们还在。
———
黑里有什么在动。
是我在动?还是黑暗在动?不知道。只是有什么在晃,在摇,像水,像船,像——
像有人在抱我。
不是刚才那只手臂。不是那条铁一样箍着我的手臂。是别的。是轻轻的,慢慢的,像在搬什么东西,像在放什么东西。
我被放在什么地方。软的。凉的。是什么?不知道。只是感觉到背后有什么东西托着我,软软的,陷下去一点。
然后我的腿垂下去。小腿垂下去。脚——
脚那里垂下去。
垂到什么地方去?不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了。但垂的感觉还在。像是脚还在那里,还在往下垂着,还在随着什么晃着。
然后是静的。
很长很长的静。黑着,疼着,静着。
———
有什么近了。
不是震动。不是咚。是别的。是热的,粗的,一下一下的。是什么?
呼吸。
是呼吸声。很近。就在脚那里。就在那个什么都没有了的地方,很近的地方。
那呼吸很重,很粗,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喘着,看着,等着。
它在看什么?
它在看我那里。看我那个什么都没有了的地方。看我那两只已经空了、还在疼着的脚。它在看。它在喘。它在——
它在高兴。
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的。但我知道。那个呼吸是高兴的。那个看着我的脚的人,是高兴的。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因为我那里空了。因为那是他做的。
他在高兴。
———
黑里有什么在往下沉。
是我。我在往下沉。沉到更黑的地方去。沉到那个呼吸声传不到的地方去。沉到那两只脚、那两个疼、那两个空了的地方,都感觉不到的地方去。
我想沉。
我想沉到那里去。沉到什么都不用感觉的地方去。沉到没有那个呼吸的地方去。沉到没有那个咚、没有那个疼、没有那个碎了空了的地方去。
沉下去。
沉下去。
———
沉下去之前,最后一个感觉,还是那两只脚。
它们在那里。垂着。空着。疼着。
还在。
5 血泊
———
……黑。
还是黑。
但不一样了。
刚才的黑是沉的、软的、什么都没有的黑。现在的黑是硬的、刺的、有什么东西在往里钻的黑。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什么。不是声音。是别的。是疼。
疼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拱,往上顶,像有什么东西在地下埋了很久,现在要出来。它拱啊,顶啊,拱得我躺不住,顶得我待不下去。
眼皮在颤。很重。像压了什么东西在上面。但它们在颤,在动,想睁开。
睁开。
———
光。
是光。天花板上的灯。吊灯。熟悉的。家里的。但为什么这么刺眼?为什么这么亮?亮得眼睛疼,亮得脑子疼,亮得——
疼。
那个疼又来了。从很远的地方一下子跳到我面前,跳到我身上,跳到我——
脚。
脚那里。
那里有什么?那里怎么了?为什么那么疼?为什么那种疼是我从来没感受过的?不是酸,不是胀,不是勒出来的红印子,不是站久了的那种累。是别的。是烧的。是撕的。是有什么东西在从下往上啃我,啃我的骨头,啃我的肉,啃我的——
我想动。
手在动。撑着。把自己撑起来。很重。身体像灌了铅。但我要看。我要看看那里怎么了。那里为什么那么疼。
肘撑着。身子往上抬。一点一点地。每动一下,那里就更疼一点,像有人在拿烧红的铁往那里摁。
但我要看。
头抬起来了。脖子抬起来了。眼睛往下看。越过黑色裙子的下摆——黑色丝质的、晚宴上穿的那条,裙摆很长,遮住了很多——再往下——
———
……
……
那里是什么?
那不是我的腿。
我的腿下面是脚。两只脚。穿着黑色细带凉鞋的脚。涂着黑色甲油的脚。今天在晚宴上站了三个小时、被多少人看过的脚。
那里没有脚。
那里只有——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两团。红的。模糊的。有东西支棱着,戳出来,亮亮的,是——
鞋跟。
是鞋跟。金属的。黑色的。凉鞋的鞋跟。它们还在那里,还在我小腿的末端,还在它们应该在的位置。但鞋跟上面应该有的东西——脚掌、脚趾、脚背、那些细细的黑色带子——没有了。
没有了。
那里只有鞋跟。只有残留在脚后跟上的一点鞋底。只有——
血。
很多血。到处是血。我躺着的这个地方,沙发边上,地板上,都是血。暗红色的。黏稠的。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那是我的血。
———
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冲出来。
不是喊。不是哭。是别的。是声音,但不是声音。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不像人能发出的那种声音。哑的。破的。碎的。
那声音冲出来的时候,眼前的一切都在晃。天花板在晃。吊灯在晃。那双只剩下鞋跟的脚也在晃。晃着晃着就模糊了,就黑了,就——
又沉下去了。
———
……黑。
但那个疼还在。它不让我沉到底。它拽着我,拉着我,把我往上扯。
疼。
疼。
疼。
我睁开眼。
还是那个天花板。还是那个吊灯。还是那片血泊。还是那双——
我不能看那里。
我不看。我闭上眼睛。但闭上眼睛也看见。那里印在眼皮里面,红的,黑的,亮的鞋跟,模糊的肉。
那是我的脚。
那不是我的脚。
那是我的脚。
———
有什么在动。
是我在抖。整个身体都在抖。不是冷。是别的。是有什么东西在身体里面发抖,抖得停不下来。牙齿在打颤,咯咯咯咯的。手在抖,指甲抠进沙发里,抠进——
沙发。
我还在沙发上?不对。我刚才不是躺在血泊里吗?不,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血泊里,就在沙发边上。现在还是。我没有动过。我只是撑起来看了一眼,然后就——
然后那声喊冲出来,然后我又晕过去了,然后又醒了。
醒。晕。醒。晕。
每一次醒,那个疼都在。每一次醒,那个画面都在。每一次醒,都在告诉我:那是真的。
那是真的。
———
我要起来。
这个念头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但它来了。它在我脑子里,亮亮的,硬硬的,像一颗钉子钉在那里。
我要起来。
为什么?要去哪?不知道。但要起来。要动。不能躺在这里。不能躺在这片血泊里。不能躺在这双——
不能看那里。不看。起来。
手在动。撑着。把自己撑起来。疼从那里窜上来,窜得我眼前发黑。但我撑着。不能晕。不能晕。再晕就起不来了。
肘撑着。一点一点地。身子离开血泊,发出黏黏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在耳朵里放得很大,像有什么东西在撕开。
撑起来了。但脚——那里——不能动。那里动不了。那里已经不是能动的了。
要往哪去?
