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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黄男系列】《铁钉》三部曲(韩佳主线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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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3:2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3-11 02:20 编辑

故事概要
人物背景
韩佳,90年代生人,黄男的初中同班同学。1米72的身高,肤白貌美大长腿,单眼皮,长得像韩国女明星全智贤。她是体育生,因学习成绩不好,需要靠体育成绩加分升学。她平时穿人字拖,脚趾涂黑色指甲油,走路啪嗒啪嗒的。她是单亲家庭,母亲再婚后跟着继父刘华强生活。刘华强是县城黑道人物,开托运站、看场子、垄断烟酒渠道,类似于《征服》里的刘华强。

第一阶段:流言蜚语中的初中时代(2004-2005年)
黄男和韩佳同班,但韩佳很少出现在普通学生的视野里。她课间和校外的小混混、其他班的混子学生在一起,听他们讲继父的“江湖故事”。但她的生活作风并无实据,只是被同学杨二嫂和祥林嫂编排。

祥林嫂编造了大量关于韩佳脚臭的恶心流言:说她从不洗脚,脱了鞋能熏死一屋子人;说她穿过的袜子会在五分钟后自行硬化;说她洗脚时洗出二两脚皮脚垢,洗脚水变成浓稠的米汤。这些流言被传得沸沸扬扬,但韩佳从不解释,从不看那些盯着她的人一眼。

初二暑假的家长会,黄男被班主任委任为书记官,见到了韩佳的继父刘华强。刘华强说了一番片汤话:“孩子成绩不好没关系,毕业了跟我干。我那几个场子,缺个卖酒水的,一瓶酒提成几百块,比读书强。”话里透露出他不知道如何管教这个继女,也不知道她的未来该如何规划。

第二阶段:铁钉扎脚与反复截肢(2005年)
初三上学期开学不久,体育课上,韩佳在立定跳远时踩到沙坑里一根生锈的铁钉,扎穿了右脚前掌(第二跖骨头位置)。之后伤口感染,引发跖骨骨髓炎,时好时坏,一直治不好。她裹着厚厚的纱布,走路一瘸一拐,来上课的次数越来越少。

初三上学期寒假,骨髓炎发展严重,医生建议截掉前脚掌,保留足跟。她做了第一次截肢。初三下学期五月份会考时,她拄着双拐来学校,右脚只剩一个脚跟,裹着纱布,里面依旧有炎症,只能继续治疗。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低着头,不说话。会考后领了毕业证就离开学校,没有拍毕业照,因为嫌自己残疾丢人。

毕业后,传说她去了继父罩着的夜总会当推销酒水的小妹。

第三阶段:夜总会与不断截肢(2006-2008年)
黄男上高中期间,韩佳的脚伤一直没好利索,残端反复感染,又截了一次——小腿从膝下15cm处截肢。但残肢依旧不完全愈合,慢性感染,永远包裹着纱布,有浅浅的渗液。

她在夜总会的真实处境是:不是主动选择,是没得选。她没有文化,身体残疾,除了推销酒水干不了别的。但她的美貌依旧惊人,即便少了一条腿,客人依旧愿意买单。她开始“下海”接客——不是继父逼迫,而是无奈的选择和自我的放逐。她穿着和陪酒公主们一样花枝招展的衣着,浓妆艳抹,如同牡丹般娇艳,右脚裸足穿高跟鞋,残肢裹着纱布,拄着双拐。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客人更喜欢这个病态美人。

2008年某天,黄男被朋友拉去金碧辉煌夜总会,远远看见她坐在吧台旁边。她一条腿从膝盖以下没了,拄着双拐,脸上浓妆艳抹,但眼睛是空的。

第四阶段:髋离断与妈妈桑(2009-2010年)
黄男大一暑假,杨二嫂告诉他韩佳又截了一次,这次是大腿中段。他被拉去夜总会,见到了韩佳。她更加惊艳美丽,20岁的年纪看起来像30出头,成熟漂亮。她认出了黄男,说“老同学了,这回算你便宜些”。黄男没有和她发生什么,只是坐下来聊天,问她受伤的原因和现状。她说大腿中段截肢,炎症依旧存续,每天换药,每天疼,但“能怎么办?活着呗”。她要留黄男过夜,黄男婉拒了。

大二上学期寒假,黄男接到韩佳电话,说她新当了妈妈桑。他去了夜总会,发现她又做了一次手术——大腿全截,从髋关节离断。她穿着一身性感的职业装,穿着高跟鞋,但右腿的裤管从髋部以下被裁掉,空荡荡的,拄着双拐。她再次挽留黄男过夜,黄男婉拒,回家照顾失去双脚的姐姐黄琳。

第五阶段:消失(2010年代初)
大三时,扫黄越来越严,夜总会开不下去了。最后一次听说她:有人说她找了个男的接盘,开了网店;有人说她因组织 maiyin 被抓;有人说她骨髓炎发作败血症而死。总之,她消失了,杳无音讯。

刘华强的黑道生意依旧红火,夜总会风生水起,只是里面少了一个叫韩佳、少了一条腿的女孩。这是2015年扫黑除恶之前,当地黑道黄赌毒行业末日般的回光返照。

核心主题
核心主题:没有恶人的悲剧。一根生锈的铁钉,一个没人检查的沙坑,一堆传不完的闲话,一个没人拉一把的女孩——她不是主动选择沉沦,是没得选。那些话预言了她,还是那些话推着她走到了这一步?

分主题一:命运的偶然性
一根铁钉,扎穿了鞋底,扎进了脚心。然后感染,治不好,截脚掌,截小腿,截大腿,最后从髋关节全部切掉。这一连串的悲剧,始于一个偶然的意外。

分主题二:流言的杀伤力
杨二嫂和祥林嫂编排的流言,有些成了真的,有些没成。她后来真的“生活糜烂”了,真的做了那些被编排过无数次的事。是那些话预言了她,还是那些话推着她走到了这一步?

分主题三:选择的困境
没人逼她。继父给治伤,给钱花,给安排工作。她自己选的这条路,一步一步走到最后。但又有哪一步是她真的想选的?她没得选。

分主题四:病态的美
她惊艳的美貌导致即便少了一条腿、残肢永远裹着渗液的纱布,客人却依旧愿意买单,甚至有特殊癖好的客人更喜欢这个病态美人。这种“美”成了一种商品,也成了一种诅咒。

分主题五:消失与遗忘
她消失了,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是死是活。那些传了那么多年的八卦,最后也随着她的消失而消散。她成为县城里一个被遗忘的传说,一个偶尔被人想起的、少了一条腿的漂亮姑娘。

总结
《破碎之踵》系列与韩佳的故事(《铁钉》),共同构成了一幅关于“残缺与命运”的完整光谱:

黄琳:有弟弟守护,有闺蜜支撑,有林小雨陪伴,最后还有那个背匣子的小男孩让她看了一眼。她有爱,有恨,有挣扎,有救赎。

高珊:从15岁就开始承受,但她有技术,有事业,有闺蜜,有活下去的支点。

林小雨:从被拯救者成长为拯救者,她完成了自己的人物弧光。

韩佳:没有弟弟守在床边,没有闺蜜推着轮椅,没有那个说“我不会走的”的人。她从头到尾,只有她自己。

那根铁钉扎下去的时候,什么都没改变——她还是那个穿人字拖的女孩,还是那个从来不看那些盯着她的人一眼的女孩。
但什么都改变了。她没了脚,没了腿,没了那条越来越短的路,最后连人都没了。
那条空裤管,是她最后剩下的东西。

作者按:黄男这个人是虚构的,但是韩佳这个人有现实原型。这个是本人一位朋友讲述的亲身经历,初中班上的一个女学生,后来残废了、下海了,但是没有当上妈妈桑。被抓过很多次,又多次重操旧业。后来和那位朋友断了联系,下落不明。当然,下落不明就是死了,死于骨髓炎引发的败血症。死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这个事情成了朋友永远的意难平。

对于这个人物(也就是韩佳现实中的原型),用户没亲眼见过,但是听朋友的叙述后感触颇多。总的来说就是意难平、可惜了,没有人真正的害过她,可是她却因为一个微不足道的小伤走向完全不同的结局。如果那天她没去做立定跳远,如果她排队在别人后面(扎伤的人就不是她了),如果落地的位置随机变化一下,这种理论上一次不发生的小概率事件就不会发生在她身上。于是多年后,银幕上会不会多了一个新星呢?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会,是因为她不会因为一次受伤而耽误学业、变成残疾,会考上艺术院校,会成为演员、模特,接替全智贤成为新的野蛮女友。也许不会,是因为她的家庭不允许:单亲,但有个混黑道的爹,不缺钱,但花的钱都是肮脏的黑产。即便没有受伤,大概率也是初中毕业后不念了,不打算洗白上岸,子承父业接替她那位刘华强一样的爹继续干着黑道买卖,在一次扫黑中被捕判刑,或在另一次黑道火并中被杀,或伤残,依旧变成少一条腿的样子。

作者按2:当然,“米汤洗脚水”这个梗和原型人物无关,完全是本人看到的网络梗,顺手拿过来用。顺便吐槽一下全姐姐属于美女大众脸,和她长得像的人真的有好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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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23 | 显示全部楼层
《铁钉》第一部:人字拖·黄男视角(2004年 — 2006年夏)

第一章:倒数第三排的座位【2004年春】
2004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慢一些,三月份的时候天气还冷得让人不想从被窝里出来,到了四月份才终于有了点暖意,教室外面那排泡桐树开始冒出嫩绿的芽,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的时候也不再像刀子那样割人了。黄男坐在教室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这个位置是他自己挑的,不是因为喜欢窗户,而是因为这个位置最不容易被老师注意到,上课的时候可以发呆,可以看窗外,可以在课本底下压一本小说,也可以在困的时候把头靠在墙上假装在思考问题。他是个没特点的男生,成绩中游,不前不后,每次考试排名都在二十名到二十五名之间晃悠,从来不会跌出三十名也从来不会挤进前十五名,老师们对他的印象就是那个坐在窗边的男生,点名的时候偶尔会卡壳想不起他叫什么,但要是班里有谁没来,他们也绝对不会把他误认为是那个缺席的人。他最大的特点就是没特点,走在校园里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站在人群里会自动融化进背景里,如果有一天他突然不来上学了,班主任大概得等到点名的時候才能发现少了个人,而同学们可能要等到换座位的时候才会注意到那个靠窗的位置空了。

但黄男有两个同班同学,她们的特点加起来能抵得上全班其他人的总和。杨二嫂姓杨,至于她叫什么名字,班里已经没人记得了,从初一入学的第一天起她就叫杨二嫂,这个名字像胎记一样贴在她身上甩都甩不掉。她长得实在太像鲁迅《故乡》里那个“凸颧骨,薄嘴唇”的女人了,五十岁的人才会有那种刻薄的长相,可她偏偏才十五岁,一张脸像是被人用力捏过一样,颧骨高耸得仿佛要从皮肤底下钻出来,嘴唇薄得只剩一条线,说话的时候两条细长的胳膊往腰间一叉,两脚八字张开站在那里,整个人活像一个画图仪器里那种细脚伶仃的圆规,有同学偷偷给她量过,她的小腿还没有正常人的手腕粗,可就是这么一副瘦得吓人的身体,每天都能爆发出无穷无尽的能量,从早到晚嘴巴就没停过,谁跟谁说话了,谁跟谁吵架了,谁今天穿了什么衣服,谁昨天去了哪里,全都逃不过她的眼睛和耳朵,更逃不过她那张嘴。

祥林嫂是她的搭档,这姑娘长得倒是普普通通,扔进人堆里找不着的那种,可她的嘴比杨二嫂还要厉害三分。祥林嫂这个外号也是鲁迅那篇文章里来的,因为她太能絮叨了,一件事她能翻来覆去讲八遍,讲完了再从开头讲一遍,而且每一次讲都会添一点新的细节,加一点新的感慨,让听的人恨不得把耳朵堵上。有一次她讲她邻居家丢了一只鸡,从早上讲到晚上,从教室讲到操场,从周一讲到周五,讲到后来全班人都能背出那只鸡的毛色、体重、生活习惯以及走失当天的天气情况,可她还是意犹未尽,见到人就要拉住人家从头到尾再讲一遍。杨二嫂和她凑在一起,那简直是火星撞地球,一个是负责收集素材的狗仔队,一个是负责加工传播的广播站,两人一唱一和,一搭一档,班里的八卦新闻从她们嘴里出来的时候还是个人样,传到第三个人耳朵里就已经面目全非,等传到全班皆知的时候早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怪物了。

只要有这两个人在,班里就没有传不出去的消息,没有藏得住的秘密,谁要是做了什么不想让人知道的事,第二天早上准保被她们俩添油加醋地广播出来,而且版本往往比事实精彩十倍。她们俩坐在教室的前排,一个靠左一个靠右,像是两尊门神把守着班级的舆论阵地,课间十分钟是她们的黄金时段,两个人会凑到一起嘀嘀咕咕,偶尔爆发出夸张的笑声,偶尔又神秘兮兮地压低嗓子,周围总会围上一圈等着听新鲜事的人,有时候围的人太多了,连过道都堵住,要去上厕所的人都得侧着身子从人缝里挤过去。

黄男从来不往那边凑,他对那些八卦没什么兴趣,那些人那些事跟他有什么关系呢,听过也就听过了,转头就忘。他喜欢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那排泡桐树发呆,或者在本子上乱画些谁也看不懂的东西,有时候阳光从窗户斜着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斑,他就把手伸进去,看着自己的手指在那块光里变得透明发红,掌心的纹路被照得清清楚楚,像一张画在皮肤上的地图。他不讨厌杨二嫂和祥林嫂,也不喜欢她们,她们就像教室里的桌椅板凳一样,是他熟悉的存在,是他每天都要面对的一部分,他从来没想过要跟她们走得更近,也从来没想过要躲着她们,大家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待在一个屋檐底下,一天一天地过日子。

