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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黄男堂姐系列】恐怖向《残足·前传:断足の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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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这个番外是《残足》主线的“前传”,发生在2008年7月15日白天,即“砍脚案”发生当日的白天。故事与主线本身没有直接的因果关系,但借用同一批人物——黄琳、黄男,以及尚未动手的凶手郑重(在番外中仅被提及)。核心恐怖点以“谶纬”的形式呈现:

  • 童谣般的预言——一群幼儿园的小孩在操场上对着黄男唱出诡异的歌谣,内容与“断足”相关,用古雅的语言预示即将发生的惨剧。
  • 三谶逐次应验——白天之内,三个诡异的预言以不同的方式在黄男身边应验:同学拿出三寸金莲的小鞋、老师提到“王母娘娘的裹脚布”、食堂师傅剁猪脚时念念有词。每一个都应验了歌谣中的一句。
  • 否认与孤立——每次黄男想追问,对方都矢口否认刚才的行为或言论,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听见、一个人看见。那种“只有我知道有什么要发生”的孤立感,让他心惊肉跳。

  • 最终的应验——三谶齐现之后,深夜接到姐姐的求救电话。当他赶到姐姐家中,看见倒在血泊中的黄琳时,才明白那些谶语真正的含义——但它们已经太晚了。



这个番外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发生在主线悲剧的当天,那些诡异的预言仿佛是上天的“预警”,是命运投下的阴影。但故事本身并不点明这一点,只是让读者知道——在惨剧发生之前,已经有人收到了信号,只是他没能读懂。

核心意象:三寸金莲、裹脚布、剁猪脚——这些意象都与“脚”有关,但以扭曲的、谶纬的方式呈现,与主线中黄琳被砍断的双脚形成诡异的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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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童谣
2008年7月15日,东莞的夏天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那种湿热是从地面蒸腾起来的,混着汽车的尾气和街边小摊炸油条的油烟味,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走几步路就一身汗。黄男早上从姐姐家出来的时候才七点半,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人睁不开眼。姐姐今天还要去车展,那是华南国际车展的最后一天,她早上起来匆匆忙忙的,对着镜子化妆,一边画一边念叨今天还有几场秀,几点结束,回来可能要晚一点。黄男坐在客厅里等她,看着她踩着那双银色的细跟凉鞋在屋里走来走去,鞋跟敲在地上发出哒哒的声音,那双脚被凉鞋衬得又白又细,脚踝那里的弧度刚刚好,脚趾上涂着裸色的指甲油,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亮亮的。她收拾完,拎起包,走到门口,回头对他说了句“晚上可能晚点回,你自己吃饭”,然后就推门出去了。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看见她的背影闪进去,那双银色的凉鞋在灯光下闪了一下,然后电梯门关上,楼道里又安静下来。

他坐公交去学校,车上人不多,但闷热得很,车窗开着也没用,吹进来的风都是热的。他看着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店铺、行人,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只是看着。姐姐说的“晚点回”是几点?他不知道,也没问。反正她经常晚,习惯了。

上午没课,他去图书馆待了一会儿,找了本闲书翻了几页,但看不进去,脑子里总是闪过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抓不住。他看了看表,快十点了,就收拾东西往教学楼走,准备上十一点的古代文学课。图书馆到教学楼要穿过操场,那片操场挺大的,有跑道有草坪,平时上体育课用,没课的时候就空着。他走在那条水泥小路上的时候,看见草坪上有一群小孩在玩——那是大学附属幼儿园的孩子,都是教职工子女,经常课间来操场这边玩,老师们带着,跑来跑去的。他没在意,继续往前走,眼睛看着前面的教学楼,心里想着这节课要讲什么,作业交了没有。

那群小孩突然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不是慢慢停下来的,是突然一下子没了声音,像有人按了开关。黄男愣了一下,下意识地转头去看。那群小孩本来在草坪上追着跑着,笑着闹着,现在全都停下来,站成一排,齐齐地转过头,看着他。那种整齐的程度不像是孩子能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指挥着他们,一个一个地转过脸来,眼睛都盯着他。

他停住脚步,站在那儿,看着那群孩子。阳光很烈,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照得那些小小的面孔发白。没有表情。一个都没有。那些脸本来应该是稚嫩的、活泼的、带着笑的,但现在全都绷着,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眼睛直直的,不知道在看什么,又像是什么都在看。

然后其中一个孩子开口了。是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五六岁的样子,穿着粉红色的裙子,站在最前面。她用那种童稚的、唱歌般的声音念了起来,一个字一个字地,清清楚楚地,像是背课文一样:

“玉趾纤纤,金莲三寸。一朝折断,血染罗裙。”

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操场上却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黄男的耳朵里。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其他的孩子也跟着念起来,一遍一遍的,像唱歌,又像念经,那些稚嫩的童声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奇怪的、让人发毛的和声:

“玉趾纤纤,金莲三寸。一朝折断,血染罗裙。”
“玉趾纤纤,金莲三寸。一朝折断,血染罗裙。”
“玉趾纤纤,金莲三寸。一朝折断,血染罗裙。”

黄男愣住了,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他盯着那些孩子,盯着那些一张一合的小嘴,盯着那些没有表情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些话是什么意思?玉趾?金莲?那是说脚吗?是说女人的脚吗?一朝折断,血染罗裙——折断什么?谁的脚?谁的血?