———
茶几。
茶几上有手机。
这个念头怎么来的?不知道。但它在。手机。茶几。要过去。要拿到手机。
为什么?打给谁?不知道。但手机在那里,要拿到。那是——
那是能救我的人。
谁?不知道。但有人。有能救我的人。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在这里。我还活着。我需要——
需要什么?不知道。但需要。很需要。必须。
我动了。
手撑着。肘撑着。拖着身子往茶几那边去。每动一下,那里就撕一下,烧一下,像有人把刀子插进去又拔出来。我咬着嘴唇。咬得很紧。有血的味道。铁的。咸的。
但我要过去。
———
地板很凉。血泊是温的。爬过的地方,身后拖出一道痕迹。我知道。我看不见,但我知道。那道痕迹是我拖出来的,红红的,黏黏的,像蜗牛爬过留下的那种亮亮的印子,但不一样。
我不看。
我只看茶几。只看那个方向。茶几的木腿,深棕色的,就在前面。不远。很近。但为什么这么远?为什么爬了这么久还在原地?
我动了吗?还是没动?不知道。但我在动。手在往前撑,身子在往前拖。一下。一下。一下。
每一下都疼。疼得想喊。但喊不出来。喉咙里只有那种哑哑的、破破的声音,像什么坏掉的东西在响。
茶几。茶几。茶几。
———
脚那里有什么感觉。
不是疼。是别的。是凉。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往下流,流到地板上,流到我爬过的痕迹里。温的,但流过之后是凉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离开我。
那是血。
我知道。是血。还在流。还在离开我。我要快一点。快一点。
茶几。茶几。茶几。
———
我爬过什么。软软的。是什么?不知道。不看。只看茶几。茶几近了。真的近了。那根木腿就在前面,伸手就能碰到。
伸手。
指尖碰到什么?凉的。硬的。是木腿。茶几的木腿。我碰到了。
手机。手机在哪里?
视线往上移。茶几面上。乱七八糟的东西。杯子。遥控器。杂志。纸巾。没有手机。没有。不对。手机应该在。我回家的时候放哪了?茶几上?不对。沙发边上?还是——
掉地上了?
目光往下移。茶几下面。暗的。有阴影。有什么东西在阴影里亮了一下。是屏幕。是手机。手机在茶几下面。
掉在那里了。什么时候掉的?不知道。但它在那里。就在那里。就在茶几腿旁边,就在我伸手能够到的地方。
伸手。
够。
———
指尖碰到什么。凉的。滑的。是手机。我碰到手机了。
但抓不住。手指在抖。抖得厉害。手机在指尖下面滑动,滑开,滑远一点。再够。又滑开。再够。
抓。
抓住了。
手机握在手心里。凉的。硬的。有重量。是真的。我真的抓住它了。
我把它拿到眼前。屏幕亮着。有光。那光照在脸上,照在我的眼睛里。我看不清。眼睛糊的。有什么东西在眼睛里,咸的,涩的。是汗?是泪?不知道。
解锁。手指在抖。按了好几次才按对。那个熟悉的界面出现了。通话。联系人。最上面的那个——小弟。
小弟。黄男。住隔壁单元。就住在隔壁。
我要打给他。
手指按下去。那个号码跳出来。正在呼叫。嘟——嘟——嘟——
———
一声。
两声。
三——
“姐?”
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是弟弟的声音。带着睡意。带着警觉。带着一点点害怕。
我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出不来。喉咙里卡着什么,堵着什么,发不出声。
“姐?”
他又喊了一声。更急了。更怕了。
我用力。用力把声音从喉咙里往外挤。嘴唇翕动着。舌头动着。有什么东西出来了。很轻。很哑。很破。但出来了。
“小弟……”
“姐?怎么了?你在哪?”
“我的脚……”
那三个字出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碎掉了。不是脚碎了。是别的。是我自己里面,有什么东西碎了。
“姐?什么?你说什么?”
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了。耳朵在退远。声音在退远。什么都退远了。只有手机还在手里,还亮着,还通着。
我握着它。握得很紧。像握着一根线。一根连着外面的线。
然后那线也软了。手软了。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滑到血泊里。屏幕还亮着。通话还在继续。但我听不见了。
又黑了。
———
黑里有什么在闪。
是脚。不是那两只。是以前的。是站在展台上的。穿着银色细跟凉鞋的。涂着裸色甲油的。脚趾微微蜷缩又张开的那两只。
它们在黑里闪了一下。亮亮的。好好的。
然后没了。
又黑了。
———
疼还在。
我还在。
手机还在血泊里亮着。
小弟在那边喊着什么。
我听不见。
但我还在。
6 冷
———
……有什么声音。
很远。像从水面上传来的。隔着一层一层的水,传到我这的时候,只剩下一点点震动,一点点波纹。
是喊声。
谁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只是有声音在那里,一下一下的,刺破这片黑。
那声音里有东西。是怕。是急。是——
是弟弟。
黄男。
他在喊什么?他在喊谁?他在喊——
他在喊我。
———
我想应。嘴动不了。喉咙动不了。哪里都动不了。只有耳朵还在,还在听着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一声的,越来越近,越来越——
门。
有什么东西开了。是门。我家的门。砰的一声,很响,震得这片黑都晃了晃。
有人进来了。
脚步声。很急。很重。咚咚咚咚的,踩在地板上,踩在——
踩在血上。
那脚步声响了一下,顿住了。像有什么东西突然停在那里,停得死死的。
然后那喊声又响起来。不是刚才那种远远的喊。是近的。是在这屋里。是——
“姐——!”
