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力的虫 发表于 昨天 13:19

来一段大腿截肢少女的校园故事。

## 第一集《上铺的夜晚》

九月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桂花将开未开的那种甜腻。林知夏坐在行李箱上,仰头看着那张铺了蓝色格子床单的上铺,梯子是不锈钢的,细窄的横杆在日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

校服裙摆下面,碳纤维材质的假肢从膝盖位置延伸下去,脚踝处是一双白色运动鞋。看起来很完整。如果只看裤管,没有人会知道那层布料下面是空的。

但她知道。从大腿中段往下,十五厘米的残肢裹在硅胶衬垫里,接受腔紧紧箍住那些新生的、粉色的、偶尔会痉挛的肌肉。此刻坐着不动,残端末端正一跳一跳地传来细微的刺痛,像是在提醒她:你少了一截。

“要我帮你上去吗?”周漾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她已经在铺自己的床了,下铺,蓝色格子床单和知夏同款。小麦色的手臂把被芯往被套里一抖,动作干脆利落。

知夏摇头:“不用。”

她站起来。右腿假肢的膝关节发出极轻的“咔嗒”一声,那是智能关节在感知重心变化。知夏把单拐靠在上铺床沿,左手扶住梯子,右腿先踩上第一级横杆,假肢的脚掌落在细窄的金属面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哐。

然后是左腿跟上。再往上一步。

哐。

隔壁宿舍传来声音:“什么动静?”

周漾头也不抬地回了句:“装床帘。”

知夏咬着下唇没出声,她已经爬到第三级了。右手握住上铺的护栏,左腿发力,整个人往上一撑。假肢在空中划出一道笨拙的弧线,膝盖撞在床板上。

咚。

她翻了上去,趴在床面上喘了几口气。残肢在硅胶衬垫里闷得发烫,汗顺着腿根往下淌,在皮肤和衬垫之间形成一层滑腻的膜。

“到了。”她说,声音比预想中要轻。

周漾从下铺探出半个身子:“你这梯子确实有点滑,回头我找块防滑垫贴上。”

知夏侧过身,把假肢垂在床沿外面。从她这个角度能看见宿舍的全貌:左边靠墙是两张上下铺,她和周漾占了一组;右边靠窗是两张并排的书桌,沈听雨和陈鹿正在那边收拾东西。沈听雨在书架上码书,按字母顺序,手指沿着书脊滑过去,精准得像一台机器。陈鹿在平板上下载漫画,屏幕上粉色的少女举着魔法棒,裙摆飞扬。

“301到306,咱们是最后一间。”陈鹿抬头,圆脸从平板后面露出来,“知夏,你那个位置靠窗,晚上能看见操场灯。”

知夏“嗯”了一声。她把假肢往上提了提,残肢末端从接受腔里稍微滑脱了一点点,那种被箍住的闷胀感稍微缓解了些,但紧接着另一处神经开始抽痛。她不敢动得太明显,只是用手掌悄悄按了按大腿根部,隔着校服裙的布料。

沈听雨转过身,推了推圆框眼镜:“你残肢不舒服?”

知夏愣了一下:“没、没有。”

沈听雨没追问,只是转身从自己包里翻出一小管东西,搁在知夏下铺的枕头上。“凡士林。学校空调干燥,衬垫和皮肤之间容易摩擦。”

知夏看着那管白色的小东西,不知道该说什么。周漾已经抓起来塞到她手里:“拿着,听雨就这性格,给出去的东西你别客气。”

晚上九点半,班主任王老师来查寝。五十多岁的中年女人,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说话的时候嘴角有细纹。她走到知夏床前时多停了两秒。

“306,住得还习惯吗?”她抬头看着上铺的知夏,目光扫过垂在床沿外面的假肢,“洗手间在走廊尽头,左手边是女厕,右手边是无障碍卫生间,我特意跟学校申请的。你用那个就行。”

知夏点头:“谢谢王老师。”

“晚上起夜要注意安全,梯子抓稳了。”王老师又看了看周漾,“你们下铺的,多照顾着点。”

周漾正窝在被子里刷手机,闻言抬了抬手:“放心吧王老师,我睡这么沉,她摔下来我都接不住。”