他想走过去问他们唱的是什么,想问他们从哪里学的,想问他们为什么要对着他唱。但刚迈出一步,那群小孩就突然动了,像被惊醒的鸟一样,一哄而散,跑向远处那个站在树荫下的老师,跑得很快,跑得很急,像是要躲什么。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小小的背影跑远,跑进树荫里,跑进人群里,然后就不见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草坪,和照在上面的烈烈阳光。

他转过头,看见旁边有个同学正往这边走,是隔壁班的,不认识,但面熟。他拦住他,问:“你听见那些小孩唱什么了吗?”那个同学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眼睛里有困惑,也有点警惕,说:“什么小孩?唱什么?没听见啊。”他边说边往后退了一步,像是怕他有什么问题。黄男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那个同学已经绕过他,快步走开了,留他一个人站在操场边。

阳光晒在他身上,晒得皮肤发烫,但他却觉得浑身发冷。玉趾纤纤,金莲三寸。一朝折断,血染罗裙。那些话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心慌。他想起姐姐的脚,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脚,白皙的,纤细的,脚趾上总是涂着各种颜色的指甲油,今天早上是裸色的。玉趾纤纤,不就是说那样的脚吗?金莲三寸,那是旧社会裹小脚的,三寸金莲,小小的,尖尖的,根本没法走路。一朝折断,折断什么?脚吗?血染罗裙,裙子被血染红……

他摇摇头,告诉自己别多想,那些小孩可能就是随便唱唱,什么童谣啊儿歌啊,没什么意思的。他快步走向教学楼,把那些话甩在身后,但它们还在脑子里转,怎么都甩不掉。他走进教学楼,走进教室,找个位置坐下,翻开课本,强迫自己看那些字,但那些字像活了一样,在他眼前跳来跳去,怎么也看不进去。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烈,照在窗台上,照在课桌上,照在他脸上。他坐在那儿,等着上课铃响,等着老师进来,等着一切恢复正常。但他心里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变了。从刚才那一刻起,从那些孩子开口的那一刻起,这一天就已经不是普通的一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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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第一谶
上午十一点,古代文学课的教室里热得像蒸笼,窗户全开着也没用,外面的热风一阵一阵地往里灌,和屋里的热混在一起,黏糊糊地裹着每一个人。天花板上有两台吊扇,吱呀吱呀地转着,转得很慢,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吹在身上不但不解暑,反而让人更烦躁。黄男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他半边身子上,晒得皮肤发烫,但他懒得挪,就那么坐着,眼睛盯着黑板,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古代文学老师姓周,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的老花镜,镜片上有一圈一圈的纹路,看人的时候眼睛会眯起来,显得很用力的样子。他讲课慢条斯理的,一句话要拖很长,中间还要停顿好几次,配上那慢悠悠的语调和一成不变的节奏,很容易让人犯困。这会儿他在黑板上写下几行字,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吱吱的响声,粉笔灰簌簌地往下掉,在阳光里飘成一片细小的白雾。他写完了,转过身来,用那种慢悠悠的语调说:“今天讲唐宋词赏析,大家把这首词抄下来,回去好好琢磨琢磨,下周交一篇赏析文章。”

黑板上写的是:

“绿云高髻,点翠匀红时世。月如眉。浅笑含双靥,低声唱小词。眼看惟恐化,魂荡欲相随。玉趾回娇步,约佳期。”

教室里响起一片翻书包找笔的声音,还有人在小声抱怨怎么又要写文章。黄男也翻开笔记本,拿着笔开始抄。他心不在焉,眼睛盯着黑板,手在纸上划拉着,脑子却还在想刚才操场上的事。那些孩子,那些童谣,那些莫名其妙的话——玉趾纤纤,金莲三寸。一朝折断,血染罗裙。他抄到“玉趾回娇步”的时候愣了一下,玉趾——又是玉趾。刚才那句里也有玉趾,这里也有。他看了看前后文,大概是在写一个美丽的女子,走路的样子很好看,脚趾如玉,步态轻盈,约好了佳期相会。他想,也许只是巧合,古诗词里常有这种词,什么玉趾、金莲、纤足,都是形容女子脚美的,没什么特别的。

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书包拉链的声音,说话聊天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黄男也站起来,把笔记本往书包里塞,准备去食堂吃饭。旁边坐的是话剧社的同学,姓马,大家都叫他小马,平时爱开玩笑,说话没个正经,这会儿也站起来收拾东西。

小马突然从书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黄男面前,笑嘻嘻地说:“看,这是我们话剧社新做的道具,下周演《金莲传》用的。”

那是一双鞋。

不,不是普通的鞋,是三寸金莲。小小的,尖尖的,鞋面是红色的绸缎,上面绣着金色的凤凰和粉色的莲花,绣工很精细,一根根丝线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鞋头翘起来,缀着一串小小的珠子,珠子是乳白色的,有小指尖那么大,一动就晃来晃去的。整个鞋只有巴掌大小,托在小马手心里,像一件精致的工艺品,又像某种不该存在于这个时代的东西。

黄男愣住了。他盯着那双鞋,盯着那个小小的、尖尖的形状,脑子里突然炸开——玉趾纤纤,金莲三寸。那些小孩唱的,不就是这个吗?三寸金莲,就是这种鞋,裹小脚的女人穿的鞋,把脚缠成那个样子,塞进这种鞋里,走不了路,站不稳,只能扶着墙挪。那些小孩唱的“金莲三寸”,说的就是这种东西。

小马还在那儿显摆,把鞋翻来覆去地给黄男看,说做得逼真吧,专门找人定制的,花了好几百呢,导演说这戏要的就是原汁原味,不能拿现代鞋糊弄人,下周四首演,你有空来看啊,给你留票。他一边说一边把鞋举到黄男眼前,那小小的鞋尖几乎要碰到黄男的鼻子,上面绣的金凤凰在阳光里闪着光。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很自然,夹在他那些显摆的话中间,像是随口一说,但黄男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他耳朵里:

“反正你姐姐今后只能穿它了。”

黄男脑子里嗡的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盯着小马,问:“你刚才说什么?”