是小弟。
小弟来了。
———
我想动。想睁开眼睛。想告诉他我在这里。想告诉他——
但动不了。
眼皮像被什么东西缝住了。身子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很重。很重。有什么东西压在我身上,压得我喘不过气,压得我动不了。
但我能感觉到。
感觉到他就站在那里,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感觉到他看见了。看见了我。看见了这片血。看见了——
看见了那双只剩下鞋跟的脚。
他的呼吸变了。变得很粗,很重,像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里。然后有声音从他那里传来。不是喊。是别的。是哽住的、压在喉咙里的那种声音。像要吐。像要哭。像要——
他喊了一声我的名字。那声音破了。
小弟。
我想说。我在这里。你别怕。姐姐在这里。
但我说不出。
———
脚步声又响了。
不是冲过来。是别的。是停了一下,然后往旁边去。轻轻的,小心的,像怕踩到什么。
他去哪?他要干什么?
有东西被拿起来的声音。软的。布的。是什么?不知道。然后是撕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他在撕什么?
脚步声走近了。到我身边。很近。就在我旁边。我能感觉到他蹲下来,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能感觉到他在看——
看那里。
他的手碰到我。不是直接碰。是有东西隔着。布的。他拿那个布缠在我腿上,在大腿那里,缠得很紧,很用力。
疼。
那里疼。不是脚那里疼。是腿那里疼。他缠得太紧了,勒得疼。但那疼是好的。那疼告诉我——他在救我。他在想办法。他在做他能做的事。
我想告诉他:小弟,好紧。但我说不出。
他缠完了。手停在那里,停在我腿上。我感觉到他的手在抖。一直在抖。抖得厉害。
然后有东西落在我手上。热的。湿的。
是眼泪。
小弟哭了。
———
他在说话。声音很近,就在我耳边。但说的什么听不清。断的,碎的,哽住的。只有几个字能听见:
“姐……坚持住……救护车……马上……”
救护车。
对。我打过120。我打过。他们要来。他们要来救我。
但为什么这么久?为什么还不来?
冷。
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冒。不是冷的那种冷。是别的。是从骨头里往外渗的那种冷。从脚那里开始,往上爬,爬过小腿,爬过大腿,爬到肚子,爬到胸口。
冷。
我想抖。但抖不了。身体不听我的了。它在那里,但它是它,我是我。我被困在什么地方,看着它,感觉着它,但动不了它。
小弟还在说话。那些话从我耳边飘过去,像风,抓不住。
———
有新的声音。很远。从窗外传来的。
呜——呜——呜——
是警笛。
救护车。是救护车来了。
我想告诉小弟。你听,救护车来了。但我说不出。我只能听着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一直响到楼下,响到——
脚步声。很多脚步声。重的,快的,杂乱的。门被推开。有人进来。很多声音叠在一起:
“这里!”
“担架!”
“快!”
“血压?!”
“大量失血!”
“止血带谁做的?”
“加压!快!”
有手碰到我。很多手。凉的,热的,带着手套的。把我翻动。把我抬起来。疼。那里疼。疼得眼前发黑。但黑里有什么在闪——是灯。是天花板上的灯。在移动。在晃。
我被抬起来了。
———
冷。
更冷了。
风从哪里来的?不知道。但冷。冷得骨头疼。有什么东西在往我身体里灌,凉的,空的,灌得我什么都没有了。
有人在说话。很近。就在我耳边。是女人的声音。稳的,快的:
“坚持住!我们就快到了!坚持住!”
坚持住。
我想坚持。我想告诉她我在坚持。但我在往下掉。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去。那个地方很冷。很黑。什么都没有。
但我听见那个声音。那个女人的声音。它在上面,在水面上,在很远的地方,一直喊着:
“坚持住!坚持住!”
———
……黑。
但黑里有东西在闪。
是脚。穿着银色细跟凉鞋的脚。站在展台上。灯光打下来,亮亮的。脚趾动了一下,指甲上的裸色闪了闪。
然后没了。
是弟弟的脸。小时候的。他仰着头看我,喊姐姐。那时候他才多高?到我腰那里。他拉着我的手,说姐姐抱。
然后没了。
是妈妈。她站在厨房里,回头看我,说什么?听不见。只看见她的嘴在动,眼睛在笑。
然后没了。
———
冷。
越来越冷。
有什么东西在把我往外拉。不是往那个深的地方拉,是往另一个地方拉。那里有光。很亮的光。刺眼的光。
光里有声音。
“心率一百一十五!”
“血压八十 over 五十!”
“血氧九十!”
那些声音很快,很急,像一根根线,把我拴住,不让我掉下去。
有人在按我。有什么东西贴在我胸口。凉的。圆的。有吸力。
有人在扎我。疼。手臂那里疼。但那是好的疼。那疼告诉我——他们还在救我。
———
小弟。
小弟在哪里?他在车上吗?他在旁边吗?我想看看他。但我睁不开眼。我只能感觉。
感觉什么?不知道。只是有什么在那里。是他在那里。我知道。他在。他一直都在。
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姐……姐……”
那声音里还有怕。还有哭。但还有别的。是——是他在叫我。是他在拉着我。是他在说:你别走。
我不想走。
但冷。
———
……又黑了。
这次的黑不一样。不是刚才那种硬的、刺的、有疼的黑。是软的、暖的、什么都没有的黑。
像是要睡着了。
像是小时候,冬天,裹着厚厚的被子,妈妈在外面轻轻拍着,说睡吧睡吧。
我想睡。
但有什么不让。是那个声音。那个女人的声音。还在喊。还在叫:
“坚持住!坚持住!医院马上到了!”