王老师瞪了她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查完寝带上门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宿舍里安静下来。

沈听雨在台灯下翻开英语单词本,陈鹿戴着耳机看番,平板的光映得她脸上蓝一块白一块。周漾关了手机把被子拉到头,闷声闷气地说了句“睡了”。

十点,熄灯铃响。

沈听雨合上单词本,陈鹿摘下耳机,宿舍陷入黑暗。窗外操场灯的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片橘黄色的光晕。知夏侧躺着,面向墙壁,右手慢慢摸向自己的右腿。

假肢还在。碳纤维的触感凉而硬,从膝盖一直延伸到脚踝。她找到膝关节侧面的卡扣,摁下去,咔嗒。然后是接受腔上端的束带,扯开,硅胶衬垫和皮肤分离时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她慢慢把假肢从残肢上褪下来。每往下拉一寸,残端的皮肤就重新接触到空气,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潮意。等到整条假肢完全脱落的瞬间,她的呼吸顿了一下——残肢末端骤然没有了束缚,血液回流带来的麻胀感从大腿根部一直冲到脚趾尖(如果她还有脚趾的话)。

十五厘米的残肢,就这样暴露在微凉的空气里。她用手掌覆上去,从大腿根部开始,慢慢往下按。第一天用假肢站了太久,残端的肌肉硬得像石头,指尖按下去能感觉到深层的组织在轻微震颤。

她沿着残肢的侧面按,那里有一条缝合的疤痕,从膝盖上方斜斜地延伸到残端尽头,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个色号,摸上去是光滑的、略微凹陷的触感。再往下,残端末端的肉最嫩,粉红色的,一按一个坑,回弹得很慢。

“疼吗。”

下铺传来周漾的声音,压得很低,不像是在问,更像是在说一句陈述句。

知夏的手指停在残端上:“……还好。”

“你刚才脱假肢的时候倒吸了一口凉气。”

知夏沉默了两秒:“有点胀。白天穿太久了。”

窸窸窣窣的声音从下面传来。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举到了上铺床沿——周漾的手臂,小麦色的,手指间夹着一个热水袋。浅粉色的胶皮,上面印着小兔子的图案。

“敷一下再睡,”周漾的声音闷在被子里,“我妈说肌肉酸痛要热敷。”

知夏接过热水袋。不烫,温热的,贴着残端放上去的瞬间,那些绷紧的神经末梢像是被泡进了温水里。她轻轻“嘶”了一声,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

“……谢谢。”

周漾没回话。下面传来翻身的声音,被子窸窸窣窣地响了几下,然后安静了。

知夏把热水袋压在残端上,手指仍覆在残肢侧面。温热的胶皮贴着新生娇嫩的肉,那种感觉很奇怪——被截断的地方,本该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此刻正被温暖包裹着。她闭上眼,感受着残肢里那些细小神经的跳动,一下,两下,像有一颗微缩的心脏长在大腿上。

她移开手,借着月光再看了一眼残肢。从大腿根部到残端,皮肤的颜色是渐变的:大腿上是常年的室内肤色,偏白;靠近残端的地方颜色更深一些,甚至有点发红,那是白天假肢摩擦的结果;残端最末端的肉收得很紧,像一个圆钝的椎体,皮肤下面是薄薄的脂肪层,再下面是骨头。她能摸到骨头的断面——那是从右股骨中段被切开的边缘,在肉皮下呈现出一个硬硬的、光滑的圆弧。

有时候夜里翻身,残肢不小心撞到墙壁或者床栏,那股钝痛能让她立刻清醒过来。所以她已经养成了习惯,无论怎么翻,右腿永远悬在床沿外面,或者搁在一个枕头上。

今晚也是。她把假肢立起来靠在床边的墙壁上,碳纤维的灰色在暗处几乎融为一体。残肢搁在热水袋上,热水袋搁在枕头边,姿势别扭但至少不疼了。

宿舍里渐渐响起均匀的呼吸声。周漾在下铺磨牙,很轻的咯吱咯吱。沈听雨的床铺传来翻书的声音——她怕黑,每晚要开着小夜灯看到十一点才睡。陈鹿的平板屏幕还亮着,她设了熄屏时间,到点自动关闭。

