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vil 发表于 2026-10-6 22:18:34

【恐怖剧情向】怪谈旧耳袋之昭和往事

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10-7 14:50 编辑

一楼作为公告栏

韩琼、李妍熙、黄男、李小熊4人组回归。注意姐妹花的身体状态恢复到初始的残疾设定了。

人物设定
韩琼:女性,26岁。属性为贤良温婉的人妻少妇。左脚的第二至第五脚趾缺失(只有脚拇趾)。
李妍熙:女性,17岁。属性为活泼洋溢的女子高中生。右臂肘关节离断、右脚戴着踝足支具(类似于前端开口露出脚趾的短靴,暗示她的右脚足跟骨没有了),所以需要左手拄着肘拐支撑借力,行动不便是跛脚。
黄男:男性,12岁。小学六年级学生,小正太一枚。
李小熊:男性,外貌为1~2岁的北极熊幼崽。它的外形是一头北极熊幼崽,智商相当于12岁的六年级小学生。由于它和黄男韩琼李妍熙一样都是元叙事层面的演员,所以不需要纠结为啥某个角色居然是北极熊。

本故事为恐怖剧情向,内含姐妹花的残疾状态描写。

devil 发表于 2026-10-6 22:25:08

姐妹二人的外貌设定
姓名:韩琼
年龄:26岁
性别:女
身高:172cm
体重:52kg
生日:1979年10月7日
出生地:中国浙江省杭州市
毕业院校:日本京都大学

韩琼的容貌,既年轻美丽又带有一种淡淡的哀愁。眉眼恍若水墨渗染,眼裂较寻常女子多出半粒米许,外眦以极缓的斜度没入鬓发阴影,上眼睑弧度如被露水压弯的菖蒲叶,瞳色是松烟墨在端溪砚中化开的灰褐,虹膜边缘泛着薄青,恰似晨光穿透古寺经卷的纸背。眉形疏朗如未经修剪的山樱枝条,眉峰处隐现几根逆生的细毫,平添三分未驯的野趣。

面庞轮廓似初春晨雾中半透的和纸,骨骼纤细的构造在薄皮下若隐若现。颧骨如薄瓷边缘般缓升,至太阳穴处收作柔弧,下颌线既非锐利亦非圆钝,恰如被溪水经年抚平的卵石,在光影间洇出朦胧轮廓。这般骨相既不似西洋雕塑的凛然,亦非平安绘卷中的丰腴,倒像是经京都梅雨浸润过的唐木偶人,带着三分易折的脆弱质地。

鼻梁自山根起便带着微妙起伏,既非希腊式的陡直,亦非稚儿般的塌软,倒似京都老町屋的瓦檐,在细雨里氤氲出温润曲线。鼻翼薄而内收,在鼻尖处凝作玉珠般的圆润。唇形丰润度介乎少女与妇人之间,上唇弓起两道清浅的波浪,下唇中线处隐现细纹,宛如未及展开的唐扇褶皱。唇色总似褪了半分的红梅渍,即便点染朱色,亦如隔了层早春的霜气。

肤质犹如经年累月摩挲的唐纸,光线下透出半透明的青白基底,却在颧骨高处晕染着极淡的茜色。这层血色不似胭脂浮于表面,倒像深埋肌理之下的古窑釉彩,偶在情绪波动时透出些微霞光。面部肌理走势如京都西阵织的经纬,纵使静态时亦暗含流动气韵,却总在即将焕发鲜活神采时,被某种与生俱来的克制力敛入静寂。

发质黑如深夜濡湿的鸦羽,却无半分金属冷光,发丝细软如奉书纸纤维,即便绾作繁复发髻,总有几缕挣脱桎梏垂落耳际。妆饰偏爱素银与淡水玉,耳垂常缀米粒大小的真珠,这般清简反倒凸显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物哀气韵——那并非刻意为之的愁绪,而是根植于骨血的对世间诸相终将寂灭的先天觉悟。这份气韵化作眼角转瞬即逝的雾光,或是唇畔未及成型的叹息,恰似暮春时节掠过鸭川的最后一瓣八重樱,在将堕未堕之际凝住的绝美。



姓名:李妍熙
年龄:17岁
性别:女
身高:170cm
体重:55kg
生日:1987年8月25日
出生地:中国湖北省武汉市
毕业院校:伦敦玛丽女王学院附属中学

李妍熙的容貌,恰似维多利亚时代肖像画中精心雕琢的淑女形象,兼具东方古典的细腻与西方审美的匀称。

她的双眸为典型的丹凤眼,眼尾自然上挑,瞳仁如浸于清水中的黑曜石,澄澈中隐含矜持的锋芒。眼睑线条纤细流畅,无需黛粉修饰便已勾勒出古典仕女般的端庄仪态。幼时这对眸子常盈满孩童的烂漫,至青春时期则沉淀为沉静的深邃,恰似维多利亚淑女阅读诗集时低垂的睫影。

面庞轮廓呈标准的鹅蛋形,线条柔和而不失骨相的清晰,颧骨与下颌的过渡宛若匠人用象牙雕琢的弧度,既不过分嶙峋亦无冗余的圆钝。幼年时略带婴儿肥的双颊随年岁渐长而褪去稚气,却始终保有少女特有的丰润感,仿佛被春日晨光浸润的丝缎。

鼻梁笔挺而秀气,鼻尖微翘如希腊雕塑中常见的精妙收笔,既规避了过分的凌厉,又免于流于平庸。双唇丰润适度,唇峰分明,闭合时似含苞的芍药,展颜时则显露出整齐如贝的齿列。其唇色天然淡绯,宛若画家以稀释的玫瑰水轻点而成,与苍白的肤色相映,更显气血鲜活。

肌肤质地堪称无瑕,冷白色调中透出玉石般的莹润光泽,纵是素颜亦无暗沉或斑驳。少年时期的日常装扮中,这份通透感仍如晨雾中的白瓷,令周遭景物皆沦为陪衬。其身形纤秾合度,脖颈修长如天鹅,肩线平直却不显硬朗,行走时仪态从容,恍若十九世纪沙龙中手持折扇的贵族千金。

青丝浓密如鸦羽,幼时多以小花辫或羊角髻点缀,成年后则常垂顺披散,发梢自然卷曲如古典油画中的波浪。即便简素如学生时代的马尾,亦能因其头颅的完美比例而显优雅。此般容貌,既契合维多利亚时代对“比例和谐”的苛求——鹅蛋脸型、均衡三庭五眼、肌肤无暇,又因东方血统的独特骨骼结构而平添异域风情。其美不仰赖脂粉堆砌,恰似伦敦水晶宫展览中陈列的东方瓷器,以本质的光华令观者屏息。


devil 发表于 2026-10-6 22:27:01

和洋折衷定妆照·韩琼李妍熙
暮夏的余晖穿过大正洋馆的玻璃拉门,在拼接的杉木长押与花砖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门外的蝉鸣被纸障子滤成一种模糊的低频嗡鸣,与室内西洋自鸣钟的滴答声交织。两位年轻女士的身影恰好落在这片和洋交织的光影深处,恍若被镶嵌进大正浪漫画轴里的东方蝶翼。

年长的姐姐(韩琼)立在西洋布艺沙发与和室屏风交界的位置。她穿着一件墨绿底色的晕染访问着,丝绸质地在微弱的光线里泛出幽微的唐草纹样。腰间的袋带以金线编织成繁复的结,将纤长窈窕的身段衬托得愈发端庄。领口露出一抹雪白的半衿,衬得她修长的脖颈如象牙般莹润。她右手握着一柄绘有银莲花纹样的京都折扇,扇骨半展,随呼吸微微颤动。乌檀木般的长发中分梳拢,绾作严谨的日式丸髷(人妻发髻),唯有两缕发丝沿着颧骨柔和的曲线垂落,恰如其分地衬托出杏仁状眼眸里沉淀的物哀与沉静。

她的左脚轻轻踩在榻榻米的缘侧,纯白色的足袋裹着脚踝,看不见任何异样。唯有转身时,重心会有极其轻微的、只有极亲密之人才能察觉的偏斜,将那缺失了四根脚趾的左脚掩藏在木屐与布料之下,如同她完美端庄外表下不为人知的隐疾。

倚坐在西洋高背扶手椅中的妹妹(李妍熙)则显出截然不同的摩登韵致。她换上了一套大正时期女学生最具代表性的“海老茶色”改良洋装,裙摆呈伞状散开,系着浅丁香色的宽幅缎带。纤细的腰线下,三层荷叶边衬裙如花般绽放,漆皮短靴尖在裙裾阴影里若隐若现。她右腿轻巧地叠在左膝上,使得那只特制的右脚踝足支具完全显露出来——恰如黄铜与皮革做就的露趾短靴,鞋尖前端涂有樱桃色指甲油的五根羊脂玉般的脚趾俏皮地露在外面。而这般不羁坐姿下,右侧袖管在椅子的扶手上自然垂落,肘部以下空空荡荡,只余半截残臂轻轻搭着深色的椅套。

同色系的缎带束起她瀑布般黑发,发梢在木椅扶手边蜿蜒。领口系着的蝴蝶结因前倾的坐姿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悬着的珐琅怀表——那是长辈赠予的年礼。此刻她正用戴着蕾丝网纱手套的左手指尖,轻叩膝上那本时兴的《少女画报》,新雪似的书页在鹅黄色手套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们身后的核桃木壁炉架上,镀金座钟与青花瓷瓶构成奇妙的和谐,西洋留声机的铜喇叭里,黑胶唱片正无声地转动。墙纸是时兴的立体印花样式,蕨类植物纹样在暗金色底上舒展。窗边小几铺着霍尼顿蕾丝桌布,银茶具在玻璃糖罐与德累斯顿瓷偶间泛着柔光。而另一侧的和室角落里,黄铜火盆里却精心摆着孔雀羽与干绣球,仿佛凝固的火焰。

桃木镶贝小几上,描金茶具蒸腾着水汽,银匙与瓷杯相碰的清响,恰与庭院里修剪黄松的剪刀声遥相呼应。那一刻,夕阳、和服、洋装、残缺与完美,一同在暮色中凝结成一种极具荒诞感的平静。在这个大正与昭和交界的黄昏里,这对姐妹宛如两名自带剧本的演员,静默地等待着下一场怪谈的开演。


devil 发表于 2026-10-6 22:28:07

和洋折衷定妆照·黄男李小熊
大正末年的残阳,正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沉入洋馆的彩绘花窗。暮色如同稀释过的蜂蜜,缓慢地涂抹在拼接的杉木长押、桃花心木的护墙板,以及那张略显褪色的波斯地毯上。在这片被时代夹缝挤压出的光影舞台中央,两位常驻剧组的“演员”正以一种极其奇妙而荒谬的姿态,静候着下一场怪谈的开机。