医院。
对。医院。要去医院。要去——
———
……疼。
疼又回来了。从脚那里往上窜,窜得我整个人都醒了。不是真的醒。是那种醒。是知道疼,但睁不开眼的那种醒。
车在晃。一颠一颠的。每颠一下,那里就疼一下,像有人拿刀子在剜。
我听见自己在哼。很轻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哼。不是我想哼的。是身体自己在哼。
有人握住我的手。热的。软的。是那个女人的手。她握着我的手,握得很紧。
她说:“快到了。快到了。坚持住。”
她的手是热的。
那点热从我的手传进来,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
不知道传到哪。太远了。传不到了。
但它在。那点热还在。在我手心里。像一小团火。像——
像小弟小时候,冬天,把手塞进我手里,说姐姐手暖。
小弟。
———
……黑。
又黑了。
但这次黑里有什么在亮。是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光。很小。很暗。一闪一闪的。
像一盏灯。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点了一盏灯,等着我。
那是谁?
不知道。
但那光在那里。一直在那里。一闪一闪的。
我往那边看。
———
有什么声音。很响。很近。
“市人民医院!到了!”
然后门开了。光涌进来。很亮。亮得什么都看不见。
我被推着走。很快。耳边有很多声音。轮子滚动的声音。脚步奔跑的声音。有人在喊什么。我听不清。
只有那个握着我手的女人,她的手还在。那点热还在。
然后她松开了。
我往那个亮的地方去。那个有光的地方。那个——
———
……黑。
但那个小小的光还在。很远。一闪一闪的。
我还在看它。
我不知道它是什么。
但它在。
我就还在。
7 光
———
……黑。
很黑。
但黑不是空的。黑里有东西在动。晃。一颠一颠的。像坐在车上,走一条不平的路。小时候跟爸爸去郊外的马场,那条路就是这样,颠得人骨头疼。
疼。
脚那里疼。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东西传来的。不是我的疼了。是别人的。是别的什么东西在疼。与我无关。
颠。晃。一颠一颠的。
有什么声音在响。滴滴。滴滴。一下一下的,像心跳。但不是我的心跳。太慢了。太机械了。我的心跳不是这样的。
我的心跳……
去哪了?
———
有光。很远的。白白的。像游泳池底贴着的白色马赛克,阳光照下来,透过水,晃成一片片亮亮的纹。
那光照着的地方,有几个影子。在水里动。腿很长,很直,踢水的时候,溅起亮亮的水花。
有人在笑。
———
那光近了。
是泳池。家里的。后院那个。水蓝蓝的,清得能看见池底的马赛克。太阳晒着,水面亮得晃眼。
我刚从水里上来,坐在池边,脚泡在水里。水凉凉的,滑过脚背,滑过脚踝,一圈一圈的,痒痒的。
小弟蹲在池边,挨着我。
他那时候多大?八岁?九岁?小小的一个,瘦瘦的,膝盖上还有去年摔的疤。他低头看着我的脚,看它们在水里一动一动的。
“姐,”他说,“你的脚真白。”
我笑了一下。用脚撩起水,甩到他腿上。他躲了一下,又凑回来。
“真的。比池底还白。”
“废话。池底是瓷砖。”
他想了想,好像觉得有道理,就不说话了。
阳光晒在背上,热热的。远处有园丁在剪草,机器嗡嗡的响。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混着泳池的消毒水味,混着防晒霜的味道。
我的脚在水里晃着。五个脚趾张开,收拢。再张开。再收拢。水波一圈一圈地散开,碰到池壁,又荡回来。
小弟伸手进水里,碰了碰我的脚趾。
“姐,你以后要当模特吗?”
“嗯。”
“模特是不是都要穿那种很高的鞋?”
“高跟鞋。对。”
他皱皱眉,看着我的脚。
“那你的脚会不会疼?”
我想了想。会疼。当然会疼。但疼也得穿。
“还好,”我说,“习惯了就不疼了。”
他低头看着水里的脚,看了很久。
“那我以后给你洗脚,”他说,“你回来我就给你洗。”
我转头看他。他认真的,眼睛亮亮的,看着我。
我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软软的,有点湿,是刚才玩水溅的。
“好,”我说,“你说话要算话。”
“算话。”
他笑了。露出掉了的那颗门牙留下的黑洞。
———
那光又远了。
黑了。
颠。晃。滴滴。滴滴。
有什么东西在往我身上贴。凉的。圆的。不知道是什么。只是凉,贴在胸口那里,贴得很紧。
疼。
脚那里疼了一下。很尖的一下。像针扎。
然后又远了。
———
有光。
是客厅。家里的。落地窗外是花园,阳光照在草坪上,绿得发亮。茶几上摆着水果,切好的芒果,一盘,叉子搁在旁边。空调开着,凉凉的,很舒服。
我躺在沙发上。不是现在这个躺着。是那时候的躺着。是好的时候。
脚搁在小弟腿上。
他坐在沙发另一头,抱着我的脚,给我涂指甲油。裸色的,小瓶子,他涂得很认真,抿着嘴,眼睛盯着我的脚趾,一下一下的。
他已经不是那个掉了门牙的小男孩了。十八岁了。比我高了。肩膀宽了。但低着头给我涂指甲的样子,还和小时候一样。
“涂匀一点,”我说,“别涂到肉上。”
“知道了。”
他握着我脚趾的手很轻。大拇指按着脚背,其他四指托着脚底。他的手掌是热的,烫烫的,贴在我脚心。
指甲油凉凉的,刷子划过趾甲,留下一层亮亮的粉。他吹了吹,让它干得快一点。
“姐。”
“嗯?”
“你下次车展是哪天?”
“后天。”
“又要穿高跟鞋站一天?”
“嗯。”
他不说话。继续涂下一个脚趾。左脚的小拇指,最小的那个,他涂得很小心,一点一点地,生怕涂出去。
“我后天没事,”他说,“我去看你。”
我愣了一下。
“看什么?”
“看你站台。给你送水。”
我想说不用。想说那有什么好看的。想说你在家待着就行。
但他低着头,涂着我的脚趾,那认真的样子,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好,”我说,“你来。”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眼睛亮亮的。
———
那光又远了。
黑了。
颠。晃。滴滴。滴滴。
冷。
很冷。
有什么东西在把我往下拉。往那个黑的地方拉。那个黑的地方很冷,很空,什么都没有。
我不想下去。
但我在下去。
———
有光。
是夏天的傍晚。家里的露台。很大,铺着浅色的木板,摆着白色的桌椅。远处的天边,云一层一层的,橙的,粉的,紫的。太阳落下去了,还剩一点光,照着天边,照着我们。
我坐在露台的台阶上,光着脚。脚上还湿着,刚从泳池出来。小弟坐在旁边,也光着脚。他的脚比我小一号,脚趾圆圆的,指甲剪得齐整。
我们面前摆着两杯饮料。柠檬汽水,冰块在杯子里晃,发出叮叮的声音。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又看看我的。
“姐,”他说,“我的脚什么时候能长到你那么大?”
