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vil 发表于 2026-3-3 23:10:37

【黄男堂姐系列】《破碎之踵4:擦肩而过》(高珊主线故事4)

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3-7 01:37 编辑

题记: 她用了十一年,把自己的残脚变成了智能假肢的蓝图。就在她终于要站起来的那一刻,命运却让她们在医院的走廊上擦肩而过 —— 一个坐着轮椅出去,一个躺着担架进来。

一、基本信息

[*]作品名称:《破碎之踵4:擦肩而过》
[*]时间跨度:2006年夏初 — 2008年7月1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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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人物:

[*]高珊(26岁→28岁):智能假肢公司首席工程师,足部状态持续恶化,最终截肢
[*]黄琳(26岁→28岁):知名模特,2008年7月15日遇袭,成为《断足》主角
[*]母亲:始终陪伴
[*]合伙人老李、小王:公司同事
[*]主治医生张教授:负责高珊的脚部治疗

[*]
核心主题:当一个人用尽全力向上爬时,脚下的地基却在崩塌。而最残酷的玩笑是——你以为自己是最惨的那个,却不知闺蜜正走向更大的深渊。




风星 发表于 2026-3-5 07:51:09

大佬加油,这篇的黄琳和高珊长大后相遇的故事吗?

devil 发表于 2026-3-7 01:37:42

第一幕:巅峰与暗涌(2006年夏—2007年春)
【2006年夏:公司上升期】二〇〇六年七月十八号,星期二,省城高新产业园区的夏天已经到了最热的时候,阳光从早到晚晒着那些灰扑扑的写字楼,把玻璃窗晒得烫手,空调外机嗡嗡嗡地转着,把热风往外吹,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子都耷拉下来,一动不动地垂着。高珊早上八点就到公司了,拄着拐杖从那棵梧桐树下走过,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但很稳。那棵梧桐树是去年新栽的,说是要美化环境,现在已经长到两层楼高了,叶子密密匝匝的,在她头顶上投下一片凉凉的影子。她走过那片影子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了看那些叶子,然后继续往前走,走进那栋灰色的楼,走进电梯,按了五楼,电梯门慢慢关上,慢慢往上走。

公司已经从当初那三间办公室扩大到一整层了,占了五楼的东边一半,有研发部、生产部、销售部、行政部,加起来二十多个人。她拄着拐杖走过走廊,经过一个个隔间,里面的人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敲键盘,有的在对着图纸讨论什么,看见她经过就点点头,喊一声高总早。她也点点头,嗯一声,继续往前走,走到最里面那间办公室,推开门,走进去。

那间办公室比以前那间大了一倍,窗明几净的,桌上放着三台电脑,一个书架,几个样品,还有那个她一直放在那里的相框,里面是大学毕业那天黄琳扶着轮椅拍的那张照片。她把拐杖靠在桌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看那些没处理完的邮件。邮件很多,有客户的,有供应商的,有合作伙伴的,有记者的,有一家电视台的,说要来采访她,做个专题片,题目叫“轮椅上的发明家”。她看了看那个邮件,没回复,放在一边,先处理别的。

九点钟的时候老李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是她签字的地方。老李是她的合伙人,从公司创办第一天就在,现在管生产。老李把文件放在桌上,说,高总,这几个采购合同你看看,没问题就签了。她拿过来,一份一份地看,看完了,签上自己的名字,递给老李。老李接过去,没走,站在那儿看着她,说,你知道咱们这个月进了第几个省的采购目录吗?她抬起头,看着老李,说,第几个?老李说,第八个。八省市的康复医院都能用咱们的产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很淡,但眼睛里亮亮的,说,挺好。

老李走后,她继续处理邮件。处理到一半,电话响了,是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那头说是省电视台的,想约个时间采访。她说,这周都排满了,下周吧。那头说好,下周再联系。挂了电话,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些被阳光照得发白的楼,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没什么波澜。这一年多来,采访越来越多,从报纸到杂志到电视台,从省里到国家级的媒体,她从一个没人知道的普通创业者,变成“轮椅上的发明家”,变成励志典型,变成别人口中的传奇。她听着那些话,看着那些报道,心里没什么感觉,只是继续做自己的事,画图纸,调数据,见客户,签合同,一天一天地过。

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手机响了,是黄琳打来的。她看见屏幕上那个名字,嘴角就翘了一下,接起来,说,喂,大明星,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黄琳在那头笑,说,什么大明星,累死了,刚从摄影棚出来,站了六个小时,脚都快断了。她听着那个声音,想象黄琳在那头的样子,穿着高跟鞋,穿着漂亮衣服,站在灯光下,被一群人围着,脸上笑着,心里骂着。她说,那你还不赶紧回去歇着?黄琳说,歇什么歇,晚上还有个饭局,几个投资人,推不掉。她说,那你打电话给我干嘛?黄琳说,想你呗,好久没听见你声音了。

她愣了一下,没说话。黄琳也没说话,电话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电流的嗡嗡声。然后黄琳又开口了,声音低了一点,说,高珊,你说这些人怎么都这么假啊?笑都是假的,话都是假的,连敬酒都是假的。我真想哪天甩手不干了,回东莞,找个普通工作,过普通日子。她说,那你就回来啊。黄琳说,回不来,签了合同的,违约要赔好多钱。再说了,我要是回去了,你那些采访里还怎么有个牛逼的闺蜜?她笑了,说,那倒也是。

两个人就这样聊着,一个在摄影棚的休息室里,一个在办公室里,隔着几百公里的距离,像以前一样说着那些没头没脑的话。黄琳说娱乐圈的虚伪,说那些投资人看她的眼神,说那些女明星明争暗斗的破事。她说创业的累,说那些没完没了的应酬,说那些改不完的图纸,说那个第八省的采购目录。说着说着就笑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好像还是十五岁那年,一起走在操场上,什么烦恼都没有,只有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了很久。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不像中午那么烈,变成一种暖黄色的光,照在那些楼上,照在那些树上,照在那条人来人往的路上。她想起黄琳刚才说的话,想起那句“想你了”,想起那些笑声,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暖暖的,又有点酸酸的。她们见面的次数越来越少了,从以前每周都能见,到后来一个月见一次,再到现在半年也见不了一回。黄琳忙,她也忙,忙得连打电话都要挤时间。但每次打电话,只要听见对方的声音,那些忙啊累啊就都不重要了,就又能像以前一样说那些没头没脑的话,笑得像个十五岁的孩子。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两只脚搁在轮椅的脚踏板上,戴着那副她自己设计的踝足支具,银灰色的,从小腿中段一直包裹到脚底,两侧的金属支架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泛着亮亮的光。支具的前端露出十个脚趾,脚趾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是她前两天刚涂的,红得发亮。那两只脚再也没有后跟了,只有那两道暗粉色的植皮疤痕,从脚跟一直延伸到脚底,像两道永远消不掉的印记。但她们已经不再流脓了,不再疼得睡不着觉了,只是走路的时候会疼,站久了会疼,每一步都会疼。医生说这是退行性病变,是渐进的,以后会更糟。她知道会这样,知道以后会更疼,但她没告诉黄琳,没告诉任何人。她只是继续往前走,继续画图纸,继续调数据,继续接受采访,继续当那个“轮椅上的发明家”。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斜了,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她看着那道影子,看了很久,然后重新低下头,继续处理那些没做完的事。明天还有个采访,后天还有个会,大后天还要去北京参加一个展会。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她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这双脚还能撑多久,不知道那些退行性病变会把她带到哪里。她只知道,她会走下去,一直走下去,走到走不动的那一天。而黄琳也会,在那个几百公里外的城市里,穿着漂亮衣服,站在灯光下,被一群人围着,脸上笑着,心里骂着,然后在她最累的时候打个电话过来,说一句“想你了”,让她在这间办公室里,在这片斜阳里,笑一笑,然后继续往前走。

【2006年夏末:假肢模特】二〇〇六年八月二十一号,星期一,夏天的热气还没散去,傍晚的时候太阳落下去了一点,风里才有了点凉意。高珊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新来的客户反馈,上面写着假肢脚板的外型太假,仿真度不够,穿上鞋还好,脱了鞋一看就知道是假的。她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要是能有一个真人脚型的建模就好了,要是能让假肢的脚板看起来和真的一模一样就好了。她想起黄琳的脚,那双她从十五岁就看到现在的脚,那双在舞蹈室里旋转过、在T台上走过、被无数人拍过的脚。要是能让黄琳来当这个模特,要是能把那双脚的样子做成假肢的脚板,那些客户就不会再抱怨了吧。

她拿起电话,又放下,拿起,又放下。她不知道该怎么说,不知道怎么开口让黄琳来当假肢模特。黄琳是模特,是站在台上被人拍照的,是穿着漂亮高跟鞋走红毯的,让她来给假肢做模特,给那些没有脚的人当脚,她会不会觉得晦气?会不会觉得不吉利?她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拨通了那个号码。

黄琳在那头接起来,喂,高珊?她听着那个声音,张了张嘴,说,你下周有空吗?来我这儿一趟,我想跟你说个事。黄琳说,什么事这么神秘,电话里不能说?她说,来了就知道了。黄琳笑了,说,行,正好我也想你了,下周飞过去找你。

九月三号那天下午,黄琳从机场直接打车到公司。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细跟凉鞋,露出十个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脚趾,从车里下来的时候,门口几个人都愣住了,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她笑着走进来,走到高珊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说,高总,我来了。高珊抬起头,看见她站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发亮,像一幅画一样。她也笑了,说,进来吧,大明星。

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聊了一会儿闲话,问彼此最近怎么样,累不累,身体好不好。聊着聊着,高珊就把那个想法说出来了。她说,我们做的假肢脚板,客户老说太假,不像真的。我想找一个人当模特,把脚的形状扫描下来,做成模型,以后就用这个模型生产。她顿了顿,看着黄琳的眼睛,说,我想请你来当这个模特。

黄琳愣了一下,看着她,没说话。高珊赶紧又说,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我知道这有点那个,有点不吉利什么的,你当模特的,给假肢当模特,传出去可能不太好听。黄琳听她说完,突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排整齐的牙。她说,高珊,你瞎想什么呢?什么吉利不吉利?你的东西就是我的东西,你让我来我就来,别说当模特了,你让我把脚砍下来给你我都愿意。

高珊愣住了,看着黄琳,看了好几秒,然后眼眶一下子热了。她没让眼泪流下来,使劲憋着,憋得眼眶发酸。黄琳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说,什么时候开始?现在就行。走,带我去看看你们那个什么扫描的机器。

那天下午,黄琳在公司待了四个多小时。技术部的人用那种高精度的三维扫描仪,把她的两只脚从各个角度扫了一遍,脚趾、脚背、足弓、脚跟,每一个细节都扫得清清楚楚的。黄琳坐在椅子上,把脚伸出去,让那些机器转来转去地扫,一边扫一边跟技术员聊天,问这个机器多少钱,那个软件难不难学,把技术员都问得有点不好意思了。扫完平底鞋的姿势,又扫高跟鞋的姿势,她穿着公司提供的样品鞋,把脚绷直了,让足弓拉出那个漂亮的弧度,扫了一遍又一遍。扫完脚,她又问,你们手部的模型要不要?我这手也能用,免费赠送。技术员看着高珊,高珊笑着点点头,说,扫吧。于是又把两只手也扫了一遍。

太阳快落下去的时候,终于全部弄完了。黄琳坐在高珊的办公室里,把高跟鞋脱了,把脚搁在茶几上,说,累死了,比你走秀还累。高珊给她倒了一杯水,坐在她旁边,看着她,说,谢谢你,黄琳。黄琳接过水杯,喝了一口,说,谢什么,你再说谢我就生气了。

高珊没说话,只是低下头,开始解自己脚上的踝足支具。她把那副银灰色的支具一层一层解开,把两只袜子脱了,把那双没有后跟的脚露出来,把脚底亮给黄琳看。那两只脚的脚跟位置是两道暗粉色的植皮疤痕,扁平的足底直接过渡到小腿,左边那道疤痕长一点,右边那道短一点,在从窗户照进来的夕阳里泛着一点暗红的光。她指着那两道疤痕,说,医生说,我这脚可能保持不了多久了。退行性病变越来越严重,脚踝和距骨疼得越来越厉害,再这样下去,可能过几年就要截肢了。到时候要装假肢,要换新脚板。

黄琳盯着那两只脚,盯了很久,没说话。然后她把自己的脚抬起来,搁在高珊的腿上,说,到那时候,你就换上我的脚。咱们买一样的鞋子,穿一样的码数,一起逛街,一起试鞋,再也不用担心买不到鞋了。

高珊低头看着那只搁在自己腿上的脚,白白的,细细的,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夕阳里亮亮的。她伸出手,轻轻挠了一下那只脚的脚心,黄琳一下子就缩回去了,笑得缩成一团,说,你干嘛,痒死了!高珊又伸手去抓,把她那只脚拽回来,一边挠一边笑着说,你这臭脚,怎么一直没变啊,还是这个味,和上学时候一模一样。

黄琳一边躲一边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说,你才臭呢,你全家都臭!两个人就这样闹着,笑着,像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一样,在办公室里你挠我一下我躲你一下,笑得喘不过气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两只脚上,照在那道暗粉色的疤痕上,照在那十个淡粉色的脚趾上,暖暖的,亮亮的。

闹够了,两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黄琳靠在高珊肩膀上,说,高珊,你别怕,有我呢。高珊没说话,只是把头也靠在黄琳头上,看着窗外那些慢慢亮起来的路灯,看着那些在暮色里变得模糊的楼,看了很久很久。她知道以后的路还很长,还会更疼,还会更难,但至少这一刻,有这个人靠在她身边,有这双脚搁在她腿上,有这些笑声还在耳边,就够了。