少年黄男端坐在那张深色的天鹅绒双人沙发上。

十二岁的他,身体被严格地包裹在昭和初期立领学生制服的硬挺线条中。藏青色的哔叽面料裁切得一丝不苟,立领紧扣着尚未发育出喉结的脖颈,黄铜纽扣在昏暗中闪烁着冷硬的光泽。他双手规矩地搭在膝头,双腿笔直地垂落,脚尖勉强触及地毯的边缘。那张尚未脱去稚气的脸庞上,却已拥有了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看透世事的沉静。他的双眼直视前方,瞳孔里倒映着洋馆深处难以言喻的晦暗。作为一个永远停留在12岁的坐标原点,他像是一具被强行塞入时代橱窗里的精致人偶,坚硬、隐忍,带着一种“无论谁来,我都得把戏演下去”的麻木与从容。

而在他前方的波斯地毯上,毫无防备地瘫软着一团毫无衣物遮拦的白色。

那是一头1-2岁的北极熊幼崽(李小熊)。它似乎毫不理会大正时代对礼仪与衣冠的苛求,除去了所有用来伪装人类的布料,以最原始、最赤裸的形态——一团浑圆、毛茸茸的“白色糯米团子”——趴伏在地。它圆滚滚的肚皮贴着地毯繁复的花纹,四只短小粗壮的爪子随意地摊开,偶尔微微抽动。一身雪白的绒毛在斜阳余晖的渲染下,散发着一种温润而近乎透明的光泽,仿佛一块刚刚融化的极地浮冰,又像是一朵误入洋馆的、迟钝的云。它微微仰着黑豆般的眼睛,嘴唇微张,隐约露出一点粉红色的舌尖,盯着沙发上的黄男。这种属于猛兽却异常憨态可掬的姿态,彻底消解了这座洋馆原本的阴郁。

画面定格于此,构筑出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静谧。

深色沙发上正襟危坐的12岁小少年,与猩红地毯上赤条条白胖胖的北极熊幼崽,一高一低,一静一动,一庄重一慵懒。没有剧本为他们此刻的沉默做出解释,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在等待一个幽灵的降临,还是在等待剧组的盒饭。他们只是安静地待在即将被战火与时代吞没的大正洋馆里,以这种极其荒谬、极其不协调,却又仿佛被命运死死焊在一起的姿态,共同构成了一幅昭和怪谈史上最不可思议的、如同梦核般的定妆照。


devil 发表于 2026-10-6 23:49:49

第一话:夜半的打字机
第一幕:独臂的打字日常

煤气灯的火苗缩了缩,又伸展开来,乳白色玻璃灯罩边缘箍着一圈细铜,罩住那团温吞的光;光落在书桌上,把雷明顿打字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台雷明顿打字机是旧货,黑铁壳子的烤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灰的底色,像一块被海水泡久了的石头。色带是三天前新换的,吸饱了墨油,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并不难闻的气味,像旧邮票的背面。

今井裕子(李妍熙 饰)坐在书桌前。她用左手把稿纸卷进滚筒,用右臂残端压住纸张上缘;她的右袖管从肘部以下就空了,平整地垂在身侧,袖口的布料因为没有内容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板直。她用左手的食指开始打字。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字锤起落,金属敲击色带,把墨印在纸上,发出沉闷而短促的声响。她打得不快,每打完一行,左手松开字键,身体微微前倾,用右臂残端推一下回车杆,滚筒便“唧——”地转过去。她的身体在椅子上微微调整重心,左脚稳稳踩在地板上,右脚套着一只前端开口的短靴式支具,五根脚趾从开口处露出来,指甲在煤气灯光下泛着一点暖色的光泽,轻轻点着地面,像是在替左手打拍子。

她右脚的后跟是悬空的,足跟骨因为伤残缺失。那只支具从脚踝一直裹到脚背,皮革和金属条的做工都还好,只是脚后跟的位置空荡荡的;她走路的时候,重心全落在左脚掌和右脚前端的脚趾上,站得久了,右脚踝会酸。打字打到深夜,她的左脚在桌下微微发麻,于是她把右脚往前伸一伸,把脚趾蜷了蜷,又舒展开。

稿纸写到第三页,她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打出来的字,斟酌了一会,用左手拿起旁边的钢笔,在稿纸的边空处添了几个字。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刚才打字机的喀嗒声完全不同,细得多,也轻得多,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窗外是昭和元年的东京,大正年间栽下的行道树已经长得比屋顶还高,煤气灯与电灯在街道上交错,和洋折衷的余韵还留在屋檐与橱窗之间;光从下面的街道照上来,把树冠的影子投在玻璃窗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在窗框里晃动,像无数只手伸向房间。偶尔有夜行电车经过远处的轨道,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随即又被夜色吞没。

她写完最后一页,把稿纸从滚筒上取下来,在桌面上磕了磕,对齐边缘,压在那块黄铜的镇纸下面。镇纸是圆的,上面刻了一只仙鹤,是旧物,铜面已经被磨得发亮。稿纸压好了,她撑着肘拐站起来;那根肘拐的弯柄在她的左手里已经磨得温润,木头包浆里透出一点暗红。她把拐杖往地上一撑,左脚踏出去,右脚跟上来——右脚落地的时候没有声响,只有脚趾的部分触到地板,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她走到煤气灯前,伸手拧小了阀门,火苗缩下去,缩成一个极小的蓝点,然后熄灭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在榻榻米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昏黄。她走到床边,铁床不大,铺着一条藏青色的薄被;她侧着身子坐下去,把肘拐靠在床头柜边,伸手脱掉右脚上的支具。支具拿下来之后,她的右脚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苍白,五根脚趾微微蜷着,脚踝处有一圈支具压出来的浅痕。她用左脚蹭了蹭右脚脚背,又用左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了。打字机静静趴在书桌上,煤气灯熄了,但色带上的墨油味还在,一丝一丝地在黑暗里弥散;那味道不重,混着稿纸的纸浆气、榻榻米稻草的气息,以及窗外飘进来的、属于昭和初期东京夜晚的煤烟味,构成一种极其日常的、睡了无数次的气息。她闭上眼,电车的声音远了,树影还在窗上晃,打字机没有动。

第二幕:夜半的幽灵指法

今井裕子醒了。没有做梦,也没有被什么声音惊醒,就是突然睁开了眼,看见天花板上一条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细而直,横在暗处,像一根绷紧的线。房间里的空气有一种凝滞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对。

她躺了一会儿。被子的边缘压在左肩下面,右手那侧的被子平平整整,没有被压过的痕迹——因为那条手臂从肘部以下就不在了,夜里翻身的时候,被子的右侧总是冷的。她听着窗外的声音:电车停了,树影不动了,整个东京像是沉进了一口很深的井里。

然后她听见了。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极小的声音,像指甲盖轻轻敲在铁皮上,从书桌的方向传过来。她起初以为自己还在梦里,闭上眼,又睁开,声音还在。喀嗒、喀嗒、喀嗒。节奏很稳,比她自己打字的时候稳得多;她打字是用左手食指一个一个地找键,有时要停下来想字,有时要用右臂残端去推回车杆,但那声音里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十个手指头同时动作才会有的那种流畅,密集、均匀,仿佛流水一样的敲击。

她用左手撑起身体,右臂残端抵着床沿,坐了起来;右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趾触到冰凉的榻榻米。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看着书桌。煤气灯是熄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书桌上,照亮了打字机半个机身。她看见那些字键——圆形的、黑色的、上面印着白色字母的——一个接一个地沉下去,弹起来,沉下去,弹起来,此起彼落,密密麻麻,像是有一场暴雨正落在那一小块铁皮上;字锤一排排地起落,敲在滚筒上,发出那种金属撞击的、有节奏的、短促的声响,滚筒在转,纸在往上走。

打字机前面没有人。她坐在床上看着,左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她想开灯,但灯的开关在门边,她够不着;她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台打字机自己打字。字键起落的速度极快,快到她几乎看不清每一个字键的动作,只能看到一片黑色的圆点在灯光里跳动。那不是一个残疾人在打字,那是一个有两只手、十根手指、灵活而熟练的人在打字。那个人就坐在她的椅子上。她看不见他,但椅子上的坐垫凹下去了。

“唧——”滚筒转了一格,纸往上走了一行,字锤继续敲。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又是一行。又是一行。打字机打得很从容,不紧不慢,一行接一行,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打完了,滚筒又“唧——”地转了一下,然后停了。字键恢复原位,字锤缩回去,打字机安静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指在抖;她又抬头看打字机。打字机静静地立在书桌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滚筒上卷着一张纸,纸面微微翘起,像在等什么人把它取下来。她终于动一下,左手够到床边的肘拐,握住弯柄,右臂残端夹住拐杖上端,撑着站起来。右脚踝足支具还靠在床头柜边,她没有戴;赤着脚踩在榻榻米上,右脚只有脚趾能踩实,后跟悬空着,走路的时候一高一低,身体晃得比平时厉害。她扶着墙走到书桌前。

那张纸在打字机的滚筒上。上面的字她看不清楚,因为煤气灯没开,只有路灯光斜斜地打在纸面上。她看到第一行,是竖排的日文,墨迹很新。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她没有读第二行。左手伸出去,摸到纸的边缘,用力一扯,把纸从滚筒上扯下来;纸边划过她的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她把纸揉成一团,团成拳头大小,转身丢向墙角。纸团撞在废纸篓的边沿上,弹了一下,落进篓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站在书桌前,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然后扶着墙走回床边。她没有再戴上支具,侧着身子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左手攥着被角,右手那侧的被子还是冷的。她没有再睡着。打字机静静地趴在书桌上,色带上的墨油味一丝一丝地散出来,混着稿纸的纸浆气和窗外飘进来的煤烟味。一切和睡前一模一样,只是废纸篓里多了一个纸团。

第三幕:不敢阅读的恐惧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刚亮,窗外有轨电车的头班车从远处驶过,铁轮碾过轨道的声响一节一节地传过来;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路灯光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晨光。她转头看书桌。打字机的滚筒是空的,昨晚那个纸团还在废纸篓里,揉得皱巴巴的,缩在篓底。她看了很久那个纸团,然后撑着肘拐站起来,右脚没戴支具,只用脚趾点着地,一跛一跛地走到废纸篓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没有捡,转过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是铁皮的,放在炭炉上,火苗舔着壶底,水开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泡了茶,用的是昨天剩下的茶叶末,茶汤颜色很深;她端到书桌前坐下,把昨天写好的稿子从镇纸下抽出来,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把稿子装进信封,封好,放在桌角等下午邮差来取。然后她看了一眼打字机。打字机安静地立在桌上,色带上的墨油味已经淡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她没有碰它。那天白天,她没有再打字。她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行人,又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儿,一直到傍晚。