知夏侧躺着,下巴搁在枕头上,目光落在墙壁上那根灰色的假肢轮廓上。两根碳纤维支柱从膝盖窝延伸到脚踝,中间是液压关节,最上面是白色硅胶的接受腔——白天被裙摆遮住的部分。她想起陈鹿说的,下午收拾东西的时候陈鹿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了句“好帅的机械结构”。

帅。这个字用在一条假肢上,知夏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在她看来,这东西只是个工具,一个让她能站着、能走路、能在人群里不被打量的工具。但工具也是有重量的。三公斤半,她穿上它每天要承受三公斤半的额外负担,残端的皮肤在承受,大腿的肌肉在承受,骨盆也在承受。

她翻了个身,残肢从热水袋上滑下来,末端蹭到床单。纯棉的布料摩擦着那些敏感的神经,她整个人一缩。

对了。今晚的按摩还没做完。

她重新用手掌覆住残端,这次按得更深一些。大拇指沿着疤痕的纹路从根部推到末端,其余四指从侧面扣住残肢的中段,像捏一团发硬的面团那样揉按。肌肉纤维在她手指下慢慢松开,那种紧绷感松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酸软的疲惫。

按到第五分钟的时候,残端深处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是有一根针从骨头断面里往外戳。幻肢痛。她咬住下唇,加重了手上的力道,直到那股刺痛被按压感覆盖过去。

以前在康复医院的时候,治疗师教过她:疼的时候要看着残肢按,大脑需要重新建立对“这条腿还在”的认知。她一直照做,每晚熄灯后雷打不动地按十五分钟,从大腿根部到残端末端,一遍一遍,像在做某种虔诚的仪式。

但今晚她没开灯,视线里只有模糊的暗红色的轮廓。手掌下的触感是最真实的:没有脚趾,没有脚踝,没有小腿。从膝盖上方一掌宽的地方,这条腿就结束了。接下来的一切都是她用手一点点摸出来的记忆。

十五分钟到了。她松开手,残端在空气里微微发热,皮肤表面是麻的。她把热水袋重新压上去,用被角把整个右腿根裹住,然后闭上了眼睛。

天花板上的光晕依然在,橘黄色的,从操场灯透过来的。平板屏幕的余光已经灭了,小夜灯的光从沈听雨那边透过来一小块,在知夏的床脚投出一道暖黄色的斜线。

意识模模糊糊沉下去的时候,她听见陈鹿的平板突然亮了一下。应该是熄屏前的最后一道通知光。知夏没睁眼,只是把残肢往热水袋上又贴紧了一点。

她在失去意识前最后在想的是:明天早上穿假肢的时候,残端应该不会再肿了。

然后她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闹钟响。

知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撑起上半身,第一件事就是低头看右腿。残肢还露在外面,皮肤上压出了热水袋边缘的圆印子,肉色的,不红了,摸上去也不肿。她松了口气。

下铺传来周漾的哈欠声,紧接着是脚踩地的“咚”一声。周漾去洗漱了,走路带风那种,拖鞋拍在地砖上(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响。

知夏坐起来,伸手去够墙边的假肢。灰白色的碳纤维在晨光里泛着哑光,她拎起来的时候膝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她把接受腔对准残端,硅胶衬垫贴上新生的皮肤,凉丝丝的,然后慢慢、慢慢地滑下去。

啵。吸进去了。

她站起来,用力踩了一下地面。假肢的脚掌触地,膝关节自动锁住,重心从左边移到中间,再移到右边。残端在接受腔里传来一阵被压实的钝感,不疼,但存在感极其强烈。

她从梯子上爬下来,单拐点地,走到窗边。周漾从洗漱间回来了,毛巾搭在肩上,嘴里叼着牙刷含糊地说了句什么。陈鹿从上铺迷迷糊糊地往下探,平板滑下来磕在桌角上,她“嗷”了一声。

沈听雨已经穿戴整齐坐在书桌前了,面前摊着英语书。她抬头看了知夏一眼,目光往下落了落,又收回去,什么都没说。

但知夏知道她在看什么。残肢末端在白色校服裙摆下面,鼓起一个小而圆润的弧度。今天稍微有点肿,可能是昨晚按得太用力了。

她没在意。单拐杵着地转身,水泥地面被橡胶头敲出“笃”的一声,稳当的,扎实的,像某种宣告。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宿舍。