“再过几年吧。”
“那还能穿你的鞋吗?”
我笑了。他小时候总爱穿我的鞋。高跟鞋拖着走,像踩高跷,摔了也不哭。
“长大了就不想穿姐姐的鞋了,”我说,“你自己会有很多鞋。”
他想了想。把脚伸过来,挨着我的脚。一大一小,并排放在深色的木板上。
“还是姐姐的好看,”他说,“你的脚真好看。”
我看着他。他侧脸被夕阳照着,毛茸茸的一层光。
“你以后的女朋友,”我说,“也会好看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
“比你还好看吗?”
“那当然。”
他皱皱眉,好像不太相信。
远处的天边,那层橙红色慢慢暗下去,变成深紫,变成灰蓝。露台上的灯亮了,暖黄的光,照着我们。
他把头靠在我肩上。
“姐。”
“嗯?”
“你以后一直在家住吗?”
“你想我住吗?”
“想。”
“那就不走。”
他笑了。靠在我肩上,没再说话。
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花园里栀子花的香味。脚上的水干了,皮肤有点紧,但很舒服。
我们坐着,看天一点一点黑下去。
———
那光远了。
黑了。
颠。晃。滴滴。滴滴。
冷。
越来越冷。
但有什么在握着我的手。热的。软的。是人的手。有人握着我的手。
那点热从那里传进来,传到手腕,传到手臂,传到——
不知道传到哪。太远了。传不到了。
但它在。那点热还在。在我手心里。
像小弟的手。
———
……光。
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光。很小。很暗。一闪一闪的。
像泳池底的马赛克,阳光照下来,透过水,一闪一闪的。
像小弟的眼睛,在黑暗里看着我的时候,亮亮的,湿湿的。
像那双银色细跟凉鞋,在展台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光。
那光在。
———
颠。
晃。
滴滴。滴滴。
有什么声音在响。很快。很急。像有很多人在说话。听不清。只听见几个字:
“……到了……”
“……准备……”
“……快……”
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那光涌过来,涌到我身上,涌到我——
脚。
脚那里有什么感觉?不知道。太远了。感觉不到了。
但我还在。
那光还在。
———
……黑。
但黑里有什么在亮。
是那个光。小小的。远远的。一闪一闪的。
我往那边看。
它在。
我就还在。
8 黑
———
……黑。
很黑。
但黑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我在动。是黑自己在动。一伸一缩的,像呼吸。像有什么东西在这片黑里,活着,喘着,等着。
我不知道我在哪。
我不知道我是什么。
只知道还有。还在。还有什么在这里,在这片黑里,沉浮着,飘荡着,不知道要去哪。
———
有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声音。是别的。是震动。是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敲着什么。咚咚。咚咚。但不是敲门。是别的。是——
是心跳。
我的心跳吗?
不知道。太远了。听不清。
但那声音在。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一面鼓,敲给我听。
———
疼。
疼从哪里来?不知道。只是疼。不是某一个地方的疼,是全身的疼,是到处都是的疼,是整个黑都在疼。
但那个疼里,有一个地方特别疼。
脚。
脚那里。
那里有什么?不知道。只是知道那里特别疼。那里的疼不是疼,是别的。是烧。是撕。是有东西在啃。是在一点一点地,把我从那里撕开。
我想看那里。但黑里什么都没有。看不见。
只能感觉。
感觉那里在疼。感觉那里在——在空。
———
有光闪了一下。
很短的。像闪电。像相机快门。像——
像什么?
不知道。只是闪了一下。那一下里,我看见什么?不是看见。是感觉到。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在我的脚那里,亮亮的,细细的,像——
鞋跟。
是鞋跟。
黑色的。金属的。细细的。它在那里。在我脚那里。在那片疼的、空的、被撕开的地方,亮着。
然后没了。
又黑了。
———
那光是哪里来的?
不知道。
但那鞋跟——是我的。是我那双鞋的。黑色细带凉鞋。今天穿的。晚宴上穿的。站了三个小时,多少人看过的那双。
鞋跟还在。
鞋跟还在那里。
但脚呢?
脚去哪里了?
———
……黑。
黑里有东西在飘。很多。碎碎的。一闪一闪的。像——像什么?像池子里的马赛克,阳光照下来,透过水,一闪一闪的。
是泳池。
家里的泳池。
我站在池边,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踩在白色马赛克上,湿湿的,水从脚背上流下去,亮亮的。脚趾张开,又蜷起。张开。又蜷起。
小弟蹲在旁边,看着我。
“姐,你的脚真好看。”
我笑了一下。
然后那画面碎了。闪了一下,没了。
又黑了。
———
有声音。很近。就在我耳边。
不是心跳。是别的。是人在说话。很多人在说话。很快。很急。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几个字:
“……血压……”
“……心率……”
“……加压……”
他们是谁?在说什么?在说谁?