小马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还没收住,眼睛里却已经有点困惑了。他把鞋收回来,拿在手里,说:“说什么?说这鞋啊,道具鞋,好看吧?专门定制的,花了好几百呢。”

黄男摇头,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问:“不是这句。你刚才说的那句——‘姐姐今后只能穿它了’。你说的是什么意思?”

小马看着他,愣了好几秒,然后笑起来,笑得有点莫名其妙,又有点尴尬,说:“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说那个了?我说的是‘下周演《金莲传》用的’。你耳朵出问题了吧?”他拍了拍黄男的肩膀,力道不重,但黄男觉得那一下拍得他整个人都在晃。小马把鞋收回书包里,拉上拉链,说:“行了行了,别犯迷糊了,下午还有课呢,我先走了啊。”说完就转身往外走,脚步很快,像是怕被追问什么似的。

黄男站在原地,看着小马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同学从身边走过,看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那些斑驳的光影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但又有什么东西在转,在响,在喊。他明明听见了,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姐姐今后只能穿它了。那句话就像贴在他耳边说的,每一个字都那么清晰,那么真实,那么笃定。可小马不承认。小马说他没说。小马用那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他,然后走了。

他心里那种不安越来越重,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想掏出手机给姐姐打个电话,想问她在干什么,问她还顺利吗,问她的脚好不好,但手机掏出来又放回去了。说什么?问她脚好不好?她肯定说好啊,她能说什么?那些事都是莫名其妙的,怎么解释?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隔着看不见的墙,那些人的声音、动作、表情都正常得很,只有他一个人不正常,只有他一个人听见那些不该听见的话,看见那些不该看见的东西。

他慢慢往外走,阳光晒在他身上,烫烫的,但他觉得浑身发冷。玉趾纤纤,金莲三寸。一朝折断,血染罗裙。那些小孩唱的在脑子里转,小马那句话也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心慌,转得他想喊出来。他想起姐姐的脚,那双他看了十几年的脚,从小看到大,从她穿着拖鞋在家里跑来跑去,到她穿着高跟鞋走在T台上,那脚那么好看,那么完美,怎么会和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扯上关系?可那些话就是冲着她来的,他知道,他能感觉到。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往前走,往食堂走,往下午的课走,往那些正常的事情里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开始了。这才第二件事。早上那童谣是第一个,现在这个是第二个。还会有第三个吗?第三个会是什么?他不知道。他不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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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二谶
下午三点,古代文学课继续,教室里比上午更热了,阳光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靠窗那一排座位上,把那些木制的桌面晒得发烫,手放上去都觉得烫得慌。黄男还是坐在那个位置,没挪,因为别的地方都有人了,他也不想和别人挤。他眯着眼,看着讲台上的周老师,那老头还穿着上午那件灰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露出两截晒得黝黑的小臂,手里拿着讲义,慢条斯理地讲着,声音不高不低,节奏不快不慢,配上吊扇吱呀吱呀的转动声,简直就是最好的催眠曲。黄男困得要死,眼皮直打架,但他不敢睡,怕一闭眼又梦见那些奇怪的东西——早上那些小孩的脸,那些童谣,还有小马手里那双三寸金莲,在梦里肯定更吓人。他使劲睁着眼,用手掐自己的大腿,掐得生疼,强迫自己听老师讲课。

周老师这会儿讲的是唐宋时期的民间传说,说了一段关于王母娘娘的故事。什么蟠桃会啊,瑶池啊,七仙女啊,都是些老掉牙的东西,黄男小时候听奶奶讲过,没什么新鲜的。他没听进去,脑子昏昏沉沉的,只断断续续地听见几个词飘进来:“王母娘娘……蟠桃……瑶池……”那些词像浮在水面上的叶子,漂过来又漂过去,抓不住。他盯着周老师的嘴,看着那张嘴一张一合的,声音从里面流出来,流进耳朵里,又从另一边流出去,什么也没留下。

然后周老师突然提高了声音,像是故意要惊醒谁似的,说了这么一句:

“你们知道吗?民间有句俗话——‘王母娘娘的裹脚布,又臭又长’。这说的就是那些没完没了的啰嗦事儿,缠来缠去的,没个头。”

教室里有人笑起来,是那种被逗乐的笑,低低的,闷闷的,在闷热的空气里散开。有几个男生还互相挤眉弄眼的,好像这句俗话戳中了什么好笑的地方。黄男却笑不出来。他听见“裹脚布”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一下子清醒了,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裹脚布?又是裹脚?早上是金莲,现在又是裹脚布,这些怎么都缠到一块儿去了?