2004年的春天,黄男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度过他的初二下学期。每天早晨骑着那辆除了铃不响哪儿都响的破自行车来上学,把车往车棚里一扔,踩着上课铃声冲进教室,把书包往桌上一撂,然后就开始等着下课。上午四节课,下午三节课,中间有个午饭时间,可以去食堂打两块五一碗的炸酱面,也可以去校门口的小卖部买五毛钱一包的辣条,他通常选择后者,因为省时间,可以在教室里多趴一会儿,或者多看几页从同学那儿借来的小说。他看的书很杂,金庸的武侠,古龙的武侠,还有一些不知道谁写的武侠,只要是武侠就看,看得多了自己也想过要写,可拿起笔来又不知道写什么,只好继续看别人的。

下午放学的时候天还亮着,春天的太阳落得慢,五点多钟还能看见西边天上挂着红彤彤的一大片。他不急着回家,骑车在学校门口那条街上瞎转悠,有时候去游戏厅看别人打游戏,自己舍不得花那个钱,就在旁边站着看,一站能站一个小时,有时候去书店蹭书看,一蹭能蹭到天黑。他妈从来不问他放学去哪儿了,反正只要回家吃饭就行,他爸更不管,出差一个月回来一次,见面就问成绩,问完就去忙自己的了。这样的日子他过得很习惯,没什么好也没什么不好,就像那辆破自行车一样,虽然哪儿都响,但骑着还挺顺溜,就这么一天一天地往前滚着。

窗外的泡桐树叶子一天比一天大了,春天的风一天比一天暖了,教室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热了,黄男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看着这一切慢慢地变化着,自己却好像什么都没变。他不知道这个春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那个穿人字拖的女孩会在某一天从他身边走过,不知道她的命运会和那根生锈的铁钉纠缠在一起,更不知道很多年以后他还会一遍一遍地想起这个春天,想起自己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样子。他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坐在那里,等着下课铃响,等着放学,等着明天再来上学,等着日子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第二章:穿人字拖的女孩【2004年五月初】
黄男第一次注意到韩佳,是在走廊上。

那应该是2004年五月初的时候,刚过完劳动节假期回来,天气一下子热了起来,教室里闷得人昏昏欲睡,下午第二节课后是大课间,有二十分钟的时间可以活动活动筋骨,黄男从座位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想去走廊上透透气,刚一出门就看见一个高挑的身影从对面走过来,他的目光下意识地落在那个人身上,然后就愣在了那里。那是一个女生,一个他从来没有注意过的女生,一米七二左右的个子,在初中女生里算是相当高了,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蓝色的运动短裤,露出一双修长笔直的腿,皮肤白得像是从来没有晒过太阳一样,在下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她的脸很小,是那种标准的瓜子脸,五官精致得像是画出来的,单眼皮,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带着一点淡淡的粉色,头发扎成马尾甩在脑后,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好看。她踩着人字拖从黄男身边走过,脚趾甲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十个脚趾在白得发光的脚丫子上格外显眼,人字拖的带子夹在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每走一步就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一下一下的像是踩在人的心上。

黄男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从他面前走过去,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听着啪嗒啪嗒的声音越来越远直到听不见,这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屏住了呼吸,赶紧吸了一口气,转身回了教室。他回到座位上坐下,心脏还在跳得有点快,他不知道那个女生是谁,叫什么名字,哪个班的,以前好像从来没见过,可刚才那一眼,那张脸,那双腿,那双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就那样印在了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他趴在桌上,假装在休息,其实是在拼命回想刚才那个画面,越想越觉得心跳得厉害,越想越觉得自己这样挺傻的,不就是个女生吗,有什么好看的,可那个画面就是挥之不去,像一张照片似的贴在脑子里。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女生叫韩佳,是他同班同学,跟他一个班的。

这件事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怎么一个班的同学,都快两年了,他竟然从来没有注意过她。可仔细想想,这也不奇怪,韩佳从来不在课间多待,上课铃响之前她踩着点来,有时候甚至是在老师进教室的前一秒才冲进来,书包往桌上一扔就坐下,一句话都不说,下课铃一响,老师还没走出教室呢,她就已经拎着书包走人了,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自习课她从来不上,因为她是体育生,要训练,下午第三节自习课的时候,操场上总能看见她的身影,和其他体育生一起跑步、跳高、做各种训练动作。周末更不用说了,经常有比赛要参加,所以班里组织的那些活动她一概不参加,班里的同学除了上课时间几乎见不到她的人。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习惯了她这种若即若离的存在方式,知道有她这么个人,知道她长得好看,知道她是体育生,但谁也没跟她有过真正的交集。

杨二嫂和祥林嫂倒是没少拿她当话题。杨二嫂说她是从哪儿听来的,韩佳是单亲家庭,妈死了,跟着继父过,她继父是混黑道的,叫什么刘华强,开托运站的,手底下好几十号人,在这县城里也算是一号人物。祥林嫂就负责补充细节,说她听她表姐的同学的邻居说,韩佳和继父关系不正常,有人看见她坐在继父腿上,就在托运站里,那继父还摸她头,摸她脸,一看就不像是正常的父女关系。杨二嫂听了就撇嘴,说那还用说,继女跟继父,能有什么正常关系,肯定早就那啥了。祥林嫂就使劲点头,对对对,肯定是这样,要不然她怎么天天不在家待着,在学校也不跟别人玩,肯定是心里有鬼。

这些话黄男都听过,每次听的时候他都不说话,就坐在那里假装在看书或者写作业,其实耳朵竖得老高,把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他不知道那些话是真是假,杨二嫂和祥林嫂说的话十句里有八句是不能信的,可她们说得那么有鼻子有眼的,又让人觉得好像真有那么回事。有时候他会想起那个从走廊上走过的身影,那张安静的脸,那双直视前方的眼睛,他想,如果那些话是真的,她心里该有多难受,如果那些话是假的,她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又该有多委屈。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跟她不熟,甚至没说过一句话,他只是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偶尔看她一眼,看一眼就收回,怕被人看见自己在看她。

夏天来得很快,五月底的时候气温已经窜到三十度以上了,教室里只有几个吊扇在头顶上呼呼地转着,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同学们都换上了短袖短裤,能少穿就少穿。韩佳还是老样子,每天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来,啪嗒啪嗒地走,只不过短裤更短了,T恤更薄了,露在外面的皮肤更多了。那些男生们的眼睛就跟着她的脚转,跟着她的腿转,跟着她身上每一个露在外面的地方转,有时候她走过的时候,会有好几道目光齐刷刷地追过去,从她走进教室追到她坐下,从她坐下追到她站起来,从她站起来追到她走出教室,眼睛里的东西像是要把她整个人吞下去似的。

黄男也是那些男生中的一个,他也会看,但他只看一眼,看一眼就赶紧把目光收回来,低下头假装在看桌子上的书或者本子。他怕被人看见自己在看她,尤其是怕被杨二嫂或者祥林嫂看见,那两个人要是看见他在看韩佳,不知道会编出什么话来,说不定明天就会传出“黄男暗恋韩佳”之类的八卦,那他可就丢人丢大了。所以他每次都只看一眼,就一眼,记住她今天穿了什么颜色的T恤,脚趾甲涂的是什么颜色的指甲油,头发是扎着还是披着,然后就收回目光,让那些画面在心里慢慢地消化。

韩佳走路的时候眼睛永远看着前面,从来不看旁边的人,更不看那些盯着她看的人。她的目光直直地穿过走廊,穿过人群,落在不知道什么地方,好像那些盯着她看的人根本不存在一样,好像那些窃窃私语的议论根本不存在一样,好像整个世界都跟她没有关系一样。她就这样走着,啪嗒啪嗒地走着,从初二的春天走到夏天的尾巴,从初二的夏天走到初三的秋天,一直走到那根钉子扎进她脚心的那一天。

第三章:继父刘华强【2004年6月中旬】
关于韩佳的家庭背景,杨二嫂是在初二下学期快要结束的时候开始大肆广播的,那应该是2004年六月中旬,期末考试前最后两周,天气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教室里那几个吊扇从早转到晚也吹不散那股闷热,同学们都心浮气躁的,上课听不进去,下课就凑在一起聊天打屁,杨二嫂就是在这个时候抛出这个重磅炸弹的。

那天课间,杨二嫂站在讲台旁边,两手往腰上一叉,两条细得吓人的腿八字张开,用她那特有的尖嗓子开始了广播,她说你们知道吗,韩佳她妈死了,早就死了,她现在跟着继父过,她继父可不是一般人,是刘华强,就是那个开托运站的刘华强,手底下好几十号人,专门给那些夜总会看场子的,垄断烟酒渠道的,黑白两道都吃得开的那种人。杨二嫂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颧骨越发显得高耸,嘴唇飞快地翻动着,唾沫星子都快喷到前排同学的脸上了,她说你们别看韩佳平时不声不响的,人家背景硬着呢,她继父在这县城里跺一脚,地面都得抖三抖,谁敢惹她,那是不想活了。

祥林嫂马上接上茬,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凑到了杨二嫂身边,两个人一左一右站在那里,像两尊门神似的,祥林嫂的声音比杨二嫂低一些,但那种絮叨的劲儿让人听了更难受,她说我听说的可不止这些,我听我表姐的同学的邻居说,她那个继父对她可不一般,有人亲眼看见她坐在继父腿上,就在那个托运站里,大白天的不避人,她就那么坐在他腿上,他搂着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反正看着就不像是正常的父女关系。祥林嫂说完还故意压低了声音,神秘兮兮地扫了一圈围过来的同学,说你们想想,一个姑娘家,亲妈死了,跟着继父过,那继父又不是什么正经人,能有什么好事。

有没有证据?当然没有。谁亲眼看见了?没有人。那个“表姐的同学的邻居”到底存不存在?鬼才知道。但话就这么传出去了,从杨二嫂嘴里传到祥林嫂嘴里,从祥二嫂和祥林嫂嘴里传到前排的同学耳朵里,从前排传到后排,从左边传到右边,不到一天工夫,全班都知道了,不到两天工夫,隔壁班也知道了,到了周末的时候,估计半个年级都在传这件事,而且版本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有的说韩佳早就跟她继父搞在一起了,有的说她妈就是被她继父害死的,有的说她继父养着她就是为了那啥,还有的说她平时不在学校多待就是因为要回去陪继父。这些话传来传去,越传越难听,越传越不像话,可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反正就是聊聊呗,反正又不是说我自己,反正又不会少块肉。

黄男坐在他的位置上,听着这些话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涌进他的耳朵里,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涌出去。他不知道自己该信什么不该信什么,杨二嫂和祥林嫂的话向来是十句里有八句是假的,可她们说得那么肯定,那么绘声绘色,又让人忍不住觉得好像真的有那么回事。他想起韩佳的样子,想起她走路时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的样子,想起她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走过的样子,想起她那张安静的脸,他想如果那些话是真的,她怎么还能那么平静地走路,怎么还能那么专注地看着前方,如果那些话是假的,她知不知道有人在背后这么传她的话,她心里该有多难受。他想不出答案,只能把这些问题压在心底,等着时间慢慢过去。

后来有一次,黄男亲眼看见韩佳和几个外班的男生站在操场边上说话。那是七月初的一天,期末考试已经考完了,成绩还没出来,学校安排了几天的自习课,其实就是让学生来学校坐坐,老师也不讲课,就让大家自己看看书,或者聊聊天。黄男那天觉得教室里太闷,就出来走走,走到操场边上的时候,看见几个人站在单杠旁边,走近了才认出是韩佳和三个他不认识的男生,看校服是初三的,应该是体育队的,因为都穿着运动服。他本来想绕开走,可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耳朵也不自觉地竖了起来。

他听见韩佳在笑,那种笑他从来没听过,不是平时那种面无表情的平静,而是真的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牙齿,整个人看起来完全不一样了。她正在说什么,声音不高,但因为离得不远,黄男能听清楚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什么“看场子”,什么“一瓶酒提成几百块”,什么“一个月好几万”,什么“黑道火并”,那些词从她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好像在讲什么特别刺激的事情。那三个男生听得很入神,时不时发出惊叹的声音,偶尔还插嘴问几句,韩佳就接着讲,越讲越起劲,手还比划着,好像在重现什么场景。

黄男站在那里看了大概有两三分钟,然后转身走了。他回到教室,坐到自己的位置上,脑子里还回荡着刚才听见的那些话。他想原来她也会笑,原来她也会跟人说话,原来她也会讲那么多话,只是不跟班里的同学讲而已。那些“江湖故事”是从哪儿来的,当然是从她继父那儿听来的,她从小跟着那个刘华强长大,耳濡目染,知道这些东西也不奇怪。她只是讲讲而已,讲给那些愿意听的人听,讲完就完了,能有什么呢。

可在杨二嫂和祥林嫂嘴里,这件事就完全变了味道。不知道是谁看见了那天操场边上的场景,也许根本没人看见,只是凭空想象出来的,反正没过两天,新的版本就出来了。杨二嫂说你们知道吗,韩佳跟外班那几个男生不清不楚的,光天化日之下就站在操场边上眉来眼去,笑得那个浪啊,一看就不是什么正经女孩。祥林嫂马上补充,说可不是嘛,我听说了,她跟那几个男生关系不一般,经常放学后一起走,有时候还去学校后面的小树林,谁知道干什么去了。还有人说她跟社会上的小青年也有来往,有人看见她周末跟几个混混在街上走,穿得花枝招展的,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家的女孩。

这些话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难听,到了后来,“生活糜烂”这个词就扣在了韩佳头上,好像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可细想起来,谁也说不出她到底做了什么。她只是不爱跟班里的同学来往而已,只是偶尔跟体育队的男生说说话而已,只是有一个混黑道的继父而已,只是长得好看而已。可这些加在一起,就足够让杨二嫂和祥林嫂们编出无数个故事来,足够让那些故事在校园里飞来飞去,足够让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黄男有时候会想,如果那些故事是讲他的,他会怎么样。他大概会气得跳起来,会去找杨二嫂理论,会去找老师告状,会让父母来学校讨个说法。可韩佳什么也没做,她还是老样子,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来,啪嗒啪嗒地走,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那些流言像风一样从她身边刮过,可她好像根本感觉不到一样,就那么直直地走着,一直走到那根钉子扎进她脚心的那一天。

第四章:脚臭的传说【2004年6月中旬】
关于韩佳的脚臭,这件事最初是怎么传起来的,已经没人说得清了,反正等黄男注意到的时候,这已经成了杨二嫂和祥林嫂嘴里的经典段子,隔三差五就要拿出来讲一遍,每次讲都有新的细节,每次讲都能引来一片笑声,讲到最后连黄男这种不爱凑热闹的人都能背出那些夸张的情节了。

