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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黄男堂姐系列】志怪向《残足·外传:夏夜之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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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这个番外改编自《酉阳杂俎》中的“祸兆”一篇,核心恐怖点在于: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以完好无损的姿态出现在众人面前,最终被揭穿时,露出的却是符合她真实伤残状态的森森白骨。改编到《残足》世界观中,故事发生在主线“砍脚案”之后两周——黄琳刚刚脱离危险,转入普通病房,双足残废,虚弱卧床。而与此同时,一场宴会中,一个与黄琳一模一样的女人出现,举止正常,容貌美艳,只是在大夏天穿着一双不合时宜的高筒皮靴。当众人借着酒劲强行脱下她的靴子时,露出的不是脚,而是符合黄琳截肢状态的白色骨殖——左足自Lisfranc关节、右足自Chopart关节往前的部分,全是白骨,没有皮肉,没有血迹,干干净净的,像一具标本。

这个番外与主线的关系是微妙的——主线的黄琳真实地躺在病房里,而另一个“黄琳”出现在宴会上。她是谁?是黄琳的魂魄?是某种预兆?还是纯粹的、无法解释的灵异现象?故事不给出答案,只是让事件发生,然后消失,留下永恒的谜。

核心意象:高筒皮靴(遮住残肢)、白骨(截肢状态的精确呈现)、夏夜(与皮靴的违和感)、消失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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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病房
2008年8月初的东莞,天气还是那种能把人蒸熟的闷热,窗外的蝉叫得声嘶力竭,一阵高过一阵,像要把整个夏天都喊过去似的,但那声音被医院的玻璃窗隔绝在外,传进来只剩下一点点闷闷的余音,混在病房里那些仪器偶尔发出的嘀嘀声里,变成一种奇怪的背景音,让人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觉。病房在住院部的六楼,朝南的窗户正对着远处的几栋居民楼,此刻正是傍晚,夕阳从西边斜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床上,落在那些白色的床单和仪器上,把一切都染成暖暖的橙色,但那橙色也染不亮病房里那种压抑的、沉闷的气氛,反而显得那些白色更白了,那些银色更冷了。

黄琳躺在病床上,整个人陷在那张白色的病床里,像一片薄薄的纸,轻得好像随时会被风吹走。她的脸色苍白得像纸,不是那种健康的白,而是那种失血过多之后、长时间不见阳光的白,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那些细细的青色血管,像地图上的河流,弯弯曲曲的。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一层的皮,有些地方裂开细小的口子,露出下面粉红色的肉,但没有血渗出来,因为血已经流得够多了,再也流不出来了。她的眼睛半睁半闭,眼皮微微颤动,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是在做梦还是在承受痛苦,只有偶尔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呻吟,才让人知道她还活着,还在这个世上。

她的身体瘦了很多,瘦得脱了形,锁骨高高地凸出来,像两座小小的山峰,肩膀的骨头也硌得慌,手臂上扎着针头,透明的管子连着输液瓶,那些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她体内,维持着她脆弱的生命。她的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那起伏很轻,很慢,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积蓄力量,又像是在消耗所剩无几的生命。被子盖到她腰部以下,腿部还在,可是末端那双曾经漂亮白皙、让她骄傲让她自信的双足,从前掌部位没了,只剩下两截包裹在绷带里的足跟残肢,藏在被子里,藏在这个曾经属于她的身体下面,像两个不该存在的、被遗弃的东西。

黄男坐在床边,握着姐姐的手。那只手凉凉的,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冰,又像握着一件易碎的瓷器,稍微用点力就会碎掉。他已经在这儿守了十几天了,从那个恐怖的夜晚开始,从接到那个电话开始,从冲进那间满是血迹的客厅开始,他就没离开过这间病房。白天坐在这儿,晚上就睡在走廊的长椅上,护士赶他他也不走,实在困得不行了就在椅子上眯一会儿,一有动静就惊醒,冲过来看是不是姐姐醒了。他没怎么睡过整觉,整个人瘦了一圈,眼眶深陷进去,颧骨凸出来,胡子拉碴的,下巴上黑乎乎一片,头发也乱糟糟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岁,像是从二十岁直接跳到了三十岁,那些本不该属于他这个年纪的疲惫和沧桑,都写在脸上了。

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他站起来帮忙,动作很轻,很小心,像怕惊动什么似的。护士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她掀开被子的一角,露出黄琳那两截残肢。那两截残肢包裹在白色的绷带里,绷带缠得很厚,一圈一圈的,从残端一直缠到膝盖以上,缠得紧紧的,像两个巨大的蚕茧。护士熟练地拆开那些绷带,一圈一圈地解下来,每解一圈,黄男的眉头就皱紧一分,手就握得更紧一点,那些绷带像是缠在他心上一样,扯一下就疼一下。