天彻底黑了,黄琳站起来,穿上鞋,说要走了,明天还有通告。高珊送她到楼下,看着她钻进出租车,看着那辆车慢慢开远,消失在夜色里。她站在那里,拄着拐杖,站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慢慢走回楼里,走回办公室,坐在那张沙发上,看着自己那两只没有后跟的脚,看着那两道暗粉色的疤痕,想着刚才那些笑声,想着那句“换上我的脚”,想着那个靠在她肩膀上的温度,心里暖暖的,酸酸的,满满的,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2006年秋:身体的第一声警报】二〇〇六年十月十七号,星期二,深秋的风已经凉下来了,吹在脸上干干的,带着一股落叶的味道。高珊早上八点就到了公司,拄着拐杖从那棵梧桐树下走过,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但和往常一样稳。只是今天走得比平时更慢一点,因为脚踝疼,从早上睁开眼睛开始就疼,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磨。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走到电梯口,按了五楼,电梯门慢慢关上,慢慢往上走。她靠在电梯壁上,把身体的重心往右偏一点,让左脚少受点力,但那疼还是没减轻,还是那么钻着,磨着,提醒她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公司里的人和往常一样,看见她进来就点点头,喊一声高总早。她也点点头,嗯一声,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拐杖靠在桌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那些邮件。她一边看邮件一边用左脚在地上轻轻点了点,想试试那疼到底是哪儿来的。左脚刚一用力,一股尖锐的疼就从脚踝那里窜上来,像针扎一样,疼得她倒吸一口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脚,看着那只被踝足支具包裹着的脚,看着那六十度内翻的足踝,心里沉了一下。

下午她请了假,去医院检查。还是那个骨科,还是那个医生,那个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的张教授。她在这家医院看了八年了,从十五岁看到现在,从骨髓炎看到跟骨摘除,从烂着脚流着脓看到现在这副样子。张教授让她把踝足支具解下来,把袜子脱了,把脚放在检查床上。她照做了,坐在那里,看着张教授用手按她的脚踝,按那些疼的地方,按那些从几个月前就开始越来越疼的地方。张教授按得很轻,但每按一下,那种尖锐的疼就从里面钻出来,疼得她咬着牙才没出声。

张教授按完了,让她去拍片子。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放射科,拍了左脚的片子,又拍了右脚的,然后回到诊室,等着。张教授把片子插在灯箱上,盯着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她,摘下老花镜,说,情况不太乐观。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张教授,等着。

张教授指着片子上那些发白的地方,说,你看,这些是距骨,这些是踝关节。你没有跟骨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距骨和踝关节上。走路的时候,每一步都是硬碰硬,没有缓冲,没有减震。时间长了,这些骨头就会劳损,会缺血,会慢慢坏死。这是退行性病变,是不可逆的。

她盯着那些发白的影子,盯了很久,说,能治吗?

张教授摇了摇头,说,没有特效药,没有手术能解决。你现在能做的,就是少走路,少承重,尽量延长它们的使用寿命。但不管你怎么小心,它们都会越来越糟,越来越疼。这是不可逆的。

她问,还能走多久?

张教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说,不好说。也许几年,也许更短。每个人的情况不一样。你要有心理准备。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只没有后跟的脚,看着那道暗粉色的植皮疤痕,看着那个六十度内翻的足踝,看着那些蜷曲的、一动不动的脚趾。她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走进这间诊室的时候,张教授说,你以后可能永远站不起来了。她那时候想,只要能站起来,走一步是一步。后来她站起来了,走了八年,从轮椅走到拐杖,从家里走到学校,从学校走到公司,一步一步地,走了八年。现在张教授说,可能走不了多久了。她听着那句话,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没什么波澜。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从摘掉跟骨的那天就知道,从开始疼的那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快得她还没准备好。

她从检查床上下来,把袜子穿好,把踝足支具戴上,把那些扣子一个一个扣好,然后拄着拐杖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张教授,说,谢谢您。张教授看着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她推开门,走出去,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过那些等着叫号的人,走到电梯口,按了一楼,电梯门慢慢关上,慢慢往下走。

出了医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她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匆匆忙忙地走过,有的低着头看手机,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拎着刚买的菜,有的说说笑笑的。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路边,打了辆车,回公司。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老李和小王还在加班,看见她进来,都抬起头看她。老李说,高总,你怎么回来了?不是去医院了吗?她说,看完了,回来把明天那个方案赶出来。老李和小王对视了一眼,没再问,低下头继续干活。

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包放下,把拐杖靠在桌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看那份方案。那些数字在眼前晃,那些图表一排一排的,她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改,改得很慢,很仔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脚还在疼,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疼,一阵一阵的,但她没管它,就那么让它疼着,继续看那些数字,改那些方案。

十一点多的时候,老李和小王走了,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坐在那里,把最后几个数据改完,保存了文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窗外的夜黑漆漆的,那些写字楼里的灯大部分都灭了,只有几扇窗户还亮着,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她看着那些亮着的窗户,不知道里面是谁,在干什么,是不是也和她一样,加班到深夜,一个人坐在这间办公室里,想着自己的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两只脚搁在轮椅的脚踏板上,戴着那副银灰色的踝足支具,在电脑屏幕的光里泛着一点冷冷的光。支具的前端露出十个脚趾,脚趾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是上周末刚涂的,红得发亮。那两只脚再也没有后跟了,只有那两道暗粉色的植皮疤痕,从脚跟一直延伸到脚底。她看着那些红色的脚趾,看了很久,然后想起张教授说的话,那句“也许几年,也许更短”。几年是多长?两年?三年?五年?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还有好多事没做完,好多图纸没画,好多方案没改,好多产品没做出来。她得赶在走不动之前,把这些都做完。

她把电脑关了,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走到门口,关了灯,锁了门,然后沿着那条走廊往外走。走廊很长,空荡荡的,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空空的走廊里传得很远很远。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一楼,电梯门慢慢打开,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让那疼着的脚歇一会儿。电梯慢慢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地跳,五,四,三,二,一。门开了,她走出去,走到那棵梧桐树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在路灯里晃动的叶子,看了很久。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很稳,走向那个等着的出租车,走向那个租来的小房子,走向那个不知道还有几年的明天。她知道以后会更疼,会更难,会走不动。但她也知道,她会继续走,继续改方案,继续画图纸,继续做那些没做完的事,一直走到走不动的那一天。




devil 发表于 2026-3-7 01:38:00

第二幕:崩塌(2007年夏—2008年春)
【2007年秋:压疮与复发】二〇〇七年九月十一号,星期二,秋天已经到了,但夏天的热气还没散尽,中午的时候太阳还是晒得人冒汗。高珊早上八点到公司,从那棵梧桐树下走过,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这半年来她走得更慢了,不是因为不想走快,是因为脚疼,两只脚都疼,从脚跟到脚踝到距骨,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每一步都像踩在针尖上。但她还是每天第一个到公司,还是拄着拐杖走过那条路,还是坐在那间办公室里,画图纸,改方案,开会,见客户,和以前一样。

那天下午她开完会,回到办公室,把拐杖靠在桌边,坐下来,想把脚抬起来歇一会儿。左脚刚一动,脚底传来一阵刺痛,不是平时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是一种尖锐的、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的疼。她愣了一下,把左脚抬起来,搁在右腿膝盖上,把踝足支具解开,把袜子脱了,翻过来看脚底。

脚底有一小块红红的,在足弓偏后的位置,黄豆那么大,皮肤有点发亮,像是磨破了皮。她用指尖轻轻按了一下,有点疼,但还能忍。她想可能是走路磨的,过两天就好了。她把袜子穿回去,把支具戴上,继续看那些没看完的文件。

九月底的时候,那块红的地方变成了一小块溃烂。不是那种流脓的烂,是皮肤破了一个小口子,周围发白,里面红红的,看着有点吓人。她还是没在意,去药店买了几个创可贴,贴上,继续上班。创可贴贴上就看不出来了,走路的时候也没那么疼,她以为过几天就会好。

十月中旬,溃烂的地方扩大到硬币大小了。

那天晚上她在公司加班,十一点多的时候,脚底突然疼得厉害,那种火烧火燎的疼,疼得她额头冒汗。她把脚抬起来,解开支具,脱了袜子,看见那块溃烂已经不像以前那样了。硬币大小的面积,表面是黄黄的脓,边缘是暗红色的烂肉,那股味道一揭开袜子就飘出来了,腥腥的,臭臭的,和当年骨髓炎发作的时候一模一样。她盯着那块溃烂,盯了很久,心里沉了一下。她知道这是什么,知道这是压疮,是长期受力不均造成的,是这只没有后跟的脚这些年承重过多、走得太多的结果。她知道压疮会感染,会恶化,会像当年那样烂得一发不可收拾。但她看着那块溃烂,看着那些脓,闻着那股味道,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想,该来的总是会来的。

第二天她去了医院。还是那个张教授,还是那间诊室,还是那张检查床。张教授看了看她的脚,用棉签按了按那块溃烂,按得她直抽冷气。张教授看完,摘下老花镜,看着她,说,这是压疮合并感染,需要住院,马上。

她说,不行,公司在攻关一个项目,我必须盯着。

张教授看着她,看了好几秒,说,你不要命了?

她笑了笑,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嘴角动了动。她说,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

张教授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叹了口气。他给她开了药,有外涂的,有口服的,让她每天换药,每天观察,如果恶化就马上住院。她点点头,拿着那些药,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出诊室,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到医院门口,打了辆车,回公司。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老李在她办公室门口等着,看见她回来,说,高总,你去哪儿了?客户打电话找你好几次。她说,去了趟医院,没事。老李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她走进办公室,把药放在桌上,坐下来,开始回客户的电话。

那天晚上她又加班到十一点。脚底那块溃烂一直疼着,火烧火燎的,她咬着牙,忍着,继续看那些图纸,改那些数据。十一点多的时候,她把最后几个数据改完,保存了文件,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两只脚搁在轮椅的脚踏板上,左脚的纱布已经湿透了,黄黄的脓液从里面渗出来,把最外面几层染成了暗黄色,那股腥臭味又飘过来了,和以前一模一样。她知道这是压疮,是感染,是又一次的溃烂。她知道这次可能比上次更麻烦,更难好,甚至可能保不住这只脚。但她看着那块溃烂,看着那些脓,闻着那股味道,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想起张教授说的那句话,你不要命了?她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是啊,这条命本来就是捡来的,从十五岁那年从楼梯上摔下来,就是捡来的。后来的这些年,每一次烂脚,每一次手术,每一次疼得睡不着觉,都是捡来的。她已经多活了十二年,多走了那么多路,多做了那么多事,多认识了那么多人。够了,够本了。

她把脚放下来,把轮椅推到窗边,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远处有几盏灯还亮着,不知道是谁的办公室,谁的家。她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然后推着轮椅回到办公桌边,把那些药收好,把那些文件整理好,拄着拐杖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看了一眼那张办公桌,看了一眼那盏还亮着的台灯。她知道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每天都会来,只要还能走,只要还没倒下。她不知道这只脚还能撑多久,不知道那块溃烂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但她知道,只要还能动,就会一直在这里,画那些图纸,改那些方案,做那些没做完的事。

门在她身后关上,砰的一声,很轻。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那条空荡荡的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了一楼,电梯门慢慢打开,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让那疼着的脚歇一会儿。电梯慢慢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什么也没想,就那么看着,等着,然后走出去,走进那片黑漆漆的夜色里。

【骨髓炎复发】二〇〇七年十二月十七号,星期一,冬天的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飕飕的,把桌上那些文件吹得一掀一掀的。高珊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X光片报告,她盯着那几行字,盯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久到办公室里的灯自动亮起来。报告上写着几个字,左足距骨坏死灶,考虑骨髓炎复发。那几个字她看了好几遍,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的意思也懂,但她就是盯着看,好像多看几遍那些字就会变一样。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脚。那只脚搁在轮椅的脚踏板上,戴着那副银灰色的踝足支具,支具前端露出五个脚趾,脚趾上涂着红色的指甲油,是上周末刚涂的,红得发亮。但从支具的缝隙里能看见,脚踝那里肿得厉害,肿得发亮,红中透着紫,比一个月前又肿了一圈。压疮那块地方虽然好了,但新问题又来了,那些潜伏在骨头里的细菌,那些她以为已经清干净的东西,又冒出来了。

下午她去了医院。还是那个张教授,还是那间诊室,还是那张检查床。张教授把X光片插在灯箱上,指着那些发白的地方说,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出现坏死灶了。这是老病灶复发,加上新压迫导致的缺血坏死。建议手术清理。

她看着那些发白的地方,说,怎么清理?

张教授说,把坏死的骨质刮掉,把感染灶清干净。手术不大,但得住院,得打抗生素,得卧床一段时间。

她问,清完了就好了吗?

张教授沉默了几秒钟,说,不好说。你的情况比较复杂,反复感染这么多年,骨头本身质量就不好,再加上承重过多,这次清完了,下次可能还会复发。你要有心理准备。

她点点头,说,好,我签。

张教授看着她,说,你考虑清楚,这已经是第三次了。如果再复发,可能就不是清理的问题了。

她知道张教授的意思。如果再复发,可能就要截掉更多,可能整只脚都保不住。她点点头,说,我知道。

手术安排在三天后。那天早上,她躺在病床上,等着护士来推她去手术室。窗外的天灰蒙蒙的,没什么阳光,风刮得窗户微微震动,能听见呜呜的声音。她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这已经是第几次进手术室了?她数了数,左跟骨摘除一次,右跟骨摘除一次,腰部神经松解一次,加上这次,第四次了。十二年了,她在这家医院进进出出,和这些医生护士都混熟了,像回娘家一样。

她拿起手机,拨了黄琳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黄琳的声音有点哑,喂,高珊?她听着那个声音,说,是我。我明天手术,小手术,别担心。黄琳在那头愣了一下,说,又手术?你怎么不早说?她说,说了你也来不了,还让你担心。黄琳说,你每次都这么说。等我忙完这阵,回去看你。

她笑了,说,好,我等你。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继续看着天花板。护士推门进来,说,该走了。她被从床上移到推车上,身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头发被塞进一顶蓝色的手术帽里,脸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推车被推着往外走,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轻轻的声音,咯吱,咯吱,一下一下的。她被推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推过那些等着叫号的人,推过那扇写着手术室三个字的门,推进那个亮得刺眼的房间里。

她看着头顶那盏巨大的无影灯,看着那些穿绿衣服的人走来走去,看着有人在给她打针,有人在给她戴氧气面罩,有人在她耳边说什么,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她想着黄琳刚才说的那句话,等我忙完这阵,回去看你。她不知道这阵要忙多久,不知道黄琳什么时候能来,不知道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但她知道,只要还能打电话,只要还能听见那个声音,就够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了。

【2008年春:人工骨置换】二〇〇八年三月十号,星期一,春天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照在那张病床上,照在那些白色的床单上,照在墙上挂着的那些X光片上。高珊躺在病床上,看着那些片子,看着左足距骨那里那些发黑的影子,看了很久很久。上次手术过去快三个月了,那些坏死的骨质被刮掉了,感染暂时控制住了,但脚还是疼,还是肿,还是不能走路。张教授拿着新的片子进来,把片子插在灯箱上,指着那些地方说,情况不太乐观。坏死的范围比预想的大,单纯清理不行了,得想别的办法。

她问,什么办法?