祥林嫂是这件事的主要讲述者,她的信息来源据说是韩佳她们宿舍的人,至于是宿舍里的谁,什么时候说的,怎么说的,这些细节祥林嫂从来不交代,但她说的时候那种信誓旦旦的样子,让人听了不由得不信。那应该是2004年六月中旬的时候,期末考试前最后两周,天气已经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晚也吹不散那股闷热,同学们都心浮气躁的,课间就凑在一起聊天打发时间,祥林嫂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絮叨起来的。

她说韩佳她们宿舍的人亲口告诉她的,说韩佳从来不洗脚,从开学到现在就没见她洗过一次,训练完了回宿舍,脱了那双运动鞋,那味儿啊,简直没法形容,一屋子人全都得跑出去透气,跑到走廊上还要捂着鼻子,等过个半小时一小时再回去,那味儿还没散尽呢。祥林嫂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脸上是那种讲惊天秘密的兴奋表情,声音压得低低的,但又能让周围的人都听清楚,她说你们是没闻过那味儿,闻过的人三天都吃不下饭,比公共厕所还厉害,比垃圾堆还冲,简直是毒气,是化学武器,是能熏死人的那种。

杨二嫂在旁边听着,脸上带着那种心领神会的笑容,不时还插嘴补充几句。有一次杨二嫂说,她听人说过,韩佳训练的时候穿那种廉价的丝袜,不透气,捂得严严实实的,训练完了脱下来,那脚尖居然在冒着白烟,就跟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冒冷气似的,只不过她冒的是热烟,是脚汗蒸腾起来的那种烟。杨二嫂说这话的时候两手比划着,模仿那种冒烟的样子,嘴里还发出噗噗的声音,周围的男生听了就哄堂大笑,有人笑得拍桌子,有人笑得捂着肚子,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祥林嫂受了鼓舞,讲得更来劲了。她说你们知道吗,韩佳的袜子从来不洗,穿几天就扔一边,再从一堆穿过的袜子里挑一双不是那么脏的接着穿,那些穿过的袜子堆在床底下,久而久之就自己硬化了,冬天的时候脱下来的棉袜子,放在地上五分钟就能自己立起来,变成硬邦邦的一坨,用手一敲梆梆响,跟石头似的。有人插嘴问什么叫硬化,祥林嫂就说就是变硬了呗,硬得跟鞋底似的,踩都踩不动,最后会变成露脚趾头的霹雳袜子,就是那种脚尖那儿磨破了,露出几个洞,正好把脚趾头伸出来的那种。她说完自己先笑得前仰后合,周围的人也跟着笑,笑得整个教室都嗡嗡响。

男生们最爱听这些,每次祥林嫂讲的时候,周围都会围上一圈人,有的站着有的坐着,把过道都堵得严严实实的。他们听得津津有味,不时发出惊叹声、起哄声、笑声,有人还会追问细节,问那袜子到底有多硬,那味儿到底有多冲,那白烟到底是怎么冒出来的。祥林嫂就一一解答,越解答越详细,越详细越离谱,讲到后来已经跟现实没什么关系了,完全成了她在编故事,可没人戳穿她,大家就是想听,就是想笑,就是想在这无聊的课间找点乐子。

黄男也坐在人群边上,他从来不往前挤,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侧着耳朵听。刚开始听的时候他也跟着笑,那些情节确实挺可笑的,什么冒白烟,什么硬化,什么霹雳袜子,听着就跟听相声似的。可笑着笑着,他突然觉得有点不对了。他想起韩佳的样子,想起她走路时眼睛看着前方的样子,想起她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走过的样子,想起她那张安静的脸和那双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他没见过韩佳的脚臭不臭,没闻过那味儿,也没跟她们宿舍的人聊过,他什么都不知道。可祥林嫂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那种光,那种亢奋,那种讲八卦讲到高潮时的兴奋,让他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那种光他见过,每次杨二嫂和祥林嫂讲别人八卦的时候,眼睛里都会有那种光。那是一种满足感,一种掌控感,一种站在高处俯视别人的优越感。她们讲得越夸张,听的人反应越激烈,那种光就越亮。至于讲的是不是真的,那个人会不会难受,这些话传出去会造成什么后果,她们根本不在乎。她们在乎的是自己成了中心,成了焦点,成了所有人围着听的对象。

黄男看了看周围那些笑得前仰后合的男生,他们大概也不在乎那些话是真是假,他们就是想笑,就是想在这无聊的课间找点乐子,至于那个被讲的人会怎么想,关他们什么事呢。他自己刚才不也跟着笑了吗,他也觉得那些情节可笑,也觉得祥林嫂讲得有趣,也参与了这场集体的狂欢。可他现在笑不出来了,他坐在那里,听着周围的笑声,心里有点堵,有点闷,有点说不出来的难受。

那些话会传到韩佳耳朵里吗?如果传到了,她会怎么想?她会难过吗?还是会像平时一样,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就那么直直地走过去?黄男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如果那些话是讲他的,他肯定受不了。可他什么也做不了,他不能站起来说你们别讲了,那样会被当成怪人,会被问你是不是喜欢韩佳,会被杨二嫂和祥林嫂当成新的八卦素材。他只能坐在那里,听着那些笑声,想着那些问题,然后等着上课铃响,等着这一切暂时过去。

窗外的太阳还高高挂着,六月中旬的阳光正是最毒的时候,教室里还是那么闷热,吊扇还是呼呼地转着,祥林嫂还在那里絮叨着,杨二嫂还在那里补充着,男生们还在那里笑着,一切都跟刚才一样,可黄男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第一次发现,原来那些平时听着好玩的八卦,那些让人发笑的段子,背后站着一个活生生的人,那个人会疼,会难受,会有感觉。他不知道这算不算长大,他只知道这种感觉不太好受。

第五章:洗脚水变成米汤【2004年6月末】
关于韩佳脚臭的传说,在祥林嫂嘴里从来不会只有一个版本,她总是能把一个话题翻来覆去地讲,每次讲都添一点新的料,加一点新的细节,讲到后来连最早听过的那些人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精彩的部分。那应该是2004年六月底的时候,期末考试已经结束了,成绩还没出来,学校安排了几天的自习课,其实就是让学生来学校坐坐,老师也不讲课,就让大家自己看看书,或者聊聊天。天气还是热得厉害,虽然已经到了六月底,可那股闷热一点没有要消退的意思,教室里的吊扇还是从早转到晩,吹下来的风还是热的,杨二嫂和祥林嫂的八卦事业也还是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一点都没有降温的迹象。

那天课间,祥林嫂不知道又从哪儿得到了新的消息,一进教室就神神秘秘地往人群里钻,拉着几个平时爱听八卦的女生嘀嘀咕咕说了半天,那几个女生听完之后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有的瞪大眼睛,有的捂住嘴巴,有的做出要吐的样子,这么一来,旁边的人更想听了,呼啦一下围过去一大圈,把祥林嫂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问到底怎么回事。祥林嫂等人都围得差不多了,这才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开始了她的讲述。

她说你们知道吗,前几天学校搞宿舍卫生大检查,领导亲自带队,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地查,查到韩佳她们宿舍的时候,领导一眼就看见床底下堆着的那一堆东西了。祥林嫂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周围那些急切的眼神,这才接着说,那堆东西啊,全是袜子,韩佳的袜子,不知道攒了多久了,有的卷成一团,有的摊开在那儿,有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就跟一堆化石似的,领导当时脸都绿了,勒令她们立刻收拾,把这些东西全扔了,一件都不许留。那几个同宿舍的女生没办法,只好找了个大袋子,把那些袜子全装进去,拎到楼下垃圾桶里扔了,扔的时候都不敢用手直接拎,是用扫帚挑着扔的。

祥林嫂说到这儿,周围已经有人发出低低的惊呼声了,可她还没讲完,她挥挥手示意大家别急,真正精彩的在后面呢。她说那天晩上,同宿舍的几个女生实在受不了了,就劝韩佳打盆温水好好洗洗脚,韩佳一开始还不愿意,说有什么好洗的,可架不住几个人轮番劝,最后总算答应了。你们猜怎么着?祥林嫂说到这里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可偏偏能让周围每个人都听清楚,她说她们打了一盆温水,让韩佳把脚放进去泡着,刚开始还好好的,就是水有点浑,可泡着泡着,那水就开始不对劲了,先是由清变浑,然后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那种泡,就跟煮开了似的,水的颜色也越来越深,从浅灰色变成深灰色,又从深灰色变成褐色,最后变成了浓稠的米汤那种颜色,黄不黄白不白的,上面还漂着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祥林嫂说这时候那盆水已经不能叫水了,应该叫糊,或者叫浆,反正就是那种黏黏糊糊的东西。更吓人的是沉在底下的那些沉淀物,目测至少有二两多,全是脚皮加脚垢,黄中发白的,一块一块的,就跟泡发了的黄豆似的。周围那几个女生听到这儿已经捂着嘴跑开了,可男生们反倒凑得更近了,一个个瞪大眼睛,脸上是那种又想听又怕听的表情,有人还追问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

祥林嫂得意地笑了笑,说后来当然是把那盆东西倒了呗,倒了之后那几个同宿舍的女生看着韩佳的脚,都惊呆了,原来洗干净之后的脚那么好看,红润白嫩细滑的,就跟刚剥了皮的煮鸡蛋似的,又跟出水芙蓉似的,你们是没看见,看见了保准眼珠子都掉出来。她说完还故意叹了口气,摇摇头说只可惜你们没这个眼福,这辈子怕是也见不着了。

男生们听到这儿发出一阵复杂的起哄声,有人做出恶心的表情,有人拍着桌子笑,有人说祥林嫂你就编吧,怎么可能有那么夸张,可祥林嫂一脸严肃地说谁编了,这都是真的,不信你们去问韩佳她们宿舍的人,她们亲眼看见的。当然没人会真的去问,大家就是图个乐子,笑过闹过也就完了,谁在乎是真是假呢。

黄男也坐在人群边上听着,刚开始他也觉得挺可笑的,那些细节描述得那么生动,什么冒泡,什么变成米汤,什么沉淀物二两多,听着就跟说书似的。可他听着听着,心里的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而且比上次更强烈。他想,这些话要是让韩佳听见了,她会怎么想。她知道自己被人这么传吗?她知道自己在别人嘴里已经变成了一个连脚都洗不干净的笑话吗?她知道那些人讲她的时候那种兴奋的语气和发光的眼神吗?如果她知道,她还能那么平静地走路吗?还能那么专注地看着前方吗?还能每天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来、啪嗒啪嗒地走吗?

可他知道,韩佳从来不会听到这些话,因为她从来不在这间教室里多待一秒。上课铃响之前她踩着点进来,坐下,一句话不说,眼睛看着黑板或者看着窗外,下课铃一响她就站起来,拎起书包就走,从不停留,从不参与课间的那些闲聊,从不加入那些围成一圈的八卦听众。她就像一阵风,来了就走,走了就不回来,这间教室里发生的一切,那些笑声,那些议论,那些添油加醋的传说,都跟她没有关系,她听不见,也看不见。

可正因为她听不见看不见,那些话才会越传越离谱,越传越难听。黄男有时候会想,如果韩佳也像别的女生一样,课间的时候跟大家聊天说笑,偶尔也参与一下八卦,偶尔也分享一下自己的事,那杨二嫂和祥林嫂还会这么肆无忌惮地讲她吗?也许不会,也许会的,他不知道。他只知道韩佳选择了一种方式,一种把自己隔绝在这个喧嚣之外的方式,这种方式让她可以不被那些目光和议论打扰,但也让她成了那些目光和议论最好的靶子,因为她不会反驳,不会解释,不会为自己说任何一句话。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刺眼,教室里的笑声还是那么响亮,祥林嫂还在那里跟新围过来的人重复刚才的故事,杨二嫂在旁边补充着各种细节,男生们还在起哄还在笑。黄男坐在他的位置上,看着这一切,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他想,如果有一天韩佳突然走进来,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这些人,听着这些笑声,她会是什么表情?她会哭吗?会笑吗?会愤怒吗?会像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是韩佳,他肯定受不了。

可韩佳不会进来的,她从来不在这间教室里多待一秒。铃声一响她就会站起来,拎起书包,踩着那双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出门去,走出这个充满笑声和议论的地方,走向操场,走向训练场,走向那个没有这些声音的地方。而她身后的这些笑声,这些议论,这些传说,还会继续,会传到下个课间,传到明天,传到下周,传到每一个她不在的地方。这就是她的生活,这就是她的命运,从那个不知名的时刻开始,一直持续到那根铁钉扎进她脚心的那一天。

第六章:片汤话【2004年7月初】
初二下学期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考场里的吊扇从早上转到下午也吹不散那股闷热,黄男写完最后一道题的时候,后背的汗已经把衣服浸透了,黏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难受得要命。他交了卷子走出教室,站在走廊上吹了吹风,心想总算考完了,可以好好歇两天了,可还没等他这口气喘匀,班主任老周就从后面叫住了他,说黄男你等一下,有件事要交给你。

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教了二十多年书,什么场面都见过,什么事都看得很淡,平时对学生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大乱子就行。他把黄男叫到办公室,说你字写得端正,明天开家长会,你来当书记官,记录一下家长会议程,回头存档用的。黄男点点头,说行。这种事他干过好几次了,字写得好在这时候就成了跑腿打杂的理由,他也习惯了,反正放假了也没什么事,来就来呗。

第二天下午两点,家长会在教室里准时开始。黄男提前十分钟就到了,坐在讲台边上的那个临时加的座位上,面前摊着个笔记本,手里拿着笔,等着记录。家长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有的穿着工作服,有的穿着衬衫西裤,有的穿着花裙子,一个个走进教室,找到自己孩子的座位坐下,然后就开始跟旁边的家长聊天,聊聊孩子的成绩,聊聊暑假的安排,聊聊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教室里嗡嗡嗡的一片,跟菜市场似的。

两点钟的时候,老周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说各位家长安静一下,咱们开始了。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家长们抬起头看着老周,等着他讲话。黄男也抬起头,目光扫过教室,准备开始记录,可就在这时候,教室门口走进来一个人,让他的目光定在了那里。