绷带全部解开了,露出下面那两截残肢。左足的残端长一些,是Lisfranc关节离断后留下的,从脚踝往下延伸出大约原来三分之一的长度,末端圆钝,包裹着暗粉色的植皮——那是从她大腿上取下来的皮肤,移植到这里,覆盖住那个曾经血肉模糊的创面。植皮的纹理和周围的皮肤不一样,光滑得有些过分,没有毛孔,没有汗毛,像一层塑料薄膜贴在肉上,边缘处疤痕组织凸起,红色的,扭曲的,像一道道狰狞的沟壑。缝线的痕迹还隐约可见,在残端最末端绕成一圈,像某种诡异的纹路。右足短得多,是Chopart关节离断后留下的,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脚后跟,从脚踝往下就直接是那个圆钝的末端,前面什么都没有了,就那么突然地终止了。脚后跟的形状还在,那个圆润的弧度还在,脚底的纹路也还在,但那些纹路到了断端就戛然而止,像一条路走到了悬崖边上,下面是万丈深渊。

黄男别过脸去,不敢看。他见过很多次了,每次换药他都见过,但每次都不敢看。那两截残肢像两把刀,每次看见都往他心口上捅,捅得他喘不过气来。那是姐姐的脚,那是他从小看到大的脚,那是他帮她洗过、揉过、泡过热水、涂过润肤露的脚,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了,变成两截他不敢看的、让他心碎的东西。但换药的声音还是钻进耳朵里,躲不掉,逃不开,纱布撕开的刺啦声,药棉擦拭的沙沙声,棉签在伤口上滚动的轻微的摩擦声,还有姐姐即使昏迷中也无意识地皱起的眉头,那些细小的表情变化,那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极轻极轻的呻吟,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扎得他血肉模糊。

他握紧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在他手心里微微发抖——不,不是她的手在抖,是他的手在抖,他整个人都在抖。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这儿,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受苦,看着她被折磨,看着她一点一点地熬。他恨自己,恨自己那天为什么没早点回去,恨自己为什么没发现那些谶语,恨自己为什么没能保护她。但这些恨都没用,只能烂在心里,变成那些夜不能寐的煎熬,变成那些无声的眼泪,变成那些对着墙壁说不出口的悔恨。

窗外,天快黑了。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窗户里收回去,那些橙色的光慢慢变淡,变成灰色,变成暗蓝色,然后彻底消失。病房里的灯还没开,只有那些仪器的屏幕上发着微弱的光,绿色的,红色的,跳动的数字和波形,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那些光映在黄男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忽明忽暗,照出他眼里的血丝,照出他脸上的疲惫,照出他握着姐姐手的那个姿势,像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要下雨了。夏天的雨说来就来,带着风,带着闪电,带着能把整个世界浇透的那种狠劲。但那些都和他没关系,和这间病房没关系,和姐姐没关系。他只关心那只凉凉的手,只关心那些微弱的呼吸,只关心那个躺在病床上、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他最在乎的人。

夜,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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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宴会
同一时间,城市的另一个角落,一家五星级酒店的豪华包间里,灯火通明得如同白昼,那些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光,落在铺着白色桌布的大圆桌上,落在那些银光闪闪的餐具上,落在那些穿着精致、妆容艳丽的女人们身上,把整个包间照得流光溢彩,热气腾腾。这是华南国际车展结束后的庆功宴,主办方做东,邀请的是那些赞助商、合作伙伴,还有这些天辛苦走秀的模特们,十几个姑娘围坐在那张巨大的圆桌旁,叽叽喳喳的,笑声不断,闹得很。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龙虾红彤彤的趴在那儿,两只大钳子举着,像在投降;鲍鱼一只只码在盘子里,浇着金黄色的汤汁,油光光的;烤乳猪被片成薄薄的肉片,皮脆肉嫩,摆成原来的形状,猪头还张着嘴,叼着一颗樱桃。红酒开了七八瓶,全是好年份的,倒在那些高脚杯里,暗红色的液体晃来晃去,映着灯光,像流动的宝石。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带着酒意,说话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度,笑得也更放肆了,整个包间里弥漫着一种酒足饭饱之后的松弛和亢奋。

楚老板坐在主位上,四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倒是不错,但架不住常年应酬,肚子已经挺起来了,把那件昂贵的衬衫撑得紧绷绷的,扣子都像随时会崩开。他脸上油光光的,是酒劲儿上来了,眼睛不大,但特别亮,尤其是在那些模特身上扫来扫去的时候,那双眼睛就像装了雷达一样,从脸上滑到脖子上,从脖子上滑到肩膀上,再从肩膀上滑到腿上,最后定在那些穿着各式凉鞋的脚上,转都不转一下。他今晚喝了不少,说话舌头都大了,含含糊糊的,但兴致很高,不停地劝酒,不停地说那些半荤不素的笑话,逗得姑娘们捂着嘴咯咯笑,笑得花枝乱颤。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他突然拍了拍桌子,发出“砰砰”的响声,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他清了清嗓子,说:“光喝酒没意思,咱们来点好玩的。”