不知道。
但他们在。在这片黑的外面。在我不知道的什么地方。做着什么。说着什么。
———
有什么东西碰到我。
不是手。是别的。凉的。硬的。贴在我胸口。压着。吸着。一下一下的,像有什么东西在从我身体里往外拿什么。
又有什么东西扎进我。手臂那里。疼。但那个疼很远,很小,像蚊子叮了一下。
然后有什么东西流进来。凉的。从手臂那里流进来,流到身体里,流得到处都是。
那凉很怪。不是冷的凉。是别的。是空的凉。是有什么东西在把我里面填满,但填进来的是空。
———
黑里有什么在动。
是画面。碎的。闪的。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放幻灯片。
我看见——
泳池。小弟。他的脸。八岁?九岁?瘦瘦的,膝盖上有疤。他蹲在池边看我,眼睛亮亮的。
“姐,你的脚真白。”
碎了。
我看见——
客厅。沙发。小弟抱着我的脚,给我涂指甲油。裸色的。他低着头,抿着嘴,涂得很认真。他的手掌贴在我脚心,热的,烫烫的。
“姐,你后天车展,我去给你送水。”
碎了。
我看见——
露台。傍晚。天边橙红的云。小弟坐在我旁边,光着脚。他把脚伸过来,挨着我的脚。一大一小,并排放在深色的木板上。
“还是姐姐的好看,”他说,“你的脚真好看。”
碎了。
———
那些画面碎了之后,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流出来。热的。湿的。流到我脸上。
是眼泪吗?
谁的眼泪?
我的?还是小弟的?
不知道。
只是那热在那里,在我脸上,在我不知道是哪里地方,流着。
———
有声音。很响。很近。
“伤口严重污染!立即准备清创!”
那个声音很硬,很冷,像刀子。它劈开这片黑,劈到我面前。
伤口。
什么伤口?
脚那里。
脚那里的伤口。
———
有什么东西碰到我的脚。
不是轻轻的碰。是别的。是撕。是扯。有什么东西从那里被撕下来,粘着的,扯得那里——
疼。
那个疼不是刚才那个疼。是新的。是尖的。是从那个空的地方直直地刺上来的,刺到我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我想喊。
喉咙在动。有什么东西从那里出来。不是声音。是别的。是闷闷的、哑哑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那种——
呜咽。
那是我吗?
那是我在喊吗?
听不出来。
只是那呜咽在那里,在这片黑里,飘着,荡着,不知道往哪里去。
———
有什么东西在我眉头那里动。
是皱。是眉在皱。是脸在动。是身体自己在动,在没有我的时候自己动。
然后有什么东西在我手指那里动。
是抽。是手指在抽。一下一下的,像要抓住什么。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黑。
———
黑里有东西在亮。
是那个鞋跟。
它又出现了。亮亮的,细细的,就在我脚那里。它在那里,在我的脚那里,在那片空的、疼的、被撕开的地方,亮着。
我看着它。
它看着我。
它是我的。
它还在。
但脚呢?
———
……黑。
黑里有什么在往下掉。
是我在掉。往更深的地方掉。那个地方更黑,更冷,什么都没有。
但有什么拉着我。从上面。从很远的地方。有东西拉着我,不让我掉下去。
是什么?
不知道。
只是有东西在那里。在上面。拉着。
———
有光。很远的。
那光里有什么在动。是影子。很多影子。长的,短的,晃来晃去的。他们在做什么?不知道。只是动。很快地动。
有一个声音从那里传来。年轻的女人的。倒抽了一口气。
嘶——
那口气被抽进去,抽得很深,抽得整个光都颤了一下。
她在看什么?
她在看我。
看我的脚。
看那个鞋跟。
———
又有一个声音。稳的。冷的。带着不容置疑的那种:
“继续加压,别停。注意力集中。”
那声音像一只手,按在什么上面,把那口气抽走的东西,又按回去。
那声音在说——别停。
别停。
———
……黑。
黑里有东西在数。一下一下的。是心跳吗?不知道。只是数。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根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
那数很快。太快了。快得不像心跳。
那是谁的心跳?
我的吗?
———
有什么东西在往我脸上照。亮的。冷的。一下一下的。
是光。
是那种闪一下的光。像相机快门。
警察。
是警察。
他们在拍什么?
拍我。
拍我的脚。
拍那个鞋跟。
———
那光闪一下的时候,我看见了。
不是看见外面。是看见里面。看见那片黑里有什么东西在浮起来。很多。碎的。一片一片的。
我看见——
五岁。第一次穿妈妈的高跟鞋。很大,拖着走,摔了一跤,膝盖破了。哭。妈妈抱起来,说长大了就能穿了。
我看见——
十三岁。芭蕾课。老师说你的脚条件真好,适合立足尖。疼。脚趾磨出血。但老师说,疼就对了,疼是美的代价。
我看见——
十八岁。模特学校。第一次走台步。高跟鞋。很细。十二厘米。站上去的时候,脚在抖。但走完,有人鼓掌。有人说,那双腿真漂亮。
我看见——
二十一岁。第一场真正的车展。银色跑车。银色高跟鞋。站了六个小时,脚肿了,脱鞋的时候,脱不下来。小雅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那个眼神——
我看见——
去年。小弟给我洗脚。他低着头,手在水里,轻轻地搓着我的脚背。水热热的,烫得脚发红。他说,姐,以后我赚钱了,你就别站了。
我看见——
那天下午。回家。脱鞋。银色细跟凉鞋。脚踩在地板上,凉的,舒服的。那股味散开,散到屋里,散得到处都是。我的味道。我自己的味道。
我看见——
那双手。那条毛巾。那股味。那只手臂。那个——
———
那些画面碎了。
全碎了。
碎成一片一片的,飘在这片黑里,飘得到处都是。我想抓住它们。那是我的。那都是我的。但我抓不住。它们从我手指缝里流过去,流走了,流到我不知道的地方去。
———
……黑。
黑里有东西在亮。
是那个鞋跟。
它还亮着。还在那里。
它是唯一还在的。
———
有声音。很远。像从水面上传来的。
“……准备……”
“……手术室……”
“……快……”
手术室。
他们要带我去哪?
不知道。
只是那声音在那里。在那片光的后面。在那些影子的后面。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喊着。
———
我往下掉。
那个拉着我的东西,松了。不是真的松。是越来越远。是那点热越来越淡。是那只握着我的手,慢慢松开。
冷。
很冷。
冷从脚那里往上爬。爬过那里,爬过小腿,爬过大腿,爬到肚子,爬到胸口,爬到——
爬到眼睛那里。
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流。热的。但流过之后,更冷。
———
……黑。
但黑里有东西在变。
不是变亮。是变——浅。是那黑不那么黑了。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黑后面,透过来,一点一点地透过来。
是光。
不是那种闪的光。是别的。是软的。暖的。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过来的,像早晨的阳光透过窗帘,照在脸上那种。
那光照着的地方,有什么在。
我看不清。太远了。但有什么在。在等着。
———
脚。
脚那里有什么感觉。
不是疼。不是冷。是别的。是很轻很轻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碰那里,轻轻地碰。
是水吗?