他抬起头,盯着周老师,等着他说下去。周老师也正好看向他,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黄男看见老师的眼神变了。那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阴恻恻的,冷飕飕的,像是看着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又像是知道什么不该知道的事。周老师的嘴还在动,但说的话已经和刚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慢条斯理的讲课语调,而是变得很低,很沉,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黄男耳朵里:

“裹脚布缠了一层又一层,缠得紧紧的,解都解不开。脚在里面闷着,烂着,疼着,可还得缠着,一日不缠,就疼得走不了路。就好比那些断了脚的女模特,残肢对外界的刺激敏感得不得了,稍微碰一下就疼,不碰也疼,幻肢痛一发作,恨不得把剩下的那截也给砍了。所以她们得用绷带缠着,缠得紧紧的,一圈一圈的,缠到脚踝以上,缠到小腿,缠得严严实实的,才能减少那种疼。那绷带就和裹脚布一样,又臭又长,缠上了就解不下来,解下来了就得再缠上,一辈子都离不开。”

黄男的背脊一阵发凉,那种凉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里面往外冒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得他浑身发抖。他想起那些小孩唱的——玉趾纤纤,金莲三寸。一朝折断,血染罗裙。金莲是裹脚的,裹脚要用裹脚布,缠了一层又一层,缠得紧紧的。老师说的这些,不就是那些童谣的延续吗?什么断脚的女模特,什么绷带缠着,什么一辈子都离不开——这说的是谁?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着他?为什么这些话偏偏说给他听?

他想站起来问,想问老师你这些话是什么意思,想问你怎么知道这些,想问你和那些小孩是不是一伙的。但他的腿像被钉在椅子上一样,动不了。他就那么坐着,盯着周老师,看着那张嘴还在动,但声音已经听不见了,只有嗡嗡的回响,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

周老师说完那些话,就转过头去,继续讲他的课,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他又回到了那种慢条斯理的语调,讲王母娘娘的蟠桃会,讲七仙女下凡,讲那些老掉牙的故事。教室里的其他人都正常得很,有人听课,有人记笔记,有人打瞌睡,没人抬头,没人看黄男,好像刚才那一幕根本不存在。

下课铃响的时候,黄男第一个冲出座位,追上正要离开的周老师。他拦在老师前面,喘着气,问:“周老师,您刚才说的那个……王母娘娘的裹脚布……后面那些话,什么断脚的女模特,什么绷带缠着,是什么意思?这跟女模特有什么关系?”

周老师停住脚步,看着他,眼睛里全是困惑。那是一种正常的、普通的困惑,就像看见一个学生突然说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周老师皱起眉头,说:“裹脚布?什么裹脚布?我讲的是王母娘娘的蟠桃会,讲的是民间传说,没说什么裹脚布。你是不是听错了?还是昨晚没睡好,听岔了?”

黄男张了张嘴,想再说点什么,但周老师已经绕过他,继续往外走了,边走边摇头,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大概是“现在的学生上课都听什么去了”之类的话。黄男站在走廊里,看着老师的背影走远,消失在楼梯拐角,心里那种感觉比上午更强烈了。

又是这样。又是只有他一个人听见。那些话那么清楚,那么具体,每一个字都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可到了别人那儿,就什么都没了。小马是这样,周老师也是这样。他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他掏出手机,想给姐姐打个电话。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却怎么也按不下去。说什么?问她脚好不好?问她今天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事?她肯定会说好啊,一切正常啊,你问这个干嘛?他怎么解释?说有一群小孩对着他唱童谣,说有同学拿出三寸金莲说姐姐以后只能穿这个,说有老师在课堂上讲裹脚布和断脚的女模特?这些话听起来就像疯话,他自己听了都觉得荒谬。

他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发了一条短信,很短:“姐,今天一切正常吗?晚上几点回?”

等了几分钟,手机震了。姐姐回的:“正常啊,最后一天了,有点累,晚上应该八点多能回。怎么了?”

他盯着那条短信,盯着“正常”那两个字,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心里那种不安怎么也压不下去。正常?真的正常吗?如果一切都正常,那今天这些事是怎么回事?那些童谣,那双鞋,那些话,都是假的吗?都是他幻想出来的吗?

他回了一条:“没事,问问。”

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慢慢往食堂走。阳光还是那么烈,晒得人发晕。他走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群里,觉得每个人都在看他,又觉得每个人都没看他。那些脸从他身边掠过,一张一张的,有的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低头看手机,都是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人,正常得让他害怕。

他想起周老师说的那些话:绷带缠了一层又一层,缠得紧紧的,解都解不开。一辈子都离不开。

他不明白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它们一定和姐姐有关。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他不知道是什么,不知道什么时候,不知道怎么办。他只能等,等着那个“第三”出现。

他隐隐觉得,不会等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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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第三谶
晚课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黄男从教学楼出来,被外面的热浪扑了个满怀,那种湿热比白天还要黏稠,像是有什么东西捂在脸上,喘气都费劲。他没胃口,中午就没吃几口,晚上也不觉得饿,但想到姐姐说要晚点回来,自己一个人在家,还是得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他往食堂走,脚步不快,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那些童谣,一会儿想那双三寸金莲,一会儿想周老师那些莫名其妙的话,那些东西搅在一起,搅得他心烦意乱,怎么都理不清。

食堂里人很少,大部分窗口都关了,只剩下几个还亮着灯,几个晚归的学生稀稀拉拉地坐着吃饭,偶尔有勺子碰盘子的声音,还有低低的说话声,在空旷的食堂里显得很轻,很飘,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黄男走到烧腊窗口前,那还亮着灯,玻璃窗后面挂着几只烧鸭烧鹅,油光光的,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窗口里面,一个穿着油腻白围裙的师傅正在收拾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黄男站在窗口,盯着那些烧鸭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要一份烧鸭饭。师傅点点头,转过身去拿刀。那刀是把厚背斩刀,刀刃上有几个缺口,刀身被油浸得发黑,握在师傅手里,沉甸甸的。砧板上摆着半只猪脚,皮肉已经煮得烂软,骨头露在外面,师傅把那把刀举起来,一刀一刀地剁下去。