姑娘们起哄,七嘴八舌地问什么好玩的。楚老板眯着眼睛,目光故意在那些穿着凉鞋的脚上溜了一圈,溜得很慢,像是在数数,然后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酒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说:“我这个人吧,没什么大爱好,就有个小癖好,喜欢看美女的脚底板。你们把鞋脱了,让我开开眼界,如何?”他说完,还特意搓了搓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包间里顿时一阵哄笑,有人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有人骂他老不正经,老流氓,为老不尊,但都是笑着骂的,带着那种半推半就的娇嗔。有那几个性格泼辣的,已经笑嘻嘻地弯下腰去解鞋带了,一边解一边说:“看就看,谁怕谁啊,又不是没见过。”楚老板也不恼,拍着手说:“脱脱脱,都脱,脱了有赏!今天谁让我开眼,回头我送她一双限量版的鞋!”这话一出,气氛更热烈了,那些姑娘们半推半就的,一只只脚从那些精致的高跟鞋里解放出来,有的白皙细嫩,有的骨感分明,有的涂着鲜红的指甲油,有的涂着裸色的,有的什么也没涂,光着脚丫子,露出原本的颜色。十几双脚丫子,形态各异,参差不齐,就这么翘着,晃着,在灯光下亮闪闪的,一时间,包间里弥漫起一股混合的、复杂的味道——那是香水的甜腻,化妆品的脂粉气,红酒的醇香,还有脚汗蒸发之后留下的那种特殊的气息,酸酸的,腥腥的,不是臭,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让人联想到皮肤和汗水、皮革和布料、运动和静止的复杂气味,浓郁的,强烈的,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沁人心脾的“酸爽”感,呛得人鼻子痒痒的,但又忍不住想多闻几下。

楚老板乐得合不拢嘴,那张油光光的脸都快笑成一朵花了。他挨个儿看过去,赞不绝口,一会儿说这双脚好看,又白又嫩;一会儿说那双脚精致,脚趾头跟珍珠似的;一会儿又说这个脚踝漂亮,那个脚弓优美,简直就像在鉴赏什么艺术品。阿娟坐在他旁边,她是黄琳的闺蜜,性格泼辣,胆子也大,这会儿已经脱了鞋,一只脚翘得老高,脚趾头一动一动的,像在跳舞。她晃着那只脚,对着楚老板说:“楚老板,你今天可是艳福不浅啊。要是在往常,你还能看见更好的呢,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楚老板眼睛一亮,那两只小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问:“更好的?谁?在哪儿?怎么没来?”

阿娟故意卖关子,慢悠悠地说:“黄琳啊,你不知道?我们这些人里,就数她的脚最漂亮,又长又白又细,脚趾头整整齐齐的,跟尺子量过似的,涂什么颜色都好看,裸色的显得干净,红色的显得妖艳,黑色的显得神秘。以前走秀的时候,好多摄影师专门追着拍她的脚,出的片子比那些车的还多。人家那才叫真正的‘玉趾’呢。”她说完,还故意叹了口气,好像很遗憾的样子。

小薇在旁边接话,她性格温柔些,声音也细细的,但这时候也忍不住插嘴,她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像是要说什么不得了的大秘密:“可惜你看不着了,永远都看不着了。”她说着,还往四周看了看,确认没人注意,才继续说,“你们听说了吗?黄琳出事了,就两周前,被人砍了脚,差点没救过来。”

包间里原本闹哄哄的,这话一出,像是有人突然按下了静音键,瞬间安静了一下,那种安静来得突然,让人有点不适应。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晰;有人捂着嘴,眼睛瞪得老大,满脸的难以置信;有人小声惊呼,但惊呼到一半又咽回去了。楚老板也愣住了,脸上的笑容僵在那儿,像被人施了定身法,过了好几秒才问:“砍脚?怎么回事?谁干的?”

阿娟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很重,像是要把什么沉重的东西叹出来似的。她把听来的消息说了个大概——前男友报复,半夜潜入家中,用斩肉刀把双脚前掌砍断了,血流了一地,人差点就没了,抢救了好多天才救过来,现在还在医院里躺着。她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低,眼圈有点发红,毕竟那是她最好的姐妹,平时一起走秀,一起吃饭,一起聊心事的姐妹。小薇在旁边补充细节,说听人说左脚还剩得多一点,是那个什么……什么离断,右脚只剩个脚后跟了,惨得很,以后别说走秀,连走路都成问题。

包间里一片唏嘘,那些刚才还笑着闹着的姑娘们,这会儿都沉默下来,脸上露出复杂的表情,有惋惜,有同情,有害怕,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类似“幸好不是我”的庆幸。楚老板也收了笑,摇头叹息,嘴里念叨着“可惜了,可惜了,那么漂亮个姑娘”,也不知道是可惜人还是可惜那双脚。他端起酒杯,对着空气举了举,像是在对着某个看不见的人敬酒,说:“来,咱们敬黄琳一杯,祝她早日康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众人纷纷举杯,刚要送到嘴边,包间的门突然“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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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来客
门开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门口,那是任何人听见门响都会做的本能反应,但这一次,那些目光转过去之后,就再也转不回来了,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定在那儿,一动不动。进来的是个女人,穿着一件浅色的夏装连衣裙,那种轻柔的料子,淡淡的米黄色,裙摆刚好到膝盖上面一点点,露出两条光洁的小腿,腿型很好看,笔直细长,皮肤白皙,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脸在灯光下清清楚楚地露出来,眉眼,鼻梁,嘴唇,轮廓,每一个细节都那么熟悉,熟悉到让人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是黄琳,是阿娟和小薇最好的姐妹,是那个两周前被砍了双脚、差点死在血泊里的女人,是她们刚才还在议论、还在惋惜、还在敬酒祝福的那个黄琳。