天黑之后,她把房间的煤气灯点起来,费力地把打字机从书桌上挪下来,拖进墙角的衣柜里。衣柜的门关上之后,她又拖了一把椅子顶住柜门,然后躺到床上,盖好被子,闭上了眼。半夜,她醒转。不必看钟也知道是半夜,因为窗外的声音没了,电车没了,连风都停下来。她躺在黑暗里,屏着呼吸,听着。喀嗒、喀嗒、喀嗒。声音从衣柜里传出来,很闷,隔着一层木板,再隔着椅背,再隔着衣柜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点空气,才传到她的耳朵里。但她听得很清楚。喀嗒。喀嗒。喀嗒。字键在起落,滚筒在转,有人在打字。那个看不见的人,坐在她的衣柜里,在用她的打字机打字。

她没有开灯,只是躺着,听着那些声音。声音持续了很久,比昨晚更久;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也许是天快亮的时候。她只记得自己后来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白了。她走到衣柜前,把椅子搬开,打开柜门。打字机静静地立在衣柜的隔板上,滚筒上卷着一张纸,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她没有看,闭上眼睛,把纸从滚筒上扯下来,揉成团,丢进废纸篓。

第二天,她把打字机搬到了公寓的公共杂物间。杂物间在一楼楼梯底下,堆着住户们不用的旧箱子、破炭炉、断了腿的矮桌;她把打字机塞进一个空木箱里,又用旧报纸盖住,然后上了楼,回到房间。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半夜,她又醒了。喀嗒、喀嗒、喀嗒。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穿过木地板,穿过楼梯间的空气,穿过走廊的铁皮屋檐,从一楼杂物间的方向,一点一点爬上二楼,钻进她的房间。她躺在床上,左手攥着被角,听着那声音。她想起公寓管理员说过的话:这栋楼里住的人,搬进来容易,搬出去难。

第三天早上,她下楼去杂物间。打字机还在木箱里,旧报纸还是她盖上去的样子;她掀开报纸,打字机的滚筒上卷着一张纸。她闭上眼睛,把纸扯下来,揉成团,丢进杂物间角落的废纸篓里,然后没有把打字机搬回房间,径直上楼去了。后来的几天,她没有再搬打字机,它就在杂物间里。每天半夜,声音会从楼下传上来;每天早晨,她会下楼去杂物间,闭着眼睛把纸扯下来,揉成团,丢掉。她已经不去看滚筒上有没有纸,她只是知道,每天早上那里总会有一张纸。

公寓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田中,住在楼下门房隔壁。每天早上,今井裕子下楼去杂物间的时候,会经过他的门口。田中总是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喝着粗茶,看着报纸;看到她经过,他会抬起头,笑眯眯地打招呼。

“今井小姐,早啊。”

“早。”

“昨晚又熬夜写稿了吗?”

她停了一下。左手拄着肘拐,右脚悬着后跟站在水泥地上。

“嗯。”她说。

“您一个人真努力啊。”田中把报纸翻了一页,“身体又不好,别累着了。稿子慢慢写嘛。”

她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跛着脚走过走廊,走过楼梯间,走到杂物间门口。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昏暗的杂物间里,旧箱子、破炭炉、断了腿的矮桌,还有那台被旧报纸盖住的打字机。田中在她身后说:“说起来,今井小姐,您每天半夜都在打字,不累吗?”

她转过身。田中正看着报纸,没有抬头。

“我夜里从来没听到什么声音啊。”她握着肘拐的弯柄,指节有些发白。

田中翻过报纸的另一页,还是没有抬头。“是吗。那大概是我听错了。”他端起粗茶喝了一口,“人老了,耳朵有时候会自己造出些声音来。您别在意。”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杂物间,掀开旧报纸。打字机的滚筒上卷着一张纸。她闭上眼睛,把它扯下来,揉成团,丢进废纸篓里,然后走出杂物间,跛着脚上了楼。身后,田中还在门口喝茶看报。楼梯间的铁皮屋檐下,有一只麻雀停在电线上,歪着头看了看她,飞走不见。

终幕

她没有读那张纸。一天也没有。纸团丢进废纸篓,第二天早上再丢一个新的;废纸篓满了就倒进走廊尽头的垃圾箱,垃圾箱清空了就再继续丢。她从来不展开那张纸,从来不翻开来看哪怕一眼。有时纸团从滚筒上扯下来的时候会弹开一个角,露出里面的字迹,她就立刻把眼睛移开,把纸揉得更紧一些,像要把那几个字也揉碎在掌心里。

她不是不好奇。但她怕。万一那上面写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呢。万一那上面写的是她的死期呢。万一那上面写的,是她明天早上推开门之后会遇到的什么人、什么事、什么结局呢。她不知道哪个更可怕。所以她选择不知道。

她没有搬走。这栋公寓因为常有人自杀而闻名,房租便宜得不像话;搬出去要花钱,要找新住处,要重新认识房东,要重新适应走廊的宽窄、楼梯的级数、煤气灯的位置。她的右手没有小臂,右脚只有五根脚趾能完全承重,右脚跟骨没了,走到哪里都跛着脚,拄着拐。搬一次家对她来说太累。而且,她有种感觉,搬到哪里都一样。那台打字机不是这栋楼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也没有把打字机扔掉。试过了。丢进杂物间的那几天,半夜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一样的节奏,一样的时长,一样的让她睡不着。后来她把打字机搬回房间,放回书桌上。那声音反而近了些,从书桌方向传来,像是一个老熟人坐在那把椅子上,在她睡着之后替她继续写稿。她听着听着,居然有点习惯了。

田中后来没有再提半夜打字声的事。每天早晨她经过门房,他还是坐在小板凳上喝茶看报,笑眯眯地说“今井小姐早啊”,她回一声“早”,就过去了。有时他多问一句“稿子写得顺利吗”,她就说“还好”。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算长也不算短的距离,各自安好。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白天她照常写作,用左手把稿纸卷进滚筒,用右臂残端压住纸缘,左手指敲击字键,用右臂残端推回车杆;打字机在白天完全正常,字锤按照她的节奏起落,从不自作主张。到了晚上,她把稿纸收好,把滚筒清空,关上煤气灯,躺下睡觉。半夜里,它会响。喀嗒、喀嗒、喀嗒。清晨,她会看到滚筒上卷着一张纸。她闭着眼睛扯下来,揉成团,丢进废纸篓,然后撑着肘拐站起来,右脚跛着,一步一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让天光照进来。

听说那栋公寓后来还是有人搬进搬出。搬进来的人听到半夜的打字声,问田中怎么回事。田中把报纸翻过一页,头也不抬地说:“哦,那是二楼最里面那位今井小姐,她晚上也在写稿子,很努力的一个人。”问的人便不再多言,以为是正常的邻居。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问了。

而二楼最里面那间房的灯,每到傍晚就会亮起来。煤气灯的火苗在乳白色的玻璃罩里跳动,照着一个坐在书桌前的少女。她用左手敲击着打字机的字键,右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右脚支具的鞋尖抵着地板,脚趾从开口处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暖色。她打字打得很慢,一行一行地写她的稿子。而她身后的废纸篓里,每天早上都会躺着一个纸团。谁也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她也不会打开来看。永远不会。

那个怪现象仍持续着。


devil 发表于 2026-10-7 00:18:55

第二话:一夜的西洋纸牌
第一幕:牌桌上的三缺一

昭和元年的秋天,东京神田的一栋西洋馆里,留声机正放着爵士乐,唱针在唱片上沙沙地走,铜喇叭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小号声,混着楼下厨房飘上来的咖啡味和煤气灯微微的焦糊气;客厅不大,却布置得很讲究,墙纸是暗金色的立体印花,蕨类植物的纹样在上面舒展,壁炉架上摆着一只镀金座钟,钟摆不紧不慢地晃着,窗边的小几上铺着霍尼顿蕾丝桌布,银茶具和德累斯顿瓷偶并排放着,瓷偶的裙摆上落了一点灰。大正年间那种和洋折衷的余韵还留在屋子的骨缝里,只是年号已经换了,秋夜便显得比往年更静一些。

韩琼(韩琼 饰)坐在牌桌旁。她穿了一件墨绿底色的访问着,丝绸质地,腰间系着金线编织的袋带,头发绾成严谨的丸髷,两缕发丝沿着颧骨垂下来;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洗牌,手指很白,骨节纤细,洗牌的动作不快不慢,纸牌一张叠着一张,发出细密的“唰、唰”声。她的左脚藏在桌下,鞋是穿着的,深色皮鞋,鞋面擦得很干净,左脚在鞋里微微蜷着,只有大拇趾能伸直,其余四根脚趾的位置是空的,布料和皮革贴在一起,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牌桌的另一边坐着李妍熙(李妍熙 饰)。她穿了海老茶色的改良洋装,裙摆蓬松地散在椅子上,右袖管从肘部以下就空了,垂在身侧,袖口的布料板直地贴向地面;她用左手把牌拢到面前,一张一张地码开,左手做这件事的时候,身体往左边微微倾斜,重心落在左臀上,右脚从裙摆下面伸出来,踝足支具的鞋尖抵着桌腿,脚趾从开口处露出来,指甲涂着淡樱色的甲油。她把牌码好了,抬眼看韩琼,韩琼还在洗牌,没有看她。

牌桌旁空着一个位置,椅子上搭着一件旧外套,是黄男的,外套的袖口磨了边,肘部有一块补丁;邻居佐藤坐在旁边的一张矮凳上,端着茶盏,看了看那把空椅子。

“黄男那小子,”佐藤说,“好久没来了。”

韩琼洗好了牌,把牌叠在桌面上,切了一下。“欠了多少钱?”

“不少。”佐藤喝了口茶,“上次走的时候还欠着三块多,说下周还,结果一整个星期没露面,听说是不敢来了。”他放下茶盏,笑了一声,“一个六年级的小鬼头,赌得比大人还凶。”

李妍熙用左手把面前的一张牌翻过去,看了看牌面,又翻回来。她打牌的时候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摸牌、出牌,残臂垂在身侧,有时会下意识地微微动一下,像在试图去够桌上的牌,够不到,又垂下去。韩琼端起茶盏,茶是凉的,她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让杯底的凉意透过指尖。“不来也好,”她说,“小孩子不该赌钱。”

佐藤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黄昏快过去了,街道上的煤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去锁门吧。”他站起来,走向玄关。

第二幕:不速之客

玄关的门被打开。佐藤的手刚碰到门闩,门就从外面被推开。黄男(黄男 饰)站在门口。他穿着立领学生制服,藏青色的哔叽面料,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上方的白袜;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但精神意外地好,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眼睛亮亮的。

“佐藤叔。”他叫了一声。

佐藤愣了一下。“你还敢来?”