窗帘拉开着,九月早晨的阳光涌进来,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知夏摸了摸右腿的假肢,接受腔包裹着她的残肢,温热,坚硬,切切实实地存在着。

那就够了。

她出门了。

走廊尽头,桂花香从窗户漫进来,甜得像要化掉了。

无力的虫 发表于 昨天 13:21

## 第二集《单腿的早晨》

六点四十五分,宿舍楼的供水管道开始发出那种老旧的嗡鸣声。

林知夏是被周漾的闹钟吵醒的。那个破手机放在下铺枕头边上,震动起来像一只困在铁盒里的蜜蜂,嗡嗡嗡地持续了整整十秒才被一巴掌拍停。紧接着是周漾翻身下床的动静,赤脚踩在地砖上啪的一声,拖着拖鞋走向洗漱间的脚步声,水龙头拧开的哗啦声。

知夏睁开眼。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金线。她平躺着,双手搁在小腹上,右腿隔着被子凸起一个规整的弧度——假肢还穿着,昨晚脱了之后又穿回去了,因为半夜上了趟厕所。单腿跳着去走廊尽头的无障碍卫生间,再跳着回来,爬上梯子,重新把接受腔套上。整个过程花了十五分钟,回来后她几乎沾枕头就睡过去了。

此刻残肢在接受腔里闷了一整夜,硅胶衬垫和皮肤之间渗了一层薄汗,又潮又黏。她动了一下大腿,残端和衬垫之间的摩擦力带来一种细密的痒,像有蚂蚁从截断面一路爬到膝盖(如果还有膝盖的话)。

她撑着床板坐起来,右腿垂在床沿外面,假肢的脚掌悬在空中晃荡了两下。梯子在左手边,她侧过身抓住第一级横杆,左腿踩上去,右腿跟着往下踩。假肢脚掌落在下一级横杆上,撞出“哐”的一声,和昨晚一模一样。

上铺的动静让陈鹿翻了个身。她从被子里探出脑袋,头发乱得像鸟窝:“……知夏你起了?”

“嗯。”知夏已经落到地面了,单拐从床头的挂钩上取下来,腋下夹好,“你继续睡,还有二十分钟早读。”

陈鹿含混地应了一声,把脑袋缩回被子里。对面的下铺,沈听雨已经在穿校服外套了,拉链拉到顶,圆框眼镜架在鼻梁上,动作安静利落。她看了一眼知夏,目光又落在她右腿的位置。

知夏知道她在看什么。残肢末端在假肢接受腔上缘的位置鼓起一圈微肿的肉,从白色校服裙摆下面若隐若现地拱出来。晨起水肿,她的残肢每天早上都是这样,要活动开了血液循环上来了才能消下去。

“你今天第一节是体育课?”沈听雨问。

“没有。体育课在周四。”

沈听雨“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低头系鞋带去了。

知夏拄着单拐往洗漱间走。走廊里已经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端着牙杯来往了,有人刚起床还眯着眼,有人已经穿戴整齐准备去食堂。知夏拐杖敲地的声音在走廊里规律地响着——笃,笃,笃——橡胶头触到水磨石地面,每一次都扎扎实实的。晨光铺满了整条走廊,她走在光里,右腿的假肢从裙摆下方延伸出去,白色运动鞋和左脚的款式一样,只是左脚的鞋面有穿过的折痕,右脚的笔挺崭新。

她进了无障碍卫生间。门关上,锁扣的声音在瓷砖墙面间弹了两下。这间卫生间比普通的隔间大一圈,马桶旁边有扶手,墙上挂着折叠椅。知夏把拐杖靠在墙边,坐在折叠椅上,弯下腰去找假肢膝关节旁边的束带。

卡扣摁开,啵的一声,接受腔和残肢分离。她把假肢整个卸下来放在地上,然后低头看自己的右腿。

十五厘米的残肢因为晨起水肿比昨晚粗了一圈,皮肤泛着一种不太健康的潮红。硅胶衬垫上沾着汗液,在晨光里亮晶晶的。知夏用指尖戳了戳残端的肉——软软的,回弹慢,指腹按下去那个坑要两三秒才平复。