咚咚咚。

那声音很沉闷,像什么东西砸在地上,又像什么东西在敲墙。刀锋劈开皮肉,发出轻微的撕裂声,然后砍到骨头,咔的一声,骨头断了,血水和油从断口渗出来,溅在砧板上,溅在师傅手上,溅在那把黑色的刀上。师傅的动作很熟练,一刀一刀的,节奏均匀,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他剁完一块,用刀拨到旁边,再剁下一块,咚咚咚,咔,咚咚咚,咔,那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响亮,一下一下地敲在黄男心上。

黄男站在那儿等着,盯着那把刀一起一落,一起一落。那声音太大了,响得他心里发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那节奏跳,一蹦一蹦的。他想起小时候在乡下看过的杀鸡,也是这种声音,刀起刀落,鸡脖子被割开,血喷出来,溅在地上,鸡还在扑腾,翅膀扇得满地是血。那时候他吓得不敢看,躲到大人背后,现在看着这把刀,那种感觉又回来了,那种从心底往外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像一只手攥住他的心脏,越攥越紧。

他赶紧移开目光,不想看。他盯着窗口上挂着的那些烧鸭,盯着那些油光光的皮,盯着那些被烤得焦黄的边角,努力让自己的脑子去想别的事。但那咚咚咚的声音还是钻进耳朵里,一下一下的,怎么都躲不掉。

师傅剁完最后一块,把刀放下,拿起一个盘子,把剁好的猪脚一块一块地装进去,码得整整齐齐的。他端着盘子转过身来,抬起头,看向黄男。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师傅那张油腻的脸上,照得那些皱纹和毛孔都清清楚楚的。那张脸本来应该是普通的,普通的五官,普通的表情,但此刻看着黄男的时候,突然变了。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弧度,那是笑,但不是正常的笑,是一种奇怪的、让人发毛的笑,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个笑后面,又像是那个笑本身就是什么东西。眼睛也亮了,不是被灯光照亮的亮,是从里面透出来的亮,像两颗小灯泡,在眼眶里闪着光。

黄男愣住了。他想移开目光,但动不了,那两只眼睛像钉子一样把他钉在那儿。

师傅的嘴张开了,声音从那张油腻的嘴里挤出来,一字一顿的,很慢,很沉,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上来:

“脚断了——脚断了——血淋淋的脚断了——一刀一刀剁下来——装在袋子里提走了——”

那声音在空旷的食堂里回荡,像有回音,又像没有,像是在说给他一个人听,又像是在说给所有人听。黄男脑子里嗡的一下,一片空白。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一样,抬不起来。他想喊,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喊不出声。他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那张笑脸,听着那些话,像被定住了一样。

师傅还在笑,那种笑越来越大,越来越诡异,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露出里面白森森的牙。那些牙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排磨得锋利的刀。

“你说什么?!”黄男猛地喊出来。那声音不是他控制的,是从胸腔里自己冲出来的,尖锐刺耳,连他自己都不认识那是自己的声音。

旁边几个正在吃饭的学生都转过头看他,脸上是那种被打扰了的、莫名其妙的表情。有一个男生嘴里还含着饭,愣愣地看着他,筷子停在半空中。

师傅也看着他,但表情已经变了。那张脸又恢复了正常,油腻腻的,疲惫的,带着那种常年干活的麻木。眼睛也不亮了,又变成普通的眼睛,有点浑浊,有点疲惫。嘴角也不弯了,平平地抿着,甚至还带着一点困惑,像是在奇怪这个学生为什么突然大喊大叫。他问,靓仔,要点什么?烧鸭?叉烧?还是烧肉?那声音也是正常的,带着广东普通话的口音,拖得有点长,有点懒洋洋的。

黄男张了张嘴,想问他刚才说了什么,想问那些话是什么意思,想问他是谁,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但他问不出口。那些话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他就那么站着,盯着师傅,盯了好几秒,然后机械地说,烧鸭饭。

师傅点点头,转身去切烧鸭。那刀又举起来了,又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和刚才一样。但那声音现在听起来就是普通的剁肉声,没有什么奇怪的,没有什么吓人的,就是普通的剁肉声。

黄男端着那盘烧鸭饭,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把盘子放在桌上,拿起筷子,手抖得厉害,筷子在手里晃来晃去,怎么都握不稳。他深吸一口气,想让自己平静下来,但那手还在抖,抖得连盘子都碰得轻轻响。他低头看着那盘饭,烧鸭切得整整齐齐的,码在饭上,浇着酱汁,油光光的。他一口也吃不下。他就那么坐着,盯着那盘饭,脑子里全是师傅刚才那句话。

脚断了,脚断了,血淋淋的脚断了。一刀一刀剁下来,装在袋子里提走了。

他想起早上那些小孩唱的童谣——玉趾纤纤,金莲三寸。一朝折断,血染罗裙。他想起小马手里那双三寸金莲——姐姐今后只能穿它了。他想起周老师说的裹脚布——就好比那些断了脚的女模特,残肢对外界的刺激敏感得不得了,用绷带缠着,一圈一圈的,一辈子都离不开。

这些话,这些事,一件一件的,从早上到现在,像珠子一样穿起来了。玉趾是脚,金莲是脚,裹脚布是脚,现在这把刀,这些剁下来的脚,也是脚。它们都在说同一件事,都在说脚。谁的脚?姐姐的脚?