“我来打牌。”黄男侧身从佐藤胳膊下面钻进来,把书包往门边的柜子上一放。书包很旧了,帆布的边角磨出了毛球,拉链上挂着一枚小小的木雕人偶。

“你拿什么打?你又没钱。”佐藤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闩。

黄男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纸币。纸币是旧版的,边角有些卷,但确实是真的。他捏着那叠钱,晃了晃。“今天带了。”

佐藤回头看了一眼牌桌。韩琼已经把茶盏放下了,正看着玄关这边;李妍熙也抬起了头,左手搭在牌面上,右袖管安静地垂着。

“三缺一,”黄男说,已经往牌桌走过去了,“我来正好。”

佐藤叹了口气,关上门,跟在他后面。“你上次欠的还没还呢。”

“今天一起还。”黄男拉开那把搭着旧外套的椅子,坐上去。椅子比他平时坐的那把高了一点,他的脚尖悬在离地面半寸的地方,够不着地板。他把那叠钱放在桌角,纸币的边缘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掀起。“洗牌吧。”

韩琼看了他一眼。她拿起牌,开始洗。纸牌在她指间翻动,一张叠着一张,发出那种细密的、均匀的声响。李妍熙把面前的牌推倒,重新开始码牌,她用左手一张一张地摸,动作比韩琼慢很多,每次摸到一张,要用指腹去感觉牌面上的花色,然后翻过来放在面前;右袖管垂在身侧,随着她身体微微的倾斜,袖口有时会碰到桌沿。黄男坐在那里,看着她们洗牌、码牌,他的脚悬在椅子下面,够不到地板,就晃晃悠悠地踢着空气。

“发牌吧。”他说。

第三幕:大败而归与清账

牌局开始之后,留声机的唱片放完了,没有人去翻面。客厅里只剩下纸牌甩在桌面上的声音,和煤气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韩琼打牌很稳,不出大牌,也不急着赢,她面前赢来的筹码慢慢堆起来,齐整地码在桌角。李妍熙打得吃力,她用左手摸牌、理牌、出牌,每次出牌都要把牌从左手换到桌面上,身体跟着微微侧转,右袖管垂在身侧,有时会挡住她看牌面上的花色,她就偏过头去,从袖管的另一边看,但她打得不差,有输有赢,筹码和佐藤差不多。

黄男一直在输。他洗牌很熟练,切牌的手法也老道,但出牌的时候总是差一步。有时候他手里明明有大牌,偏偏拆开来出;有时候他算好了别人手里没有,结果下一圈就被人压死了。他输了就笑,从桌角那叠纸币里抽出几张,扔到桌子中间。纸币落在桌面上,发出轻飘飘的声响,然后被韩琼用指尖捻过去,码进自己的筹码堆里。

“你今天手气不行啊。”佐藤说。他也赢了几把,面前的筹码堆得比李妍熙还高一些。

黄男把最后一张牌甩在桌面上,往后一靠。椅子的靠背太矮,他靠上去的时候后脑勺悬着,像一只仰壳的乌龟。“不打了。”他说。

韩琼把牌收起来,叠好,放回桌上的木盒里。李妍熙用左手撑着桌沿,把身体从椅子上挪正,右手那侧的袖管垂下来,搭在膝盖上。黄男从桌角拿起那叠纸币,开始数。他数得很认真,一张一张地摊开,放在桌面上。数完之后,他把其中一部分推到韩琼面前——那是今天的输额。然后他又数了另一叠,推到佐藤面前——那是上周欠的。两叠都推完了,桌面上还剩几张。他把剩下的纸币重新折好,塞回裤兜。

“清了。”他说。

佐藤看着面前的钱,又看了看黄男。黄男已经从椅子上下来了,双脚落回地面,脚后跟先着地,然后脚趾放下去。他走到玄关,拿起柜子上的书包,挎在肩上。书包很轻,里面大概没几本书。

“我走了。”他打开门,外面的煤气灯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出去,随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嗒”的一声扣进锁舌。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留声机的铜喇叭里只剩下唱针在空转的沙沙声。佐藤把面前的纸币拿起来,对着煤气灯看。纸币上的纹路清清楚楚,人像的凹陷处有淡淡的墨痕。他把纸币翻过来,又翻回去。

“真钱。”他说。

韩琼把面前的纸币也收起来,叠好,放进访问着的袖袋里。她站起来,左脚踩实地面,右脚跟着迈出去,鞋尖先触地,脚掌随后落下。她走到留声机前,把唱针抬起来,放回支架上。铜喇叭不再发出声响。

李妍熙撑着肘拐站起来。拐杖的弯柄在她的左手里握得很紧,木头包浆泛着暗红的光。她右脚跛着,走一步,身体就矮一下。她走到门边,伸手去够煤气灯的阀门,指尖碰到铜质的旋钮,拧小了火苗。

“明天还打吗?”佐藤问。

韩琼站在留声机旁,没有回头。“明天再说。”

终幕:死亡的回声

牌局后的第三天,佐藤想起来还有一笔零头没清。那天晚上黄男走的时候,佐藤算账算快了,少算了黄男该还的两角钱,黄男多付了两角;他倒不是缺这两角,只是心里搁着不舒服,想着什么时候遇见了提一句。

他在神田的街上没有遇见黄男。去黄男住的街区问了问,邻居说他家搬走了,搬去了哪里不知道。佐藤又去了黄男就读的小学,门房老大爷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

“黄男?”老大爷想了想,“那个六年级的黄男?”

“对,圆脸,个子不高,穿立领制服的。”

老大爷摇了摇头。“那个孩子,一周前就没了。”

佐藤站在台阶下面,手里还攥着找零用的两角钱。银币的边缘硌着掌心。“没了?”

“病死的。急病。家里人就把他带走了,说是回乡下办丧事。班上同学还凑了钱送了花圈呢。”老大爷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你找他有事?”

佐藤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币。两角钱,明治年间铸的,边缘磨得发亮。他把银币翻过来,背面是菊花纹和桐叶纹。他想起那天晚上黄男坐在牌桌旁的样子。立领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白袜。脚悬在椅子下面,够不到地板,就晃晃悠悠地踢着空气。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叠纸币,捏着,晃了晃,说“今天带了”。洗牌的时候手指很灵活,切牌的时候小指勾住牌叠的底边,一弹,整副牌就分成了两半。出牌的时候输了就笑。他把钱推过来,推到韩琼面前,推到佐藤面前。纸币落在桌面上,轻飘飘的,被指尖捻过去,码进筹码堆里。

“清了。”他说。

然后他背上书包,走了。门锁“嗒”的一声扣进锁舌。

佐藤站在小学门口的台阶下面。太阳很好,晒得他后颈发烫。他把那枚两角银币翻过来,又翻回去。

后来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韩琼。韩琼坐在牌桌旁,正在洗牌。纸牌一张叠着一张,发出“唰、唰”的声响。她听完,把牌叠好,切了一下。

“是吗。”她说。

她没有再说别的。佐藤也没有再问。他坐回矮凳上,等着牌局开始。李妍熙坐在对面,左手把牌码开,右袖管垂在身侧,右脚支具的鞋尖抵着桌腿。她翻了一张牌,看了看,又翻回来。

牌桌旁空着一个位置。椅子上没有搭外套。

那天晚上,牌局照常开始。韩琼发牌,李妍熙摸牌,佐藤出牌。三个人打了一个晚上。牌桌上没有出现第四个人的筹码。

但有时,佐藤会想起黄男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脚悬着,够不到地板,晃晃悠悠地踢着空气。他甩出一张牌,输了,就笑。从裤兜里掏出纸币,推过来。

“清了。”

然后他背上书包,走了。

听说那栋西洋馆后来还在。留声机换了新的唱片,壁炉架上的座钟修过两次,牌桌的绿呢台面磨出了毛边。偶尔有人在半夜经过那栋楼,会看到二楼客厅的窗户亮着煤气灯的光,隐约有纸牌甩在桌面上的声音。啪。啪。啪。

听说那个牌局至今仍在继续。只是有时三缺一,有时四不缺。谁在打牌,打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进去看。


devil 发表于 2026-10-7 11:58:56

第三话:放学后的值日生
第一幕:ウェストミンスターの鐘

ウェストミンスターの鐘从校园的广播喇叭里传出来,四句音阶,缓慢、庄重,在暮色里回荡,那旋律从木造校舍的屋檐下面流过去,从水泥操场的裂缝上面滑过去,从五年级二班教室半开的窗户缝里钻进去,混着粉笔灰的气味和课桌木头的涩味,落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夕阳很低了,橙红色的光从窗口斜灌进来,把课桌的影子拉成一条条长长的斜线,铺在磨得发白的地板上,黑板上还留着今天最后一节课的算术题,粉笔字被夕阳照得发暖,像是用光写上去的。

直树(黄男 饰)背起书包,正准备走。

“直树。”

班主任(李小熊 饰)站在讲台后面。它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袖口和领口都浆得笔挺,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身体从西装里撑出来,是一头北极熊幼崽的形状,身高大约一米,小短腿,圆鼓鼓的肚子把西装的前襟顶出一个弧形的凸起,脑袋很大,圆圆的,雪白的绒毛从领口和袖口里蓬出来,黑框眼镜的镜腿勉强搭在它圆圆的耳朵前面,鼻头是黑色的,在夕阳下微微反光;它正用一只毛茸茸的爪子按着讲台上的点名簿,另一只爪子夹着公文包。

“今天轮到你值日了,”班主任说,“把地扫干净,黑板擦了,门窗关好再走。”

直树想说点什么。他看到班主任的尾巴从西装后摆下面垂出来,拖在讲台边缘,微微晃了一下。

“是。”直树说。

班主任点了点头,从讲台后面走出来。它走路的样子很蹒跚,小短腿一步一步地挪,肚子在前面挺着,身体左右摇晃,木地板被它踩得吱呀吱呀响,从讲台一直响到教室门口。它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直树一眼,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圆而黑,看不出什么情绪。

“早点回去,”它说,“天要黑了。”

然后它走了。走廊里传来蹒跚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铁皮屋檐下的风铃响了一下。

第二幕:夕阳下的清扫

直树拿起扫帚。扫帚是棕榈叶扎的,柄很短,他得弯着腰才够得着地板;他从教室的最后一排开始扫,把椅子一张一张地从课桌下面拉出来,扫完课桌底下的灰,再把椅子推回去。扫帚划过地板的沙沙声在空旷的教室里来回弹跳,和窗外渐渐静下去的校园混在一起。操场上已经没有人了,远处棒球部的击球声也停了,只剩下风偶尔吹过校园里的银杏树,叶子哗啦啦地响一阵,又安静下来。

他扫到一半的时候,夕阳更低了,天边的云烧起来,火烧云从学校后面那片矮山的顶上铺开,红得发烫,把整个教室都染成了橘红色;直树的影子被拉得更长了,一直延伸到教室后面的墙壁上,像一个瘦瘦高高的少年,跟着他一起扫地。他扫完地,把扫帚放回后门的角落,然后去擦黑板。黑板擦上的粉笔灰扑簌簌地落下来,落在讲台上,被夕阳照得像一层细雪。他擦完黑板,又拿抹布把讲台上的粉笔灰拢进手心,倒进旁边的废纸篓。做完这些,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把书包从抽屉里拿出来,背到肩上。