阿娟愣住了,手里的酒杯一晃,红色的酒液溅出来,落在白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暗红,但她完全没注意到,就那么举着杯子,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直直地盯着门口那个身影。小薇也愣住了,她正夹着一筷子菜往嘴里送,这会儿筷子停在半空,嘴张着,半天合不拢,菜差点从嘴角掉下来。其他人也都傻了眼,一个个像被人施了定身法,有的举着杯子,有的拿着筷子,有的正准备说什么话,全停在那个瞬间,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门口那个女人身上,然后又互相看看,眼睛里全是困惑,那种困惑里还夹杂着一丝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怀疑,像是在问自己:是我眼花了吗?是我喝多了吗?她怎么会在这儿?

黄琳的样子和往常一样美艳动人,不,甚至比往常更美,脸上化着淡妆,恰到好处地衬托出她的五官,眉眼精致,鼻梁高挺,嘴唇上涂着淡淡的粉色,气色好得不得了,完全没有一点病容,没有一丝苍白,没有一丝疲惫,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健康的光泽,那种光泽是在医院里躺了半个月的人绝对不可能有的。她微微笑着,那种笑和平时一样,温温柔柔的,带着一点羞怯,又带着一点调皮,朝众人点了点头,然后自顾自地走到包间角落的那张空着的单人沙发前,款款地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姿态优雅极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东莞八月初的天气热得要命,即使现在已经是傍晚,外面的温度也还有三十多度,那种湿热黏在皮肤上,走几步路就一身汗。包间里开着冷气,凉飕飕的,但也知道外面是什么情况,人人都穿着最凉快的衣服,那些模特们更是恨不得把能露的都露出来,短裙、吊带、凉鞋,脚趾头都露在外面,涂着各种颜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可黄琳脚上却穿了一双冬季的高筒皮靴,黑色的,皮面锃亮,靴筒高到小腿中部,把整个脚和小腿下半截捂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和那一身清爽的夏装完全不搭,看着就热,看着就怪,像是在大夏天里看见有人穿着羽绒服一样,违和感强烈得让人不舒服。

阿娟愣了半天,总算回过神来,结结巴巴地问:“黄……黄琳?你怎么……你不是在医院吗?”她的声音发着抖,连自己都听出来了,但她控制不住,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震惊和困惑,让她的舌头都不听使唤了。

黄琳笑了笑,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温柔柔的,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说:“听你们在这儿说我坏话,我就来了呗。”她的语气很轻松,带着一点调侃,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完全不像一个刚从鬼门关回来的人。

小薇指着她的脚,手指头都在抖,声音也抖:“你……你的脚没事?”她盯着那双不合时宜的皮靴,眼睛里的困惑越来越重,像是想从那靴子上看出什么来。

黄琳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抬起一只脚,转了转脚踝,那靴子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然后抬起头,还是那样笑着,说:“没事啊,怎么了?”那语气平淡极了,像是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楚老板在旁边看得眼睛都直了,这姑娘比刚才那些都漂亮,那种漂亮是压得住场的,是让人看一眼就挪不开眼睛的。尤其那双靴子裹着的小腿,线条流畅,在灯光下泛着皮革的光泽,勾得他心里痒痒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挠。他凑过去,笑嘻嘻的,酒气喷出来,说:“黄小姐是吧?久仰久仰。刚才还听她们说你脚漂亮,可惜看不见。现在你来了,正好正好,脱了靴子让大伙儿开开眼。”他说着,还故意搓了搓手,一副迫不及待的样子。

黄琳摇摇头,脸上的笑容还在,但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说不清是什么,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但听着有点不一样了。她说:“不了不了,穿着挺好的。”她把那只翘起的脚放下来,两只脚并拢,藏在沙发底下,像是在躲避什么。

阿娟在旁边起哄,她和黄琳最熟,平时也最爱开玩笑,这会儿虽然心里还困惑着,但那点困惑被酒劲儿压下去了,她凑过来,笑嘻嘻地说:“哎呀黄琳,你就脱了吧,怕什么呀?你看我们都脱了,就你还捂着,是不是有什么秘密?”她说着,还故意晃了晃自己光着的脚丫子,脚趾头一动一动的。

另一个模特也笑,是那种喝了酒之后有点放肆的笑,说:“是不是脚气太重,不敢见人?怕把楚老板熏着?”这话一出,包间里响起一阵哄笑,那些刚才还惊疑不定的人,这会儿被酒劲儿和起哄的气氛带动着,暂时忘了那些困惑,又恢复了刚才的热闹。