张教授说,人工距骨置换。用金属和陶瓷材料做一个假的距骨,把坏死的换掉。这个手术风险大,技术要求高,省内没做过几例。但如果成功了,你的脚就能保住,还能继续走路。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片子,盯着那些黑黑的影子。人工距骨置换,这几个字她在文献里见过,在学术会议上听过,但从没想过有一天会用到自己身上。金属和陶瓷,做成骨头的形状,装进脚里,代替那个已经坏死的距骨。听起来像科幻小说,像那些她给别人做的假肢,只是这一次,装进她身体里的不是支具,不是矫形器,是一块真的假骨头。

张教授说,你不用马上决定,回去考虑考虑。这个手术不是非做不可,你也可以选择截肢,把坏死的部分去掉,装假肢。那样更简单,风险更小,恢复更快。

她摇摇头,说,我不截肢。

张教授看着她,没说话。她知道张教授在想什么,知道截肢是最简单的选择,知道很多人都选了那条路。但她不想。她见过太多截肢的人,见过他们装上假肢之后的样子,见过他们走路的样子,见过他们脸上那种表情。她不想变成那样。她还想用自己的脚走路,哪怕疼,哪怕慢,哪怕走不了多远。她还想用自己的脚站在地上,感受地面的温度,感受那些硬硬的、软软的、凉凉的、烫烫的东西。她还想穿着自己设计的支具,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走到公司,走到车间,走到那些等着她的地方。

张教授说,那你就考虑考虑。这个手术有风险,可能感染,可能排异,可能失败。如果失败了,最后还是得截肢。

她说,我知道。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在那条人来人往的路上。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那些人,看着他们匆匆忙忙地走过,有的低着头看手机,有的牵着孩子,有的拎着刚买的菜,有的说说笑笑的。她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打了辆车,回公司。

回到公司的时候已经八点多了,办公室里的灯还亮着,老李和小王还在加班。他们看见她进来,都抬起头看她。老李说,高总,怎么样?她说,没事,就是例行检查。老李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她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包放下,把拐杖靠在桌边,坐下来,看着桌上那些图纸,那些样品,那些还没做完的方案。

她的目光落在一个样品上,那是一具智能假肢的脚板,用硅胶做的,形状和真人的脚一模一样,脚趾、脚背、足弓、脚跟,每一个细节都很逼真。那是用黄琳的脚做的模型,是去年夏天黄琳来公司扫描的那次做的。她拿起那只假脚,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那是一只很漂亮的脚,脚趾长长的,排列得整整齐齐,足弓弯弯的,脚背高高的,和真的一模一样。她把那只假脚放在自己脚边,并排着,看着它们。她的脚戴着那副银灰色的支具,脚趾蜷曲着,足踝歪着,脚跟那里是两道暗粉色的疤痕。黄琳的假脚躺在那儿,完完整整的,漂漂亮亮的,像一件艺术品。

她看着那只假脚,看了很久。她想起黄琳说的那句话,到那时候,你就换上我的脚。咱们买一样的鞋子。她想着那句话,想着黄琳笑起来的样子,想着她们一起挠脚心闹着玩的那个下午。如果手术失败了,如果最后还是得截肢,她就会装上假肢,装上这只用黄琳的脚做的假肢,穿着和黄琳一样的鞋子,走在和她一样的路上。那不是最坏的结果。

但她还是想用自己的脚。哪怕疼,哪怕慢,哪怕走不了多远。她想用自己的脚走到公司,走到车间,走到那些等着她的地方。她想用自己的脚站在黄琳面前,让她看看,自己还能站,还能走,还能和以前一样。

那天晚上她在办公室坐了很久,看着那些图纸,那些样品,那些还没做完的方案。十一点多的时候,她拿起笔,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名字写得有点歪,但那是她的名字,是她的选择。她把同意书收好,放进包里,然后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外走。

走到门口,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那间办公室,看了一眼那张办公桌,看了一眼那盏还亮着的台灯。她知道明天还会来,后天还会来,只要还能走,就会一直来。她不知道手术会不会成功,不知道以后还能走多久,不知道这只脚还能撑到什么时候。但她知道,她试过了,她选了最难的那条路,她想用自己的脚继续走下去。

门在她身后关上,砰的一声,很轻。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过那条空荡荡的走廊,走到电梯口,按了一楼,电梯门慢慢打开,她走进去,靠在电梯壁上,让那疼着的脚歇一会儿。电梯慢慢往下走,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什么也没想,就那么看着,等着,然后走出去,走进那片黑漆漆的夜色里。

手术安排在三月十七号。那天早上,她躺在病床上,等着护士来推她去手术室。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那棵光秃秃的梧桐树上,照在那些刚冒出嫩芽的枝丫上。她看着那些枝丫,看着那些小小的、绿绿的芽,想着等手术完了,等康复好了,等能走路了,这些叶子应该已经长得很茂盛了。她想着到时候,自己能不能走在这棵树下,能不能看见那些叶子在风里摇来摇去。

护士推门进来,说,该走了。她被从床上移到推车上,身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头发被塞进一顶蓝色的手术帽里,脸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推车被推着往外走,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轻轻的声音,咯吱,咯吱,一下一下的。她被推过那条长长的走廊,推过那些等着叫号的人,推过那扇写着手术室三个字的门,推进那个亮得刺眼的房间里。

她看着头顶那盏巨大的无影灯,看着那些穿绿衣服的人走来走去,看着有人在给她打针,有人在给她戴氧气面罩,有人在她耳边说什么,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她想起那只用黄琳的脚做的假肢,想起黄琳说的那句话,到那时候,你就换上我的脚。她想着,如果这次失败了,她就真的要换上那只脚了。但至少,她试过了。

然后她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了。

【手术失败】二〇〇八年三月十七号,上午八点,高珊被推进了手术室。那是她人生中第五次躺在那张窄窄的推车上,被那些穿绿衣服的人围着,被那盏巨大的无影灯照着。她看着头顶那些灯,看着它们在眼前慢慢变得模糊,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手术做了六个多小时。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窗外的天黑着,病房里亮着昏黄的灯,她躺在病床上,左脚被白色的石膏靴包裹着,吊在半空中,脚趾露在外面,十个脚趾涂着红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暗红的光。她动了动,想看看自己的脚,但动不了,身上像压了什么东西似的。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睛红红的,看见她醒过来,赶紧凑过来问,醒了?疼不疼?她摇了摇头,说不疼。其实疼,麻醉过了之后那种疼才叫疼,但她不想说。

母亲说,手术很顺利,医生说人工关节装进去了,就看恢复得怎么样。她点点头,没说话。她看着那只被吊起来的左脚,看着那些露在外面的红色脚趾,心里想着,以后这只脚里就有一块金属了,一块陶瓷了,一块假的骨头,替那个已经坏死的距骨工作。她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走路的时候会不会有不一样的声音,不知道那些金属和陶瓷会不会疼。她只知道,她还想走路,还想用自己的脚站起来。

术后第一天,还好。术后第二天,还好。术后第三天,开始发烧了。

那天下午,护士来量体温,三十八度五。过了一会儿,又量,三十九度。高珊躺在病床上,觉得浑身发烫,像被扔进了一个火炉里,头昏昏沉沉的,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母亲急得团团转,一会儿叫护士,一会儿叫医生,一会儿拿毛巾给她敷额头。张教授来了,看了看她的脚,看了看那些监测的仪器,脸色沉下来,说,可能是排异反应。马上做检查。

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张教授拿着那些报告,站在她床边,说,是排异反应。身体不接受那个人工关节,开始攻击它。现在感染了,必须马上把人工关节取出来,否则感染扩散,性命不保。

她躺在床上,听着那些话,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早就知道有这个可能,知道这个手术风险大,知道可能失败。但当失败真的来的时候,她还是有点接受不了。她想起签手术同意书那天,想起自己在办公室里看着那只用黄琳的脚做的假肢,想起自己说的那句,如果失败了,那就装上那只脚吧。现在真的失败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取吧。

第四次手术,急诊做的。她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那些医生护士都困得眼睛发红,但还是得做。她在推车上看着那些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滑过去,看着那扇写着手术室三个字的门在眼前打开又关上,然后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她不在原来的病房里了。周围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机器的嗡嗡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重。她睁开眼,看见的是一片白色的天花板,和那些挂在床头的仪器,那些管子,那些瓶子。她躺在那里,浑身插满了管子,鼻子里的氧气管,手背上的输液管,脚上的引流管,还有那些她不知道干什么用的管子,把她和那些机器连在一起,像一个被控制的木偶。

她动不了,说不出话,只能转动眼睛。她看见母亲坐在床边,眼睛红肿着,脸肿得变形了,头发乱糟糟的,像几天没睡过觉的样子。母亲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手心里全是汗。她想说,妈,我没事。但喉咙里发不出声音,只有一点气从嗓子里漏出来,发出一点点嘶嘶的声音。母亲看见她睁开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流得满脸都是。母亲没有哭出声,就那么流着眼泪,握着她的手,看着她。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ICU,是重症监护室。她在里面躺了五天。那五天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记得那些嗡嗡响的机器,那些来来往往的护士,那些从窗户照进来又消失的光,还有母亲那双红肿的眼睛。

五天后,她脱离了危险,转到普通病房。张教授来查房,站在她床边,看着她的左脚,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说,左脚失去距骨了。跟骨几年前就摘了,现在距骨也没了,脚掌的骨骼和小腿胫骨之间没有关节连接,彻底没有功能了。

她听着那些话,看着自己的左脚。那只脚还裹着纱布,看不见里面的样子,但她知道,那只脚已经废了,再也不能走路了。从今往后,她只能坐轮椅,再也站不起来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只脚,看了很久。那些红色的指甲油还在,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亮亮的,和那些白色的纱布配在一起,有一种奇怪的好看。她想,这双脚,跟了她二十八年,从十五岁开始烂,烂到现在,终于烂到头了。以后不用再疼了,不用再换药了,不用再担心什么时候会烂得更厉害了。但也再不能走路了,再不能用自己的脚站在地上了,再不能一步一步地走过那些想走的路了。

张教授走后,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看着母亲,看着母亲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母亲那乱糟糟的头发,看着母亲那张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的脸。她想说,妈,对不起,又让你担心了。但她说不出口,只是握着母亲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只没有用的左脚上,照在那十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趾上。她看着那些脚趾,看着那些红色,心里慢慢地涌上来一点东西,一点说不清的、沉沉的、像石头一样压在胸口的东西。不是难过,不是绝望,是一种比那些更深的、更重的、像要把人压垮的东西。她想起这些年走过的路,那些一步一步挪过来的路,那些从轮椅到拐杖、从拐杖到轮椅的路。她以为自己能一直走下去,能走到更远的地方,能做出更多的东西。可现在,她走不动了,再也走不动了。

她闭上眼睛,让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有出声,就那么流着眼泪,握着母亲的手,躺在那张病床上,听着那些机器的嗡嗡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听着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狗叫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背景音,陪着她,在这个刚刚失去了左脚功能的下午。




devil 发表于 2026-3-7 01:38:16

第三幕:抉择(2008年6月)
【2008年6月:病倒】二〇〇八年六月二十三号,星期一,夏天的热气已经把整个城市都罩住了,太阳从早上就开始晒,晒得那些写字楼的玻璃窗发烫,晒得梧桐树的叶子都耷拉下来,晒得路上的行人一个个汗流浃背地走。高珊早上八点就到了公司,拄着拐杖从那棵梧桐树下走过,一步一步地,走得很慢。她已经不能拄拐杖走路了,左脚废掉之后,她只能靠轮椅,但轮椅上下楼梯不方便,所以她还是撑着拐杖走那几步从出租车到电梯的距离。每一步都疼,右脚也开始疼了,那种从骨头里往外钻的疼,和左脚当年一模一样。但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走到电梯口,按了五楼,电梯门慢慢关上,慢慢往上走。

公司里的人和往常一样,看见她进来就点点头,喊一声高总早。她也点点头,嗯一声,推着轮椅走进自己的办公室,把拐杖靠在桌边,坐下来,打开电脑,开始处理那些邮件。脚疼得厉害,她就把右脚抬起来,搁在另一张椅子上,让那只脚少受点力。但那疼还是没减轻,还是那么钻着,磨着,一阵一阵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搅。她忍着,继续看那些邮件,回那些消息,改那些方案。

中午的时候老李敲门进来,叫她一起去吃饭。她说不饿,你们去吧。老李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口,只是点了点头,走了。她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早上带来的面包拿出来,啃了几口,咽不下去,就放在一边。脚疼得更厉害了,疼得她额头冒汗,后背也湿了。她把右脚抬起来看,脚底红肿得厉害,比昨天又肿了一圈,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那股味道又飘出来了,腥腥的,臭臭的,和当年一样。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知道那些细菌又发作了,知道这次比以往都严重。但她不想去医院,不想再躺在那张病床上,不想再被那些管子插着。她还有事要做,还有图纸要画,还有方案要改,还有项目要盯着。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她正对着电脑看一份文件,眼前突然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想抓住什么,但手伸出去,什么都没抓住,整个人从轮椅上滑下去,倒在地板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那声音很大,大得外面的人都听见了。小王第一个冲进来,看见她倒在地上,脸色煞白,一动不动,吓得大叫,高总,高总!然后老李也冲进来了,还有其他人,七手八脚地把她扶起来,有人打120,有人给她掐人中,有人喊着她的名字。

她什么都不知道了。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医院的急诊室里了。周围很吵,有人在说话,有机器在响,有脚步声匆匆忙忙地走来走去。她睁开眼睛,看见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和那些在她头顶晃来晃去的人影。她想动,动不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她听见有人在说,血压多少,心率多少,体温多少,那些数字一串一串的,她听不懂。她只知道疼,浑身都疼,从脚到头,从里到外,每一块骨头都在疼,每一寸皮肤都在疼。

她被推进了病房,躺在病床上,身上又插满了管子。母亲守在床边,眼睛红肿着,看见她醒过来,眼泪就流下来了。母亲说,你吓死我了,你吓死我了。她想说什么,但说不出话,只是看着母亲,看着母亲那张哭得变形的脸,心里很难过,很难过。

第二天,张教授来了。他拿着那些检查报告,站在她床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开口了,说,高女士,你的情况很严重。双足慢性骨髓炎急性发作,右脚距骨也开始坏死,软组织严重溃烂,败血症风险极高。她听着那些话,看着张教授那张严肃的脸,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知道这一天会来,知道早晚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张教授继续说,如果不截肢,感染控制不住,命都可能搭进去。

她问,截哪儿?