教室很安静。桌子整整齐齐地排成六列,椅子都推在桌子下面,黑板上干干净净的,只留下抹布擦过的、还没干透的水痕;夕阳的光从窗格子里一块一块地铺进来,把整个教室切成明暗相间的格子。直树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往门口走。走到教室后门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第三幕:小窗外的视线

后门的上半部分是玻璃,下半部分是木头,玻璃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课程表,边角卷起来,被夕阳照得泛黄。直树看到玻璃上有什么东西。他起初以为是自己的影子,但这个时间,太阳在教室的另一边,后门的玻璃上不该有影子。他站住了,看着那块玻璃。玻璃外面有人。两个。

她们站在走廊里,靠着后门旁边的墙,影子被夕阳从走廊另一头投过来,拉得很长,一直伸到玻璃的下缘;她们在往里看。直树先看到了水手服——昭和时代的女学生校服,夏季的短袖样式,深色的布料,白色的襟线,齐刘海的长发从骷髅的头骨上披散下来——然后是骨架。两个完整的、没有一丝皮肉的骨架,穿着旧式水手服,站在走廊里,通过后门的小窗,静静地往教室里看。这种感觉很熟悉,像班主任在自习课上躲在窗外偷看学生有没有讲闲话的那种看,不声不响的、平静的、耐心的、监视性的看。但窗外站着的不是班主任,是两具骷髅。

左边那具骨架(韩琼 饰)站得笔直,穿着水手服,齐刘海的头发垂在额骨前面;她的右脚穿着一只黑色的旧皮鞋,脚踝以上是一截黑色的长筒袜,袜筒裹着胫骨和腓骨,一直没入裙摆下面,但她的左脚完全赤足,整条左腿的腿骨从裙摆下面伸出来,光裸的,没有袜子,没有鞋,脚踝的骨骼纤细,脚掌前端只有一根孤零零的趾骨点在地上,其余四个趾骨的位置是空的,没有了。她的左脚微微侧着,用那根唯一的趾骨撑着地面,重心往右脚偏;裙摆垂下来,遮住了脚踝的一部分,但前端的趾骨露在外面,在夕阳里泛着白骨特有的、温润而干燥的光泽。

右边那具骨架(李妍熙 饰)稍微矮一些,同样穿着水手服,齐刘海的长发;她的左脚穿着一只黑色的旧皮鞋,脚踝以上是一截黑色的长筒袜,但她的右脚完全赤足,整条右腿的腿骨从裙摆下面伸出来,光裸的。那只右脚没有脚后跟,跟骨的位置是空的,整只脚的骨骼向后翻折,只有脚掌前端的趾骨点在地上,像是在踮着脚尖站着,但她的脚尖也点不稳,身体微微往左倾斜,似乎必须把重心压在左腿上才能保持站立。她的右袖是短袖的,袖口以下,一根孤零零的肱骨从袖管里伸出来,上臂的骨头在肘关节的位置就结束了,下面什么都没有,肩胛骨和锁骨在领口下面露出来,像两根精致的白瓷支架。

两具骷髅就那样站着,一高一低,一个赤着缺趾的左脚,一个赤着无跟的右脚,穿着昭和时代的旧校服,透过教室后门的小窗,安安静静地往里面看。直树没有动。她们也没有动。火烧云的光从走廊另一头灌进来,把她们的骨架染成了暗红色,头发是黑的,校服是深色的,骨头在夕阳里发出一种干燥而温和的光。她们的眼睛——头骨上那两个空洞的、什么都没有的凹陷——正对着后门玻璃上那张褪了色的课程表。风停了,树叶不响了,远处ウェストミンスターの鐘的余音早就散干净了,整个校园安安静静的,只剩下直树站在教室里,背后是空无一人的课桌和椅子,面前是两具带着残疾的骷髅,隔着后门的小窗,静静地、无声地,看着他。

第四幕:无声的对视

直树的手还攥着书包带子,指节发白。他没有跑。他站在那里。过了几秒钟,他慢慢地、轻轻地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后门。骷髅没有动。他又走了一步。她们还是没动。只是看着他。那种看的方式像是她们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久到直树没来之前就在看了,久到明天、后天、也许每一天的这个时候,她们都会在这里看。

韩琼的左脚趾骨在木地板上微微动了一下,只是微微一蜷,像是站累了,想换个姿势,但那根趾骨没有地方可抓,空荡荡的,于是她又站住了。李妍熙的右肩晃了晃,短袖袖口里的肱骨跟着摆了一下,她的右脚踮着,脚掌前端撑在地上,脚踝的骨骼向后折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她似乎想往前靠一点,靠近玻璃,但重心不稳,肩胛骨微微一缩,又退了回去。

然后,韩琼的头骨轻轻转了一下,整排颈椎骨跟着发出极细微的、干涩的声响,她的下巴微微一低,像是点了一下头,又像是看了太久,脖子累了。直树站在玻璃这边,能看到她们的每一根骨头,看到韩琼那根孤零零的左脚趾骨,看到李妍熙那只没有脚后跟的右脚,看到她们校服下面空荡荡的躯干,看到齐刘海下面那两个安静的、什么都没有的眼窝。

火烧云的颜色从橘红变成暗红,又从暗红变成深紫。教室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课桌的影子慢慢模糊了,黑板上的水痕干了,墙壁上的光斑缩到了天花板的一角。两具骷髅退了一步。她们的动作很轻,骨头碰骨头的声音像手指轻轻敲在瓷碗上。韩琼先退的,她那只缺趾的左脚先向后挪了半步,右脚跟着挪回去,身体的重心在两只脚之间转了转,然后整个人退进了走廊的阴影里,水手服的裙摆最后消失的,像是被黑暗吞掉了。李妍熙跟着退,她踮着右脚,身体往左歪着,一点一点地往后退,短袖袖口里的肱骨在阴影里晃了一下,然后也没了。

走廊里空了。后门的小窗上,那张褪了色的课程表还在,玻璃外面什么也没有。远处,好像有风,银杏树又哗啦啦地响起来了。直树站在原地,书包带子还攥在手里,他慢慢松开了手指,手心里全是汗;他往前走了两步,走到后门跟前,把脸凑近玻璃。走廊很暗,夕阳已经沉到矮山后面了,走廊的木地板泛着旧木头特有的、微微发亮的光泽。什么也没有。没有人。没有骷髅。连一根骨头都没有。只有他呼出来的白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雾。雾慢慢散掉了。

终幕

直树站在后门前面,又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教室的灯关了,把前门和后门都锁上,把钥匙塞进书包侧兜里,走下楼梯,穿过操场,从校门出去。校门口的银杏树下面,路灯光是黄的,照在地上像一枚枚旧硬币。直树沿着街道往家走,书包在背后一晃一晃的。走了十几步,他停下来了。他回头看。校舍的二楼,五年级二班的窗户黑着,走廊里也黑着,整栋教学楼安安静静的,像一艘搁浅在夜色里的旧船,只有楼下门卫室的灯亮着,还有操场边上那盏水银灯,发出惨白的光。直树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家走。书包一晃一晃的。

听说那所小学后来拆了,改建成了社区中心。但偶尔有人在黄昏时分路过那片地方,会看到二楼的玻璃窗里面有人影。两个。穿着深色的衣服,齐刘海。一个站得笔直,一个微微歪着身子。

没有人知道那是谁。也没有人敢走近去看。



devil 发表于 2026-10-7 14:45:48

第四话:穿西装的男子
第一幕:黄昏的飞驰

秋田县的国道笔直地刺向远方,路的尽头是血红的残阳,把两侧的荒草和旧电线杆都染成了一种陈旧的、近乎褪色的红,电线杆的影子一条一条地横铺在路面上,随着车轮滚过而向后掠去。昭和元年的秋天,大正年间铺下的碎石路面还带着那种和洋折衷的粗粝质感,路边的电线杆却已经换成了新的,木杆上刷着黑漆,绝缘子在暮色里泛着微微的灰白。

S先生(李小熊 饰)骑着一辆昭和初期的老式摩托车在国道上行驶。它戴着一副黑框护目镜,镜片反射着夕阳的光,身上的风衣是摄影师款式的,卡其色,背后有一个大口袋,下摆被风兜起来,在身后猎猎作响;它毛茸茸的白色爪子在车把上使着劲,小短腿够着脚踏板,圆鼓鼓的肚子抵着油箱,风吹过它圆圆的耳朵,把雪白的绒毛往后梳成一层又一层细碎的波浪。路上没有人,没有车,只有一只北极熊幼崽骑着一辆摩托车,在昭和初年的国道上独自前行。

它开了很久了。沿途只经过了一个村落,几户人家早已熄了灯,巡警在村口的岗亭里打瞌睡,红灯笼还没点起来。S先生没有停留,它的目的地是下一个町。天色越来越暗,夕阳从血红变成了暗紫,最后沉进远处的山脊后面,国道上的影子消失了,只剩下灰蒙蒙的天光,和摩托车前灯打出的一小圈黄色的光。风吹过路边草丛,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S先生减了减油门。它总觉得后面有什么东西。一种毛茸茸的耳朵后面微微发麻的感觉。它回头看了一眼。后座空荡荡的。只有风卷着几片枯叶从车尾掠过。它转回头来。

第二幕:篮子里的微笑

摩托车的前灯照着前方一小段路面,光里有灰尘在飞舞,细细密密的,像一小群在夜色里转圈的飞虫。S先生的眼睛在护目镜后面眨了眨,又眨了眨。前方的车筐里有人。

车筐是铁丝编的,固定在车把前面,平时用来装相机和干粮,现在里面坐着一个男人。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黄男 饰)。他缩在车筐里,膝盖顶到胸口,两条腿从筐沿悬出来,皮鞋尖几乎碰到前轮;西装是深灰色的,面料挺括,但皱得厉害,像被揉过又勉强抚平,领带歪着,结头很大,吊在胸前,白衬衫的领子翘起来一个角。他脸上带着笑。那种疲惫的、应酬场合上才有的笑。嘴角往上提,眼睛却没有跟着弯下来。看起来像是在某个社长家里谈完一笔不顺利的生意,深夜告辞时硬撑着做出的表情。他就这样坐在车筐里,面朝着前方的黑暗,背对着S先生。风吹过他的头发,吹动他的领带,领带末梢一下一下地拍打在他的衬衫前襟上。

S先生没有动。车把在它毛茸茸的爪子里微微一歪,摩托车晃了一下,前灯的光柱跟着晃过去,扫过男人的侧脸。那张脸很年轻。十二岁,最多十三岁。脸庞圆润,下巴上没有一点胡茬,皮肤光滑得连毛孔都看不见。那是一张小学六年级学生的脸。一张稚嫩的、尚未长开的脸。但脸上的表情是四十岁。