他猛地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着,找到姐姐的号码,拨了过去。嘟——嘟——嘟——没人接。他挂断,再拨。还是没人接。他发短信:“姐?到家了吗?”等了几秒,没有回复。他又拨,一遍一遍地拨,一遍一遍地听那个嘟——嘟——嘟——的声音,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他心上,越敲越重,越敲越慌。

心里的恐惧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脚底往上淹,淹过膝盖,淹过大腿,淹过胸口,淹到脖子,淹得他喘不过气。那种恐惧不是害怕,不是担心,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是一种知道有什么坏事已经发生了、但还不知道是什么的绝望。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出汗,攥得指节发白,但那电话就是没人接,那短信就是没人回。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往后一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旁边那几个学生又抬起头看他,这回眼神里多了点警惕,像在看一个神经病。他没理会,冲出食堂,往外跑。夜风迎面扑来,还是热的,烫烫的,但他顾不上了,他只想快点,再快点,跑到公交站,坐上车,回家,回到姐姐身边。

他跑着,跑过那些昏黄的路灯,跑过那些空荡荡的校园小路,跑过那些黑漆漆的教学楼,耳边只有自己的喘息声和脚步声,还有那句话在脑子里反复响着:

脚断了,脚断了,血淋淋的脚断了。一刀一刀剁下来,装在袋子里提走了。

他不敢往下想。但他知道,无论那是什么,无论它已经发生了还是还没发生,他必须马上回去。必须。

夜风还是热的,烫烫的,吹在他身上,像什么东西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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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血罗裙
手机响的时候,黄男正坐在公交车站的长椅上,浑身是汗,心跳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他打了一路的电话,姐姐始终没接,他不知道自己打了多少个,只知道每一次那嘟——嘟——嘟——的声音都像刀子一样割在他心上,割得他血肉模糊。他坐在那儿,盯着手机屏幕,盯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嘴里念叨着“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但电话就是不接。他想再打,又怕打太多会占线,万一姐姐正要打给他呢?他就那么坐着,在闷热的夜风里,浑身发抖,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电话。

然后手机震了。来电显示是姐姐。

他几乎是瞬间就按了接听,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喊:“姐!姐!你在哪儿?你怎么样?”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在家里,像是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地方,什么声音都没有。然后他听见姐姐的声音,很轻,很弱,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弟弟……我的脚……”

然后就没有声音了。

黄男愣了一秒,对着手机大喊:“姐!姐!你怎么了?姐!”没有回应。他把手机拿下来看,还在通话中,时间一秒一秒地跳着,但那边什么声音都没有。他又喊了几声,还是没回应。他挂断,再拨过去,没人接。再拨,还是没人接。

他站起来就跑。跑出公交站,跑过马路,跑进小区大门,跑向那栋楼。夜风吹在他脸上,热的,烫的,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感觉腿在动,肺在喘,心在跳,跳得他整个人都在抖。电梯在六楼,他按了按钮,盯着那跳动的数字,一下一下的,慢得像蜗牛爬。他恨不得去爬楼梯,但这是高层,楼梯在另一边,来不及了。电梯门终于开了,他冲进去,按了六楼,盯着那门关上,盯着那数字一个一个跳,一、二、三、四、五、六——门开了,他冲出去,跑到1602室门口。

门关着。他用钥匙开门,手抖得厉害,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去。他拧开门,推开门,然后看见了玄关地上有血迹。

那血迹是一道一道的,从玄关往里延伸,像有人拖过什么东西,又像有什么东西爬过。血还没干,在玄关的灯光下反着光,红的,刺眼的红,像一根根手指一样指向客厅深处。

他的腿软了。但他还是往里走。

客厅里,灯全亮着,刺眼的白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沙发上,照在地板上,照在茶几上,照在那些散落的杂志和遥控器上,照在一切正常的东西上。然后他看见了姐姐。

她躺在沙发上,躺在血泊里。那血从她身下漫出来,漫过沙发垫,漫过沙发扶手,滴在地板上,在沙发周围汇成一大片,黑红的,黏稠的,在灯光下反着暗沉的光。她的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半睁着,瞳孔散着,像是已经看不见什么了。她的身体一动不动,只有胸口还微微起伏着,证明她还活着,还活着。

他的目光往下移。移到她身上那条黑色的连衣裙上。那条裙子他见过,早上她出门的时候穿的,黑色的,丝质的,垂到小腿,衬得她整个人又高又瘦。现在那条裙子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腰部以下全是黑的,黑得发亮,黑得像是刚从血里捞出来的一样。那些血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的,落在沙发上,落在地板上,滴答,滴答,滴答。

然后他看见了她的脚。

那双他再熟悉不过的脚,那双他从小看到大的脚,白皙的,纤细的,脚趾修长整齐的,脚背光滑细腻的,脚踝优美流畅的——那双穿着银色高跟鞋走过无数秀场的脚,那双她每天晚上泡在热水里、他偶尔会帮她揉一揉的脚,现在只剩下两团血肉模糊的残肢。前掌没了,从脚踝往前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两团被血糊住的东西,骨头的断茬从肉里戳出来,白的,刺眼的白,和那些红色的血混在一起,触目惊心。那双银色的凉鞋,鞋跟还挂在脚后跟上,一只歪着,一只斜着,像是还试图穿在脚上,又像是一种残忍的嘲讽,嘲讽着那双已经不存在的脚。

黄男跪了下去。他的膝盖砸在地上,砸在那滩血里,血溅起来,溅在他裤子上,溅在他手上,但他感觉不到。他伸出手,抱住姐姐,把她从血泊里轻轻扶起来一点,让她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她的身体很轻,很软,像没有骨头一样。她的眼睛动了动,慢慢转过来,看见了他。那双眼睛曾经那么亮,那么有神,现在却像蒙了一层雾,灰蒙蒙的,瞳孔散着,不知道还能不能认出他。她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但只有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没有声音。