她叹了口气。

衬垫该换了。这副用了快五个月,硅胶的弹性和吸附力都在下降,穿久了残肢容易滑动摩擦,今天早上这圈红肿就是证据。她知道沈听雨昨天递凡士林的时候说的“衬垫该换了”不是随口一提,但是换一副新衬垫要两千多,她跟妈妈说了,妈妈说下个月发工资再给她打钱。

这一个月还得撑过去。

她从墙上的挂钩取下毛巾,用温水浸湿了敷在残肢上。温热的湿气渗进毛孔里,那些细密的痒被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柔软的、放松的舒适感。她闭着眼靠了五分钟,然后把毛巾拿下来,把残肢擦干,重新把假肢拿起来套上去。

这次她多抹了一层凡士林。透明的膏体涂在残端上,薄薄一层,接受腔往下滑的时候顺畅了不少。她把束带拉紧,卡扣卡好,站起来踩了踩地板。比刚才舒服了。残端在腔里微微滑动了一下又定住,不疼,也不磨了。

她从墙上拿下拐杖,推开隔间的门。走廊里人多了起来,几个女生端着牙杯走过,目光扫过她手里的拐杖和右腿的假肢,又移开了。知夏迎着那些目光走回去,拐杖笃笃笃地敲着地,节奏不变。

回到306的时候周漾已经洗漱回来了,正在桌前疯狂往面包上抹草莓酱。她看见知夏进来,嘴里塞着面包含混地喊:“快去食堂!今天有煎蛋!”

“知道了。”知夏把拐杖挂回床头,从柜子里翻出饭卡,“你慢点吃,噎着了还得我帮你叫校医。”

周漾翻了个白眼,灌了一大口牛奶。

食堂在宿舍楼对面,中间隔着一条种满香樟的路。七点十分是人最多的时候,知夏拄着单拐走在路上,人流从她两侧分过去。陈鹿走在她右手边,步伐放得比平时慢半拍,正好替她挡掉了靠路中央那一侧的人流。沈听雨走在前面几步,偶尔回头看一眼,确认知夏跟上来了。

队伍排到知夏的时候,窗口阿姨看着她手里的餐盘:“要什么?”

“一碗粥,一个煎蛋。”她顿了顿,“再加一个肉包。”

阿姨把东西装好递出来,视线在她手里的拐杖上停了一秒。知夏接过餐盘,稳稳地单腿站着,左手托盘,右手拿拐。她把重心大半放在左腿和拐杖上,右腿的假肢只做轻度支撑。这个姿势她练了两年,从最开始的摇摇晃晃到现在纹丝不动,中间摔了不知道多少次。

四个人的座位在食堂角落。周漾挤在她旁边坐,陈鹿和沈听雨坐对面。知夏坐下来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右腿伸直,让假肢的脚掌平放在地面上,膝盖放松。残肢在接受腔里因为坐姿的角度稍微弯折了一点,但不难受。

陈鹿啃着包子突然抬头:“知夏,你早上穿假肢的时候是不是不太顺?”

“怎么说?”

“我听你在卫生间里待了快十五分钟。”陈鹿嚼着包子含混说,“平时就十分钟。”

知夏戳着碗里的粥:“衬垫有点旧了。穿的时候滑了一下,多费了点时间。”

沈听雨放下筷子,从书包侧袋里掏出一张折叠过的纸推过来:“我昨天查了一下,你这款衬垫的型号官网有折扣,满两千减三百,到月底结束。”

知夏展开那张纸。是某假肢配件官网的截图打印出来的,上面圈出了她用的那款硅胶衬垫,价格旁边用红笔写了“券后价格”,下面还附了一串优惠码。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天晚上,睡前。”沈听雨继续吃面了,眼镜片被热气蒙了一层白雾。

周漾凑过来看了一眼数字,吹了声口哨:“还是好贵。不过比原价便宜五百多,听雨你真行。”

知夏把那张纸折好收进口袋里,低头喝粥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她没道谢,反正沈听雨也不喜欢听人说谢谢。这种无声的好意,她只会在心里记着。