张教授说,双足。从踝关节以上截掉。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两只脚搁在床上,被白色的纱布包裹着,露在外面的脚趾上还涂着红色的指甲油,红得发亮。那是她上周末刚涂的,涂得很仔细,涂了两遍,想着夏天穿凉鞋会好看。可现在,这两只脚就要被截掉了,再也不会走路了,再也不能穿鞋了,再也不用涂指甲油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很好,照在那棵大树上,照在那些绿得发亮的叶子上,照在那些偶尔飞过的鸟身上。她看着那些叶子,看着它们在风里轻轻摇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转过头,看着张教授,说,让我想想。

张教授点点头,说,尽快。时间不等人。

他走了,病房里只剩下她和母亲。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凉凉的,在母亲手心里慢慢暖过来。她看着母亲,看着母亲那双红肿的眼睛,看着母亲那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的脸,心里很难过,很难过。她想说,妈,对不起。但她说不出口,只是握着母亲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照进来的角度变了,从窗户那边移到床边,移到她身上,暖暖的,软软的。她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在光里浮动的灰尘,心里什么也没想,就那么看着,让脑子空着。她知道这次躲不过去了,知道这两只脚保不住了,知道以后的日子要彻底变了。但她不知道该怎么选,不知道该不该签字,不知道截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天慢慢黑了,病房里的灯亮起来,白惨惨的,照得那些仪器反着光。母亲去给她买饭了,一个人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些事。她想起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走进这家医院,第一次躺在这张病床上,第一次听医生说,你以后可能永远站不起来了。那时候她不信,她站起来了,走了十三年。她想起这些年的路,那些一步一步挪过来的路,那些从轮椅到拐杖、从拐杖到轮椅的路。她以为自己能一直走下去,能走到更远的地方,能做出更多的东西。可现在,她真的走不动了,再也走不动了。

她闭上眼睛,让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有出声,就那么流着眼泪,躺在那里,听着那些机器的嗡嗡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听着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狗叫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背景音,陪着她,在这个刚刚知道双脚保不住的夜晚。

【冰冷的建议】二〇〇八年六月二十五号,星期三,住院的第三天。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病床上,照在那些滴滴作响的仪器上,照在墙上挂着的那些X光片上。高珊躺在病床上,两只脚都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搁在抬高了的床尾,一动不能动。她已经不发烧了,但人还是没力气,浑身软绵绵的,像被抽空了一样。张教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新的片子,走到她床边,把那些片子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们插在灯箱上。

他说,高女士,我们谈谈。

她点了点头,撑着坐起来一点,靠在床头,看着那些灯箱上的黑白影子。那些影子她看了十三年了,从十五岁第一次拍片开始,就看懂了哪些是骨头,哪些是烂肉,哪些是坏死的地方。现在那些片子上,她的两只脚的骨头都变得模糊不清,有的地方发白,有的地方发黑,分不清哪儿是哪儿了。

张教授指着右脚的片子,说,你看这里。他的手指点在距骨的位置上,那片区域比其他地方都黑,像一团化不开的墨。他说,这里的骨质已经完全坏死,没有血供了,药物进不去。就算勉强保住,也是只毫无功能的脚,而且会反复感染,像定时炸弹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爆发。

她盯着那片黑黑的影子,没说话。

张教授又指着左脚的片子,说,你的左脚,跟骨没了,距骨也没了,整个脚掌的骨骼和小腿胫骨之间没有关节连接,已经彻底失去功能。留着已经毫无意义了。

她看着那只左脚的影子,那些支离破碎的骨头,那些空荡荡的地方,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她想起十三年前,第一次拍片的时候,那只脚还是完完整整的,有跟骨,有距骨,有那些小小的、好看的骨头。后来一个一个地被摘掉,一个一个地被清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走了十三年的路,从15岁走到28岁,一步一步地,用这两只越来越烂的脚,走到了今天。

张教授顿了顿,说,我建议膝下十五厘米截肢。双足都截掉,从膝盖下面十五厘米的位置。将来安装假肢,功能比你现在这两只脚要好。走路更稳,不会疼,不会反复感染。你想走路的话,装上假肢就能走。你想站着的话,站着多久都没问题。你现在的这两只脚,已经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没说话,只是盯着那些X光片,盯着那些黑黑白白的影子,盯了很久很久。那上面是她走了十三年的脚,是从那个楼梯上摔下来之后,一步一步撑着她走到今天的脚。它们烂过,疼过,肿过,流脓过,被开过刀,被摘过骨头,被装过人工关节,最后还是要被截掉,被扔进某个垃圾桶里,和那些换下来的纱布、那些用过的药瓶、那些没用的东西一起,彻底消失。

她想起第一次站起来的那天,拄着双拐,从床边走到门口,走了十几步,累得满头是汗,但心里高兴得要命。她想起考上高中那天,坐着轮椅,从考场出来,看着等在门口的黄琳,想着自己还能继续往前走。她想起大学毕业那天,穿着学士服,拄着拐杖走上台,从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听着那些掌声,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她想起公司开业那天,坐在这间办公室的第一天,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办公桌,想着以后要在这里做出点东西来。她想起那些一步一步走过的路,那些从轮椅到拐杖、从拐杖到轮椅的路,那些疼着、忍着、咬着牙走过来的路。

现在那些路走到头了。

她开口了,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她说,好。

张教授看着她,看了几秒钟,没说话。然后他点了点头,说,那我去安排手术时间。尽快做,越早越好。

他走了,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好,照在那棵大树上,照在那些绿得发亮的叶子上,照在那些偶尔飞过的鸟身上。她看着那些叶子,看着它们在风里轻轻摇晃,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两只脚被纱布包着,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只有十个脚趾露在外面,脚趾上还涂着红色的指甲油,红得发亮。那是她上个月刚涂的,想着夏天到了,可以穿凉鞋,可以露出漂亮的脚趾。现在这些脚趾很快就要没有了,被截掉,被扔掉,再也看不见了。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露在外面的脚趾,摸了摸那些红色的指甲油。那些脚趾凉凉的,软软的,还能感觉到她的触摸,还能在她的手指下面轻轻动一下。她一个一个地摸过去,大脚趾,二脚趾,三脚趾,四脚趾,小脚趾,摸得很慢,很仔细,像在记住它们的样子。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摸自己的脚趾,最后一次看见它们的样子。以后她就再也没有脚了,只有两根光秃秃的腿,装在假肢里,走那些还要走的路。

她摸完了,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里,照得她眯起眼睛。她想起黄琳,想起她说的那句话,到那时候,你就换上我的脚。咱们买一样的鞋子。她想着那句话,想着黄琳笑起来的样子,想着她们一起挠脚心闹着玩的那个下午。以后她真的要用黄琳的脚了,那只用黄琳的脚做的假肢,穿着和黄琳一样的鞋子,走在和她一样的路上。

她闭上眼睛,让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进耳朵里,痒痒的。她没有出声,就那么流着眼泪,躺在那里,听着那些机器的嗡嗡声,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听着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狗叫声。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背景音,陪着她,在这个刚刚决定截掉双脚的下午。

过了很久,她睁开眼睛,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拨了黄琳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黄琳的声音有点哑,喂,高珊?她说,黄琳,我要截肢了。双足都截掉。黄琳在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明天就回去。她说,好。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放回去,继续看着窗外。阳光慢慢西斜,照进来的角度变了,从窗户那边移到床边,移到她身上,暖暖的,软软的。她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在光里浮动的灰尘,心里什么也没想,就那么看着,让脑子空着。她知道明天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但她不怕了。这条路走到头了,还有新的路要走。用新的脚走,用新的方式走,走那些还要走的路。

【签字】二〇〇八年七月一号,星期二,夏天的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病床上,照在那些滴滴作响的仪器上,照在墙上那个圆形的挂钟上。挂钟的指针指着上午九点二十三分,秒针一下一下地跳着,跳得很慢,慢得让人心慌。高珊躺在病床上,两只脚还搁在抬高了的床尾,被厚厚的纱布包裹着,露在外面的脚趾上还涂着红色的指甲油,红得发亮。她已经不发烧了,人也精神了一点,能吃一点东西,能坐起来靠在床头,能看着窗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发呆。

护士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张纸,白色的,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字。护士走到她床边,把那张纸递给她,说,高女士,手术通知单,您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她接过来,拿在手里,低头看着那些字。那些字她认得,什么手术风险,什么可能出现的并发症,什么术后注意事项,写得清清楚楚的。她一行一行地看,看到那些“可能”“不排除”“有一定几率”的时候,她的眼睛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看。

护士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等着她签。护士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门口,说,您一个人签?家属呢?

她抬起头,看着护士,说,我妈在门外,不想让她看见。

护士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看那张通知单。最后一行,是签字的地方,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写着“患者签名”几个字。她盯着那道横线,盯了很久很久。那道横线很细,很直,印在纸上,等着她把名字写上去。她想起十三年前,第一次签手术通知单的时候,手抖得握不住笔,是母亲握着她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上去的。那时候她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害怕,只知道哭。现在她不害怕了,也不会哭了。她只是看着那道横线,想着这十三年的路,想着那些一步一步走过来的日子。

她接过护士手里的笔。那支笔是圆珠笔,蓝色的,笔杆上印着医院的标志,和当年那支一模一样。她把笔握在手里,握得很紧,指节都有点发白了。她把笔尖落在纸上,落在那道横线的开头,然后一笔一划地写自己的名字。

高。一横,一竖,一个口,再一竖,最后那个小小的勾。她写得很慢,很稳,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像在签一份普通的文件,像那些她签过的采购合同、合作协议、专利申请书一样。

珊。王字旁,那一点,那一撇,再一个册字。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地,像是在刻什么东西,不是在写。

名字写完了,她把笔放下,把那张通知单拿起来,看了看自己签的那个名字,看了几秒钟。那两个写在白纸上的黑字,安安静静的,躺在那道横线后面,证明她同意了,同意把自己的两只脚从膝盖下面十五厘米的地方截掉。

她把通知单递回去,递给护士。护士接过去,看了一眼,说,好,明天早上八点手术,今天晚上十点以后不能吃东西不能喝水。她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护士走了,病房里只剩下她一个人。她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阳光照进来的地方,看着那些在光里浮动的灰尘,看着那棵大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她的眼里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是难过还是绝望还是什么别的。她只是看着,看着,什么也没想,就那么看着。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两只脚还被纱布包着,露在外面的脚趾上还涂着红色的指甲油,红得发亮。她看着那些红色的脚趾,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大脚趾,二脚趾,三脚趾,四脚趾,小脚趾,看得仔仔细细的,像是在记它们的样子。她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它们了,最后一次看见自己的脚趾,最后一次看见那些红色的指甲油。明天之后,这些就都没有了,都会被截掉,被扔进某个垃圾桶里,和那些换下来的纱布、那些用过的药瓶一起,彻底消失。

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露在外面的脚趾,摸了摸那些红色的指甲油。那些脚趾凉凉的,软软的,在她的手指下面轻轻动了动,像是也在跟她告别。她一个一个地摸过去,摸得很慢,很轻,摸完了,把手收回来,放在被子上,继续看着窗外。

门口有轻轻的脚步声,是母亲,在走廊里走来走去,不敢进来。她知道母亲在外面等着,等着她签完字,等着她叫自己进去。但她不想叫,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现在这个样子,不想让母亲看见自己在签那张切掉自己脚的通知单。她宁愿母亲在外面等着,宁愿自己一个人面对这些。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床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上,一点一点地,像时间在慢慢流走。她看着那些光,看着它们在墙上慢慢爬,心里什么也没想,就那么看着,等着。明天早上八点,她就要被推进手术室了,就要失去自己的两只脚了。以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会走下去,用新的脚,走新的路,走那些还要走的路。

【手术】二〇〇八年七月一号,下午一点四十五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病床上,照在那些收拾好的行李上,照在墙上那个圆形的挂钟上。高珊坐在床边,两条腿垂着,那两只裹着纱布的脚悬在空中,脚趾上红色的指甲油在阳光里亮亮的。她已经换好了手术服,那种宽大的、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罩在她身上。头发被塞进一顶蓝色的帽子里,脸上什么也没有,干干净净的。母亲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手心湿湿的,全是汗。母亲不说话,只是握着,眼睛红红的,一直看着她。

黄琳也在。她是昨天连夜飞回来的,赶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她坐在床的另一边,也握着高珊的手,也不说话,只是握着。两个人都握着,把她的手夹在中间,暖暖的,紧紧的。高珊看着她们,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嘴角动了动,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她只是握着她们的手,握得很紧,像要把这一刻记住一样。

护士推门进来,说,该走了。

她被从床上移到推车上,那辆窄窄的、银白色的推车,上面铺着一层薄薄的床单。她躺下来,身上盖着那床洗得发白的薄被,两只脚露在外面,裹着纱布,脚趾上红色的指甲油在手术室的灯光下闪着一点光。母亲跟在推车旁边,一直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黄琳也跟在旁边,站在推车的另一侧,低着头看她,眼睛红红的,但没哭。