是海水吗?
是沙滩上,海浪一下一下地打过来,打在脚上的那种感觉吗?
———
我想起什么。
沙滩。阳光。海浪。小弟在后面追我。我跑着,脚踩在沙子里,烫烫的,软软的。浪打过来,凉的,打在脚踝上,溅起白色的水花。
小弟抓住我的手。他的手是热的,湿的,有沙子的粗粝。
我们站在水里。海浪一下一下的。凉。暖。凉。暖。
他低头看我的脚。
“姐,”他说,“你的脚真好看。”
———
那个画面碎了。
但那个感觉还在。那一下一下的,凉凉的,暖暖的,打在脚上的感觉还在。
是海浪吗?
还是——
是血吗?
是血在流吗?
不知道。
只是那感觉在那里。在脚那里。在那个什么都没有了的地方,还有感觉。
———
……光。
那光近了。
不是刺眼的。是软的。暖的。像小时候夏天的早晨,太阳刚出来,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照在脚上,照得脚趾亮亮的。
我躺在被子里,看着自己的脚。脚趾动一下,光就动一下。脚趾再动一下,光又动一下。
那时候我想,我的脚真好看。
———
那光里有什么在喊我。
不是用声音。是用别的。是用那暖。是用那软。是用那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的、一点一点地透过来的——
存在。
它在说:来。
———
脚。
脚那里又有什么感觉。
很轻。很暖。像有什么东西在托着那里。像有什么东西在接着那里。像有什么东西在说——
没事。
———
……光。
光里有什么在。
是泳池。是客厅。是露台。是沙滩。是小弟的脸。是他的手。是他的眼睛。是那些碎了又聚、聚了又碎的画面。它们在光里飘着,闪着,像——
像什么?
像脚。
像我那双脚。穿着银色细跟凉鞋的脚。涂着裸色甲油的脚。站在展台上的脚。泡在热水里的脚。踩在沙滩上的脚。搁在小弟腿上的脚。
那些脚。
我的脚。
———
光里有什么在往下看。
是我在往下看吗?
还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
只是往下看的时候,我看见——
那里。很远的地方。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她的脸很白。她的眼睛闭着。她的身上有很多管子。她的脚——
她的脚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两个鞋跟。亮亮的。细细的。支在那里。
那是谁?
那是我吗?
———
那个我,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围有很多人。穿着白的,绿的。他们忙着。很快地忙着。有人按她的胸口。有人往她嘴里插管子。有人看着那些滴滴响的机器。
他们不知道。
他们不知道她在哪。
他们不知道她在这里。
他们不知道她在看着他们。
———
光里有什么在动。
是那暖。是那软。是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过来的东西。它在拉我。轻轻地。像小时候妈妈拉着我的手,说,来,回家。
回家。
———
脚。
脚那里又有什么感觉。
是最后一下。是最轻的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地碰了一下,说——
再见。
———
……光。
光里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那暖。只有那软。只有那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透过来的——
存在。
我往那里去。
———
……
……
……
嘀——
一声长鸣。很尖。很长。刺破了什么。
———
……黑。
但黑里有什么在跳。是线。是绿色的线。在屏幕上跳。一下。一下。又一下。
那线在说:还在。
还在。
———
脚。
脚那里有什么感觉。
很轻。很远。像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很小很小的一点,还在。
———
……光。
那光远了。
但还在。
像有一盏灯,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亮着。
它亮着。
我就还在。
9 疼
———
疼。
第一个字就是疼。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长出来的。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地长出来,长到全身都是。
眼皮很重。像压着什么东西。我用力。用力睁开。
白。
很白。天花板。灯。墙。都是白的。白的刺眼。白的像什么都没有。
我在哪?
———
疼。脚那里疼。
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钝的。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压了很久,压得那里发麻,发木,发疼。
脚。
我的脚在那里。
我知道。我感觉到它们了。左脚的前掌那里,一阵一阵地疼,像有根针在一下一下地扎。右脚的小脚趾,有什么东西在扭,在拧,在——
我想动。想蜷一下脚趾。想让它别那么疼。
动。
我命令它们动。
———
没有回应。
被子下面,那个被撑起来的地方,什么都没有动。
我命令。再命令。蜷一下脚趾。就一下。
什么都没有。
———
……不对。
有什么不对。
脚在那里。它们疼。它们那么疼,那么清楚,那么真实。它们怎么可能不在?
它们一定在。
一定在。
———
我动了。不是脚动。是身子动。我想起来。想掀开被子看看。想看看它们——
“姐!”
有声音。很近。是谁?
“姐!别动!不能动!”
有人按着我。手在我肩上,压着,不让我起来。
小弟。
是小弟的声音。
我想看他。但眼睛动不了。还在看着天花板。那白。
“姐,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他的声音在抖。在哭。在——
别按我。我要起来。我要看看我的脚。
“姐,求你了,刚做完手术,不能乱动啊……”
做完手术。
什么手术?
———
脚。
脚那里的疼又来了。左脚前掌。针在扎。一下一下的。右脚小脚趾。什么东西在拧。在扭。在——
疼。
它们那么疼。它们怎么可能不在?