黄琳还是摇头,还是笑着,但脸上的表情有点变了,那笑容还在,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部分,变得有点淡,有点虚,像一层薄薄的纸,贴在脸上,下面什么都没有。她看着那些起哄的人,眼神平静极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

楚老板酒劲上来,更来劲了,他站起来,走到黄琳坐的沙发旁边,弯下腰,伸手要去够她的靴子,嘴里说着:“来来来,我帮你脱,我就不信你还能藏得住什么宝贝。”他的手已经碰到了靴筒,皮革的触感凉凉的,滑滑的。

就在这时,包间里的灯突然闪了一下,变暗了。不是全灭,是那种电压不稳的暗,灯光一下子变得昏黄黄的,暗沉沉的,照在人脸上,那些原本红润的脸色都变得发灰,发暗,像蒙上了一层灰布。有人嘀咕了一句“这酒店怎么回事,电都不稳”,但没人太在意,这种事儿也不是没遇到过,骂两句就过去了。楚老板更不在意,他的手已经抓住了黄琳的靴筒,开始往上拽。

几个起哄的姐妹也上来帮忙,酒壮怂人胆,这会儿都忘了什么礼貌不礼貌的,只想着看热闹。阿娟和小薇按着黄琳的肩膀,怕她躲,另一只手还抓着她的手臂,嘴里说着“别动别动,很快就好了”。楚老板和另一个叫小丽的模特,一人抓住一只靴筒,使劲往上拔。黄琳没有挣扎,没有喊叫,就那么坐着,任由他们摆弄,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像什么事都和她无关一样,像这些人在脱的不是她的靴子,而是别人的。

两只靴子被先后拽下来了,发出“噗”的一声闷响,落在地上。

包间里突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一般的安静,是死寂,是连呼吸都停了的安静,是那种让人耳膜发胀、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安静。所有人都盯着那双从靴子里露出来的东西,眼睛瞪得老大,瞳孔急剧收缩,嘴张着,想叫叫不出来,想跑跑不动,整个人像被钉在那儿一样。

那不是脚。

确切地说,那不是一双正常的脚。那截从靴子里露出来的东西,从脚踝往下,到本该是脚掌脚趾的地方,全是白骨——白森森的骨头,没有一丝皮肉,没有一点血迹,干干净净的,像博物馆里的标本,像医学院里用来教学的人体骨骼模型,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白光。左脚的骨头长一些,从脚踝往下,先是一截粗粗的骨头,然后分成五根细长的跖骨,再往前是一节一节的趾骨,整整齐齐的,每一根都清晰可见,每一节都分明得很,像用尺子量过一样;右脚的骨头更多一些,从脚踝下来,是一堆形状不规则的骨头,那是跗骨,然后是五根跖骨,再是趾骨,比左脚多了一截,也长了一截,同样整整齐齐的,白森森的。可是一双脚的脚后跟、脚踝、小腿,那些地方却是正常的血肉之躯,皮肤白皙,纹理清晰,毛孔隐约可见,和正常人的腿一模一样。那些骨头就从那些正常的皮肉里伸出来,没有过渡,没有连接,就那么直接地、突兀地、诡异地从那些白皙的小腿上冒出来,像是两截被硬生生接上去的假肢,又像是某种不应该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东西。远处的那几个脚趾骨节,看起来特别细,特别脆,好像稍微碰一下就能掉下来,散落一地。

小丽惊叫着把手里的那只右脚靴子扔在地上,那靴子落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滚了两滚,停在桌子腿旁边。楚老板还抓着那只左脚靴子,整个人像被定住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从红润变成苍白,从苍白变成灰白,最后白得像纸,和那些骨头一样白。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那只靴子在他手里晃来晃去,但他抓得死紧,像抓着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被黏住了,甩不掉。阿娟和小薇还按着黄琳的肩膀,手僵在那儿,动不了,也松不开,像是被冻住了。其他人都瞪着眼,张着嘴,有人想尖叫,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叫不出来;有人想跑,但腿像灌了铅,迈不动;有人干脆闭上眼睛,嘴里念叨着什么,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骂人。

黄琳——或者说那个和黄琳一模一样的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双露在外面的白骨,看了几秒钟,很仔细地看,像是在欣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些吓傻了的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从楚老板看到小丽,从小丽看到阿娟,从阿娟看到小薇,从他们脸上慢慢滑过,最后落在空中的某个地方,谁也不看了。她脸上的表情还是淡淡的,淡淡的,没有痛苦,没有狰狞,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什么都没有,只是看着,像看着一群不相干的东西,像看着一场与她无关的戏。

然后灯灭了。

整个包间陷入一片黑暗,那种黑暗来得太突然,太彻底,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世界都罩住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尖叫声此起彼伏,女人的尖叫尖利刺耳,男人的惊呼低沉粗重,还有椅子翻倒的声音,砰砰乓乓的,有杯子摔碎的声音,噼里啪啦的,乱成一团,混在一起,像一场噩梦。