推车被推着往外走,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轻轻的声音,咯吱,咯吱,一下一下的。她被推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边是一扇扇关着的门,门上写着各种科室的名字。她被推过那些等着叫号的人,那些人抬起头看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等自己的号。她被推过那扇写着手术室三个字的门,那扇门在她眼前慢慢打开,露出里面那个亮得刺眼的世界。

母亲的手松开了。黄琳的手也松开了。门在她身后关上,砰的一声,很轻。

手术室里的灯很亮,亮得她眼睛都睁不开。她被推进去,推过那些穿着绿衣服的人,推过那些滴滴作响的仪器,推过那些摆着各种器械的台子。有人在给她打针,有人在给她戴氧气面罩,有人在她耳边说什么,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她看着头顶那盏巨大的无影灯,看着那些灯在眼前晃来晃去,晃得她有点晕。

有人拿起她的左手,在手背上摸了摸,找血管。然后一阵凉凉的液体从那个地方流进去,顺着血管往上走,走到胳膊里,走到肩膀里,走到全身。她知道那是麻药,是让她睡过去的东西。她等着那些液体起作用,等着自己慢慢失去意识,等着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刻。

就在这时候,她想起了一件事。

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走进舞蹈室。那间舞蹈室在学校最东边的那排平房里,最大的一间,整面墙都是镜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她推开门走进去,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那木地板是浅黄色的,擦得很干净,能照出人影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双赤着的脚上。她的脚趾在阳光里微微蜷缩,蜷一下,伸开,再蜷一下,再伸开,像在试探那个陌生的、光滑的、凉凉的地板。她站在那里,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自己那张年轻的、好看的、对未来充满希望的脸,看着自己那双腿,那双脚,那些脚趾。她想,以后要在这里跳舞,要在这里旋转,要在这里一步一步地跳到自己想去的地方。

阳光照在她的脚趾上,那些脚趾白白嫩嫩的,排列得整整齐齐,指甲上什么也没涂,干干净净的。她动了动大脚趾,那脚趾就蜷起来,再伸开,再蜷,再伸,灵活得很。她又动了动其他几个,也都那么灵活,那么听话,想怎么动就怎么动。她看着那些脚趾,看着它们在阳光里动来动去,心里高兴得很,觉得以后有无数种可能,无数条路可以走。

然后是一片黑暗。

那些阳光不见了,那些脚趾不见了,那个舞蹈室不见了。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黑,无边无际的黑,沉沉的,软软的,像被扔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一直往下坠,一直往下坠,不知道要坠到哪里去。

她什么都不知道了。




devil 发表于 2026-3-7 01:39:00

第四幕:擦肩(2008年7月15日—16日)
【术后康复】二〇〇八年七月三号,星期四,下午两点多,高珊从昏迷中醒过来。窗外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线,那光线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静静的,像在等着什么。她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白色的、光滑的、什么也没有的天花板,看了好几秒钟,才慢慢想起自己在哪儿,发生了什么。

她动了动,想坐起来,但动不了,浑身一点力气都没有。她低下头,看自己的身体。

被子盖在她身上,白色的,薄薄的,从胸口一直盖到床尾。但床尾那里,被子塌下去一块,空空的,什么也没有。她盯着那个空空的被窝,盯了很久很久。那里本来应该是她的脚,两只脚,二十八年的脚,从十五岁就开始疼、就开始烂、就开始一步一步撑着走路的脚。现在没有了,被窝空空的,塌下去一块,像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抽走了。

她慢慢抬起手,掀开被子,看被子下面的自己。

两条腿还在,从膝盖往上还是原来的样子,白白的,瘦瘦的。但从膝盖往下,就没有了。膝盖下面缠满了白色的绷带,缠得厚厚的,一圈一圈的,从膝盖一直缠到末端,末端那里是圆圆的,光光的,什么都没有了。她盯着那两个圆圆的末端,盯着那些白色的绷带,盯了很久很久。她知道那下面是伤口,是截掉的地方,是永远也不会再有脚趾、有足弓、有脚踝的地方。

她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有。她只是盯着那个位置,盯着那些绷带,盯着那两个圆圆的末端,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她想,这就是截肢了。这就是没有脚的样子了。以后走路要靠假肢了,要靠那些用黄琳的脚做的假肢了。她想着这些,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

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一直流,流得满脸都是。母亲没有哭出声,就那么流着眼泪,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两条被绷带缠满的腿。母亲的手握得很紧,手心湿湿的,全是汗。母亲的手在发抖,一下一下的,像怕什么似的。

高珊转过头,看着母亲。母亲那双红肿的眼睛,那张被眼泪打湿的脸,那乱糟糟的头发,那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的样子。她看着母亲,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酸酸的,沉沉的,像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她反握住母亲的手,握得很紧。她说,妈,没事。我早有准备。

母亲没有说话,只是哭,只是握着她的手,只是看着她。眼泪从母亲脸上流下来,滴在床单上,一滴一滴的,很快就湿了一小片。高珊看着那些眼泪,看着它们滴下来,渗进白色的床单里,变成深色的印子,一个一个的,像什么记号似的。她伸出手,轻轻擦掉母亲脸上的眼泪,擦了一下,又一下,擦不完,就一直流。

妈,她说,别哭了。我真没事。

母亲点了点头,但眼泪还是流,止不住地流。母亲用手背擦了擦眼睛,擦完又流,擦完又流,怎么也擦不完。高珊就那么看着母亲,看着母亲哭,心里很难过,很难过。她知道母亲这十三年来是怎么过的,知道母亲每一天都在担心,都在害怕,都在等着这一天。现在这一天终于来了,母亲不用再等了,不用再担心了,不用再害怕了。但母亲还是哭,还是难过,还是心疼。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地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窗边,一点一点地,像时间在慢慢流走。高珊躺在床上,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在光里浮动的灰尘,看着母亲哭肿的脸,心里什么也没想,就那么看着,等着。她知道以后的路还很长,还要学走路,还要装假肢,还要重新开始。但她不怕了。这条路走到头了,还有新的路要走。用新的脚走,用新的方式走,走那些还要走的路。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黄琳来了。她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躺在床上的高珊,看着那两条被绷带缠满的腿,看着那个空空的被窝。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了好几秒钟,然后走进来,走到床边,坐下来,伸出手,握住高珊的手。她的手也是湿湿的,也是汗,也有一点抖。

黄琳没有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看着她。高珊也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疲惫的脸,那双红肿的眼睛,那些没睡好觉留下的黑眼圈。她知道黄琳这几天也没睡好,知道她从那么远的地方飞回来,知道她一直守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她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没说出来。只是握着黄琳的手,握得很紧。

过了很久,黄琳开口了,声音沙沙的,她说,你还好吗?

高珊点了点头,说,还好。

黄琳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低下头,看着那两条腿,看着那些白色的绷带,看着那两个圆圆的末端。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些绷带,摸得很轻,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她摸完了,抬起头,看着高珊,说,以后你就用我的脚了。咱们买一样的鞋子。

高珊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心里涌上来一种暖暖的、酸酸的、说不清的感觉。她点了点头,说,好。

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就那么坐着,握着彼此的手,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阳光一点一点地退下去,退到窗户外面,退到地平线下面,天慢慢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照在那条人来人往的路上。病房里的灯也亮了,白惨惨的,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两条被绷带缠满的腿上,照在那两个空空的、再也没有脚的地方。

母亲去给她们买饭了,病房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黄琳还是握着她的手,还是坐在床边,还是看着她。黄琳说,以后我陪你,一步一步地走。高珊点了点头,没说话。她知道以后的路还很长,还要走很久,还要吃很多苦。但她知道,有人会陪她,有人会握着她的手,有人会说,以后就用我的脚了。那就够了。

【7月15日:出院前一天】二〇〇八年七月十五号,星期二,深夜十一点四十分。东莞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八楼的病房里,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里的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高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已经躺了三个多小时了,从八点多护士查完房就开始躺,一直躺到现在,还是睡不着。

明天就可以出院了。术后第十四天,伤口愈合良好,医生说可以回家休养了。这本该是个好消息,但她心里就是不踏实,总觉得有什么事要发生。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沉的,闷闷的,喘不过气来。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远处的几栋楼还亮着几盏灯,一闪一闪的,不知道是谁还在加班,谁还没睡。她看着那些灯,看了很久,心里还是乱糟糟的,安静不下来。

她想起黄琳。这几天黄琳每天都会打电话来,问她的情况,问她疼不疼,问她恢复得怎么样,问她什么时候出院。但今天一天都没打。上午她没在意,想着可能是忙。下午她也没在意,想着可能是在拍片。现在快十二点了,还是没动静。她有点不放心了。

她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拿起来,按了黄琳的号码。电话拨出去,听筒里传来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她愣了一下,又拨了一遍,还是那个声音。她把手机放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心里那种不安的感觉更重了。

她给黄琳发了条短信:“琳,我手术恢复得不错,明天出院。有空给我回电话。”

短信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已发送”。她盯着那行字,盯了很久,等着那个“已送达”的提示,等着那个小小的勾。但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她把手机放在枕边,继续躺着,继续看着天花板,继续听着走廊里偶尔传来的脚步声。

窗外有风,吹得那棵大树的叶子沙沙地响,那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楚,一下一下的,像什么人在轻轻说话。她听着那些沙沙声,想着黄琳,想着她们从十五岁到现在走过的那些路。十三年的朋友,从初中到高中,从高中到大学,从大学到现在,从来没有断过。她们一起笑过,一起哭过,一起熬过最难的日子。她截肢那天,黄琳从那么远的地方飞回来,守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五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眼睛都肿了。她想着这些,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酸的。

但为什么电话打不通呢?黄琳的手机从来不会关机的。她是模特,是公众人物,手机二十四小时都得开着,万一有通告呢,万一有工作呢。她从来不会关机的。高珊想着这些,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又拿起手机,拨了一遍。还是无法接通。她放下手机,看着窗外那片黑漆漆的夜,看着那些一闪一闪的灯,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念头——好像有什么很重要的事情正在发生,但她不知道是什么,也阻止不了。那种无力感,比当年躺在楼梯下面等救护车的时候还强烈。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别瞎想。黄琳可能是在飞机上,可能是在没信号的地方,可能是手机没电了。明天早上醒来,就能收到她的回电,听到她的声音,听她说“我没事,你别瞎担心”。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一遍地,说到自己都快信了。

但她还是睡不着。她就那么躺着,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等着手机响。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手机一直没响。窗外的夜越来越深,那些亮着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只剩下一两盏,在远处一闪一闪的,像在眨眼睛。她看着那些灯,看着它们灭掉,看着窗外慢慢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光,那是天快亮的颜色。

她不知道,此刻的黄琳,正躺在血泊之中。

【7月15日晚:另一场灾难】二〇〇八年七月十五号,晚上九点多,东莞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八楼的病房里,灯已经关了,只有走廊里的光从门上的玻璃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模糊的光斑。高珊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窗帘没有完全拉上,留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能看见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挂在那片黑漆漆的夜空中,周围没有几颗星星,只有它一个,孤零零地照着下面那些沉睡的楼,那些安静的树,那些偶尔开过的车。

她看了很久很久。明天就可以出院了,就可以回到自己的小房子里,就可以开始新的生活了。截肢之后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子,她不知道,但她已经准备好了。装上假肢,重新学走路,一步一步地走,像十三年前第一次站起来那样。黄琳说会陪她,会和她一起买一样的鞋子,会和她一起走在那些熟悉的路上。她想着这些,心里暖暖的,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她想起黄琳,想起那张好看的脸,那双亮亮的眼睛,那些笑起来眯成一条缝的样子。她们认识十三年了,从初一那个秋天开始,到现在整整十三年。十三年来,她们一起走过那么多路,一起经历过那么多事。她烂脚的时候,黄琳帮她换药;她疼得睡不着的时候,黄琳陪她说话;她截肢的时候,黄琳从那么远的地方飞回来,守在手术室外面等。她们说好要一直在一起,做一辈子的闺蜜。

明天出院,后天就能见到她了吧。高珊想着,心里有点激动,有点迫不及待。她想告诉黄琳,自己恢复得很好,伤口不疼了,明天就能出院了。她想告诉黄琳,自己已经想好了,等假肢做好,就用那双用黄琳的脚做的假肢,穿着和黄琳一样的鞋子,走在和她一样的路上。她想告诉黄琳,谢谢她这十三年来一直陪着自己,一直没放弃过。

手机一直没响。那条发出去的短信,还是没有回音。她告诉自己,黄琳肯定是在忙,肯定是有事,明天早上醒来,就能收到她的消息了。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那棵大树上,照在那些叶子上面,把那些叶子照得银白银白的,像披了一层霜。她看着那些叶子,看着它们在夜风里轻轻摇晃,看着那些光在叶子上跳来跳去,心里慢慢安静下来,不像刚才那样惴惴不安了。她想着,也许真的是自己瞎担心,也许黄琳只是太累了睡着了,也许明天一早电话就会响,那头传来黄琳的声音,喂,高珊,我昨天太累了,忘了给你回电话,你别生气啊。

她想着这些,嘴角又翘了一下。她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窗外那轮月亮,看着它慢慢地移动,慢慢地往西走。时间过得很慢,慢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她听着那些心跳声,听着听着,眼皮开始打架,慢慢睡着了。

她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在几十公里外的银色汉庭小区,她的闺蜜正躺在血泊里。

晚上九点十七分,黄琳参加完车展晚宴,回到家中。她太累了,在玄关坐下想歇一会儿。就在这时候,一个黑影从窗帘后扑出,浸满乙醚的毛巾捂住了她的口鼻。她挣扎了几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晚上九点二十三分,黄琳昏迷。那个叫郑重的男人把她放在沙发上,跪在她面前,盯着她那双穿着高跟鞋的脚,看了整整七八分钟。

晚上九点四十分,他拿起斩骨刀。第一刀落下,黄琳的身体猛地一颤,但醒不过来。第二刀,第三刀,第四刀。他用的是斩骨刀,很重,很锋利。他砍了不知道多少刀,把她的双脚前掌从脚背中段斩断。鲜血喷出来,溅在沙发上,溅在地板上,溅在他的身上。