那是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花衬衫,敞着领口,露出一根很粗的金链子,手上拎着一个黑色的手包,手腕上还戴着一块看起来就很贵的手表。他剃着平头,浓眉小眼,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那种表情黄男见过,在电视剧里,在《征服》里那个刘华强的脸上,那种表情的意思就是老子谁也不怵,谁也别来惹我。他走进来的时候,整个教室的气压都变了,本来嗡嗡嗡的说话声一下子小了下去,本来随意坐着的家长们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都不自觉地露出了点小心翼翼的神色。

这个男人在教室里扫了一圈,然后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那是韩佳的座位,他就在那儿坐了下来。他一坐下,周围的家长都往旁边挪了挪,好像他身边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似的。黄男看着他,心想原来这就是韩佳的继父,原来这就是杨二嫂和祥林嫂天天念叨的那个刘华强。他确实长得和孙红雷一模一样,尤其是那双小眼睛,眯起来的时候看着像是在笑,可那笑容里带着的东西让人看了心里发毛。

老周开始讲话了。他先讲这次期末考试的整体情况,说成绩单已经发到各位家长手里了,大家可以看看自己孩子的成绩,有进步的也有退步的,总体来看还过得去。然后又讲暑假的注意事项,说安全问题第一,不要去河边游泳,不要玩火玩电,在家好好写暑假作业,开学要检查的。再然后讲初三的打算,说下学期就初三了,学习任务会更重,希望家长们能多督促督促孩子,争取明年中考能考个好成绩。老周讲这些的时候,黄男就在本子上刷刷地记着,记下要点,记下时间,记下那些没什么实质内容的话。

老周讲完的时候,已经是三点多了,太阳从窗户斜着照进来,照得教室里一片金黄。老周说接下来请各位家长轮流发言,说说自己对孩子的期望,对学校工作的建议,有什么说什么。然后他就开始点名,点到谁谁站起来说两句。有的家长说希望孩子下学期能进步,有的家长说老师辛苦了,有的家长说学校食堂能不能改善一下伙食,有的家长说什么也没说,就站起来点点头又坐下了。就这么一个一个地说着,轮到最后一排的时候,老周点到了刘华强。

刘华强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整个教室又安静了,比刚才老周讲话的时候还安静。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拿着手包,脸上的表情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这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也没什么文化,不会说大道理。韩佳这孩子,成绩不好,我知道。但她体育还行,训练挺刻苦的,跑得也挺快的。我跟她说了,毕业了想继续念就念,能念到哪儿算哪儿,我供着。不想念了也行,跟我干。我那几个场子,缺个卖酒水的,一瓶酒提成几百块,比读书强。

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还是那种笑,可那笑跟刚进来的时候不一样了,刚进来的时候是老子谁也不怵的笑,可现在这笑,有点苦,有点无奈,像是不知道拿这个继女怎么办的样子。他说完这些,停了一下,然后又说,我也没啥本事,就会干这个。她能读到哪儿算哪儿,读不下去了,我兜着。

他说完这句话,就坐下了。整个教室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老周开始鼓掌,说好好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韩佳家长这话说得实在,大家都鼓掌。家长们就跟着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很快就停了。然后老周继续点名,下一个家长站起来说话,教室里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嗡嗡嗡的声音。

黄男坐在讲台边上,手里握着笔,本子上摊开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刚才那些话。他记下了老周讲的要点,记下了前面那些家长说的话,也记下了刘华强说的那些。可记着记着,他的笔停了。

他停在那里,看着本子上那些字,看着那些“成绩不好”、“体育还行”、“卖酒水”、“提成几百块”、“我兜着”这些词,心里突然觉得有点堵。他想起杨二嫂那些话,想起祥林嫂那些添油加醋的细节,想起“坐在继父腿上”那种绘声绘色的描述,想起那些传了一两年的流言蜚语。他抬起头,看向教室最后一排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那个人正低着头看手机,脸上的表情看不清楚,只能看见那根金链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他想,这个人就是刘华强吗?这个人就是传说中那个混黑道的刘华强吗?这个人就是那个跟继女关系不正常的刘华强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这个人刚才说的那些话,那些片汤话,那些没用的废话,听着,让人有点堵。

那些话里有什么呢?有无奈,有茫然,有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那种感觉。这个人说“她能读到哪儿算哪儿”,说“读不下去了我兜着”,这些话听起来像是推脱,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可仔细想想,他又能怎么办呢?他不是韩佳的亲爹,他只是她继父,她妈死了,他就得管着她,可他不知道怎么管,不知道该把她往哪条路上领,他只能用他会的那些东西来安排她,让她去他的场子里卖酒,挣那些提成几百块的钱。

黄男不知道那些流言是真是假,不知道这个人到底对韩佳做了什么没做什么,可他看着这个人刚才说那些话时的样子,听着那些话里带着的无奈,他突然觉得,也许事情没有杨二嫂她们说的那么简单。也许这个人不是坏人,只是一个不知道怎么当爹的男人,一个面对一个十几岁女孩不知道怎么办的男人,一个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兜着”的男人。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刺眼,教室里的讲话声还是那么嗡嗡嗡的,黄男坐在讲台边上,手里握着笔,看着本子上那些字,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继续记录下一个家长说的话。可那些话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他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那些片汤话,想着那个穿花衬衫的男人,想着那个坐在最后一排从不在这间教室里多待一秒的女生。

第七章:铁钉【2004年9月中旬】
初三上学期开学的时候,天气还热得厉害,九月初的阳光跟暑假里没什么两样,照在人身上还是火辣辣的,教室里的吊扇从早转到晩,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根本解不了什么暑。黄男坐在他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那排泡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有点发黄了,可天气一点没有要凉快下来的意思。新学期新开始,换了几个老师,发了新课本,一切都是老样子,又好像有了一点不一样。

韩佳还是老样子。每天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来,啪嗒啪嗒地走,脚趾上还是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十个脚趾在那双白得发光的脚丫子上格外显眼。她的头发还是扎成马尾甩在脑后,走路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也不看那些盯着她看的人。她就像一阵风,来了就走,走了就不回来,在这间教室里留下啪嗒啪嗒的声音,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黄男还是会偷偷看她一眼,就一眼,看一眼就收回目光,假装在看黑板或者看窗外。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就是忍不住,每次她从身边走过的时候,他的目光就会不由自主地跟过去,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脚上,落在那些别人也在盯着看的地方。他知道这样不好,知道这样跟那些男生没什么两样,可他管不住自己,只能看一眼就赶紧收回,然后心跳得有点快,过一会儿才能平静下来。

那天是九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具体哪一天黄男后来怎么也想不起来了,只记得那天下午第二节课后,他正趴在桌上休息,教室外面突然乱了起来。有人在大喊大叫,有人在跑来跑去,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不一会儿就有一个人冲进教室,气喘吁吁地喊,不好了不好了,韩佳被救护车拉走了!

教室里一下子炸了锅,所有人都围过去问怎么回事,那个人说体育课跳远,沙坑里有根生锈的铁钉,韩佳跳下去的时候一脚踩上去,扎穿了,扎穿了你知道吗,鞋底都扎穿了,流了好多血,救护车都来了,把人拉走了。有人问严不严重,那个人说不知道,反正看着挺吓人的,血一直流,止都止不住。有人问扎哪儿了,那个人说脚心,正中心,那根钉子就那么竖在沙坑里,谁也没看见,她就跳下去了。

黄男坐在他的位置上,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韩佳那双平时穿着人字拖的脚,想起那些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趾,想起啪嗒啪嗒的声音。体育课她换上了运动鞋,那鞋有橡胶底,有一层厚厚的鞋底,可那层鞋底却没能挡住那根生锈的铁钉,它还是扎穿了鞋底,扎进了她的脚心,扎进了那个长着细长脚趾、涂着黑色指甲油的地方。他想象那个画面,她跳起来,落下去,落下去的那一瞬间,脚心正对着那根钉子,那根不知道谁丢在沙坑里的、生了锈的、竖着的钉子,就那么扎进去,扎得那么深,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接下来的几天,韩佳没有来上课。教室里那个靠窗的座位空着,桌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没有人去擦,也没有人去坐。杨二嫂和祥林嫂又开始广播了,一个说听说伤得很重,脚底扎了个窟窿,骨头都露出来了,一个说听说感染了,发高烧,在医院打点滴,还有人说可能要动手术,把里面的脏东西清出来。她们说得绘声绘色,好像亲眼看见似的,可谁也不知道真相到底是什么,只能等着,等着她回来。

大概过了一个星期,韩佳来上课了。

那天黄男正在早读,教室门口有脚步声,他抬起头,就看见韩佳从外面走进来。他愣了一下,差点没认出来。她还是穿着那件白色的T恤,还是扎着马尾,可她的右脚上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从脚踝一直包到脚趾,包得严严实实的,看不见里面的样子。纱布很白,裹得很整齐,可那下面是什么,谁也不知道。她还是穿着人字拖,左脚踩着拖鞋,右脚就那么悬着,不敢踩地,悬在那里,一步一步地往前挪。

她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要顿一下,先拄着墙稳住身子,然后把左脚迈出去,再把右脚小心翼翼地抬起来,挪到前面,再放下,再顿一下。她的眉头皱着,不是那种很明显的皱眉,是那种忍着疼的皱眉,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可黄男看见了,他看见她每走一步,眉头就微微地皱一下,嘴角就微微地抽一下,那一下很短,很快就过去了,可那一下里藏着的东西,让人看了心里发堵。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那里,慢慢地坐下来,把那只裹着纱布的脚搁在凳子前面,不敢动,就那么搁着。她的脸有点白,不是以前那种白,是那种失血后的白,没有血色的白,眼窝有点凹,看起来这几天瘦了不少。她坐下来之后,就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黑板,等着老师来上课。

教室里一下子安静了,比刚才安静多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看她,就连杨二嫂和祥林嫂都不说话了。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是那种大家都不知道说什么的安静,是那种大家都不敢看又忍不住想看的安静。黄男也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可他根本看不进去,他脑子里全是刚才那个画面,她一步一步挪进来,眉头皱着,嘴角抽着,那只裹着纱布的脚悬在那里,不敢踩地。

他想,她疼吗?肯定疼。那么厚的纱布裹着,那么肿的脚掌,能不疼吗?可她没有叫疼,没有哭,没有抱怨,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挪进来,坐到自己的位置上,等着上课。他想起她以前走路的样子,啪嗒啪嗒的,走得那么快,那么直,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现在她走不了了,每一步都要顿一下,每一步都要忍着疼,可她还是在走,还是要来上课,还是要坐在这个教室里,还是要面对那些盯着她看的人。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刺眼,教室里的吊扇还是呼呼地转着,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可一切都不一样了。那根生锈的铁钉,那个没人发现的沙坑,那个下午的体育课,改变了一切。黄男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她的脚能不能好,不知道她还能不能跑步,还能不能当体育生,还能不能考上好学校。他只知道,从那天起,她走路的样子变了,从啪嗒啪嗒变成了一步一步,从看着前方变成了低着头,从那以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第八章:极品玉足【2004年9月中旬】
关于韩佳受伤那天的细节,黄男是在事情过去好几天之后才从胖子同学那儿听说的。胖子不跟他们一个班,是隔壁班的,平时也就是见面点个头的关系,可那天在操场上碰见了,不知怎么就聊起了这件事,胖子说起那天他看到的情景,眼睛瞪得老大,脸上的表情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害怕,反正就是那种亲眼目睹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之后的那种复杂的神情。

胖子说那天下午第二节课后,他正从教学楼外面往里走,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身后乱哄哄的一片,回头一看,一群人正从操场那边冲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穿运动服的男生,人高马大的,一看就是体育队的,他们簇拥着一个女生往教学楼这边跑,那女生也是穿运动服的,短袖短裤,长头发,被两边的男生架着胳膊,一蹦一蹦地往前跳,每跳一步脸上就抽一下,看着就疼。胖子说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那群人已经冲到他跟前了,他赶紧往旁边一闪,让开路,然后眼睛就落在了那个被架着的女生身上。

那女生长得很漂亮,是那种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漂亮,瓜子脸,皮肤白,单眼皮,眼睛挺大的,可那时候那双眼睛里全是泪花,忍着没掉下来的那种泪花。她的头发有点乱,额头上全是汗,脸上也不知道是汗还是泪,反正亮晶晶的一片。她右手拎着一只运动鞋,就是那种白色的跑鞋,鞋带都散着,就那么拎着,左手被旁边的男生架着,整个人的重量都靠在那两个男生身上。她的右脚赤裸着,没穿鞋,也没穿袜子,就那么光着,腿向后蜷曲着,脚不敢着地,就那么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

胖子说到这里的时候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然后接着说,你知道吗,她的那只脚,就那只没穿鞋的脚,脚底板上全是血。用一块白毛巾包着,可那毛巾早就被血浸透了,红通通的一片,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楼梯上,滴在地上,一路滴过去,看得人心里发毛。他说他当时就站在楼梯边上,离那女生也就一两米远,看得清清楚楚,那只脚的脚心位置,就是正中间那个地方,有一个口子,不知道多大,被毛巾捂着看不见,可那血就是从那儿渗出来的,止都止不住的样子。

可就在那血淋淋的脚上,胖子说他注意到了一件事,一件他自己后来都觉得有点奇怪的事——那只脚,除了那个伤口,其他地方真的很好看。他说那脚板虽然比较大,比一般女生的脚要大不少,可足弓的曲线特别柔美,从脚后跟到脚趾头,弯弯的一道弧线,像是画出来的。脚后跟圆圆的,红润润的,皮肤很嫩,很光滑,一看就是平时保养得挺好的那种。五个脚趾头细长细长的,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脚趾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还涂着淡淡的指甲油,不是黑色,是那种透明的带一点点粉的颜色,在阳光下闪着光。胖子说他就那么看着那只脚,看着那血还在往下滴,看着那些细长的脚趾头蜷缩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觉得可惜,太可惜了,那么好看的一只脚,怎么就扎了那么一下呢。

胖子说那群人架着那女生上楼去了,往医务室的方向走,他就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楼梯拐角处,看着地上那一串血滴,看了很久很久。后来他才知道那女生叫韩佳,是体育队的,立定跳远的时候踩到沙坑里一根生锈的铁钉,扎穿了脚心。他后来也听说韩佳就是他们年级的,跟他一个楼层上课,可他以前从来没注意过她,那天那一眼,他记住了,记住那只血淋淋的脚,也记住了那只脚上那些好看的地方。