S先生看着这张脸。它黑色的圆眼睛在护目镜后面睁大了,毛茸茸的耳朵竖了起来。它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几乎被风声盖住的“呜”。然后那个男人转过头来。他转过头来,看着S先生,脸上的疲惫微笑没有变,眼睛很黑,很深,里面有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沉静。他看了S先生一眼,就像在某个宴席上,隔着酒杯和烟灰缸,和一个不太熟的同行对上了目光,于是微微颔首示意。他点了一下头。

S先生的爪子彻底松开了车把。

第三幕:人仰车翻

摩托车猛地往左边一歪,前轮撞上了路边一块凸起的石头,车把剧烈地拧过去,整辆车翻倒在路肩上。S先生从车座上飞出去,毛茸茸的身体在空中翻了一个滚,摔进路边的草丛里;车筐在触地的瞬间弹开了,铁丝筐底从车把上脱出,滚到路面上,空荡荡地转了半圈,躺倒不动。摩托车的前灯还亮着,光柱歪歪地射向路边的荒草,照亮了一片被压平的枯秆和碎叶,车后轮还在空转,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排气管里冒出最后几缕白烟。

S先生从草丛里爬起来。它甩了甩头,护目镜歪到了耳朵上,风衣的下摆挂破了一道口子。它没有去管这些。它四只爪子撑着地面,站了起来,环顾四周。车筐是空的。国道上什么也没有。没有人。没有西装。没有领带。连一根头发都没有。路灯杆一根接一根地伸向远方,影子被夜风吹得微微晃动,荒草在风里沙沙地响,一浪一浪地翻过去,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里面走过。

S先生走到车筐旁边。它低下头,用黑色的鼻头碰了碰铁丝筐的边缘。筐里只有几根被压弯的枯草,还有一片踩碎的叶子。它用爪子扒了扒筐底,铁丝的焊接处有一小块松了。那是被一个人坐上去的重量压松的。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它抬起头,看着国道的前方。路很黑,只有远处山脊后面透出最后一丝暗紫色的天光,像是夜空中裂开的一道细缝。风吹过来,带着秋田深山里的凉气和湿土的味道。没有人了。

终幕

S先生扶起摩托车。车把歪了,它用爪子和身体顶着车轮,把方向扳正,前灯闪了几下,稳住了。它没有继续往前开。它在路边的草地上坐了下来,背靠着摩托车的后轮,面朝着刚才那个人消失的方向,风衣裹在身上,护目镜挂在脖子上。它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根鱼干,塞进嘴里嚼了嚼。国道上没有声音,电线在头顶上嗡嗡地响,远处的山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它坐了很久,直到月亮从山脊后面升起来,在路面上铺了一层灰白色的光。

它站起来,把鱼干袋子塞回口袋,跨上摩托车。车把上的铁丝筐还歪着,筐底松了,挂着晃了晃。它没有修。它发动引擎,摩托车在夜色里突突地响着,沿着国道继续往下一个町开去。前灯的光柱在黑暗里晃过去,路边草丛里有一片被压倒的枯草,痕迹很新。没有人知道那是什么压倒的。也没有人看见过那个坐在车筐里的、穿着西装的年轻男人。

那辆摩托车后来开进了下一个町。町口的巡警看到一辆摩托车从国道里驶来,骑车的是一个戴护目镜、穿风衣的奇怪身影;巡警举起灯笼照了照,看见护目镜后面是一双黑色的圆眼睛,圆圆的耳朵,和黑色的鼻头。巡警放下灯笼,点了点头。

“晚上好。路况不错吧?”

S先生按了一下喇叭。短促的一声,在夜色里回荡了一下就散了。它没有停车,直接驶过了岗亭。巡警在后面喊了一句什么,被引擎声淹没了。

那之后,那条国道上偶尔还有一辆老式摩托车在黄昏时分驶过。骑车的身影蒙在风衣里,看不清脸。车前有一只铁丝编的车筐,筐底有一处焊点松了,一晃一晃的。

S先生没提起过那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再没有在车筐里见过他。至于这个年轻男人到底是怎么回事,也没有明确的说法。

(完)


devil 发表于 2026-10-7 15:12:43

第五话 飘忽的人头
第一幕:社长的办公室

东京,昭和五十年,初夏。新宿区的一家艺能制作事务所设在五楼,大楼是战后重建时盖的,外墙的砂浆已经起了裂纹,电梯是铁笼式的,每次开关门都发出“哐当”一声闷响;五楼的走廊窄而长,铺着墨绿色的旧地毯,靠墙摆着一盆早已枯死的万年青,塑料花盆下面垫着一张旧报纸。事务所的门上钉着一块木牌,上面用黑漆写着“株式会社 大和企画”,推门进去,是一间不大的办公室,靠窗摆着一张巨大的办公桌,桌面上铺着玻璃板,玻璃下面压着几张褪了色的艺人写真和一张没有兑现的支票,桌角有一部黑色的拨号电话,旁边放着一只水晶烟灰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其中一根还在冒着一缕细细的烟。

社长佐藤健二(黄男 饰)坐在办公桌后面。他穿着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面料是便宜的哔叽,垫肩明显宽了,袖口盖过了他的手背,领带是暗红色的,打了一个很紧的结,勒着脖子;他嘴里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雪茄没有点着,只是咬在牙间,烟嘴上沾了一点唾沫。他的脚悬在办公桌下面,够不着地板,皮鞋尖离地面大约还有十公分。他的脸很年轻。十二岁。圆润的脸颊,光滑的下巴,一双黑亮的眼睛嵌在浓密的睫毛下面,但此刻那双眼睛正努力地眯着,眼皮往下压,试图挤出一种饱经世故的沉着。

他对面是一张旧沙发,沙发套是墨绿色的,弹簧已经塌了,坐上去会陷下去一个坑。沙发上坐着田中先生(李小熊 饰)。它大约一两岁的样子,一米高,圆滚滚的肚子把沙发套撑出一个弧度,雪白的绒毛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微微的暖色,黑鼻头油亮油亮的,黑豆般的眼睛正看着社长。它来的时候,门口的女职员没有拦它;它上楼的时候,走廊里那位枯死的万年青旁边,一盆接一盆地摆着,它小心地绕开了。它坐在沙发上,尾巴从沙发边缘垂下去,两只前爪搭在膝盖上。它不抽烟。它只是看着社长。社长也在看它。

“那么,”社长说,“您今天来,是想谈什么?”

他的声音是童音,但是被刻意压低了,压到最低的时候会有一点点嘶哑,像是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发出的那种杂音。他把雪茄从嘴的左边移到右边,又移回来。北极熊田中说了一些商务上的事情。社长点了点头。他的脚在桌子下面晃了晃,碰到桌腿,发出一声轻响。他立刻用膝盖顶住桌板,不让脚再晃。

第二幕:窗外的球

田中说到一半,停了下来。它的耳朵竖起来了。毛茸茸的圆耳朵,里面是粉红色的,边缘有一圈细碎的绒毛,耳尖在微微抽动。它的黑豆眼越过社长的肩膀,看向社长背后那扇大窗户。窗户是铝合金推拉式的,玻璃上贴着一层旧报纸,报纸的边缘卷起来,露出下面的透明玻璃;窗外是杂乱的街景。隔壁大楼的马口铁屋顶、锅炉房的烟囱、更远处一栋白色公寓楼的侧面,阳台上晾着几件衬衫和一条毛巾。

田中看着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团灰白色的、沾满泥巴的球状物体,从隔壁马口铁屋顶的边缘缓缓升起来。升得很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托着,又像是自己浮上去的。它升到了窗框的上半部分,停住了。停了一两秒钟,然后开始下降。北极熊的嘴微微张开了。粉红色的舌头尖露出来,搭在下唇上。它没有动。它看着那颗球往下降,降到了窗框的下缘,停了一下,又升了上来。

这次升得比刚才高。它升到了窗户正中间。球体转了一下。田中的瞳孔缩了。它的毛从脖子开始,一路往后背炸开,像被风吹过的麦田。它的前爪从膝盖上滑下来,落在沙发上,抓住了墨绿色的沙发套。它的尾巴从沙发边缘缩回来,紧紧地贴在身体下面。那颗球转过来,面对着它。球上有东西。有头发。几缕灰白色的、沾着泥块的头发,贴在球体的上半部分。头发下面是一张脸。一张沾满了泥巴和腐烂叶子的脸。脸上的泥巴有深有浅,浅的地方露出底下的皮肤,皮肤是蜡黄色的,像是放久了的旧蜡。眼睛半睁着,眼白上全是红色的血丝,瞳孔很小,缩成了一个黑点。嘴没有动,但发出了一种声音。

“嗤嗤。”

笑声。从那张沾满泥巴的嘴里发出来的,像是一个人在闷笑。北极熊的爪子抓紧了沙发套。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呜咽。那颗头升上去了。升过了窗框的上缘,被马口铁屋顶的屋檐挡住,看不见了。几秒钟之后,它又降下来。这次降得更低,几乎碰到了窗台。那颗头转了一下,头发蹭着玻璃,发出“吱吱”的声响。然后它又升上去了。这次它没有再降下来。田中看着窗外。窗外恢复了原样。马口铁屋顶、锅炉房的烟囱、白色公寓楼侧面晾着的衬衫和毛巾。风吹过来,那条毛巾在阳台上晃了晃。

第三幕:你一定是看错了

“您怎么了?”