晚上十点零五分,他把那两只还穿着凉鞋前段的断足装进LV购物袋里,调整了一下位置,让它们并排放好。然后他看了看躺在血泊里的黄琳,看了看那两只失去了前掌的脚,那两只因为还有金属鞋跟连着所以还立着的脚,然后提着购物袋,消失在门口。

这一切,高珊都不知道。

她躺在病床上,睡得很沉,睡得很香。月光从窗帘的缝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闭着的眼睛上,把她的脸照得柔柔的,软软的。她做了一个梦,梦里黄琳来看她,穿着那件浅蓝色的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白色的高跟鞋,笑着跑过来,一把抱住她,说,高珊,我来了,我们回家吧。

她在梦里笑了,笑得很开心。她不知道,就在这个晚上,她的闺蜜失去了双脚。她不知道,从今以后,她们要一起坐轮椅了。她不知道,命运给她们开了一个最残酷的玩笑——她以为自己是那个最惨的人,却不知闺蜜正走向更大的深渊。

月亮慢慢西沉,天边开始泛起灰蒙蒙的光,那是天快亮的颜色。她还在睡着,还在梦里,还在笑着。她的手机安安静静地躺在床头柜上,那条发出去的短信还在那里,没有回音。而那个应该回信的人,此刻正躺在医院的手术室里,一群医生围着她,抢救她那双永远不可能再站起来的脚。

【7月16日凌晨:黄琳入院】二〇〇八年七月十六号,凌晨一点十分,东莞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的大灯白惨惨地亮着,照得整个大厅像白天一样。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担架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还有人在喊,让开,让开!几个护士推着一张担架床冲进来,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脸色惨白,双眼紧闭,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的下半身盖着一块白布,但那块白布已经被血浸透了,红得发黑,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在白色的地砖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痕迹。

一个年轻男人跟在担架旁边,浑身是血,衣服上、手上、脸上都是,他一边跑一边喊,医生,医生,快救救我姐!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喊破了喉咙。护士们把担架床推进急诊抢救室,门在身后关上,砰的一声,把那年轻男人关在外面。他站在门口,愣了几秒钟,然后整个人滑下去,坐在地上,靠着墙,浑身发抖,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抢救室里的灯很亮,亮得刺眼。几个医生围过来,剪开那块被血浸透的白布,露出下面的双脚。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气。那两只脚从脚踝往下全是血,血肉模糊,根本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前脚掌完全没有了,只剩下一截一截的骨头茬子露在外面,白色的,和那些红的血混在一起。脚背上的皮肤被撕开,翻卷着,能看见里面的肌肉和血管。只有脚后跟还在,孤零零地杵在那里,和那双穿着的高跟鞋后半截连在一起。

失血性休克,血压测不出,心率一百五,马上补液,备血,通知骨科、血管外科、麻醉科,快!医生们开始忙碌起来,扎针的扎针,输液的输液,打电话的打电话。护士推来一袋一袋的血浆,挂上去,红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她的血管里。她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脸色白得像纸,嘴唇白得像蜡,只有监护仪上那些跳动的数字证明她还活着。

凌晨两点十五分,骨科医生来了,血管外科医生来了,麻醉科医生也来了。几个人凑在一起看片子,看那些血肉模糊的照片,看那些X光片上的骨头茬子。双足跖骨完全离断,创面不整齐,软组织损伤严重,污染严重。那就清创,残端修整,尽量保留长度。好,就这么定。

凌晨三点整,手术室的灯亮了。她被推进那扇写着手术室三个字的门,那扇门在她身后慢慢关上,砰的一声,很轻。她的弟弟坐在外面的椅子上,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他的身上还是那些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粘在衣服上,手上,脸上。他不知道在想什么,就那么坐着,坐了很久很久。

同一时间,在同一栋楼的另一层,八楼的病房里,高珊睡得很沉。

她不知道楼下正在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抢救室里躺着的是她的闺蜜。不知道那些医生正围着她,商量怎么处理那双血肉模糊的脚。不知道手术室的灯已经亮了,那把刀正准备切下去。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躺在那里,睡得很香,睡得很沉,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闭着的眼睛上,把她那张脸照得柔柔的,软软的。她的两条腿平放在床上,从膝盖往下缠满了白色的绷带,在月光下白得发亮。她明天就要出院了,就要开始新的生活了,就要装上假肢重新学走路了。她想着这些,梦里都是好的,都是暖的。

她不知道,就在这栋楼的另一层,那个她最亲的人,正在经历她十三年前经历过的一切。被送进医院,被推进抢救室,被切开皮肉,被锯掉骨头,被缝上伤口。那些疼,那些怕,那些绝望,那些不知道以后怎么办的茫然,黄琳正在一样一样地经历着。十三年前,她是那个躺在担架上的女孩。十三年后,她变成了等在楼上的那个人,而她的闺蜜,变成了躺在担架上的那一个。

凌晨四点,手术还在继续。凌晨五点,还在继续。凌晨六点,天开始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了鱼肚白,窗外的鸟开始叫了。八楼的病房里,高珊翻了个身,慢慢睁开眼睛。她醒了。她看了看窗外,看了看那轮已经落下去的月亮,看了看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心里想着,今天可以出院了。她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还是没有黄琳的消息。她想,也许她太忙了,等出了院再联系吧。

她不知道,楼下的手术室里,医生刚刚缝合完最后一针。黄琳的手术做完了。她的双脚前掌没有保住,永远的失去了。她以后也要坐轮椅了,也要学走路了,也要经历那些她陪着高珊经历过的一切了。命运终于把她们拉到同一个位置——一个在十三年前失去双脚,一个在十三年后失去双脚。一个在八楼,一个在手术室。一个在醒来,一个还没醒。一个即将开始新的生活,一个即将开始同样的挣扎。

天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八楼的病房里,照在高珊的脸上。她坐起来,靠在床头,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等着护士来给她办出院手续。她不知道,等会儿她推着轮椅走出住院部的时候,会不会在门口遇见一辆推车,推车上躺着她的闺蜜,被从手术室推出来,送去病房。她们会不会在走廊上擦肩而过——一个坐着轮椅出去,一个躺着担架进来。

那是命运的玩笑,也是这个故事最残酷的注脚。

【7月16日上午:擦肩而过】二〇〇八年七月十六号,早上七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病床上,照在那些收拾好的行李上,照在墙上那个圆形的挂钟上。高珊醒过来,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看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坐起来,把两条腿挪到床边,垂下去。那两条腿从膝盖往下缠满了白色的绷带,在阳光下白得发亮。她已经习惯了没有脚的感觉,习惯了低头看不见自己的脚趾,习惯了那两个圆圆的、光光的末端。她伸手摸了摸那些绷带,摸了一圈,摸到那个平整的断端,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那套叠好的衣服,那是母亲昨天带来的,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一条黑色的宽松裤子。她慢慢把病号服脱掉,把T恤套上,把裤子穿上。裤子的两条裤腿很长,垂下去,遮住了那两条缠满绷带的腿,遮住了那两个空荡荡的地方。她低头看了看,看不出什么异常,只是裤腿下面空空的,没有脚撑起来。她用手拍了拍那两截空裤腿,笑了笑,那笑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

母亲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早餐,看见她已经穿好衣服,说,醒了?吃点东西,一会儿办出院。她点点头,接过早餐,慢慢吃。豆浆是热的,油条是脆的,和平时一样。她吃着,想着等会儿就能回家了,就能躺在自己的床上了,就能开始新的生活了。她想着这些,心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很平静地吃完,把碗筷放下。

早上八点,护士推着轮椅进来,说,高女士,可以走了,我送您到楼下大厅。她从床上移到轮椅上,坐好,把那个装着杂物的袋子放在腿上。母亲跟在旁边,拿着那些药,那些病历,那些出院手续。护士推着轮椅往外走,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轻轻的声音,咯吱,咯吱,一下一下的。

走廊很长,两边是一扇扇关着的门,门上写着各种科室的名字。她坐在轮椅上,被推着往前走,看着那些门一扇一扇地从身边滑过去。有的门开着,能看见里面的病床,上面躺着人,旁边坐着家属。有的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她看着那些门,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护士,看着那些推着推车的护工,心里什么也没想,就那么看着,让那些画面从眼前滑过去。

轮椅推到走廊的拐角处,往左一转,就是通往大厅的那条路。她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看看有没有黄琳的消息。手机屏幕亮起来,还是什么都没有,没有未接来电,没有短信,没有那个熟悉的头像。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像少了什么似的。她想,也许她真的太忙了,也许等回到家就能收到她的消息了。

她不知道,就在这个时候,就在这条走廊的另一头,一群人正推着一张担架床往这边走。

床上躺着一个女人,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她的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但被子的下半部分,两条腿末端得足跟位置,平平的,空空的,没有脚掌撑起来。

那是黄琳。

手术做了五个多小时,凌晨四点多才结束。她还在昏迷中,还没醒过来。几个护士推着担架床,要把她送到ICU病房去观察。担架床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轻轻的声音,咯吱,咯吱,和轮椅的声音一模一样。

两条走廊交汇的地方,轮椅和担架床,同时往那个点走。一个从东边来,一个从西边来。距离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二十米,十米,五米。

高珊低着头,还在看手机。她盯着屏幕,想着要不要再打一个电话。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就是没按下去。

担架床从她身边推过去,离她不到两米。床上躺着的那个人,是她从十五岁就认识的闺蜜,是她这辈子最亲的人。那个人的脚掌刚刚被砍掉,和她一样,从今以后再也不能走路了。那个人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和十三年前她从楼梯上摔下来时一模一样。

但高珊没有抬头。她低着头,盯着手机,错过了那不到两米的距离,错过了那张熟悉的脸,错过了那个躺在担架上的女人。

担架床推过去了,拐了个弯,往ICU的方向去了。轮椅继续往前推,往大厅的方向去了。两个方向,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两个女人,一个坐着轮椅出去,一个躺着担架进来。她们在这条走廊上擦肩而过,却谁也不知道谁在那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走廊上,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高珊被推到大厅里,停下来,等着母亲去办剩下的手续。她坐在轮椅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软软的。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两条空荡荡的裤腿,看着它们在风里轻轻晃动。她掏出手机,又拨了黄琳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把手机放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发了条短信:“琳,我出院了。你在哪儿?我有点事想跟你说。”

短信发出去,屏幕上显示“已发送”。她等着那个“已送达”的提示,等着那个小小的勾。等了很久,什么也没有。

她把手机收起来,抬起头,看着外面那片亮亮的阳光。阳光照在那些树上,照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照在那条通往大门的路上。她想,也许她在忙,也许过一会儿就能收到她的消息了。她不知道,那个应该回消息的人,此刻正躺在ICU里,浑身插满了管子,昏迷不醒。

母亲办完手续走过来,推着她往外走。轮椅碾过地面,咯吱咯吱的,一点一点地远离那栋楼,远离那条走廊,远离那个刚刚擦肩而过的人。她坐在轮椅上,看着那栋楼慢慢变小,慢慢变成一个小小的影子,最后看不见了。她不知道,那栋楼里,躺着她的闺蜜,和她一样,失去了双脚,从此要开始另一种生活。

命运在这一天开了一个最残酷的玩笑。它让两个最好的朋友在同一天失去双脚,在同一家医院里擦肩而过,却不让她们知道彼此就在身边。一个从手术室出来,一个从病房出去。一个躺着,一个坐着。一个昏迷,一个清醒。一个不知道自己的朋友就在楼下,一个不知道自己的朋友就在楼上。

她们就这样错过了。



devil 发表于 2026-3-7 01:39:51

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3-7 01:41 编辑

第五幕:余音(2008年7月16日之后)
【电话】二〇〇八年七月十六号上午十点半,出租车停在那个熟悉的小区门口,高珊被母亲从车里扶下来,坐到轮椅上。阳光很好,照在那条走了无数次的路上,照在那棵老梧桐树上,照在那个绿色的铁皮信箱上。她看着那些熟悉的景物,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回来了,又像是从来没离开过。母亲推着她往里走,轮椅的轮子碾过那些地砖,咯吱咯吱的,和医院里一模一样。

回到家,母亲把她推到客厅里,把那些行李放下,说,你先歇着,我去收拾一下。她点点头,坐在那里,看着这个熟悉的空间,看着那张书桌,那盏台灯,那个窗台。一切都没变,和她走之前一样。只是她自己变了,变得没有脚了,变得要重新学走路了。

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又拨了黄琳的号码。

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

她把手机放下来,盯着屏幕看了几秒。这是第几次了?从昨晚到现在,打了十几个电话了,都是这个声音。她告诉自己,也许她在忙,也许在拍片,也许手机丢了。她告诉自己,别瞎想,不会有事的。

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那棵梧桐树,看着那些在风里轻轻摇晃的叶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两条空荡荡的裤腿上。她摸了摸那两截空裤腿,摸了摸那里面缠满绷带的断端,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不是疼,不是怕,是一种说不清的惴惴不安,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沉沉的,喘不过气来。

她又拿起手机,这次没打黄琳,打了她弟弟黄男的号码。电话响了几声,那边接起来了。黄男的声音传过来,嘶哑的,疲惫的,像是几天没睡过觉。他说,喂,高珊姐。

她听着那个声音,心里咯噔一下。她说,黄男,你姐呢?我打了好多电话都打不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很长,长得像过了很久很久。然后黄男开口了,声音更低了,更哑了,他说,我姐……出事了。

高珊握着手机的手猛地一紧,指节都发白了。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过了好几秒,她才问,什么事?她怎么了?

黄男说,昨天夜里,有人闯进她家……她受伤了,很严重。

高珊的心跳一下子快起来,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问,她在哪家医院?