黄男听完胖子的话,半天没吭声。他想起韩佳现在每天来上课的样子,右脚裹着厚厚的白纱布,从脚踝一直包到脚趾头,走一步顿一步,眉头皱着,嘴角抽着。他不知道那纱布下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个伤口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些细长的脚趾头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个柔美的足弓还能不能看得见。他只知道那天之后,韩佳走路的样子变了,从啪嗒啪嗒变成了一步一步,从看着前方变成了低着头,从穿着人字拖变成了裹着厚纱布。他只知道那根铁钉扎下去之后,什么都没变,可什么都变了。

胖子最后说了一句话,那句话黄男记住了很久很久。胖子说,你说这世上怎么就有这么寸的事呢,那么大一个沙坑,那么多地方,她怎么就偏偏踩在那根钉子上呢。你说要是那根钉子没在那儿,要是她跳的时候偏一点点,要是她排在别人后面,那该多好。那该多好。胖子说完叹了口气,摇摇头,走了。黄男站在原地,看着胖子的背影,想着那句话,那该多好。是啊,那该多好。

第九章:她挑逗着【2004年九月末】
关于韩佳受伤之后的事,杨二嫂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传播的细节,她的消息来源总是让人捉摸不透,可她讲出来的那些事,不管真假,总能吸引一群人围过来听。那应该是2004年九月底的时候,天气已经开始慢慢转凉了,早晚的时候能感觉到一点秋天的意思,可中午那会儿还是挺热的,教室里那几个吊扇还是从早转到晚,杨二嫂和祥林嫂的八卦事业也还是如火如荼地进行着,一点都没有降温的迹象。韩佳的脚伤已经过去半个多月了,她每天还是裹着厚厚的纱布来上课,走路还是一步一顿的,眉头还是皱着,可杨二嫂显然已经不满足于只讲她的伤了,她需要新的料,新的细节,新的能让听众兴奋的东西。

那天课间,杨二嫂站在讲台旁边,两手往腰上一叉,脸上带着那种神秘的、得意的、掌控全局的表情,开始传播她的新消息。她说你们知道吗,我那天亲眼看见的,就在教室后门那儿,韩佳和一个人在那儿说话。杨二嫂说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围过来的听众,等所有人都竖起耳朵了,这才接着往下说。她说韩佳那天穿着拖鞋,右脚裹着厚厚的白纱布,可那纱布只裹到脚掌,五个脚趾头露在外面,白白嫩嫩的,脚趾甲涂着红色的指甲油,特别显眼。她那五个脚趾头跟一般人不一样,趾缝特别宽,宽得能看见里面的肉,就那么露着,让人忍不住想看。

杨二嫂说有个男生在旁边,也不知道是哪个班的,反正看着面生,应该是来我们班找人的。那男生看见韩佳的脚,就问她你这脚是怎么弄的。韩佳叹了口气,那种很无奈的叹气,说立定跳远,沙坑里有根钉子,蹦过去扎脚上了。那男生听了,哦了一声,眼睛还盯着她的脚看,移不开的那种看。然后——杨二嫂说到这里把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可偏偏能让周围每个人都听清楚——然后韩佳就把她穿着拖鞋的那只脚抬起来了,抬得高高的,都快碰到那男生的脸了,就那么举着,问那男生,你说我脚好看吗?

杨二嫂说完这句话,周围那几个听的人眼睛都瞪圆了,有人吸了一口冷气,有人捂住了嘴,有人脸上露出那种复杂的表情,又想听又怕听的样子。杨二嫂很满意这个效果,继续说,那男生一开始也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可后来看教室里没什么人,就壮着胆子伸出手,摸了摸韩佳的脚。先从脚背摸起,摸到脚趾头,摸到趾缝,把那五个露在外面的脚趾头摸了个遍。杨二嫂说韩佳就那么笑着,让他摸,笑得那个浪啊,一点都不害臊,把那大脚丫子递过去,让人家摸了个够。

杨二嫂讲完的时候,周围那几个听的人表情精彩极了,有的摇头,有的撇嘴,有的发出啧啧的声音,有的说真不要脸,有的说难怪人家说她生活糜烂,这还不糜烂什么算糜烂。杨二嫂得意地站在那里,享受着这种成为焦点的感觉,她的眼睛亮得吓人,那种光黄男见过很多次了,每次她讲八卦讲到高潮的时候,眼睛里都会有这种光,那是一种满足感,一种掌控感,一种站在高处俯视别人的优越感,那光比太阳还刺眼,让人看了心里发凉。

黄男也坐在人群边上听着,他从来不会往前挤,就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侧着耳朵听。他听完了杨二嫂讲的这个故事,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是真的吗?他真的看见了还是编的?那个男生是谁?在哪个班?叫什么名字?有没有人可以作证?可他什么也问不出来,他只能坐在那里,听着周围的人议论纷纷,听着那些“真不要脸”之类的话,心里堵得慌。

他不知道韩佳是不是真的会做那样的事。在他的印象里,韩佳从来不看任何人,从来不对任何人笑,从来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她就像一阵风,来了就走,走了就不回来,跟这间教室里的一切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可杨二嫂说的那个韩佳,那个把脚抬起来问人家好不好看的韩佳,那个浪笑着让人家摸脚的韩佳,跟他每天偷偷看一眼的那个韩佳,好像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他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也许两个都是真的,也许两个都是假的,他什么也不知道。

可他知道一件事,杨二嫂讲这些的时候,眼睛又发光了。那种光他太熟悉了,每次她讲到韩佳的时候,那种光就会亮起来,比讲其他人的时候都亮。韩佳好像是她最心爱的素材,是她取之不尽的宝藏,是她永远讲不完的故事。韩佳的脚,韩佳的脚臭,韩佳的继父,韩佳的生活作风,韩佳的伤,韩佳的一切,都可以被她拿出来讲,添油加醋地讲,绘声绘色地讲,一遍一遍地讲,讲到所有人都信了为止。至于那些是不是真的,韩佳会不会难受,那些话传出去会造成什么后果,她不在乎,她从来不在乎。

黄男坐在那里,听着周围的议论声,想着杨二嫂刚才讲的那些细节,想着韩佳裹着纱布的右脚,想着那些露在外面的脚趾头,想着那些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趾甲。他不知道纱布下面的伤口现在怎么样了,不知道那些脚趾头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涂着黑色指甲油走来走去,不知道那根铁钉留下的洞什么时候能长好。他只知道从那天起,韩佳在别人嘴里又多了一个版本,一个更不堪的版本,一个会让更多人用异样眼光看她的版本。而这个版本会像风一样传出去,传到隔壁班,传到整个年级,传到每一个她走过的地方,然后变成新的流言,新的笑话,新的茶余饭后的谈资。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刺眼,教室里的议论声还是那么热闹,杨二嫂还在那里跟新围过来的人重复刚才的故事,一边讲一边比划着,脸上带着那种得意的笑。黄男看着这一切,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了,他想如果韩佳知道自己被人这么讲,她会是什么表情。她会哭吗?会笑吗?会愤怒吗?会像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是韩佳,他肯定受不了。可韩佳从来不会知道,因为她从来不在这间教室里多待一秒,铃声一响她就会站起来,拎起书包,踩着那双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出去,走出这个充满议论和笑声的地方,走向她自己的世界。而她身后的这些声音,这些故事,这些添油加醋的版本,还会继续,会传到明天,传到下周,传到每一个她不在的地方,直到那根铁钉的故事被新的故事覆盖,直到她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第十章:烂脚女瘸子【2004年10月-2004年12月】
关于韩佳的伤,从2004年十月开始,就进入了一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状态,时好时坏,好好坏坏,坏坏好好,谁也说不准明天会是什么样。有时候她来上课的时候,右脚上的纱布薄薄的一层,裹得没那么严实,走路虽然还是一瘸一拐的,但能稍微快一点,眉头皱得也没那么紧了,偶尔还能看见她把那只脚放下来踩一踩地,虽然只是一沾就抬起来,但至少敢踩了。可有时候她又把右脚裹得厚厚的,那纱布一圈一圈地缠着,把整个脚掌缠成了一个小馒头,白白的一大坨,看着就沉甸甸的,她走起路来就只能靠着墙,一步一步地挪,每挪一步脸上的肉就抽一下,咬着嘴唇,忍着不出声。

天气慢慢转凉了,十月中旬的时候,早晚已经能感觉到明显的凉意,操场上那排泡桐树的叶子开始大片大片地往下掉,黄男从窗户望出去,能看见地上铺了薄薄的一层黄叶,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地响。韩佳不再穿人字拖了,换了一双帆布鞋,白色的,鞋带系得很松,左脚正常穿着,右脚就那么套着,把重心全放在脚后跟上,前脚掌悬空不敢踩地。她走路的时候更慢了,一步一步的,从教室门口走到她的座位,要走上好一会儿,走几步就停下来喘口气,然后接着走。有时候黄男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一步一步往前挪的样子,心里就堵得慌,想站起来扶她一把,可他没有那个勇气,他跟她不熟,从来没说过话,他怕被人看见,怕被杨二嫂她们说闲话。

整个初三上学期,韩佳来上课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有时候连着好几天看不见她,那个靠窗的座位就空着,桌面上落着一层灰,没有人去擦。杨二嫂和祥林嫂的八卦素材也因此少了一大块,可她们很快就找到了新的方向。祥林嫂又开始广播了,这次的消息来源据说是她表姐,她表姐在医院工作,见过韩佳去看病。祥林嫂说你们知道吗,韩佳那个脚一直没好,感染了,叫什么跖骨骨髓炎,就是骨头里面发炎了,那个可不好治,得打针吃药,弄不好整个脚都得截掉。她说完还故意叹了口气,摇摇头,一副很惋惜的样子,可眼睛里的光藏都藏不住。

杨二嫂马上接上话茬,她说她听人说过,那个跖骨就是脚掌中间的那块骨头,第二跖骨那个位置最要命,脚心那个地方,要是控制不住,医生就得把前脚掌截掉,只留个脚后跟,以后走路就只能用脚后跟着地了。她说完还比划了一下,用手在脚上划了一道,从前脚掌那儿划过去,说就从这儿切,切完就剩一半脚了。周围的男生们听了,有人发出啧啧的声音,有人皱起眉头,有人问那以后还能跑步吗,杨二嫂说跑什么步,能走路就不错了。

男生们背地里给韩佳起了个新外号,叫“烂脚女瘸子”。这个外号是谁先叫起来的已经没人记得了,反正传着传着就传开了,大家提起她的时候就说那个烂脚女瘸子怎么怎么样了,好像她已经不是一个叫韩佳的人,而是一个符号,一个标签,一个可以用来调侃的对象。黄男有一次听见几个男生在走廊上这么叫她,嘻嘻哈哈的,笑得很大声,他站在旁边,攥紧了拳头,想冲上去说什么,可他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低着头走开了。他不敢,他就是不敢,他怕被那些人笑话,怕被说多管闲事,怕给自己惹麻烦。

可回到座位上,他想起韩佳以前的样子,想起她夏天穿着人字拖从走廊上走过的样子,啪嗒啪嗒的,脚趾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十个脚趾在那双白得发光的脚丫子上格外显眼,她的头发扎成马尾甩在脑后,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那时候她走得多快啊,多直啊,多好看啊。可现在呢,她只能一步一步地挪,每挪一步脸上的肉就抽一下,那只裹着厚纱布的脚悬在那里,不敢踩地,不知道纱布下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些细长的脚趾头还在不在,不知道那个柔美的足弓还能不能看得见。

黄男坐在他的位置上,看着窗外那排泡桐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看着让人心里发冷。他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去跳远,如果那根钉子不在那里,如果她排在别人后面,那她现在应该还是那样吧,还是啪嗒啪嗒地走着,还是涂着黑色指甲油,还是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可那些如果都没有发生,那根钉子就在那里,她就踩上去了,从那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想起胖子说的话,那该多好,是啊,那该多好。可世界上哪有那么多如果呢,只有已经发生的事,只有正在发生的事,只有那只一天比一天裹得厚的右脚,只有那个越来越难听的“烂脚女瘸子”的外号,只有那些还在继续传的流言和笑声。

第十一章:只剩一个脚跟【2005年5月末】
关于韩佳的伤,初三下学期开学之后,她就再也没有来过学校。那个靠窗的座位一直空着,桌面上落了一层又一层的灰,没有人去擦,也没有人去坐。杨二嫂和祥林嫂偶尔还会提起她,说她在家里养伤,说她的脚一直没好,说寒假的时候做了手术,把前脚掌截掉了,现在就剩个脚后跟。她们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兴奋,像是在讲什么了不得的新闻,可听的人已经没有以前那么多了,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要中考了,谁还有心思管一个不来上学的人呢。

黄男有时候会想起她,想起她夏天穿着人字拖从走廊上走过的样子,啪嗒啪嗒的,脚趾涂着黑色的指甲油,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他不知道那些话是真是假,不知道她的脚到底怎么样了,不知道她还能不能回来上学。他只知道那个座位一直空着,空了一个春天,空到了五月份。

五月份会考那天,天气已经有点热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块亮晃晃的光斑。黄男到教室的时候,还没进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人。他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然后他认出来了,那是韩佳。

她站在那里,靠着墙,两只胳膊底下撑着双拐,那拐杖是银白色的金属做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裤子,右腿的裤管从膝盖以下空荡荡地垂着,什么也没有。她的右脚——不,她右脚的脚踝以下,只剩下一个后跟了,从脚踝往前,什么都没有了,那个曾经长着五个细长脚趾头的地方,那个曾经涂着黑色指甲油的地方,那个曾经啪嗒啪嗒踩在地上的地方,什么都没有了。那只残存的脚后跟裹着厚厚的白色纱布,裹得很整齐,一圈一圈的,从脚踝一直裹到脚后跟的最末端,可那纱布上能看见一点淡淡的黄色渗出来,洇在白色的纱布上,像一小片污渍。她的左脚穿着人字拖,就是以前夏天穿的那种,脚趾露在外面,指甲上什么颜色也没涂,就是干干净净的肉色。