他抱着她,喊她的名字:“姐!姐!我在这儿,我来了,你别怕,你别怕……”他一边喊一边掏出手机打120,手抖得按不准数字,按了好几次才按对。电话接通了,他吼着地址,吼着有人受伤了,吼着让快点来,吼得嗓子都破了。接线员在问什么他听不见,他只知道喊,喊完地址就挂了,抱着姐姐,不敢松手。

血还在流。他能感觉到那些血从他手指缝里渗出来,温热的,黏稠的,带着铁锈的腥味,弥漫在整个客厅里。他把姐姐抱得更紧了,像是想用身体堵住那些血,但那些血还是往外流,止不住,怎么也止不住。他想起那些童谣,那些诡异的预言,那些只有他一个人听见的话——玉趾纤纤,金莲三寸。一朝折断,血染罗裙。

血染罗裙。他低头看着姐姐身上的黑色裙子,那些血还在往上漫,漫过腰际,漫过胸口,漫到领口,整条裙子都成了黑的,像刚从血里捞出来的,又像本来就是这个颜色。他想起那句“血染罗裙”,原来就是这个意思。原来那些童谣说的,就是这个。原来从早上开始,那些小孩就在告诉他,今天会发生什么。可他听不懂。他听不懂。

他终于明白了。但太晚了。太晚了。

救护车鸣笛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他听见楼下有人喊,听见电梯开门的声音,听见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几个穿白大褂的人冲进来,把他拉开,把姐姐抬上担架,手脚麻利地包扎、输液、固定。他站在旁边,浑身是血,看着那些人忙碌,看着姐姐被抬走,看着担架推进电梯。他想跟上去,腿却迈不动。等电梯门关上了,他才反应过来,冲下楼去。

楼下,救护车的后门开着,医生护士还在里面忙。他跑过去,想上车,被一个人拦住了,说家属坐前面。他只好绕到副驾驶,坐进去,车门刚关上,车就开了。警笛响着,红蓝的灯光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照亮前面的路,照亮路边那些熟睡的楼房,照亮那些偶尔路过的车辆。他盯着前面的路,盯着那不断后退的街道,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句话在转:

一朝折断,血染罗裙。一朝折断,血染罗裙。一朝折断,血染罗裙。

他想起早上那些小孩的脸,想起小马手里那双三寸金莲,想起周老师那双阴恻恻的眼睛,想起食堂师傅那个诡异的笑。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和这句话搅在一起,搅得他头疼欲裂。他想抓住点什么,想明白点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想不明白。只有那句话,一遍一遍地响,像坏掉的唱片,怎么都停不下来。

车窗外,夜色浓得像墨,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拉成一道一道的光影。他盯着那些光影,盯着前面的路,盯着那个越来越近的医院,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死,不能死,姐姐不能死。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下车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跟进急救室的,不知道自己在那张长椅上坐了多久。他只记得那扇门关着,灯亮着,人进进出出,没人告诉他里面怎么样。他坐在那儿,浑身是血,一动不动,像一个被抽空了的壳子。

天快亮的时候,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看着他,说:“手术很成功,人救回来了。但是她的脚……”医生顿了一下,“没能保住。”

黄男点点头,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那些谶语,终于应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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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谶的尽头
凌晨三点,医院的手术室外面,黄男坐在长椅上,浑身是血,一动不动。那血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一块一块地结在他的衣服上,裤子上,手上,甚至脸上也有几道干涸的血痕,但他完全没有感觉,就像那些血不是他的一样。他不知道自己在那个长椅上坐了多久,只知道头顶那盏手术室的灯一直亮着,红色的,刺眼的,像一只眼睛一样盯着他。偶尔有护士进出,推着车,拿着器械,脚步匆匆,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双疲惫的眼睛。他每次看见门开就站起来,想问问情况,但那些护士看都不看他一眼,直接从他身边走过,消失在走廊尽头。他又坐下来,继续盯着那盏灯,等着。

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慢得像在数着什么。窗外天还黑着,黑得像墨,偶尔有救护车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然后又越来越远,消失在夜色里。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或者说他什么也没想,脑子里空空的,像被掏空了一样。只有那句话还在转,但转得很慢,很轻,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听不清了。

天亮的时候,手术室的灯灭了。门开了,一个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脸上是那种见惯了生死之后的疲惫和平静。他走到黄男面前,看着他,说:“手术很成功,人救回来了。但是她的脚……没能保住。我们已经尽力了。”黄男抬起头,看着医生,张了张嘴,想问点什么,但什么都没问出来。他只是点点头,说了声“谢谢”。那声音很轻,很干,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医生走了。他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往病房走。他不知道姐姐在哪个病房,就一层一层地找,一个一个地问。最后在三楼的重症监护室门口,透过玻璃窗,看见了她。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白色的被子,脸苍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眼睛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手臂上插着管子,旁边是各种仪器,嘀嘀嘀地响着,屏幕上的数字跳动着。被子下面,那双腿的位置,是瘪的,是空的。他盯着那个地方,盯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过身,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之后的日子,他守在姐姐身边,几乎没离开过医院。白天坐在病床边,看着她,晚上就睡在走廊的长椅上,护士赶他他也不走。姐姐从昏迷中醒来的时候,他正好在打盹,听见动静猛地睁开眼,看见她正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的眼神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他凑过去,轻轻喊了一声“姐”。她的眼珠动了动,慢慢转过来,看着他,认出了他,然后她的目光往下移,移到被子下面,移到那个瘪下去的地方,移到那双已经不存在的脚的位置。