过了一会儿,灯又亮了。酒店的经理站在门口,一脸歉意,额头上还冒着汗,说:“抱歉抱歉,电闸跳了,现在修好了,不好意思啊各位。”

包间里的人都站在那儿,有的靠着墙,喘着粗气,有的扶着桌子,腿还在抖,有的坐在地上,脸色白得像鬼。楚老板还站在原来的位置,手里还抓着那只靴子,抓得死紧——但靴子对面,那个沙发的位置,空了。黄琳不见了。另一只被小丽脱下来、丢在地上的靴子也不见了。地上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可是楚老板手中的那只靴子还在,还被他死死地攥着。

有人颤着声问,那声音抖得厉害,像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的:“她……她呢?”

没人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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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探望
第二天下午,阳光白晃晃地照着,热得人头皮发麻,阿娟和小薇从酒店出来之后就分头去打听,打电话问了这个又问那个,总算辗转问到了黄琳住院的病房号,是人民医院住院部六楼,613房。两个人约好了在医院门口碰头,阿娟提着一篮子水果,有苹果有香蕉还有几个橙子,沉甸甸的,小薇手里捧着一束花,白色的百合配着几枝绿色的叶子,包扎得挺好看。她们站在住院部楼下,看着那栋灰白色的建筑,看着那些窗户一格一格的,也不知道哪一扇是黄琳的,心里忽然有点发虚,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那些事,甚至不知道该不该问。她们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犹豫着,互相看了几眼,最后还是硬着头皮进去了。

电梯上到六楼,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走过,车轮碾在地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消毒水的味道混着药味儿,还有别的什么说不清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她们一间一间地数过去,609,610,611,612,613,到了。门关着,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灯光,但什么也看不清。阿娟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一少年,十八九岁的样子,瘦得厉害,脸颊都凹进去了,眼眶深陷着,眼下一圈青黑,一看就是好多天没睡好觉。他穿着一件旧T恤,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的,看见她们愣了一下,眼睛里带着点戒备,问你们是谁。阿娟说是黄琳的朋友,来看看她。少年的眼神缓和了一点,点点头,侧过身,让她们进去。

病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仪器偶尔发出的嘀嘀声,还有窗外的蝉鸣,闷闷的,隔着一层玻璃传进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病床上,把那些白色的床单照得发亮。黄琳躺在那里,整个人陷在那张白色的病床里,像一片薄薄的纸,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干裂着,起了一层一层的皮,眼睛半睁半闭的,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她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见是她们,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努力扯出一个笑来,那笑容虚弱极了,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来的,像随时会碎掉,像一碰就会消失。她的身体瘦得脱了形,锁骨高高地凸出来,手臂上扎着针头,透明的管子连着输液瓶,那些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她体内。被子盖到她腰部以下,腿部还在,双脚位置是瘪的,塌的,空落落的,什么都看得出来那里什么都没有,那双曾经让无数人羡慕的脚,从前掌部位就没了,只剩下两截藏在绷带里的残肢,藏在被子下面,看不见,但谁都知道它们在那儿,以一种最残酷的方式存在着。

阿娟愣住了,站在那儿,看着黄琳,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看着那双曾经那么亮那么有神的眼睛现在暗淡无光,看着那个曾经光芒四射的女人现在变成这个样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来。这就是昨晚那个光彩照人的女人吗?那个穿着连衣裙、踩着高筒皮靴、坐在沙发上淡淡微笑的女人?那个任由她们按住肩膀、任由她们拽下靴子、露出一双脚骨却面不改色的女人?完全不像,完全是两个人。一个鲜活得像要发光,一个虚弱得像随时会熄灭;一个神秘得让人害怕,一个可怜得让人心疼。

小薇也一样,站在那儿,手里的花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看着黄琳,看着那床瘪下去的被子,看着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那些准备好的话,那些想问的问题,那些憋了一晚上的困惑和恐惧,这会儿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阿娟走到床边,把水果篮放在床头柜上,小薇也把花插进一个空瓶子里,然后两个人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黄琳。黄琳也看着她们,那双眼睛虽然暗淡,但还能认出人来,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问:“怎么了?你们怎么这副表情?”

阿娟摇摇头,眼眶有点发酸,说没事,就是听说你出事了,来看看你。她伸出手,握住黄琳的手,那只手凉凉的,骨节分明,皮肤薄得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握在手心里像握着一块冰。她心里猛地一颤——和昨晚她按住的那只手一样,又不一样。一样的是那只手的形状,那手指的长度,那骨节的感觉,都是黄琳的手,错不了。但不一样的是温度,昨晚那只手是温热的,是有劲的,是按都按不住的,而这只手是凉的,是无力的,是轻轻一握就能感觉到里面那股虚弱。还有昨晚那只手,她按住的时候,那只手一动不动,但那种不动是平静的,是从容的,是根本不把她们放在眼里的那种不动,而这只手,在她手心里,微微地颤抖着,像一只受惊的小鸟,让人心疼。