社长把雪茄从嘴里拿下来,用两根手指夹着。他的手指很短,指甲剪得很整齐,指腹上有几道练毛笔字留下的墨痕。他看着北极熊田中,眉头微微皱了皱。北极熊转过头来。它的毛还炸着,黑豆眼瞪得很圆,嘴巴张了张,发出了一串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它用前爪指着窗户,又指着自己的眼睛,又指着窗外。社长顺着它的爪子往窗外看了一眼。窗外什么也没有。马口铁屋顶在太阳下面泛着暗灰色的光。烟囱里没有冒烟。白色公寓楼的阳台上,那条毛巾还在晃。

社长转回头来。他把雪茄重新叼在嘴里,牙齿咬住烟嘴,含混不清地说:“你一定是看错了。”

北极熊拼命摇头。

“可能是隔壁公寓在扔垃圾。”社长说。他把脚从桌子下面收回来,脚踝交叉着盘在椅子腿上,这样他的脚就不会晃了。“五楼嘛,下面的人扔东西,从上面看就像是在飘。常有的事。”

北极熊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社长抬起一只手,掌心朝下,轻轻按了按空气。那是一个“不必再说”的手势。手势很老练,像一个做了几十年社长的人才会做的那种动作。但他的掌心很小,手指很短,手掌的肉很厚,带着一种婴儿肥的圆润。北极熊把嘴闭上了。

社长站起来。西装的下摆垂到了他的膝盖下面,像一件短大衣。他绕过办公桌,走到门口,拉开门。门外走廊里,那个枯死的万年青旁边,女职员正在整理一叠文件。

“中村君,”社长说,“送一下客人。”

女职员中村美咲(李妍熙 饰)抬起头来。她十七岁,穿着一套藏青色的OL制服,白衬衫的领子翻在外面,系着一条同色的细丝带;她的右袖管从肩膀一直垂到肘部以下,空荡荡的,末端用一枚别针整齐地别着,袖口的布料板直地贴在身侧,她的左手拿着一叠文件,另一只手——右臂肘部以下的位置——是空的。她把文件换到左臂弯里夹住,腾出左手,从墙边拿起一根肘拐。拐杖的弯柄在她的掌心里转了一下,她握住,撑在地上。左脚穿着黑色的皮鞋,踏出去。右脚跟着迈出来,脚跛着,身体矮了一下又恢复。

“是。”她说。

她走到沙发旁,看着北极熊。北极熊从沙发上滑下来,四只爪子落在地毯上。它回头看了一眼社长。社长站在办公桌旁边,一手夹着雪茄,一手插在裤兜里,下巴微抬,表情沉稳。北极熊跟着女职员走出了办公室。

第四幕:几天后的走廊

几天后,北极熊又来了。它来取之前忘在事务所的一本册子。五楼的走廊还是那样窄,墨绿色的地毯上多了几个烟头烫过的焦痕,万年青的叶子枯得更黄了,塑料花盆旁边的旧报纸换了一张新的。它走到事务所门口的时候,门开了。

藤原京子(韩琼 饰)从里面走出来。她二十六岁,是事务所旗下的艺人,主要接一些舞台剧的小角色和电视里的龙套。她穿了一件花衬衫,袖子卷到肘弯,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脚上穿着一双塑料凉鞋。凉鞋的带子是夹脚的款式,细细的塑料带子从大脚趾和第二脚趾之间穿过去;她的右脚穿着凉鞋,脚趾夹着带子,走得很稳。但她的左脚——凉鞋挂在大脚趾上,塑料带子松垮垮地垂着。左脚的第二到第五根脚趾的位置是空的,大脚趾孤零零地伸在凉鞋前面,根本夹不住带子。凉鞋的鞋底随着她走路的节奏,“啪嗒、啪嗒”地打在她的脚掌上。左脚每迈一步,凉鞋就往外滑一下,她不得不用大脚趾使劲往上勾,鞋底又“啪”地打回来。

“啊,熊先生。”她说。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调子。

北极熊停下来,看着她。藤原京子左右看了看走廊。走廊里没有人。女职员中村在里间的打字室里,打字机的声音从门缝里断断续续地传出来;社长在办公室里打电话,声音隔着门板,听不清说什么。

“你有听说吗?”藤原京子凑近了一点。她的凉鞋又滑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用大脚趾勾了勾带子,没勾住。“我们社长看到人头的事。”

北极熊的耳朵竖了起来。

“真的?”它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一个少年在课堂上和同桌说悄悄话。

“真的。”藤原京子点了点头。她的左脚又往外滑了一下,凉鞋的鞋底“啪”地打在地毯上。她干脆把左脚从凉鞋里抽出来,赤脚踩在地毯上。那只缺了四根脚趾的左脚在墨绿色的地毯上显得很白,前端只有一根大脚趾,孤零零地伸着。她似乎并不在意。

“就在事务所里。”她说,“那天事务所恰好只有社长和中村两个人。中村在打字,社长在窗边站着。两个人不知怎么的,同时转头看窗外——”

她停了一下。北极熊的毛又开始炸了。

“就看到一颗人头。”藤原京子说。她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是在用气声说话。“两个人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

北极熊的爪子抓紧了地毯的绒毛。

“后来呢?”它问。

“后来那颗头就飘走了。”藤原京子把左脚的凉鞋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晃了晃,又套回大脚趾上。“社长那天晚上没有加班。中村说,她那天打完字就回家了,一路上没有回头。”

她说完,把左脚的大脚趾往凉鞋前面顶了顶,鞋带勉强挂住。她往走廊另一头走去,凉鞋“啪嗒、啪嗒”地响着,左脚时不时往外滑,她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勾一下鞋带。北极熊站在事务所门口。走廊里的万年青枯黄地垂着叶子。打字机的声音还在从里间的门缝里传出来,断断续续的,像是有人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敲着。它没有进去。它转过身,沿着墨绿色的旧地毯,往电梯的方向走去。

终幕

那之后,事务所里没有人再提起那颗人头。社长佐藤健二依旧每天坐在那张大办公桌后面,穿着那套偏大的西装,嘴里叼着那根没有点着的雪茄;他的脚还是够不着地板,但他学会了把脚盘在椅子腿上。女职员中村美咲依旧每天单手打字、单手端茶、单手整理文件,右袖管用别针别得整整齐齐。藤原京子依旧穿着那双夹脚的凉鞋来事务所,左脚的大脚趾勾着鞋带,走一步滑一下,走一步又勾一下。

偶尔有人在黄昏时分经过五楼的走廊,会看到走廊尽头那扇铝合金窗户外面,有什么东西在飘。灰白色的,圆圆的,像是沾满了泥的球,又像是一颗人头。它升上去,又降下来,升上去,又降下来。没有人去确认。那扇窗户的玻璃上,旧报纸还贴着,报纸的边缘卷着,露出下面的一小块透明。阳光照在上面的时候,玻璃会反出一小片光斑,落在走廊的地毯上。

(完)


devil 发表于 2026-10-7 18:23:25

第六话:隧道里的怪手
第一幕:挥手地藏

1980年代的夏天,东京郊外。蝉鸣从路边的杂木林里涌出来,像一层看不见的潮水,把整条县道淹没,空气闷得发黏,沥青路面被白天的太阳烤过,到夜里还在散着余温。一辆白色的老式轿车停在墓地旁边的碎石空地上,引擎没有熄,排气管突突地吐着白烟。

铃木香织(韩琼 饰)站在车门外。她二十六岁,穿了一条碎花的连衣裙,裙摆被夜风吹得轻轻掀起来,又被她伸手按下去,脚上是一双白色的低跟凉鞋。左脚踩在碎石上,凉鞋的细带子松垮垮地挂在大脚趾上,左侧第二到第五根脚趾的位置是空的;因为脚趾残缺,脚掌在鞋底上稳不住,整个左脚慢慢地往前滑,大脚趾已经顶到了凉鞋前端的开口边缘,再走一步就要从鞋里伸出去。她扶着车门,低头看了一眼,把左脚往后缩了缩,脚跟重新踩实,鞋底“啪”地响了一下。她没有再管它。

“真的要去?”她问。

“来都来了。”山本健太(黄男 饰)从驾驶座上探出头来。他十二岁,穿了一件大人尺寸的深色夹克,领子竖起来,遮住半个下巴,脚底下垫着三本电话簿,这样他的短腿才够得着油门和刹车,双手放在方向盘上,十根手指紧紧地攥着,指甲盖泛着青白。

副驾驶座的门开了。中村守(李小熊 饰)从车里出来。它穿了一件浅灰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深色的长裤,站在碎石地上伸了个懒腰,两只毛茸茸的前爪举过头顶,舒展了一下肩膀。它的脸圆圆的,耳朵也是圆的,黑色的鼻头在月光下微微反光,从额头到下巴的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细密的、雪白的绒毛,肚子把衬衫的前襟顶出一个弧形的凸起,小短腿站在碎石上,脚爪稳稳地踩着地面。

后座的门开了。高桥杏(李妍熙 饰)从车里钻出来。她十七岁,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和一条深色的裙子,右袖管从肩膀下面垂下来,空荡荡的,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袖口的布料板直地贴着身侧;她用左手撑着车门框,先把左脚迈出来,踩实地面,然后右脚才跟着落地。她站直之后,身体微微往左偏,右手那侧空荡荡的袖管在月光下晃了晃。

“什么样的地藏?”她问。左手扶着车门,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很大的。”香织说,“比普通人高两倍。就坐在墓地的正中间。”她的左脚在凉鞋里又往前滑了一下,大脚趾从鞋前端的开口处探出去,她低头看了一眼,把左脚整个从凉鞋里抽出来,赤脚踩在碎石上。

“会挥手?”杏又问。

“传闻是这样的。”香织赤着左脚站在碎石上,右脚还穿着凉鞋,身体重心完全压在右脚上,左脚只是虚虚地踩着地面。“我也没有亲眼见过。”

四个人站在车前。车头灯还亮着,两道光柱直直地射进墓地的碎石路。中村守站在副驾驶那侧的车门旁边,两只前爪插在裤兜里,圆圆的耳朵转了转,黑豆般的眼睛看着墓地深处。墓地的正中央,果然矗着一座巨大的地藏像。石头凿的,表面风化得厉害,轮廓都模糊了,脸朝向前方,眼睛的位置是两个浅浅的凹槽,嘴唇是一道模糊的横线;它盘腿坐着,右手搁在膝盖上,左手抬起来,手掌朝外,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挡什么。

“那只手,”杏眯起眼睛,“好像在动。”

香织和健太同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地藏像的左手确实在动。很慢。像是在风里摇晃的树梢,幅度很小,但确实在动,从左边晃到右边,又从右边晃回左边,一下,一下,带着一种均匀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节奏。香织的脸色变了。她伸手抓住杏的胳膊,把她往后拽。她的左脚赤着踩在碎石上,往后一退,重心不稳,身体晃了一下,她赶紧用右脚撑住,凉鞋的鞋底在碎石上滑了一下,大脚趾从带子里脱出来,鞋底“啪”地打在脚掌上。她顾不上,只是把杏往车门那边推。

“别看了。”她说。

“怎么了?”