她没有喊,没有哭,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地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的眼眶慢慢红了,泪水涌上来,顺着脸颊流下去,一滴一滴地落在枕头上。她开始发抖,浑身都在抖,抖得床都在轻轻晃动。他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凉得像冰,在他手心里抖着。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紧紧地握着。

后来她终于哭出来了,那种压抑的、破碎的哭声,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一下一下的,听得人心都碎了。她哭着喊“我的脚,我的脚”,一遍一遍地喊,喊到嗓子哑了,喊到只剩下抽噎。他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握着她的手,陪着她,让她哭。

那些天里,他什么都没告诉她。没告诉她那些童谣,没告诉她那双三寸金莲,没告诉她老师说的裹脚布,没告诉她食堂师傅那些话。说了有什么用?只会让她更害怕,让她更痛苦。她已经被折磨得够惨了,不能再加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他把那些事埋在心里,埋得深深的,不让任何人看见。

但他自己忘不掉。那些话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抹不掉。夜深人静的时候,当他一个人坐在走廊里,看着窗外的夜色,那些话就会自己冒出来:玉趾纤纤,金莲三寸。一朝折断,血染罗裙。一刀一刀剁下来,装在袋子里提走了。它们在他脑子里转,一遍一遍地转,转得他睡不着,转得他想喊出来。

几天后,姐姐情况稳定了,转到普通病房。黄男抽空回了一趟学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也许是还想找点什么,也许是还想证实点什么。他先去操场。那天早上,那些小孩站过的地方,他记得很清楚,就在草坪中间,靠近跑道的位置。但现在那里空空的,只有草,只有阳光,只有风吹过时草叶轻轻晃动。一个小孩也没有。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然后去门口找保安。

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坐在传达室里,戴着老花镜看报纸。黄男问他,前几天早上在操场上玩的那群幼儿园小孩,现在在哪儿?保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说幼儿园放暑假了,孩子们都回家了,下学期才回来。他又问,那您有没有听过一首童谣,叫什么“玉趾纤纤,金莲三寸”的?保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说什么童谣?没听过。然后就不理他了,继续看报纸。

他去找小马。小马正在话剧社的排练厅里,和几个人对着台词,看见他来,笑嘻嘻地打招呼。黄男问他要那双三寸金莲看。小马从道具箱里翻出来,递给他,还是那双小小的、绣着花的鞋,和他那天看见的一模一样。黄男拿着鞋,翻来覆去地看,问:“你那天说的那句‘姐姐今后只能穿它了’,到底是什么意思?”小马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凝固了,说:“我说过这个?没有啊,你记错了吧。我那天就是给你显摆显摆这鞋,没说什么别的。”黄男盯着他,盯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只有困惑和一点点不耐烦,没有别的。他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把鞋还给他,走了。

他去找周老师。周老师在办公室里备课,看见他来,有点意外。黄男问:“周老师,那天您讲的裹脚布的事,还有那个断脚的女模特,您还记得吗?”周老师皱起眉头,说:“裹脚布?什么裹脚布?我那天讲的是王母娘娘的蟠桃会,是民间传说,没讲什么裹脚布。你是不是听错了?”他打开教案,翻给黄男看,上面确实只有王母娘娘、蟠桃会、七仙女,没有什么裹脚布,没有什么女模特。周老师说:“你肯定是那几天太累了,产生幻觉了。年轻人要注意休息,不要想太多。”黄男点点头,没再说话。

他去找食堂师傅。还是那个窗口,还是那把刀,还是那些剁不完的猪脚。师傅看见他,问要点什么。黄男说不要吃的,就想问个事。他问师傅那天晚上,他剁猪脚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师傅停下刀,看着他,一脸无辜:“我讲咩?我话猪脚好味,斩斩斩,冇讲其他啊。你系唔系听错咗?”那广东普通话拖得长长的,懒洋洋的,和那天晚上那个诡异的声音完全不一样。黄男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没事了,转身走了。

每个人都否认。每个人都说没有。只有他一个人记得。那些童谣,那些话,那些诡异的表情,就像从来没发生过一样,被所有人遗忘了。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产生了幻觉?是不是太累了,脑子出了问题?但他知道不是。那些画面太清晰了,那些声音太真实了,不可能是幻觉。

后来他慢慢想明白了。也许那些谶语本来就不是说给他们听的,是说给他一个人听的。上天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会有祸事发生,但他读不懂,读懂了也拦不住。那些小孩,那个同学,那个老师,那个师傅,都只是传递谶语的工具,他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就像古代那些巫师、那些预言家,话从他们嘴里出来,但他们自己都不明白是什么意思。他们只是通道,只是媒介,说完就忘,做完就忘,什么都不会留下。

他站在食堂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着那些正常得不能再正常的学生、老师、工作人员,看着他们笑着、说着、走着,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一样。那些人里,有多少也曾在某个时刻,成为谶语的载体?有多少也说过自己不知道的话,做过自己不知道的事?有多少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某个命运的帮凶?没有人知道。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会把任何一句“莫名其妙”的话当成玩笑。有些话,是冲着人来的。有些事,躲不掉的。躲不掉,也拦不住。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发生,看着它应验,然后收拾残局,继续活下去。

他转过身,离开食堂,往医院走。姐姐还在等他。姐姐还需要他。那些事,那些谶语,那些永远解不开的谜,就让他们烂在肚子里吧。他只要记住一件事就够了:那些话是真的,那些事是真的,那个晚上是真的。剩下的,都不重要了。

阳光照在他身上,热热的,烫烫的,和那天一样。他走在那些熟悉的路上,一步一步地,往医院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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