她们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闲话,阿娟问了问病情,黄男在旁边简单说了几句,说已经脱离危险了,慢慢养着就行。但那些话听着都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真正想说的话,谁也没说出口。阿娟几次张嘴,想问昨晚的事,想问那个和黄琳一模一样的女人是谁,想问那双靴子是怎么回事,想问那些白骨是不是真的,但话到嘴边,看见黄琳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无神的眼睛,那床瘪下去的被子,又咽回去了。小薇也一样,那些问题卡在喉咙里,像一块石头,怎么也吐不出来。

她们没坐多久,怕影响病人休息,就站起来告辞了。黄男送她们出来,在走廊里,阿娟忍不住问了一句:“你姐昨晚……一直在病房里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

黄男点点头,说在啊,一直没出去过,我在这儿守着,哪儿也没去。他看着她,眼睛里有点困惑,问:“怎么了?”

阿娟摇摇头,说没事,随便问问。她不敢多问,怕问出什么来,又怕什么都问不出来。

走出医院,阳光刺眼,热浪扑面而来。阿娟和小薇站在门口,谁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小薇才开口,声音轻轻的,像是自言自语:“那昨晚那个……是谁?”

阿娟摇头。不知道。谁都不知道。

后来她们再也没提过这件事。和别的姐妹也聊过,大家都很默契地闭口不谈,像是商量好了一样。楚老板后来再也没来过她们的饭局,听说是受了惊吓,回老家养病去了,说是身体不好,其实就是心里那关过不去。那个包间后来据说被酒店改成了储物间,堆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没人再进去过。而唯一一只被拿在楚老板手里的靴子,被交给了公安局,作为报案物证。但据说查来查去没什么结果,和两周前的砍脚案也没什么关系,那只左脚靴子经核实是楚老板曾经赞助过的品牌,鞋底有磨损,明显被人穿过多次,里面的鞋垫被脚汗浸渍得又黑又臭,做DNA也做不出什么结果,物主也不是黄琳,搞不清楚这个东西的确切来历。这事儿就这么悬着,悬在那儿,成了一个没人能解的谜。

但那晚的画面,那个从靴子里露出来的白骨,那双白森森的、整整齐齐的脚骨,那张淡淡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看着她们的脸,阿娟永远忘不了。有时候夜里睡不着,闭上眼睛就会看见,看见那个画面,看见那双白骨,看见那张脸,然后一身的冷汗。她不敢告诉任何人,只能自己受着,自己消化,自己骗自己说那只是幻觉,是喝了酒的幻觉,是太累了产生的幻觉。但她知道不是。她知道那不是幻觉。她知道那天晚上,她们确实看见了什么,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看见了无法解释的东西,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东西。

那个东西是谁?是什么?从哪儿来?到哪儿去了?为什么长得和黄琳一模一样?为什么穿着那双靴子?为什么会有那样一双白骨的脚?为什么要在她们面前露出来?为什么露出来之后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没有人知道。也许永远也不会有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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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章:不了了之
几个月后,黄琳终于出院了,那天是个阴天,没有太阳,也没有雨,只是灰蒙蒙的,像整个世界都蒙着一层薄薄的灰纱。黄男办完所有手续,推着轮椅从住院部大楼里出来,黄琳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一件厚外套,比出院前又瘦了一圈,整个人缩在那件外套里,显得更加单薄。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看着膝盖以下那两条裤管,裤管从膝盖往下延伸,在小腿的位置被里面包裹着的残肢和绷带撑出模糊的轮廓,只是到了本该是脚踝和脚掌的地方,那轮廓就突然收了进去,变成空落落的一截,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晃得人心也跟着空落落的。黄男推着她走过医院门口那条长长的通道,走过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走过那些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一直走到停车场,打开车门,把她扶进后座,把轮椅折叠起来放进后备箱,然后上车,发动,开回家。一路上谁也没说话,只有车窗外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楼群一一掠过,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阿娟和小薇后来又去看过她几次,有时候是周末,有时候是下班之后,提着水果,带着零食,去那个金色华庭小区的1602室。每次去,黄男都会开门,瘦瘦的少年,眼睛里总带着点疲惫,但看见她们会点点头,侧身让她们进去。黄琳还是坐在那张轮椅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窗前,看着外面,看着那些她看了无数遍的树和楼和天,有时候回过头来,看见她们,会笑一下,那笑容淡淡的,轻轻的,像是什么都不在乎,又像是什么都在乎。她的残肢现在不用裹那么厚的绷带了,只缠着薄薄的一层,护住那些敏感的疤痕,但包裹的方式和以前一样——左足因为Lisfranc离断保留了较长的残端,绷带缠绕到脚踝以上五六厘米的地方,右足因Chopart离断只剩下脚后跟,绷带便裹得更厚实些,一直延伸到脚踝上方更高处。有时候她穿着宽松的裤子,裤腿垂下来,只能看见裤管末端那一点点被撑起的形状;有时候穿着裙子,就能看见那两截包裹着薄薄绷带的残肢搭在轮椅的脚踏板上,左足长一些,还能看出一点脚的轮廓,右足短得多,只有一个孤零零的脚后跟,微微内翻着,绷带在末端收成一个圆钝的结。