她比印象里瘦了好多,脸上颧骨都出来了,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有点吓人,不是以前那种健康的白色,是那种很久没晒太阳的白,白得发青。可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眉眼还是那么精致,鼻子还是那么挺,嘴唇还是那么薄,只是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黑色,像是很久没睡好觉的样子。她的头发还是扎成马尾,但不像以前那么光亮了,有点枯,有点毛糙,就那么搭在肩上。

黄男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离她很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那是一种说不清的味,有药味,有消毒水的味,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可能是纱布底下渗出来的东西的味,淡淡的,但确实存在。他不敢看她,不敢停,就那么低着头从她身边走过去,走进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可他的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门口瞟,往她站的那个方向瞟。

她开始挪动了。她先用双拐撑住地面,把身体的重量全压在腋下那两个支撑点上,然后把左腿迈出去一小步,等左脚踩稳了,再把双拐往前挪,再把身体撑起来,再把右腿——那条只剩下一截残肢的右腿——跟着带过去。她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要停顿好几秒钟,每一步都要重新调整身体的平衡,双拐戳在地板上发出笃笃的声音,那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听得很清楚,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人的心上。

她就这么一步一步地挪进来,挪过讲台,挪过第一排,挪过第二排,一直挪到最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她的位置。她把双拐靠在桌子边上,然后慢慢地坐下来,把那只裹着纱布的残肢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搁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没有疼,没有苦,没有难过,就那么平静地做着,好像已经做了一百遍一千遍,做得都习惯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只搁在椅子上的残肢上。她的脸在阳光下显得更白了,几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面细细的血管。她的眼睛看着那只残肢,看着那些裹着的纱布,看着那一点点渗出来的淡黄色,看了很久很久,一动不动的,像是在看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东西,又像是在看一件自己最熟悉的东西。她的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睛里的东西,让人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教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能听见远处操场上的喊声,能听见有人翻书的沙沙声。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跟任何人说话。她就那么坐着,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阳光照在上面,看着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旁边的人偶尔会偷偷看她一眼,看一眼就赶紧收回目光,假装在看书,假装在写作业,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杨二嫂和祥林嫂今天出奇地安静,坐在前排,头也不回,不知道是不敢看还是不忍看。

黄男也偷偷看了她好几眼,每看一眼心里就堵一下。他想起一年前,想起她夏天穿着人字拖从走廊上走过的样子,啪嗒啪嗒的,走得那么快,那么直,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那时候她多好看啊,多鲜活啊,多像一阵风啊。可现在她坐在这里,坐在同一间教室里,坐在同一个位置上,却像换了一个人,一个只剩下半个脚的人,一个拄着双拐才能走路的人,一个眼神里什么都没有了的人。

他不知道这一年里她经历了什么,不知道那根钉子扎下去之后发生了什么,不知道那些反反复复的感染和手术有多疼。他只知道她坐在这里,坐在阳光里,看着自己那只只剩一半的脚,看得那么专注,那么久,好像要把那只脚看穿一样。他想起胖子说过的话,那只脚曾经是“脚丫中的极品”,足弓柔美,脚后跟圆润,脚趾细长。现在那些都没有了,只剩下一个后跟,裹着渗着黄水的纱布,搁在椅子上,一动不动。

会考考了两天,她就这么拄着双拐来,拄着双拐走。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跟任何人说话。考完最后一场,她慢慢地挪出教室,挪到走廊上,挪到楼梯口,然后就消失了,消失在那个下午的阳光里,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黄男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看着双拐一左一右地摆动,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晃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收拾东西,回家。他知道,这是最后一次看见她了。

第十二章:她没来拍毕业照【2006年6月初】
会考考了两天,韩佳就那么拄着双拐来,拄着双拐走。第一天来的时候,她是早上七点多到的,黄男到教室的时候她已经站在门口了,靠着墙,双拐撑在腋下,那只裹着纱布的残肢悬在空中,一动不动。第二天来的时候,她比第一天稍微早了一点,教室还没开门,她就站在走廊上等,等着管钥匙的同学来开门。那两天天气都很好,阳光灿烂,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只裹着纱布的残肢上,她就那么站在阳光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四点多,她慢慢地收拾好东西,把笔放进书包,把书包挎在肩上,然后撑着双拐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外挪。她挪出教室,挪到走廊上,挪到楼梯口,然后就消失在那个下午的阳光里,消失在所有人的视线里。黄男站在教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变小,看着双拐一左一右地摆动,看着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晃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站了很久,然后转身回去,收拾东西,回家。

毕业照是六月初拍的,具体哪一天黄男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天气也很热,太阳很大,照得人睁不开眼。全班同学按高矮个排成三排,男生站后面,女生站前面,老师在中间坐着,摄影师喊一二三,大家一起喊茄子,咔嚓一声,就拍完了。拍完之后大家就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等着拿毕业证,等着上高中。黄男站在人群里,目光扫过那一张张熟悉的脸,扫过那些站得整整齐齐的人,然后他发现,韩佳没有来。那个靠窗的座位空了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回来过,连毕业照也不来拍了。

杨二嫂说,她肯定是嫌自己残疾,不愿意拍,怕丢人。杨二嫂说这话的时候撇着嘴,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嘲讽还是什么,反正就是那种“我早就知道”的样子。祥林嫂在旁边补充,说她继父来领的毕业证,人没来,就他一个人来的,开着那辆黑色的小车,在门口停了没多会儿,拿了毕业证就走了,谁也没见着。黄男听着这些话,没吭声,他想起那天下午她拄着双拐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背影,想起那条空荡荡的裤管在风里晃着的样子,他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嫌自己残疾,嫌丢人,他只知道如果换成是他,他大概也不愿意来拍这个毕业照,不愿意站在人群里,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条只剩一半的腿上。

后来的事情就是领毕业证,收拾东西,告别同学,各奔东西。那个夏天黄男过得跟往年没什么两样,在家写作业,看电视,偶尔跟同学出去打打球,混混日子。有时候他会想起韩佳,想起那些关于她的画面和声音,但也只是偶尔,想想就过去了。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不知道她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她。那个暑假就这么过去了,等到九月份开学,他去了县城另一头的高中,开始了新的生活。初中那些事,那些人,那些流言和笑声,都留在了身后,成了记忆里的一部分。

直到中考结束放暑假,初中生涯完结,黄男没再见过韩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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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人字拖·韩佳视角(2004年 — 2006年夏)

韩佳的十二年
我姓韩,单名一个佳字。佳是佳人的佳,好看的佳。我长得确实还行,这点我知道。1米72,皮肤白,单眼皮,有人说我像全智贤。我妈活着的时候也这么说,说我家佳佳以后要当明星的。我妈说完这话第二年就死了,死在那个再婚后的家,死在那个叫刘华强的男人旁边。

后来我就跟着他过。

他不坏。这话说出来可能没人信,但真的,他不坏。他给钱花,给饭吃,给地方住。开家长会他也去,虽然去了就说那几句片汤话——“孩子毕业跟我干”“一瓶酒提成几百块”。老师听完笑笑,他也笑笑,那种笑我知道,是不知道拿我怎么办的笑。

但他是我继父。光是这四个字,就够了。

学校里的那些话我都知道。杨二嫂说的,祥林嫂说的,那些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说的。说我跟他关系不正常,说我坐他腿上,说我生活作风不好。我听见了,但我从不回头看她们一眼。我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不看任何人。这是我能给她们的唯一的回答。

你们说你们的,我走我的。

但有一件事她们没说错——我的脚确实挺好看的。我自己知道。脚板大,40码,足弓高,脚趾细长,脚趾甲涂黑色的时候最好看。我夏天穿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那些男生的眼睛就跟着我的脚走。我也知道。我从来不回应他们,但我知道。

那根钉子扎下去的时候,我正跳在半空中。

立定跳远,沙坑,老师让我们一个一个来。我前面的人跳完了,该我了。我跳起来,落下去,右脚踩下去的那一瞬间,脚心突然疼了一下。我没当回事,以为是踩到石子了。等我站起来,低头看,才发现脚底扎着一根东西。生锈的铁钉。从鞋底穿进来,从脚心穿出去,血往外冒。

我没叫。我就是看着那根钉子,看着血从那个洞里流出来,心想:完了。

后来我知道那叫跖骨骨髓炎。第二跖骨,就是脚心那个位置。感染了,治不好,时好时坏,坏的时候比好的时候多。我裹着厚厚的纱布去上学,右脚肿得像馒头,走路一瘸一拐。那些男生不盯着我的脚看了,他们开始叫“烂脚女瘸子”。杨二嫂和祥林嫂开始广播新版本——说我的脚会烂,会臭,会截掉。

她们说对了。

第一次截肢,截掉前脚掌。医生说保足跟,以后还能走路。我信了。手术醒来,低头看,右脚只剩一个后跟,裹着白纱布。我妈如果活着会说什么?她会不会哭?我不知道。刘华强来看我,站在床边,没说几句话。他问疼不疼,我说不疼。他说好好养,我说嗯。然后就走了。

五月份会考,我得去学校。拄着双拐去,右脚只剩一个后跟,穿着人字拖——还能穿人字拖,那根带子卡在脚背上,卡住了。我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谁也不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我那只裹着纱布的残肢上。我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毕业照我没拍。嫌丢人。

后来有人传说我去了继父的夜总会,当推销酒水的小妹。是真的。


第一章:我妈死后
我妈死的那年我十三岁,正上初一,下半学期,刚开春没多久。她是怎么死的我现在已经不太愿意去想了,只记得那天放学回家,家里多了好多人,有穿白大褂的,有穿制服的,有邻居,有我不认识的人,刘华强站在人群中间,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看见我回来,就走过来说你妈没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之类的话,可我看见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东西在转,但他忍着没让它掉下来。我没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哭,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屋里那些人进进出出,看着他们把妈抬走,看着门关上,看着刘华强站在那儿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我妈嫁给他的时候我才十岁,上小学四年级。那时候我还不太懂什么叫再婚,只知道家里多了个男人,这个男人跟我爸不一样,我爸什么样我已经记不清了,我三岁的时候他就跟我妈离婚了,从那以后就再也没见过。刘华强第一次来我家的时候,拎了好多东西,有水果,有零食,有我从来没见过的玩具,他把那些东西堆在我面前,蹲下来看着我,说以后我就是你爸了,我会对你好的。我没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剃得短短的头,看着他浓密的眉毛,看着他眯起来的小眼睛,看着他那件花里胡哨的衬衫和他脖子上那根粗粗的金链子。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好人,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对我好,我只是看着他,一句话也没说。

后来他们就结婚了,我就跟着搬到了他家。他家在一个挺大的院子里,门口有个托运站,每天都有大车进进出出,有穿得花里胡哨的人进进出出,有我看不懂的生意进进出出。他让我管他叫爸,我叫不出口,就叫叔,他也不生气,说叫什么都行,你高兴就好。他给我收拾了一间屋子,买了新的床新的柜子新的书桌,墙上贴了新的墙纸,窗户挂了新的窗帘,全是粉红色的,他说小姑娘都喜欢这个颜色。我说谢谢叔,他说不用谢,以后这就是你家了。可我知道这不是我家,这只是他给我准备的屋子,我妈在哪儿,哪儿才是我的家,我妈不在了,我就没有家了。

三年,我跟他们一起生活了三年。三年里他没骂过我,没打过我,没让我饿过肚子,没让我受什么委屈。他给我零花钱,给的还不少,比别的同学家长给的都多。他给我买衣服,买那种我觉得挺好看的衣服,买回来让我试,试完了说好看,就留下。他问我学习怎么样,我说还行,他就点点头,说那就行,好好学。他来开家长会,一年来那么一两次,穿着那件花衬衫,戴着那条金链子,往那儿一坐,周围的家长都往旁边挪。老师让他发言,他就说那些话,说韩佳这孩子成绩不好我知道,但她体育还行,毕业了想继续念就念,不想念了跟我干。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那笑我看着,总觉得有点苦,有点无奈,像是不知道拿我怎么办的样子。

他不是坏人,我到现在也这么觉得。可他也不是什么好人,这我也知道。他干的那些事,开托运站,看场子,垄断烟酒渠道,道上那些事,我都知道一些。有时候家里会来一些人,跟他说话的时候低着声音,叫强哥,说场子的事,说谁谁谁不听话,说货款没收到,说要不要给点教训。我听见了,但不吭声,躲在自己屋里不出来。他从来没让我见过那些场面,也从来不跟我说那些事,可我听得见,看得见,闻得见,那种气氛,那种味道,那种说不清的感觉,一直在我周围绕着,甩都甩不掉。

我妈在的时候,这些事好像跟我没什么关系。我妈在的时候,她会跟我说别理那些事,好好学习,将来考上好学校,离开这个地方。我妈在的时候,她会在晩上到我屋里来,坐在床边,摸着我的头,说佳佳你要好好的,妈就指望你了。我妈在的时候,我觉得自己还有个家,还有个可以回去的地方。可我妈不在了,什么都没了。那个家没了,那个可以回去的地方没了,那个摸着我的头说指望我的人没了。就剩下我,剩下刘华强,剩下这个院子,这个托运站,这些进进出出的人和车,这些我听不懂也不想懂的事。

学校里的流言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我妈死后没多久吧,杨二嫂就开始在班里广播了。她说你们知道吗,韩佳她妈死了,她现在跟着继父过,她继父是刘华强,就是那个开托运站的,手底下好几十号人,黑道上的。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讲台边上,两手叉着腰,颧骨高高的,嘴唇薄薄的,眼睛亮亮的,像是在宣布什么了不起的消息。祥林嫂在旁边接茬,说我也听说了,她跟继父关系不正常,有人看见她坐在继父腿上,就在那个托运站里。她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可眼睛里的光比杨二嫂还亮,那种光我见过,是讲八卦讲到兴奋的光,是那种掌控了什么秘密的得意。

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她们说话的声音那么大,那么响,那么想让所有人都听见,我怎么可能听不见。我坐在我的位置上,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我耳朵里,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怎么也甩不掉。她们说我跟我继父关系不正常,说有人看见我坐在他腿上,说我跟他的事。她们说得那么肯定,那么绘声绘色,那么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可她们看见什么了?她们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不知道,她们只是在那儿编,在那儿讲,在那儿让更多的人听见,让更多的人相信。