早读课是语文,念《滕王阁序》。全班七十个人的声音叠在一起,“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被念得七零八落,后排有人在偷吃早餐,前排有人在打哈欠。知夏坐在靠窗第四排的位置,手里的课本摊着,嘴里跟着念,目光却落在窗外。

校园里的桂花树开了第一茬,米粒大的金色花朵藏在深绿的叶子后面,风吹过来的时候香气一阵一阵的。她想起今天早上在走廊里闻到的桂花香,又想起昨晚失眠的时候听见的虫鸣。高一的第一周,一切都还是新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课桌下面的右腿。裙摆盖住了接受腔的上缘,从外面看是完整的两条腿并拢的样子。她把右脚的脚尖抬了抬,假肢的脚踝关节跟着动了,碳纤维的足弓在运动鞋里弯曲又回弹。动作很小,旁边的人看不出来,但足够让她确认:它还在,它还在工作。

上午第二节课下课后是课间操。知夏不用去操场,班主任批了免操证明。教室里人走空了,只剩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走廊里广播操的旋律响起来,一二三四,二二三四,节奏明快而重复。她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然后把右腿从课桌底下抽出来,弯着腰把假肢脱了。

在教室里脱假肢比在宿舍里需要更多的心理建设。虽然没人在,但她还是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前后门——都关着。她这才把束带解开,接受腔从残端上褪下来的瞬间,那股熟悉的“释放感”从大腿根部冲上来,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残肢暴露在教室空气里,皮肤上浮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她用手掌覆上去轻轻按了几下,早上的水肿消了不少,残端的颜色从潮红退成了淡粉色。指尖沿着疤痕的纹路从上往下推,从大腿中部一直推到残端末端,那些在假肢里被压迫了三个小时的神经末梢重新舒展开来,像一张被揉皱的纸慢慢烫平。

她按了五六分钟,直到残肢表面恢复了正常的温度才停下来。然后把假肢重新套上,卡扣锁紧,站起来踩了两下地。舒服了。

“笃笃笃。”

敲门声。

知夏转头,教室后门开了条缝,周漾的脑袋探进来:“我看你不在操场就来瞅一眼——你干啥呢?”

“按摩。”知夏把裙摆往下拉了拉,“刚把假肢脱了一会儿。”

周漾走进来,手里拎着两瓶水,抛了一瓶给她。知夏单手接住,水瓶冰凉,上面凝着水珠。

“你老脱来脱去的,那玩意儿不好穿吧?”周漾靠在旁边的课桌上,拧开自己的水瓶仰头灌了一口。

“穿习惯了就还好。但时间长了残肢会闷,皮肤受不了。”

周漾低头看了一眼知夏的右腿,裙摆下面那个圆润的弧度依然微微鼓起。她没说什么,只是“嗯”了一声,喝完水把瓶盖拧上,朝门口歪了歪头:“走吧,还有五分钟上课,下节数学在老楼,要爬三楼。”

知夏站起来,单拐夹好,走了两步。拐杖敲地,假肢落地,左腿跟上,节奏稳定。

“三楼有电梯。”她说。

“今天停电。”周漾咧嘴笑,“你忘了?公告栏贴了,老楼电路检修。”

知夏的脚步顿了一下。三楼。三层楼梯,每层十二级台阶,总共三十六级。她单拐加一条假肢爬得上去,但是——

“我背你。”周漾已经蹲下来了,背对着她,双手往后张开,“快点,别磨蹭。”

知夏看着她的后背。校服T恤被汗浸湿了一小块,小麦色的脖子露在领口外面,脊柱的线条从肩胛骨之间延伸下去。窄而韧的背,一看就是练长跑的底子。

“……你背得动?”

“你多重?”