看着那个曾经光芒四射的女人,那个穿着高跟鞋在T台上走得虎虎生风的女人,那个让无数摄影师追着拍脚的女人,如今困在那张轮椅上,只剩下那两截包裹着绷带的、不对称的残肢,阿娟和小薇心里说不出的难受。那种难受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看着一朵花慢慢凋谢,像是看着一颗星星慢慢熄灭,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她们陪着黄琳说话,聊以前的事,聊那些走秀的日子,聊那些在化妆间里互相调侃脚臭的笑话,聊那些一起熬夜赶场、一起吃盒饭、一起在后台敷面膜的时光。说起那些事的时候,黄琳会笑,是真的笑,眼睛会弯起来,嘴角会上扬,但那笑容里总少了点什么,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笑起来是亮的,是暖的,是能感染人的;现在笑起来是淡的,是浅的,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回忆笑是什么样子。

有一次,阿娟忍不住了。那是一个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黄琳的腿上,落在那些绷带上,照得那些白色的绷带有些刺眼。阿娟坐在她旁边,看着那些光,看着那些绷带,看着那两截再也变不回原来的样子的残肢,突然问了一句:“你记不记得……出事之后那几天,就是刚做完手术那会儿,你有没有做过什么奇怪的梦?或者……有没有什么奇怪的感觉?”她问得很小心,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

黄琳想了想,是真的在想,眉头微微皱着,眼睛看着窗外某个地方,过了好一会儿才摇摇头,说没有,就是一直昏迷,什么都不知道,醒过来就躺在那儿了,脚就没了。她转过头,看着阿娟,那双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只是里面的光少了,她问:“怎么了?”

阿娟摇摇头,说没事,随便问问。她不敢再问下去,不敢说那个晚上的事,不敢说那个穿着靴子的“黄琳”,不敢说那双白骨,不敢说那张淡淡的脸。说了有什么用?只会让黄琳害怕,只会让她胡思乱想,只会让她本就不容易的日子更难熬。那些事,就让它烂在心里吧。

她没再问。小薇也没问。后来她们都默契地不再提那件事,就像那件事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但阿娟自己知道,那件事发生过。那些画面还在她脑子里,偶尔会在夜里冒出来,让她一身冷汗。她有时候会想,那个“黄琳”到底是谁?是黄琳的魂魄出窍吗?是某种预兆吗?是纯粹的、无法解释的灵异现象吗?她不知道。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她查过一些资料,问过一些人,但没人能给她答案。有人说可能是“生魂”,是人的魂魄在昏迷时离体,去了一些地方;有人说可能是“地缚灵”,是某种东西借了黄琳的形象;还有人说什么都不是,就是一场集体幻觉,是喝了酒之后的胡闹。但阿娟知道不是。因为那些画面太真实了,真实到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那只从靴子里露出来的左脚,Lisfranc关节往前的部分全是白骨,五根跖骨整整齐齐,趾骨一节一节的;那只右脚,从Chopart关节开始,比左脚多了几块跗骨,也是整整齐齐的白骨;而脚后跟、脚踝、小腿那些地方,却是正常的血肉之躯,那些白骨就从那些正常的皮肉里伸出来,突兀地、诡异地戳在那儿。还有那张脸,那张淡淡的脸,看着她们的眼神,像看一群不相干的东西。那些不是幻觉,是真的,至少在那一刻是真的。

但她不会再问了。有些事,说不清,也问不清。问了也没有答案,只会让更多的人卷入,只会让事情变得更复杂。她选择了沉默,和其他人一样,把那个晚上埋进记忆深处,埋到平时想不起来的地方。

后来黄琳慢慢适应了轮椅上的生活,学会了独自推着轮椅在屋里移动,学会了够那些弟弟特意放低的东西,学会了在黄男不在的时候自己应付一些日常。她还是会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但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像是认命,又像是接受。阿娟偶尔去看她,看着那个侧影,看着那条毯子盖着的、下面藏着那两截残肢的腿,还是会想起从前,但不会说出口了。那些从前,就像那个晚上的事一样,都过去了,都该忘了。

她只知道,从那以后,每次看见有人在大夏天穿着不合时宜的靴子,她都会多看几眼。走在街上,看见前面有人穿着高筒靴,她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跟过去,盯着那双靴子看,看那靴筒的高度,看那靴子的款式,看那走路的样子。她会想,靴子里面是什么?是正常的脚,还是一副白骨?她不敢往下想,赶紧移开目光,什么都不说。有时候身边的人问她看什么,她就摇摇头,说没什么,认错人了。

有些事,还是不知道的好。

那个晚上,那只靴子,那双白骨,那张脸,那个“黄琳”,就这样成了她心里一个永远解不开的谜。没有答案,没有解释,没有后续。就像这个世界上很多事一样,发生了,然后又消失了,留下一堆问号,和一些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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