黄男说,市一院。

市一院。就是她刚刚出来的那家医院。就是她早上八点多从那里出来的那家医院。就是她在走廊上被推着走过的那家医院。她愣在那里,握着手机,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想起早上那条走廊,想起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想起那些推着的推车,想起那辆从她身边擦过去的担架床。她低着头在看手机,没抬头看那张床上躺着的是谁。她不知道,那张床上躺着的,就是她打了十几个电话都没找到的人。她不知道,她们之间的距离只有不到两米,她却错过了。

她说,我早上刚从那里出来。

黄男在电话那头没说话。她也说不出话。两个人就这样沉默着,隔着电话线,听着彼此的呼吸声,听着那些压抑的、沉重的呼吸声。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好,照在那棵梧桐树上,照在那些叶子上,照在那条路上。但她的心里,一片冰凉。

过了很久,她问,她伤哪儿了?

黄男说,脚。双脚前掌……被砍掉了。

高珊的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她握着手机,愣在那里,像被钉住了一样。脚。双脚前掌被砍掉了。她想起自己那两条空荡荡的裤腿,想起那两个缠满绷带的断端,想起那些永远也不会再有的脚趾。她的闺蜜,那个陪了她十三年的人,那个说要和她一起买鞋子的人,那个说要陪她一起走路的人,现在也失去了双脚。和她一样,从今以后再也不能走路了,要坐轮椅了,要学走路了,要经历她经历过的一切了。

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是该哭,该喊,该骂,还是该冲到医院去。她只是坐在那里,握着手机,一动不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些画面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黄琳笑着的样子,黄琳生气的样子,黄琳帮她换药的样子,黄琳守在手术室外面等她的样子,黄琳说“以后你就用我的脚”的样子。那些画面转着转着,就和那些血腥的画面混在一起,和她自己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混在一起,和那些医生护士围着她抢救的样子混在一起。

黄男在电话那头说,高珊姐,她现在在ICU,还没醒过来。等她醒了,我让她给你打电话。

她点了点头,但想起黄男看不见,就嗯了一声。她说,我这就去医院。

挂了电话,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了很久。母亲从厨房里出来,问她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她说,黄琳出事了,在医院。我要去看她。母亲愣住了,问,什么事?她说,脚……和她一样。

母亲没再问,只是走过来,推着轮椅往外走。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板,咯吱咯吱的,一下一下的。她被推出门,推出楼道,推上那条熟悉的路。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但她心里冷得发抖。她想着,如果早上她抬了一下头,如果她没在看手机,如果她看见了那张床上躺着的人,她会不会认出她?会不会叫住那辆担架床?会不会早点知道她出事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们擦肩而过,在那个距离不到两米的地方,错过了。

【医院重逢】二〇〇八年七月十六号下午两点,阳光最烈的时候,东莞市第一人民医院住院部的门口人来人往,有出院的,有探病的,有拎着水果篮子的,有抱着鲜花束的。一辆出租车停在门口,母亲从车上下来,把轮椅从后备箱里拿出来,打开,然后扶着高珊从车里出来,坐到轮椅上。阳光照在她身上,晒得她后背发烫,但她心里还是凉的,从知道消息那一刻起就一直凉的。

母亲推着她走进住院部大楼,经过大厅,经过那些等着挂号的人,经过那些匆匆忙忙的护士,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她被人推进去,按了九楼——ICU病房在九楼。电梯慢慢往上走,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什么也没想,就是看着,等着。

电梯门打开,九楼到了。母亲推着她走出来,沿着走廊往前走。ICU病房在走廊的尽头,门口有一排椅子,椅子上坐着几个人,有的低着头,有的靠着墙,有的在打电话。她一眼就看见了黄男。

那个六岁的小鬼,现在十九岁了。她认识他的时候,他才刚上幼儿园,人小鬼大,整天跟在她和黄琳屁股后面跑,喊姐姐姐姐,你们等等我。一转眼,十几年过去了,他长高了,长壮了,脸上褪去了少年的稚气,多了些成年人的棱角。但现在,那张脸上全是疲惫,眼睛红肿着,眼圈发黑,头发乱糟糟的,衣服皱巴巴的,坐在那里,双手抱着头,一动不动。

母亲把轮椅推到黄男面前,停下来。黄男抬起头,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走过来。他的眼睛更红了,像是刚哭过,又像是好久没睡。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心里很难过,很难过。她说,怎么样?

黄男摇了摇头。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说,姐姐的命还在,可是脚……只剩下脚后跟了。

她没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两条空荡荡的裤腿,看着那两截什么也没有的地方。她想起黄琳的脚,那双她从十五岁就看到现在的脚,那双在舞蹈室里旋转过、在T台上走过、被无数人拍过的脚。那双脚白白嫩嫩的,脚趾长长的,排列得整整齐齐,足弓弯弯的,脚背高高的,穿上高跟鞋特别好看。那双脚帮她换过药,帮她擦过眼泪,帮她挠过痒痒,帮她走过那么多路。现在那双脚只剩下脚后跟了,和她一样,从今以后再也不能走路了。

她沉默了很久。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脚步声,和远处不知道什么地方的机器滴滴声。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地上,照在她身上,照在那两条空荡荡的裤腿上。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黄男,说,推我进去看看她。

黄男愣了一下,看着她,说,高珊姐,ICU不让进,一次只能进一个人,还得穿防护服。

她说,我知道。你去办手续,我等着。

黄男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扇紧闭的ICU大门,看着门上面那盏红色的灯,看着那些进进出出的医生护士。她不知道里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黄琳躺在哪张床上,不知道她醒过来没有。她只知道,她必须进去,必须亲眼看看她,必须让她知道,自己来了。

过了很久,黄男回来了,手里拿着一套蓝色的防护服。他说,可以了,只能待十分钟。她点点头,让母亲帮忙把防护服穿上。那衣服很厚,很闷,穿上之后浑身都不舒服。但她没在意,只是让母亲推着她,走进那扇门。

ICU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那些机器的嗡嗡声,能听见那些病人的呼吸声,能听见护士走来走去的脚步声。灯光白惨惨的,照在一排一排的病床上,照在那些被各种管子插着的病人身上。她被推着往前走,一张床一张床地看过去,看着那些陌生的脸,那些紧闭的眼睛,那些缠满绷带的身体。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黄琳。

黄琳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头上缠着纱布,手上插着针管,身上连着各种线,连着那些滴滴作响的机器。她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和十三年前自己躺在病床上的样子一模一样。被子盖在她身上,从胸口一直盖到脚。但她的脚那里,被子塌下去一块,和她自己一样,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高珊盯着那个空空的被窝,盯了很久很久。她想起自己十四天前刚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躺着,也是这样被被子盖着,也是这样脚那里空空的。她想起黄琳守在手术室外面等她的样子,想起黄琳握着她的手说“以后你就用我的脚”的样子。现在黄琳也躺在这里了,也失去双脚了,也要经历那些她经历过的一切了。

她把轮椅推到床边,停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掀开被子的一角,看黄琳的脚。

那两只脚从脚踝往下缠满了白色的绷带,缠得厚厚的,一圈一圈的,从脚踝一直缠到末端。末端那里是圆圆的,光光的,什么都没有了。只有脚后跟还在,孤零零地在那里,和那些绷带连在一起。她知道那下面是伤口,是截掉的地方,是永远也不会再有脚趾、有足弓、有脚踝的地方。和她一样。

她把被子盖回去,握住黄琳的手。那只手凉凉的,软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她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想说,琳,我来了。她想说,你别怕,有我呢。她想说,我们以后一起坐轮椅,一起学走路,一起买鞋子。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握着那只手,握得很紧,很紧。

黄琳的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微起伏着,证明她还活着。那些机器滴滴地响着,那些数字跳动着,那些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她的血管里。她就那么躺着,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高珊来了,不知道有人在握着她的手,不知道有人在看着她。

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护士走过来,轻声说,时间到了。高珊点点头,松开手,把那只手放回床上,盖好被子。她最后看了黄琳一眼,看了那张苍白的脸,那个紧闭的眼睛,那个空空的被窝,然后让母亲把她推出去。

那扇门在她身后关上,砰的一声,很轻。她坐在轮椅上,穿着那身闷热的防护服,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很久。她想,她们终于在同一家医院了,在同一个楼层,在同一个地方。一个在门里面,一个在门外面。一个还在昏迷,一个已经醒来。她们早上擦肩而过,现在终于见面了。虽然一个醒着,一个睡着,但至少在一起了。

母亲帮她把防护服脱掉,推着她往外走。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板,咯吱咯吱的,一下一下的。她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扇门,看了一眼那盏红色的灯,然后转回头,让母亲推着她,离开这个地方,等着下一次能再进去,等着黄琳醒过来,等着她们能说上话的那一天。

【病房里的对话】二〇〇八年七月十九号,下午两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白色的病床上,照在那些滴滴作响的仪器上,照在墙上那个圆形的挂钟上。黄琳从ICU转出来了,被送进普通病房。她的命保住了,医生说,再观察几天,没什么问题就可以出院了。但她的脚保不住了,那双脚的前掌被砍掉了,只剩下两个孤零零的脚后跟,缠满了白色的绷带,和那些截掉的骨头一起,永远留在了那天晚上。

高珊是下午三点多到的。母亲推着她,从家里出来,打了辆车,又回到那个她十四天前刚出来的医院。出租车停在门口,母亲把她扶下来,放到轮椅上,推着她走进住院部大楼,经过大厅,经过那些等着挂号的人,经过那些匆匆忙忙的护士,走到电梯口。电梯门打开,她被人推进去,按了六楼——骨科病房在六楼。电梯慢慢往上走,数字一个一个地跳,她看着那些数字,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

电梯门打开,六楼到了。母亲推着她走出来,沿着走廊往前走。走廊两边是一扇扇关着的门,门上写着床号。她数着,608,609,610,611。到了,611房间。门关着,门上有一块小小的玻璃,能看见里面。她把脸凑过去,往里面看。

黄琳躺在靠窗的那张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头上缠着纱布,手上插着针管,身上连着各种线,连着那些滴滴作响的机器。她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和三天前在ICU里看见的一模一样。被子盖在她身上,从胸口一直盖到脚。但她的脚那里,被子塌下去一块,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高珊推开门,让母亲把她推进去。轮椅的轮子碾过地板,发出轻轻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她让母亲停在床边,然后伸出手,握住黄琳的手。

那只手冰凉凉的,软软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但还有脉搏,一下一下的,很轻,很弱,像在告诉她,我还活着,我还在。她握着那只手,握了很久很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看着黄琳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紧闭的眼睛,看着那个被氧气面罩遮住的嘴巴,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酸酸的,沉沉的,像什么东西堵在那里。

她轻轻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着什么似的。她说,琳,我来了。

黄琳没有反应,眼睛还是闭着,胸口还是微微起伏着,一下一下的。

她顿了顿,又说,我也有事告诉你。我的脚……也没了。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说话,只是握着那只手,一直握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两条空荡荡的裤腿上,照在她握着黄琳的那只手上。病房里很安静,只有那些机器滴滴地响着,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声,只有远处不知道哪里传来的脚步声。她就那么坐着,握着那只手,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也许几分钟,也许半个小时,她看见黄琳的眼角,有什么东西流出来。那是一滴眼泪,很小,很慢,从眼角滑下来,滑过太阳穴,滑进耳朵里。她没有睁开眼睛,没有动,没有任何反应,但那滴眼泪就那么流下来了,顺着脸颊,一点一点地,流下去。

高珊看着那滴眼泪,看着它滑下来,消失,心里很难过,很难过。她知道黄琳听见了,知道她知道自己来了,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她只是动不了,说不出话,只能用那滴眼泪告诉她,我听见了,我知道,我懂。

她就那么坐着,握着那只手,一直坐到傍晚。

窗外的阳光慢慢西斜,从窗户照进来的角度变了,从床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上,一点一点地,像时间在慢慢流走。夕阳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在病房里,照在那两张床上,照在那两个人身上,照在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上。她们的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高珊看着那两个交叠的影子,看了很久很久。她想起十五岁那年,她们一起走过操场。那时候她们都还是初中生,穿着校服,脚上穿着人字拖,裙摆在风里轻轻扬起。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她们脚上,照在那些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脚趾上。她们并排走着,一边走一边笑,笑那些没头没脑的事,笑那些现在想起来都觉得傻的事。那时候她们都有脚,都有脚趾,都能跑能跳能走。那时候她们不知道什么叫疼,什么叫烂,什么叫永远好不了。

现在,她俩都没有脚了。一个从膝盖以下截掉,一个只剩下脚后跟。以后都要坐轮椅了,都要学走路了,都要用假肢了。但手还握在一起,还和十三年前一样,谁也没松开。

她想着这些,心里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水,没有波澜,没有声音,什么都没有。她知道以后的路还很长,还要走很久,还要吃很多苦。但她知道,她们会一起走,一起学,一起熬。就像这十三年来一直做的那样。

窗外,夕阳慢慢沉下去,沉到地平线下面,沉到那些楼房的后面。天慢慢暗下来,路灯亮起来,昏黄昏黄的,照在那条人来人往的路上。病房里的灯也亮了,白惨惨的,照在那两张床上,照在那两个人身上,照在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上。

她还是没有松开那只手,就那么握着,坐着,看着窗外那片慢慢暗下来的天。她知道,天黑了,明天还会亮。新的一天,又要开始。


【高珊主线故事完】


devil 发表于 2026-3-7 14:01:37

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3-8 11:30 编辑

第六幕:后记(2011年春)
二〇一一年三月八号,星期二,国际妇女节。省城高新产业园区的阳光很好,照在那排刚冒出嫩芽的梧桐树上,照在那些灰扑扑的写字楼上,照在那条人来人往的路上。高珊的公司在产业园最里面那栋楼的五层,一整层都是他们的。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上贴着“康瑞医疗”四个字,字的下面有一个轮椅的标志,那是他们公司的logo。

《粤海晚报》的记者张立提前十分钟到了。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个标志,想起第一次见到高珊的时候,那是十五年前,一九九六年,她刚坠楼不久,坐在轮椅上,两只脚裹满了纱布。那时候她还是个十五岁的女孩,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有不知道未来在哪里的空洞。现在她三十一岁了,是这家公司的股东兼首席工程师,是市残联理事,是“青年创业先锋”获得者。时间过得真快。

他推门进去,前台的小姑娘问明了来意,把他带进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办公室朝南,整面墙都是玻璃窗,阳光照得满屋亮堂堂的。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很大的办公桌,桌上放着几台电脑,几个样品,还有一个相框,里面是两个女孩的合照——一个坐着轮椅,一个扶着轮椅,一起笑。