我想站起来,走到她们面前,看着她们的眼睛,问她们,你们看见什么了?你们知道什么?你们凭什么这么讲?可我没有。我就那么坐着,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因为我站起来又有什么用呢?我问她们,她们会说听别人说的,会说大家都这么说,会说我急了说明心虚,会编出更多的故事来。我解释又有什么用呢?她们不会信,她们只想听她们想听的,只想讲她们想讲的,只想让更多的人加入她们的八卦,加入她们的笑声。所以我坐着,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这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

后来我就学会了一件事,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不看任何人。不管是从教室门口走到座位上,还是从座位上走到教室门口,不管是课间去厕所,还是放学回家,我都看着前面,不看左边,不看右边,不看那些盯着我看的人,不看那些窃窃私语的人,不看那些想跟我说话又不敢跟我说话的人。我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面,一直走,一直走,走到我的目的地,停下来,再直直地看着前面,一直看,一直看,看到我该走的时候,再走。

有人说我骄傲,有人说我冷漠,有人说我不合群,有人说我装什么装。她们说的时候我听见了,但我还是不看她们。因为我知道,只要我看她们一眼,她们就会觉得我在乎,就会觉得她们的话伤到我了,就会讲得更起劲。只要我不看她们,她们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就不知道她们的话有没有用,就会慢慢地,慢慢地,觉得没意思了。这是我学会的保护自己的方式,也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

可有时候,在夜里,在自己屋里,在被窝里,我还是会想起那些话,想起她们说那些话时的表情,想起她们眼睛里的光,想起那些围在一起听的人脸上的笑。我会想,她们为什么要这么讲我?我招她们惹她们了?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我就是跟着继父过,就是不爱说话,就是走路不看人,就是这些,就够她们讲成那样了。我想着想着,就会哭,躲在被窝里哭,不让人听见,不让人知道。哭完了,擦干眼泪,第二天起来,继续走路看着前面,不看任何人。

这就是我的生活,从我妈死后开始的。没有家了,只有一个不知道拿我怎么办的继父,一个永远在传我闲话的学校,一群永远在盯着我看的人。我就在这样的生活里,一天一天地过,一天一天地熬,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能不能熬出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离开这个地方,离开这些人。我只知道,我得忍着,得熬着,得往前走,不能停,不能回头看,一看就完了。所以我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前面,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现在,走到那根钉子扎进我脚心的那一天。


第二章:人字拖【2004年5月初】
我是体育生,从初一开始就练长跑,每天早上六点起来去操场训练,下午放学还要再练两个小时,刮风下雨都不停。教练说我有天赋,个子高,腿长,步子大,跑起来轻快,练好了能出成绩。我妈活着的时候也这么说,说我们佳佳以后说不定能当运动员,能上电视,能拿奖牌。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亮亮的,比平时亮很多,我就信了,就拼命练,每天早上困得睁不开眼也爬起来去操场,下午累得腿都抬不起来也咬牙跑完最后一圈。那时候我觉得只要我努力,只要我跑得快,总有一天能让我妈高兴,能让别人看得起。

我1米72,在我们班女生里是最高的,站队永远在最后一个,排队永远在最后面,拍照永远在后排。有人说我长这么高有什么用,以后不好找对象,我不理他们,我知道高有高的好,跑起来步子大,比别人省力,别人跑三步我跑两步就够了。我皮肤白,怎么晒都晒不黑,夏天训练完,别人都黑了一圈,我还是那个颜色,最多红一红,过两天又白了。有人说我是晒不黑的命,有人说我是装的不出来晒,我不理他们,我白我的,他们黑他们的,关我什么事。

我是单眼皮,眼睛不大,但教练说看着有神,跑起来的时候盯着前方,像是要把前面那条线看穿一样。有人说我像全智贤,就是演《我的野蛮女友》那个,我偷偷看过那部电影,在刘华强家的影碟机里放的,看完我对着镜子照了半天,觉得也就那么回事,不像也不不像,反正我就是我,不像谁。不过有时候走在路上,会有不认识的人多看我两眼,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他们看我的脸,看我的腿,看我走路的样子。我不看他们,我走路只看前面。

训练量大,脚就爱出汗,这是没办法的事。每天早上跑完,运动鞋里湿漉漉的,袜子能拧出水来。中午晾一晾,下午接着跑,晩上回来袜子又湿透了。我不敢跟别人说,怕她们嫌我脏,嫌我臭,就把袜子藏在鞋里,把鞋放在床底下,等没人看见的时候再拿出来晾。可宿舍就那么点地方,藏也藏不住,晾也晾不开,慢慢就有人闻见味儿了,有人就开始嘀咕了。

平时不训练的时候,我就穿人字拖,舒服,透气,脚能伸开。我那脚确实不小,40码,比一般女生大好几号,买鞋都不好买,得去男鞋区挑那种样子秀气点的。可我自己觉得挺好看的,足弓高,脚趾细长,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脚指甲长出来的时候我就涂指甲油,黑色,我觉得黑色好看,显白,显干净,显利落。夏天穿人字拖走在走廊上,啪嗒啪嗒的,那声音我自己听着挺好听的,像是有节奏似的,一下一下的,走快走慢都行。

那些男生的眼睛跟着我的脚走,我知道。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他们的目光会往下落,落在我的脚上,落在人字拖上,落在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趾上。有时候会有好几道目光一起追过来,从背后追,从侧面追,从我走过去的方向追,追得我都快走不出去了。可我从不看他们,我走路只看前面。我知道只要我看他们一眼,他们就会觉得我在乎,就会更来劲,就会盯着更厉害。我不看,他们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就不知道他们盯着有没有用,就会慢慢地,慢慢地,觉得没意思了。

杨二嫂和祥林嫂的八卦素材又多了一项。那天课间,我坐在位置上,听见杨二嫂在后边跟人嘀咕,说你们知道吗,韩佳那脚臭,可臭了,她宿舍的人说,脱了鞋能把人熏晕。祥林嫂在旁边接茬,说可不是嘛,我听说了,她袜子穿几天都不洗,就堆在床底下,越堆越多,越堆越臭,那味儿,啧啧啧。杨二嫂又说,我还听说,她洗脚的时候,那洗脚水都变成米汤了,稠稠的,黏黏的,里面全是脚皮脚垢,洗完了地上能扫出一堆来。

我听见了。我都听见了。她们说话的声音那么大,那么想让所有人都听见,我怎么可能听不见。我坐在那儿,低着头,假装在看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钻进我耳朵里,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怎么也甩不掉。她们说我的脚臭,说我袜子不洗,说我洗脚水变米汤,说我有脚皮脚垢。她们说得那么肯定,那么绘声绘色,那么有鼻子有眼,好像亲眼看见了一样。可她们看见什么了?她们没进过我宿舍,没闻过我的脚,没看过我洗脚,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见,就在那儿编,在那儿讲,在那儿让更多的人听见。

我想站起来,走到她们面前,问她们,你们见过我洗脚吗?你们闻过我脚吗?你们凭什么这么讲?可我没有。我就那么坐着,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因为我站起来又有什么用呢?我问她们,她们会说听别人说的,会说大家都这么说,会说我要不是真的怎么会传成这样,会编出更多的故事来。我解释又有什么用呢?她们不会信,她们只想听她们想听的,只想讲她们想讲的,只想让更多的人加入她们的八卦,加入她们的笑声。

我脚确实爱出汗,运动鞋确实会有味儿,可哪个体育生不是这样?谁训练完不是一身汗?谁脱了鞋没味儿?凭什么就传我传成这样?我想不通,可我也想通了。想不通的是,我没招她们没惹她们,她们为什么要这么讲我。想通的是,她们根本不需要理由,我就是她们眼里的素材,就是她们嘴里的谈资,就是她们用来打发时间的工具。我怎么样,我说什么,我想什么,她们不在乎,她们只在乎能不能讲得精彩,能不能让更多的人围过来听,能不能成为人群的中心。

所以我坐着,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这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我不解释,解释了也没用。我不争辩,争辩了也没人信。我不看她们,不看她们我就不会知道她们的表情,不会看见她们眼睛里的光,就不会那么难受。我就那么坐着,等上课铃响,等下课铃响,等放学,等回家,等这一天过去,等明天再来。这就是我的生活,从我妈死后开始的,从那些流言开始的,一直到现在,一直到我脚被那根铁钉扎穿的那一天。


第三章:继父的片汤话【2004年7月初】
初二下学期期末考试完的那个下午,成绩还没出来,家长会就安排在第二天。那天晩上刘华强回来得很晩,我都快睡着了,听见他开门的声音,在客厅里转了一圈,然后来敲我的门。我坐起来,说叔你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没进来,说佳佳明天家长会是吧,几点。我说两点。他说行,我去。说完就走了,门关上,我听见他回自己屋了。我躺下,看着天花板,想着明天家长会他会说什么,会穿什么,会不会又让老师为难。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两点,我提前到了学校,没进教室,就站在后门那儿等着。天很热,太阳晒得人发晕,我靠着墙,看着一个一个的家长从校门口走进来,有的骑着自行车,有的走着,有的开着车,有的穿着工作服,有的穿着衬衫西裤,有的穿着花裙子。他们从我身边走过,没人看我,我也不看他们。我就那么站着,等着刘华强来。

两点过十分的时候,他来了。从校门口走进来,穿着那件花衬衫,敞着领口,露着那根粗粗的金链子,手上拎着黑色手包,剃着平头,浓眉小眼,脸上没什么表情。他走得挺快,几步就到了教室门口,看见我站在那儿,停了一下,说怎么不进去。我说等你。他说哦,那我进去了。说完就推门进去了。我跟在他后面,没进去,就站在后门那儿,从门缝往里看。

他一进去,整个教室的气氛就变了。本来嗡嗡嗡的说话声一下子小了下去,本来随意坐着的家长们都不自觉地坐直了身子,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都不自觉地露出点小心翼翼的神色。他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我的座位,就那么坐下了。他一坐下,周围的家长都往旁边挪了挪,好像他身边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似的。我看着这一幕,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有点想笑,又有点笑不出来。

两点半的时候,班主任老周走上讲台,清了清嗓子,说各位家长安静一下,咱们开始了。教室里慢慢安静下来,家长们抬起头看着老周,等着他讲话。我站在后门那儿,透过门缝看着这一切,看着老周的嘴一张一合,说着什么成绩单、暑假注意事项、初三准备之类的话。我没仔细听,我在等,等轮到家长发言的时候,等刘华强站起来说话的时候。

老周讲了好久,讲完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他说接下来请各位家长轮流发言,说说自己对孩子的期望,对学校工作的建议。然后他就开始点名,点到谁谁站起来说两句。有的家长说希望孩子下学期能进步,有的说老师辛苦了,有的说学校食堂能不能改善一下伙食,有的说什么也没说就点点头坐下了。就这么一个一个地说着,从第一排说到最后一排,从前门说到后门,终于点到了刘华强。

他站了起来。他一站起来,整个教室又安静了,比刚才老周讲话的时候还安静。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拿着手包,脸上带着那种笑,不是那种老子谁也不怵的笑,是另一种笑,有点苦,有点无奈,像是不知道拿我怎么办的那种笑。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这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也没什么文化,不会说大道理。韩佳这孩子,成绩不好,我知道。但她体育还行,训练挺刻苦的,跑得也挺快的。我跟她说了,毕业了想继续念就念,能念到哪儿算哪儿,我供着。不想念了也行,跟我干。我那几个场子,缺个卖酒水的,一瓶酒提成几百块,比读书强。

他说完这些,停了一下,脸上那笑还在,可看着更苦了,更无奈了。他又说,我也没啥本事,就会干这个。她能读到哪儿算哪儿,读不下去了,我兜着。

他说完这句话就坐下了。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老周开始鼓掌,说好好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韩佳家长这话说得实在,大家都鼓掌。家长们就跟着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很快就停了。然后老周继续点名,下一个家长站起来说话,教室里又恢复了刚才那种嗡嗡嗡的声音。

我站在后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那件花衬衫,那根金链子,那个剃得短短的后脑勺,那个宽宽的肩膀。他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我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很久。这个男人,我妈嫁给他三年就死了,他养了我三年,供我吃供我穿供我上学,给我买衣服给我零花钱给我准备房间,可到现在也不知道拿我怎么办。他说的那些话,那些片汤话,那些没用的废话,听着让人心里发堵,可又让人说不出什么来。

他说的那些话里有什么呢?有无奈,有茫然,有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的那种感觉。他说“她能读到哪儿算哪儿”,说“读不下去了我兜着”,这些话听起来像是推脱,像是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可仔细想想,他又能怎么办呢?他不是我亲爹,他只是我继父,我妈死了,他就得管着我,可他不知道怎么管,不知道该把我往哪条路上领,他只能用他会的那些东西来安排我,让我去他的场子里卖酒,挣那些提成几百块的钱。这也许不是最好的路,可这是他唯一能给的路。

他没扔下我不管。这一点我得认。从我妈死后到现在,三年了,他没说过一句让我走的话,没做过一件不管我的事。他忙他的生意,我上我的学,各过各的,可每个月该给的钱他给,该买的东西他买,该来的家长会他来。他来了,坐在那儿,听那些家长说那些漂亮话,然后站起来说他那些片汤话,说完坐下,该干嘛干嘛。他没让我觉得被抛弃,没让我觉得没人在乎,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办,跟我一样,我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看着他坐在那儿的背影,想着这些,心里那点堵慢慢散了,变成了另一种感觉,说不清的感觉。不是感动,不是难受,不是委屈,也不是理解,就是那么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感觉。我知道他不是坏人,也知道他不是什么好人,他就是那么一个人,一个不知道怎么当爹的男人,一个面对一个十几岁女孩不知道怎么办的男人,一个只能用自己的方式去“兜着”的男人。他兜着,我就得接着,接着他那些片汤话,接着他那些不知道怎么办的好意,接着他给我安排的那条路,那条卖酒水的路,那条一瓶酒提成几百块的路。

家长会开完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家长们陆续往外走,刘华强也站起来往外走。他走到后门,看见我还站在那儿,愣了一下,说走啊,回家。我说嗯。他就走,我跟在后面,看着他花衬衫的背影,看着他短头发后脑勺,看着他走路的样子,一步一步的,走得挺稳。走到校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我,说你坐公交还是我送你。我说坐公交。他说行,那我走了。说完就转身走了,走向他那辆黑色的小车,拉开门,坐进去,发动,开走,消失在路尽头。