“九十二。”

“那才多少。我蹲杠铃蹲七十公斤。”周漾回头催她,“快点快点,等会儿走廊里人来人往的看见多不好意思。”

知夏把单拐换了只手,往前挪了一步。她把左臂搭上周漾的肩膀,周漾的手从后面托住她的大腿,一把站了起来。知夏整个人被稳稳地兜在背上,右腿悬空蜷着,假肢的脚掌在她膝盖下方晃荡。

“你拐杖拿好了没?”周漾问。

“拿好了。”

“走咯。”

周漾步伐很大,一步两级台阶往上迈。知夏趴在她背上,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某种水果味的,和她这个人不太搭。拐杖在知夏手里一晃一晃的,橡胶头偶尔碰到墙壁,发出笃的轻响。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知夏的残肢因为姿势的原因蹭到了周漾的腰侧。隔着T恤的薄布料,硅胶衬垫粗糙的表面刮了一下。周漾的脚步没停,但知夏感觉到她背部的肌肉绷紧了半秒,又松开了。

“……疼?”周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不疼。就是蹭了一下。”

“哦。”周漾继续往上走,“你那个残肢的皮是不是特别嫩?我看着颜色就跟胳膊肘内侧的肉似的。”

知夏被她这个形容弄得哭笑不得:“……差不多吧。没怎么晒过太阳,确实嫩。”

“那以后我背你的时候你注意点别蹭着。”

知夏没接话。她把下巴搁在周漾的肩膀上,看着楼梯间里斑驳的墙壁一路往下滑。周漾背着她走得很稳,步幅均匀,呼吸一点也不喘。三层楼走完把她放下来的时候,脸不红气不喘的,就是T恤背后湿了一块——知夏的体温从残肢和腿部传过去,闷出来的。

“谢了。”知夏把单拐重新夹好。

周漾摆摆手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中午回宿舍你把假肢脱了歇会儿吧,我看你今天早上肿得挺明显的。”

知夏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肿了?”

“你早上进洗漱间之前我瞥了一眼。”周漾耸耸肩,“裙摆那儿鼓了一圈,平时没那么大。”

她说完就拐进教室了。知夏站在走廊里,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腿,裙摆下面的弧度确实是今天比昨天饱满一些。晨起水肿,她以为只有自己知道。

她拄着拐进了教室,坐到座位上。数学老师已经站在讲台上了,一个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正在黑板上画二次函数的抛物线。粉笔在手中稳稳勾勒出一道弧线,优美而确定的弧度。

知夏翻开课本,右手握笔,左手下意识地垂下去摸了一下右腿的假肢。碳纤维的触感是凉的、硬的、确定的。她把手掌贴在那里停了五秒,然后收回手,开始抄黑板上的例题。

窗外桂花香飘进来,混着粉笔灰和夏天余温未散的热气。教室里的学生沙沙地抄着笔记,偶尔有人转头看向窗外。阳光在课桌的桌面上切出一块块明亮的格子,知夏的笔尖就落在一块光里。

上午第三节课结束了。放学铃响的时候,知夏收好书包站起来,拄着拐往外走。走廊里人流湍急,她走在靠墙一侧,拐杖敲地的声音规律而从容。右腿假肢每一步都落在应该落的位置,膝关节在迈步的时候弯曲,在着地的时候锁住,精准如一台调校良好的机器。

只是机器下面,那截十五厘米的肉在暗处微微发着热,渗着汗,跳动着一个独属于自己的脉搏。所有人都看不见,只有知夏自己知道。

这就够了。

回宿舍的路上经过操场,几个体育生在跑圈。周漾混在里面,穿一件荧光黄的背心,小腿的肌肉在奔跑中绷出流畅的线条。她经过知夏旁边的时候放慢了速度,冲她喊了句:“回去脱假肢!”然后又一溜烟跑远了。

知夏站在跑道边上,看着她远去的背影。陈鹿从后面追上来挽住她的胳膊,平板电脑在书包里磕着她的后背。

“走走走,回宿舍,我漫画更新了今天!”

“你先把饭卡带上。”

“带了带了!”

两个人并肩往宿舍楼走。知夏的左胳膊被陈鹿挽着,右手的拐杖笃笃敲地。她走得不快,但很稳。右腿的假肢在她每一步落下时都发出极轻的咔嗒声,像某种看不见的计数,一下,又一下,她在数自己走过的每一步。

走过香樟树的时候,头顶的树叶沙沙响。知夏抬头,天很蓝,蓝得没有一丝云。

她吸了一口桂花味的空气,继续往前走。

页: [1]
查看完整版本: 来一段大腿截肢少女的校园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