高珊坐在办公桌后面,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头发挽起来,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她旁边还停着一辆轮椅,上面坐着另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毛衣,一条黑色的长裤,也是笑着的。那是黄琳。

张立走过去,和她们握手。高珊的手很瘦,但有力。黄琳的手也瘦,但暖。他在沙发上坐下,摄影师在旁边找角度。高珊说,张记者,又见面了。张立点点头,说,十五年,从你坠楼到现在,整整十五年了。高珊笑了笑,说,是啊,十五年了。

采访开始了。张立问的第一个问题是,你们两个现在都是公司的股东?高珊点点头,说,我是首席工程师,她是大股东。黄琳在旁边笑,说,我出的钱多,就成股东了。高珊说,别听她瞎说,她是我们公司的形象大使,还是假肢模特。我们那些假肢脚板,有一半是用她的脚做的模型。

张立看着黄琳,问,你现在的脚怎么样?黄琳把轮椅往前推了推,把裤腿往上拉,露出那两只没有前掌的脚。左脚的残端长一些,保留了大部分跗骨,但比正常脚短小许多,残肢末端的植皮疤痕颜色比周围深,暗粉色的,光亮而敏感。右脚的残端更短,仅剩跟骨和部分距骨,形成一个孤零零的、向前突兀伸着的脚后跟模样,微微向内歪斜着。她指着左脚的残端说,这是Lisfranc离断,还留了一点,能装半足假肢。又指着右脚的残端说,这个是Chopart离断,只剩脚跟了,得装那种小腿式的部分足假肢。

张立问,你现在能走路吗?黄琳点点头,说,能走,但得拄拐杖。幻肢痛一直没好,有时候疼得厉害,平衡就不好,得靠拐杖撑着。她把放在轮椅旁边的双拐拿起来,给张立看。那副拐杖是铝合金的,杖头被手磨得发亮。她说,这是高珊公司专门给我定制的,轻,稳,好用。

张立问,能走几步给我们看看吗?黄琳点点头,把轮椅往前推了推,拿起那两副假肢,开始往脚上戴。左脚的假肢是硅胶鞋套型的半足假肢,外形近似一只完整的脚,脚趾长长的,排列得整整齐齐,足弓弯弯的,脚背高高的,和真的一模一样。她慢慢把假肢套上去,残端塞进那个软软的硅胶套里,刚好卡住,很稳。右脚的假肢就复杂多了,是一具小腿式部分足假肢,采用了高分子材料制成的接受腔,把残肢末端和小腿下部牢牢包裹固定,内部衬着柔软的软垫,外部是金属支条,与一个仿生的前足部构件相连,最后用束紧带固定在小腿上方。她戴好之后,把脚放下来,撑起拐杖,慢慢站起来。

她走得很慢,但很稳。那两只假肢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她走到窗边,停下来,看着窗外那些嫩芽,然后又走回来,坐回轮椅上。她笑了笑,说,还行吧?

张立点点头,又看着高珊,问,你呢?高珊也把轮椅往前推了推,把裤腿往上拉。那两条裤腿下面,是两截圆圆的、光光的残肢,从膝盖下面十五厘米的地方截掉的,缠着薄薄的纱布。她说,我是二〇〇八年七月截的,到现在快三年了。她拿起放在轮椅旁边的双拐,撑着站起来,把那两副假肢露出来。那两副假肢也是用高精度仿真硅胶做的,脚板是用黄琳的脚建模的,可以穿高跟鞋的那种。她慢慢把假肢套上,那两截残肢塞进接受腔里,卡紧,然后穿上旁边放着的那双高跟鞋。

那是一双银色的细跟高跟鞋,鞋面上镶着细细的亮片,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非常漂亮。张立盯着那双鞋,看了几秒。高珊笑了,说,这是黄琳的鞋。她出事之前当模特的时候穿的,限量款,很贵的。后来她不能穿了,就给了我。现在我穿她的脚,穿她的鞋,正好。

黄琳在旁边说,我那三十七双高跟鞋,本来以为都要成摆设了,没想到全让她穿上了。她喜欢穿哪双就穿哪双,比我还方便。两个人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高珊撑着双拐,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那两只假肢踩在地上,发出和高珊刚才一样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她走到窗边,也停下来,看着窗外那些嫩芽,然后又走回来,坐回轮椅上。她说,我腰神经有问题,小便失禁严重,得挂尿袋。这几年越来越糟,退化得厉害。但能走就行,能走就不怕。

张立沉默了一会儿,问,你们现在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高珊和黄琳对视了一眼。高珊说,把公司做大,让更多的人用上我们的产品。黄琳说,让那些和我们一样的人,少受点罪。

张立问黄琳,你那本书,《断足》,我听说了。版税都捐了?黄琳点点头,说,全部捐了,给“肢体暴力受害者康复基金”。专门援助那些和我们有类似遭遇的受害者,女性,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的。她说,我经历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能帮一点是一点。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张立又问了一个问题,你们俩认识多少年了?高珊算了算,说,从初一到现在,十八年了。黄琳说,十八年,从十五岁到二十八岁,从小姑娘到老姑娘。高珊瞪了她一眼,说,你才是老姑娘。黄琳说,行行行,我是,你是小姑娘。两个人又笑了,笑得像两个十五岁的女孩。

张立站起来,和她们握手。他说,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让我见证这些。高珊笑了,说,谢谢你一直记得我们。黄琳说,谢谢你让我们有机会说出来。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张立回头看了一眼。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两辆轮椅上,照在那两个女人身上。她们并排坐着,看着窗外,谁也没说话。窗外的梧桐树正在发芽,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后记】截至发稿,高珊的医疗器械公司已拥有十一项国家专利,产品进入全国二十三个省市的康复医院采购目录。黄琳担任公司形象大使,致力于推动肢体暴力受害者权益保护。两个人用残缺的身体,造出了一条完整的路。




devil 发表于 2026-3-7 14:0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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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轮椅美人,一双假肢,和一家改变无数人的公司

(粤海晚报 记者 张立)

本报东莞讯 2011年3月8日,国际妇女节的下午,阳光透过玻璃窗洒进高新产业园某栋写字楼的五层。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那扇玻璃门上贴着“康瑞医疗”四个字,字的下面是一个轮椅的标志——那是这家公司的logo,也是两位创始人共同的人生注脚。

会议室里,两辆轮椅并排停在落地窗前。轮椅上坐着两个女人,阳光照在她们脸上,照出两张依旧好看的脸,也照出她们搁在脚踏板上的那四截残肢。

高珊,31岁,康瑞医疗股东兼首席工程师、市残联理事、“青年创业先锋”获得者。她把裤腿往上拉了拉,露出那两截从膝盖以下十五厘米处截掉的残肢,圆圆的断端缠着薄薄的纱布,在阳光下泛着一点白。

黄琳,31岁,康瑞医疗大股东、公司形象大使、假肢模特。她把裤腿也往上拉,露出那两只没有前掌的脚——左足Lisfranc离断,保留了部分跗骨,残肢末端是暗粉色的植皮疤痕;右足Chopart离断,仅剩跟骨和部分距骨,形成一个孤零零的、微微向内歪斜的脚后跟。

“欢迎,张记者。”高珊笑了笑,那笑容比五年前更从容。她指了指旁边的轮椅,“你先坐,我们就这样聊。”

从闺蜜到合伙人:一双脚,两家命
采访从她们相识的故事开始。高珊和黄琳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十五岁那年一起走在操场上的两个初中女生。

“我们认识十八年了。”高珊说,“从初一开始,就是同桌。”

“那时候她脚还没烂,我脚也还在。”黄琳接过话,语气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后来她坠楼,我出事,前后差了十三年。”

2008年7月,命运在同一家医院给她们开了最残酷的玩笑。7月3日,高珊因双足骨髓炎无法控制,做了双小腿截肢手术。7月16日凌晨,黄琳被残忍砍断双脚前掌,送进同一家医院的急诊室。那天早上,高珊坐着轮椅出院,黄琳躺着担架入院,两个人在住院部的走廊上擦肩而过,相距不到两米,却谁也没看见谁。

“我三天后才知道她在楼下。”高珊说,“那时候她还在ICU,昏迷着。”

黄琳转过头看着高珊,伸出手,握住她的手。那只手也握过来,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高珊的轮椅上。

“后来她就成了我的股东。”黄琳笑了笑,“我说,我把钱投给你,你去做假肢,做好了给我用。她说好。然后就真的做出来了。”

身体的代价:两双脚,四种假肢
采访进行到一半,黄琳主动提出让记者看看她们现在走路的样子。

她先把轮椅往前推了推,拿起放在旁边的两副假肢。左脚的假肢是一具硅胶鞋套型的半足假肢,外形近似一只完整的脚,脚趾长长的,排列得整整齐齐,足弓弯弯的,脚背高高的,在阳光下泛着柔柔的光。她慢慢把假肢套上去,残肢末端塞进那个软软的硅胶套里,刚好卡住,很稳。

右脚的假肢就复杂多了。那是一具小腿式部分足假肢,采用高分子材料制成的接受腔,将残肢末端和小腿下部牢牢包裹固定,内部衬着柔软的软垫,外部是金属支条,与一个仿生的前足部构件相连,最后用束紧带固定在小腿上方。她戴好之后,拿起双拐,撑着站起来。

“我右腿残肢太短,承重功能差,只能用这种。”她一边走一边解释,“左腿好一点,能穿那种半足的。”

她走得很慢,但很稳。那两只假肢踩在地上,发出轻轻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她走到窗边,停下来,看着窗外那些新发的嫩芽,然后又走回来,坐回轮椅上。

高珊也拿起自己的假肢。那是两副用高精度仿真硅胶做的智能假肢,脚板的外形和黄琳刚才戴的那只左脚假肢一模一样——脚趾长长的,排列得整整齐齐,足弓弯弯的,脚背高高的。她慢慢把假肢套上,两截残肢塞进接受腔里,卡紧,然后穿上旁边放着的那双银色的细跟高跟鞋。

那双鞋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鞋面上镶着细细的亮片,非常漂亮。

“这是黄琳的鞋。”高珊说,“她出事之前当模特的时候穿的,限量款,很贵的。出事之后,她把三十七双高跟鞋都给了我。”

“我穿不了,总得有人穿。”黄琳在旁边笑,“她穿上正好,比我穿还合适。”

高珊撑着双拐站起来,一步一步往前走。那双银色高跟鞋踩在地上,发出和高珊刚才一样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她走到窗边,也停下来,看着窗外那些嫩芽,然后又走回来,坐回轮椅上。

“我腰神经有问题,小便失禁严重,得挂尿袋。”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几年越来越糟,退化得厉害。但能走就行,能走就不怕。”

轮回的脚:兜兜转转,又回来了
记者注意到一个细节:高珊的假肢脚板,和黄琳刚才戴的那只半足假肢,外形一模一样。

“因为她那双假肢的脚板,就是用我的脚做的模型。”黄琳指了指自己的脚,又指了指高珊的假肢,“我出事之前,来她公司做了一次足部建模。那时候她刚创业,想做仿真假肢,找不到好的脚模。我就来了。”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那两只没有前掌的脚,看着那只戴着的半足假肢,看着那只用自己真脚建模的假肢,说:“后来我出事了,脚没了。她截肢了,装假肢的时候,就用了我当年做的那个模型。”

“兜兜转转,我的脚又回来了。”她笑了笑,那笑很淡,但眼睛里亮亮的,“虽然不是我自己的肉长的,但样子是我自己的。穿着它走路,有时候会觉得,好像脚还在。”

高珊在旁边说:“她当年给我建模的时候,我还担心她嫌弃,说模特当假肢模特不吉利。她二话没说就来了,脚扫了,手也扫了,扫了四个多小时。”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黄琳说。

两个人又对视了一眼,手又握在一起。

共同的梦想:让更多人少受罪
采访进入后半程,记者问起她们对未来的打算。

高珊说,公司现在有十一项国家专利,产品进入全国二十三个省市的康复医院采购目录。下一步想做出口,让更多需要的人用上好的假肢。

黄琳说,她担任公司形象大使,主要负责“好看”的部分。她笑了笑,指了指自己的脸,又指了指自己的假肢。

记者问起那本以她为主角的传记《断足》。黄琳点点头,说,书的版税全部捐了,给“肢体暴力受害者康复基金”,专门援助那些和她们有类似遭遇的受害者——女性,十八到三十五岁之间。

“我经历过,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她说,“能帮一点是一点。”

高珊在旁边补充:“我们俩加起来,各种手术做了十几次,在医院躺了快两年,那些疼,那些怕,那些不知道以后怎么办的晚上,我们都经历过。现在走出来了,就想让后面的人少走点弯路。”

最后的问题
采访结束时,记者问了一个问题:“你们俩,现在最想对对方说什么?”

高珊和黄琳对视了一眼,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黄琳先开口了,她握着高珊的手,说:“谢谢你给我做的这双脚,穿着很舒服。”

高珊也握着她的手,说:“谢谢你给我的那些鞋,穿着很好看。”

两个人又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像十五岁那年一起走在操场上的两个初中女生。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两辆轮椅上,照在那四截残肢上,照在那两双用同一个人的脚做成的假肢上,照在那双银色的细跟高跟鞋上。

窗外,那排梧桐树正在发芽,嫩嫩的,绿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

【后记】

截至发稿,高珊的医疗器械公司已拥有十一项国家专利,产品进入全国二十三个省市的康复医院采购目录。黄琳担任公司形象大使,致力于推动肢体暴力受害者权益保护。两个人用残缺的身体,造出了一条完整的路。

黄琳女士表示,以自己为主角的传记《断足》一书全部版税,已全额捐赠给“肢体暴力受害者康复基金”,用于援助18至35岁之间有类似遭遇的女性受害者。她说:“我的脚没了,但希望别人的脚能保住。”

如果您或您身边的人曾经历类似伤害,可拨打市妇联维权热线寻求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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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看完整版本: 【黄男堂姐系列】《破碎之踵4:擦肩而过》(高珊主线故事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