“脚……”我听见自己在说。声音不是我的。是别人的。是破的。哑的。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的脚……”
“姐……”
小弟的手还在我肩上。他在抖。抖得很厉害。
“它们……它们疼……”我说。
我不知道我说了什么。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姐……”
他的声音断了。像有什么东西卡在那里。
———
我想动脚。
我命令它们。我命令我的左脚蜷一下。就一下。让那个针扎的感觉停一停。
没有回应。
我命令我的右脚。小脚趾。你动一下。你拧什么?你动一下就不拧了。
没有回应。
被子下面,那个被撑起来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
不对。
不对。
不对。
“疼……脚……我的脚疼……”
我在喊吗?不知道。只是有什么东西从喉咙里往外挤。破的。碎的。不像声音。
“它们疼……它们那么疼……为什么动不了……为什么……”
小弟的手从我肩上挪开。他好像在说什么。在喊什么。我听不清。那些话从我耳边飘过去,像风。
我只是看着天花板。那白。
———
脚。
我的脚。
五岁的时候,我第一次穿妈妈的高跟鞋。红色的,很大,我拖着走,摔了一跤。膝盖破了,流血。妈妈抱起来,说长大了就能穿了。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在妈妈怀里晃着,小小的,白白的。
十三岁。芭蕾课。老师说你的脚条件真好,适合立足尖。疼。脚趾磨出血,指甲盖青了又紫,紫了又青。但老师说,疼就对了,疼是美的代价。我低头看自己的脚,站在把杆边上,五个脚趾蜷着,撑着,疼着。
十八岁。模特学校。第一次走台步。高跟鞋十二厘米,站上去的时候脚在抖。但走完,有人鼓掌。有人说,那双腿真漂亮。我低头看自己的脚,穿着黑色的高跟鞋,脚背绷成一道弧线。
二十一岁。第一场车展。银色跑车,银色高跟鞋。站了六个小时,脚肿了,脱鞋的时候脱不下来。小雅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那个眼神。我低头看自己的脚,红的,肿的,勒出印子的,但我心里想,它们还是好看的。
去年。小弟给我洗脚。他低着头,手在水里,轻轻地搓着我的脚背。水热热的,烫得脚发红。他手掌贴在我脚心,热的,烫烫的。我低头看自己的脚,泡在红盆里,水波一圈一圈的。
那天下午。回家。脱鞋。银色细跟凉鞋。脚踩在地板上,凉的,舒服的。那股味散开,散到屋里,散得到处都是。我的味道。我自己的味道。我低头看自己的脚,它们搁在地板上,五个脚趾张开,收拢。张开。收拢。
———
那些画面在眼前闪。很快。很碎。像有人在放幻灯片。
但最后一个画面,不是那些。
最后一个画面,是刚才的。是那道光闪过的瞬间。是那个躺在床上的、脚那里什么都没有的——
那个人。
那是我吗?
———
“黄小姐,冷静一下……”
有新的声音。女的。不认识的。冷静的。远的。
“这是术后正常现象,你感觉到的疼痛是正常的……”
术后正常现象。
什么正常?
脚不在那里,疼是正常的?
———
有什么东西扎进我。手臂那里。凉的。有什么东西流进来。
那凉从手臂往上爬,爬到肩膀,爬到脖子,爬到——
脑子里。
脑子在变慢。在变钝。在变软。
那疼还在。脚那里的疼还在。但它被包起来了。被什么东西包起来了。像有一层厚厚的棉絮,裹着它,裹得它闷闷的,远远的。
但还在。
还在疼。
———
我不挣扎了。
我躺在这里。看着天花板。那白。
眼泪在流。从眼角流下去,流到耳朵里,流到枕头上。我不知道。我只是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脸上爬,凉凉的。
小弟的脸在旁边。他红着眼睛。他看着我。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
我听不见。
我只是看着天花板。那白。
———
脚。
它们还在那里吗?
它们还在疼。
但它们不在那里。
那疼是从哪里来的?
是从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来的吗?
是从那个空里来的吗?
———
我想起一个词。以前在哪看过。小说里?还是电影里?
幻肢痛。
就是那种。就是明明没有了,还觉得有。还觉得疼。还觉得它在。还想蜷一下脚趾来止疼。
我那时候看,觉得那是很遥远的事。是别人的事。是书里的事。
现在我知道了。
现在我知道了。
———
它们还在疼。
我的左脚前掌。针在扎。一下一下的。
我的右脚小脚趾。什么东西在拧。在扭。
它们那么疼。它们那么真。它们怎么可能不在?
但它们就是不在。
它们不在了。
———
不在了。
那三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断了。不是疼。是别的。是——
我不知道是什么。
只是那三个字落下来,砸在这里,砸在我身上,砸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
不在了。
———
……白。
天花板。灯。墙。都是白的。
白的像什么都没有。
像我脚那里。
———
弟弟的手又握住我的手。热的。烫的。他在抖。还在抖。
他想说什么。他的嘴唇在动。我听不见。
我只听见那个疼。左脚前掌。一下一下的。右脚小脚趾。拧着扭着。
它们在说话。
它们在说:我们还在。
它们在说:我们不在了。
———
……黑。
不是真的黑。是闭上眼睛那种黑。是我自己关上的黑。
我不想看那白。那白什么都没有。
我想看那个黑。那个黑里还有东西。还有那些脚。那些好好的脚。那些站在展台上的脚。那些泡在热水里的脚。那些搁在小弟腿上的脚。
它们在黑里。还在。
———
但那个疼不让我待在那里。
它把我拉回来。拉回这白。拉回这什么都没有的白。
左脚。针扎。一下一下的。
右脚。拧着。扭着。
它们在喊我。
它们说:我们在这。
它们说:我们不在了。
———
……光。
那光是窗外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天亮了。窗帘没拉严,有一道缝。光从那里透进来,照在地上,一道亮的。
我看着那道光。
它在动。很慢。一点一点地,从这边移到那边。
时间在走。
我还在这里。
脚那里的疼还在这里。
———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
不知道。
只是躺着。看着那道光。听着那个疼。
小弟在旁边。一直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是热的。那点热从手心里传进来,传到我这里。
就这点热。
就这点热还连着。
———
……黑。
黑里又有东西在闪。
是那双银色细跟凉鞋。它们在玄关角落里,并排放着,鞋跟靠在一起,像两个偷偷说悄悄话的人。
它们在那里。
它们还在。
但脚呢?
脚去哪里了?
———
那疼又来了。
左脚。针扎。
右脚。拧着。
它们在回答我。
它们在说:
我们在这。
我们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