“地藏的手挥向哪边,哪边就会有厄运。”健太从车里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压得很低。他脸上的表情努力撑出一种成年人的沉稳,但下巴绷得很紧,夹克拉链一直拉到脖子下面。“快上车。”

杏被香织拽着往后退。她的右脚跛着,支具的鞋尖先触地,脚掌跟着落下,脚跟永远悬在半空。碎石在鞋底下面咯吱咯吱响。她回头看了一眼地藏像。那只石头的左手还在动。慢慢地,从左边晃到右边。指向了——隧道。

中村守已经坐回了副驾驶座。它把车门关上,透过车窗看着外面,圆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黑色的鼻头微微抽动了一下。

第二幕:隧道

车子重新上路。健太把油门踩到底,引擎发出一阵闷哑的轰鸣,速度表的指针抖了抖,爬到六十。车身开始微微发飘,碎石路面上的小石子被轮胎甩起来,打在轮拱上,(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地响。

香织坐在后座左侧,左手抓着车门上方的把手,右手按在杏的肩膀上。她的左脚赤着,踩在脚垫上,右脚还穿着凉鞋,鞋底抵着前排座椅的底座。杏坐在香织旁边,靠着右侧车门,用左手扶着前排座椅的靠背,右脚支具的鞋尖抵着脚垫。车子颠簸的时候,她的身体往右歪,空袖管从身下挤出来,甩了一下,又落回去。中村守坐在副驾驶座上,两只前爪放在膝盖上,圆圆的肚子把安全带撑出一个弧度,黑豆眼看着前方,耳朵偶尔转一下,像是在听什么。

“慢点。”香织说。

“不能慢。”健太的脚在电话簿上用力往下踩,短腿几乎站直,下巴够着方向盘的上缘,视线从方向盘和仪表盘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盯着前面的路。“地藏的手指向了隧道。我们要赶在——赶在那东西出来之前过去。”

隧道口出现在车灯的光柱尽头。一个半圆形的黑洞,嵌在山壁上,洞口上方爬满了藤蔓,洞口的边缘有一道水泥的拱圈,上面长满了青苔;隧道里面很黑,车灯的光打进去,像是被黑暗吞掉,只照亮了洞口往里几米远的地方,再深处就什么都看不见。车子冲进隧道。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车灯的光柱在墙壁上剧烈地摇晃,水泥墙面上的接缝一条一条地往后掠去,像某种巨大动物的肋骨。隧道里很窄,只够一辆车通过。

然后车身猛地一震。

“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撞在车门上。整辆车向右边歪了一下,轮胎蹭着隧道的墙壁,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健太猛打方向盘,车子歪歪扭扭地回到路中间。

“别停车!”香织喊。

“我没停!”健太的声音已经变了调,童音里夹着一种快要绷断的颤抖。他的脚死死踩着油门,鞋子在电话簿上滑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一扑,胸口撞在方向盘上,喇叭“呜”地响了一声。

杏还没来得及问怎么了,就看见车窗外面有东西。她右侧的车窗上,一个巴掌印。一只手掌的形状,五指张开,按在玻璃上,掌心贴着玻璃,指腹压得发白。然后又是一只。两只。三只。无数只手掌从黑暗中伸出来,拍在车窗上,扒着玻璃的边缘,指甲刮过玻璃表面,发出尖锐的“吱——吱——”声。那些手印在玻璃上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一只压着一只,一层叠着一层,像是要把整块玻璃都盖满。

“低头!”

香织一把按住杏的后脑勺,把她整个人往下压。杏的额头撞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鼻子磕在椅背的硬边上,一阵酸疼从鼻梁窜到眼眶。香织整个人扑过来,压在杏身上,连衣裙下摆被挤得卷起来,左腿从裙摆下面露出来,那只缺趾的脚在脚垫上踩得很用力,像要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钉在那里。杏被压得蜷缩在后座的脚垫上,右肩抵着车门,空袖管被压在身体下面,像一根被折弯的树枝,她用左脚去蹬座椅,鞋底在橡胶垫上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但一点用也没有。

后座另一侧,中村守也从副驾驶座探过身来。它的身体很圆,毛茸茸的,从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空隙里挤过来,把毛茸茸的肩膀挡在杏和车门之间;它的黑鼻头贴着车窗,一只前爪按在玻璃上,和外面那些手掌隔着一层玻璃对上了。杏被压得动弹不得,她听见外面那些手掌还在拍,还在抓,听见玻璃被指甲刮过的声音,听见香织在急促地喘息,听见中村守在旁边发出低沉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它只是在紧张地喘气。

然后,隧道尽头出现了一道光。月光。从隧道另一头的洞口照进来的月光,灰白色的,在水泥墙壁上铺了薄薄的一层。车子冲出隧道。轮胎碾过洞口外的碎石,车身猛地弹了一下,然后落在平坦的柏油路上。那些手掌不见了。

第三幕:车窗的缝隙

车子停在隧道另一头的路边。引擎熄了火,排气管里滴着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柏油路上,发出“嗒、嗒”的轻响。月光从路边的树梢上漏下来,在车顶上铺了一层银灰色的光。

香织松开手。她慢慢地坐回后座的靠背上,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鬓角的碎发贴在脸上。中村守从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之间的空隙里退回去,坐回副驾驶座上,圆脸还是那样,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耳朵往后贴着,贴成了飞机翅膀的形状。杏从脚垫上爬起来,用左手撑着座椅,一点一点地把身体撑直,额头上红了一块,鼻尖也在刚才那下磕碰里蹭得发亮,右袖管还压在身下,她抽出来,抖了抖,拍掉上面的灰。

“到底怎么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们干什么压着我?”

香织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健太。健太从前座回过头来,夹克拉链拉到了下巴下面,脸色煞白。他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隧道里……有手。”香织终于开了口。她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在抖,气息不太匀。“很多手。从外面伸过来,拍车窗。想撬开。”

“手?”杏皱起眉头,“什么手?”

“就是……手。”香织的目光移开了,看向车窗。她的视线停在玻璃上,停了好几秒。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车窗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手印,没有泥,没有指甲刮过的痕迹,干净得像是刚刚洗过。但是车窗的玻璃摇下来了一截。大约三指宽的缝隙。足够一只手伸进来。缝隙的边缘有一道浅浅的擦痕,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外面扒着玻璃往下拉过。

“窗户怎么开了?”杏问。

没有人回答。健太把脸转回前面,双手重新搭在方向盘上,手指还在抖,指尖敲着方向盘的皮革,发出细碎的“嗒、嗒”声。中村守坐在副驾驶座上,两只前爪放在膝盖上,黑色的鼻头微微抽动,没有看任何人。香织伸手,把车窗摇了上去。玻璃升到顶,发出一声轻响,密封条咬住玻璃上缘,把外面的风彻底隔开。

“该回去了。”她说。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第四幕:车门上的手印

车子开到杏家门口。是那种老式的木造二层小楼,门口有一盏昏黄的电灯,照着水泥门柱上的一块门牌,灯下有几只飞蛾在撞,翅膀扑在灯罩上,发出细细的“(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声。杏推开车门,下了车。她用左手撑着车门框,先把左脚迈出去,踩实地面,然后右脚才跟着落地,扶着车门站直,身体微微往左偏,空袖管在夜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了车门。路灯的光是黄的,从门柱上的灯罩里斜照下来,落在车门上。车门上全是手印。密密麻麻的手印,从车门把手的位置一直延伸到车窗的上方,从车头到车尾,层层叠叠地印满了整扇门;那些手印大小不一,有大的有小的,有张开的有半握的,但每一个都很清晰,手掌的形状、五指的长度、指节的位置,都清清楚楚地印在白色的车漆上,有些手印是汗湿的痕迹,有些像是沾了泥,有些边缘带着深色的、像是干涸了的血的污渍。

杏往后退了一步。右脚支具的鞋尖磕在门槛上,身体一晃,她赶紧用左手扶住门框。站稳之后,她看了一圈。不光是她刚才坐的那扇门。另一侧的车门上也有。后车厢盖上也有。前引擎盖上也有。整辆车都被那些手印盖满了。月光照在白色车身上,那些手印像是从车漆里面渗出来的一样,深深地印在金属表面。

香织从另一侧车门下来。她的左脚赤着踩在柏油路上,大脚趾点着地,右脚还穿着凉鞋,鞋底在地上“啪”地响了一下。她绕过车头,走到杏身边,站住了,也看到了那些手印。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健太从驾驶座滑下来,他的脚踩在地面上,膝盖微微一软,差点没站稳,他扶着车门站住了,也看到了那些手印。他张了张嘴。中村守从副驾驶座下来,站在车头前面,两只前爪插在裤兜里,圆圆的耳朵转了转,低头看了看引擎盖上的手印,黑色的鼻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它抬起头,看了看杏,又看了看香织。它没有说话。

四个人站在路灯下面,看着那辆满是手印的车。夜风从街道另一头吹过来,带着远处田地的土腥气和路边水沟的湿气;路灯的飞蛾还在撞,一下,一下。车顶上那些手印在黄色的灯光下面,像是还在微微地动着。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指很干净。白色的衬衫袖口也很干净。她转头看香织。香织双手抱着胳膊,也在看她。香织的左脚赤着踩在地上,大脚趾微微蜷着,右脚凉鞋的带子松松地挂在大脚趾上,鞋底歪在一边。

“你们刚才在隧道里,”杏说,“看见的是什么手?”

香织没有回答。她把目光移向那辆车的车门。路灯的光落在最近的一个手印上。那只手印的食指比中指长,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旧茧的痕迹。中村守站在车头旁边,两只前爪插在裤兜里,它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圆圆的身体在地上投出一个毛茸茸的轮廓,它低着头,看着引擎盖上的手印,耳朵往后贴着。没有人知道那是谁的手。

终幕

那天晚上,四个人各自回了家。杏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辆车还停在路灯下面,白色的车身上覆着一层黄黄的光,手印像是从车漆里长出来的霉斑,静静地伏在车门和引擎盖上。她关上门,上了锁,洗了脸,躺到床上。窗外的蝉鸣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她听着自己的呼吸声,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早上,健太来取车。他站在车旁边,看了很久。阳光从头顶直直地照下来,车身上的手印淡了很多,几乎看不出来了。他绕着车走了一圈,用手摸了摸车门,车漆光滑而冰凉。他打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脚踩在电话簿上,发动引擎。车子突突地响了两声,开走了。

那之后,谁也没有再提起那天晚上的事。香织依旧在事务所里接那些舞台剧的小角色,左脚赤着穿凉鞋,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把脚往后缩一缩。健太依旧上六年级,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脚够不着地面,在课桌下面晃来晃去。中村守依旧坐在事务所的沙发上打瞌睡,偶尔被来谈事情的人摸一下耳朵。杏依旧用左手记笔记,用左手拎书包,跛着脚从校门口走到教室。

那辆车后来被健太卖掉了。卖车那天,买家绕着车走了一圈,蹲下来看了看车门,手指在漆面上蹭了蹭。“这上面是不是有什么印子?”买家问。健太站在旁边,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下巴缩在竖起来的领子里。“没有。”他说,“你看错了。阳光晃的。”

买家站起来,又看了一眼。车门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白色车漆,在午后的阳光下面泛着温润的光。他点了点头,把钱递给健太,接过钥匙,坐进驾驶座,发动引擎,把车开走了。健太站在路边,看着车尾灯消失在街角。风吹过来,路边的银杏树哗啦啦地响了一阵。

那条县道后来修过一次,隧道口加了路灯,水泥拱圈上的青苔被铲掉,刷了一层灰白色的涂料。地藏像还坐在墓地的正中央,左手抬着,手掌朝外。偶尔有过路的人说,那只手好像不再动了。

偶尔也有过路的人说,半夜经过隧道的时候,能听见拍车窗的声音。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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