我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然后我转身,走向公交站,等着那趟回家的车。那天晩上我没怎么说话,他也没怎么说话,各吃各的饭,各回各的屋。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他今天说的那些话,想着他站在那儿说话的样子,想着他说“我兜着”时脸上那种笑。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我会不会真的去他场子里卖酒,不知道我能不能考上好学校,不知道我还能不能离开这个地方。我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还在那儿,还在兜着,还在用他的方式管着我。这也许是好事,也许不是,可我没有别的选择,只能这么过下去,一天一天地过,直到那根铁钉扎进我脚心的那一天。


第四章:脚臭的传说【2004年5月初-6月下旬】
关于我脚臭的那些话,从初一开始就有人传了,那时候我刚跟着刘华强过,还没完全适应新的生活,新的学校,新的同学,就听见有人在背后嘀嘀咕咕了。刚开始是杨二嫂,她站在讲台边上,两手叉着腰,说你们知道吗,韩佳那脚,可臭了,她宿舍的人说的,脱了鞋能把人熏晕。然后是祥林嫂,她凑过去,压低声音说我还听说她袜子从来不洗,穿几天就扔一边,再从一堆穿过的里面挑一双接着穿,那袜子堆在床底下,都能自己站起来了。她们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亮的,那种光我见过,是讲八卦讲到兴奋的光,是那种掌控了什么秘密的得意。

那时候我还不太习惯,听见这些话会难受,会在夜里躲在被窝里哭。可后来慢慢就习惯了,习惯她们说,习惯别人听,习惯那些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脚上,再从我的脚上移回我的脸上,带着那种复杂的、说不清的表情。我学会了假装没听见,假装那些话跟我没关系,假装她们在讲别人,讲一个我不认识的人。我坐在教室后排,低着头,看着书,或者看着窗外,耳朵里那些话飘进来,飘出去,不在脑子里停留,不停留就不会难受。

到了初二下学期,也就是2004年五月初到六月下旬这段时间,那些话已经传得越来越离谱了。祥林嫂开始传播新版本,她说你们知道吗,韩佳的袜子,脱下来放在地上,五分钟就能自己硬化,硬得跟鞋底似的,用手一敲梆梆响。她一边说一边比划,模仿那种敲的样子,嘴里还发出梆梆的声音。周围的男生听了,有人笑出声来,有人拍着桌子,有人捂着肚子喊别说了别说了,笑死我了。祥林嫂受了鼓舞,讲得更来劲了,她说你们知道那洗脚水吗,有人亲眼看见的,韩佳洗脚的时候,那水一开始还是清的,泡着泡着就浑了,然后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最后变成了浓稠的米汤,黄不黄白不白的,上面还漂着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沉在底下的那些沉淀物,目测有二两多,全是脚皮加脚垢。

男生们笑得更厉害了,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有人一边笑一边说祥林嫂你就编吧,怎么可能有那么夸张。祥林嫂一脸严肃地说谁编了,这都是真的,她宿舍的人亲眼看见的。杨二嫂在旁边补充,说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她们宿舍的人差点被她熏死,半夜都被熏醒了,起来开窗透气,窗户开了一夜那味儿都散不掉。

我坐在后排,低着头,看着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那些话还是一句一句地钻进我耳朵里,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硬化,米汤,二两多,熏死,这些词在我脑子里转着,怎么也甩不掉。我攥紧了手里的笔,攥得指节发白,可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书。

这些话从初一就开始传,传到现在,快两年了。刚开始的时候,我还会想,她们为什么要这么讲我?我招她们惹她们了?我做什么了?我什么都没做,就是不爱说话,就是走路不看人,就是脚爱出汗,就这些,就够她们讲成那样了。可后来我想通了,她们根本不需要理由,我就是她们眼里的素材,就是她们嘴里的谈资,就是她们用来打发时间的工具。我怎么样,我说什么,我想什么,她们不在乎,她们只在乎能不能讲得精彩,能不能让更多的人围过来听,能不能成为人群的中心。

所以我不解释了,解释了也没用。我不争辩,争辩了也没人信。我不看她们,不看她们我就不会知道她们的表情,不会看见她们眼睛里的那种光,就不会那么难受。我就那么坐着,等上课铃响,等下课铃响,等放学,等回家,等这一天过去,等明天再来。

可有一件事她们没说错,我的脚确实挺好看的。我自己知道,每天早上起床穿袜子的时候,每天晚上洗脚的时候,我都能看见它们。40码,比一般女生的脚大好几号,可大得好看,足弓高高的,从脚后跟到脚趾头弯成一道弧线,脚趾细长细长的,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每个脚趾头都长得规规矩矩的,不像有些人的脚趾头歪七扭八挤在一起。我涂黑色指甲油,涂完之后对着灯光看,那十个黑亮黑亮的脚趾头在灯光下闪着光,衬着白得发光的脚面,好看得很。夏天穿人字拖走在走廊上,我能看见那些男生的眼睛跟着我的脚走,从我的脚后跟看到脚趾头,从脚趾头看到脚后跟,看了一遍又一遍,移不开的那种看。他们盯着看,我知道他们在看什么,他们看的就是我那双脚,那双他们嘴里臭得能熏死人的脚,可他们还是盯着看,移不开地看。

有时候我想,他们到底信不信那些话呢?他们一边听祥林嫂说我脚臭得能熏死人,一边盯着我的脚移不开眼睛,他们到底信哪个?也许他们两个都信,也许他们根本就不在乎真假,他们只是喜欢听那些夸张的段子,喜欢看那些热闹的场景,喜欢在无聊的课间找点乐子。至于那些话是谁说的,说的是谁,是真的假的,他们不在乎,笑过闹过就完了,明天还有新的段子,新的八卦,新的可以笑的事。

我想着这些,心里那种堵的感觉慢慢散了,变成了另一种感觉,说不清的感觉。不是释然,不是麻木,不是不在乎,也不是更在乎,就是那么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感觉。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什么,阻止不了什么,解释不了什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低着头,继续假装没听见,继续走路只看前面不看任何人。这是我学会的,也是我唯一能做的。

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刺眼,教室里的笑声还是那么响亮,祥林嫂还在那里讲着,杨二嫂还在那里补充着,男生们还在那里笑着。我坐在后排,低着头,看着书,等着下课铃响。我知道只要铃一响,我就可以站起来,拎起书包,走出这间教室,走出这些笑声和议论,走到操场上去,跑到那个没有这些声音的地方去。那里只有跑道,只有风,只有我自己的呼吸和脚步声。那里没有人盯着我的脚看,没有人传我的话,没有人笑我。那里只有我,和我自己。


第五章:洗脚水【2004年5月初-6月下旬】
宿舍卫生检查那天是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我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太阳特别大,晒得人发晕,我们刚上完体育课,一身汗地回到宿舍,还没来得及坐下,就听见有人在走廊里喊,检查的来了,检查的来了,快收拾快收拾。我们几个人顿时慌了,七手八脚地开始往柜子里塞东西,往床底下藏东西,往被子里卷东西,整个宿舍乱成一团,跟打仗似的。

我就是在那时候想起来,我床底下还堆着那些袜子。那些穿过没洗的袜子,训练完脱下来随手扔在那儿的袜子,攒了不知道多久的袜子。我赶紧趴下去看,一堆,真是一堆,有的卷成一团,有的摊开在那儿,有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就那么堆着,占了好大一块地方。我伸手去够,想把它往里面推一推,藏一藏,可是来不及了,门已经被推开了。

进来的不只是我们学校的领导,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可能是教育局的,也可能是别的学校的,反正一看就是来检查的那种人,穿着白衬衫,手里拿着本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们一进门就开始四处看,看柜子,看床铺,看桌面,看窗户,最后看见了趴在地上的我,看见了我手边那堆袜子。领头那个领导皱了一下眉头,走过来,低头看了看那堆东西,然后抬起头看着我,说这是什么。

我说袜子。他说我知道是袜子,我问这是什么情况。我说没来得及洗。他说没来得及洗就堆成这样?你堆多久了?我说不知道。他看着我,看了几秒钟,然后回头对后面的人说,记下来,这个宿舍,卫生不合格,袜子乱堆,限期整改。然后他又看着我,说这些袜子,今天之内全给我扔了,一件不许留。说完就走了,带着那些人走了,去查别的宿舍了。

门关上的那一刻,我们几个人都松了口气,然后她们就开始看我,看着我那堆袜子,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有个女生说,佳佳,你这袜子……我没等她说完,就开始往袋子里装那些袜子,一只一只地捡起来,一只一只地塞进塑料袋里,塞了满满一袋子。我拎着那袋袜子走到楼下垃圾桶那儿,扔进去,看着它们消失在那些垃圾中间,然后转身回去。回去的时候她们已经把门关上了,我推门进去,她们都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等着天黑。

到了晩上,熄灯之前,有个女生突然说,佳佳,你打盆水洗洗脚吧。我说不用。她说洗洗吧,洗洗舒服。我说真不用。另一个女生也说,洗洗吧,我们又不嫌你,洗洗脚好睡觉。我看着她们,看着她们脸上那种表情,不是嫌弃,不是嘲笑,是那种真的想让你好受点的表情。我没再说什么,就去打了盆温水,端到床边,脱了袜子,把脚放进去泡着。

水有点热,烫得脚发红,可泡着泡着就舒服了。我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在水里泡着,看着那十个脚趾头在水里动来动去,看着那些细长的脚趾在水面下泛着光。泡了好一会儿,我把脚抬起来,擦干,准备穿袜子。这时候她们围过来了,一个两个三个,都凑过来看我的脚,看着看着,有人就说了,佳佳你的脚真好看,红润白嫩的,跟出水芙蓉似的。另一个说,可不是嘛,你看这脚趾头,多细多长,长得真整齐。还有一个说,平时看你穿人字拖走来走去的,就知道你脚好看,可没这么近看过,真好看。

我听着这些话,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们刚才还看见我那堆袜子,刚才还被我那些袜子熏得皱眉头,现在又围过来说我脚好看。我不知道她们是真心的,还是只是客气,还是想让我好受点。我就那么坐着,让她们看,听着她们说,一句话也没说。最后有人说行了行了,别看了,该睡了。她们就散了,各回各的床,各睡各的觉。我躺下来,看着天花板,想着刚才那些话,想着她们围过来看我脚的样子,想着她们说的“出水芙蓉”。然后我想起杨二嫂和祥林嫂,想起她们传的那些话,那些硬化的袜子,那些变米汤的洗脚水,那些二两多的沉淀物。我想,如果她们看见刚才那一幕,她们会怎么说?她们会不会说我在显摆?会不会说我故意让人看我的脚?会不会编出更离谱的故事来?

后来果然,没过几天,祥林嫂的新版本就出来了。那天课间,我听见她在那边讲,说你们知道吗,韩佳她们宿舍前几天卫生检查,查出来一堆袜子,领导当场让扔了,扔了好几袋子。然后那天晚上,她同宿舍的人劝她洗脚,她就洗了,你们猜怎么着?那洗脚水,一开始还是清的,泡着泡着就浑了,然后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最后变成了浓稠的米汤,黄不黄白不白的,上面还漂着一层东西。沉在底下的那些沉淀物,目测有二两多,全是脚皮加脚垢。

我听见这些话,坐在后排,低着头,看着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可我脑子里在转,转的是那天晚上真实的画面,那盆温水,那些泡在水里的脚,那些围过来看我脚的人,那些说“出水芙蓉”的话。我想,如果那天晚上她们也在场,如果她们亲眼看见那盆水是什么样子,亲眼看见我的脚洗完之后是什么样子,她们还会不会传这些话?也许会,也许不会,也许她们根本不在乎真相是什么,她们要的从来不是真相,是那些能让她们兴奋的东西,那些能让人围过来听的东西,那些能成为人群中心的东西。

我听着那些话,听着那些笑声,听着那些起哄的声音,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不是麻木,是真的什么感觉也没有。我已经习惯了,习惯她们说,习惯别人听,习惯那些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脚上,再从我的脚上移回我的脸上。我知道我改变不了什么,阻止不了什么,解释不了什么,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低着头,继续假装没听见,继续走路只看前面不看任何人。那些话会传,会越传越离谱,会变成新的版本,新的段子,新的笑料,可我还在,我还在上课,还在训练,还在走路,还在活着。她们讲她们的,我过我的,互不相干。

只是有时候,在夜里,在睡不着的时候,我会想起那天晚上那盆水,那些围过来看我脚的人,那些说“出水芙蓉”的话。我会想,如果她们说的是真的,如果我的脚真的像她们说的那么好看,那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传那些话?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盯着我的脚看,一边看一边笑?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宁愿相信那些夸张的段子,也不愿意看一眼真实的我?我想不通,可我也不想再想了。想通了又有什么用呢?她们该讲还是讲,该传还是传,该笑还是笑。我能做的,就是继续过我的日子,继续跑我的步,继续走我的路,直到那根铁钉扎进我脚心的那一天。


第六章:体育课之前【2004年9月中旬】
初三上学期开学的时候,天气还是那么热,九月中旬的阳光跟暑假里没什么两样,照在身上还是火辣辣的,一点秋天的意思都没有。我每天早上还是六点起来,去操场训练,跑那些跑了几百遍几千遍的圈,一圈一圈地跑,跑到出汗,跑到腿软,跑到教练喊停。然后去上课,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听那些听不太懂的课,看那些看不太懂的书,等着下课铃响。然后下午再去训练,再跑那些圈,再出汗,再腿软,再等教练喊停。然后回家,吃饭,写作业,睡觉。第二天再来一遍。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没什么变化,也没什么盼头,就是那么过,过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我还是穿人字拖,还是啪嗒啪嗒地走路,还是脚趾上涂着黑色指甲油。那黑色指甲油我买了好多瓶,一瓶能用好久,涂一次能管好几天,掉了就再涂,涂了再掉,掉了再涂,反反复复的,就跟我的日子一样。那些男生的眼睛还是跟着我的脚走,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从对面走过来的时候,从我背后追过来的时候,他们的目光都会往下落,落在我的脚上,落在人字拖上,落在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趾上。我已经习惯了,习惯被看,习惯那些目光跟着我,习惯他们看完之后互相交换的那种眼神。我不看他们,我走路只看前面,只看我要去的地方,只看我脚下的路。

这个学期开始的时候,我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初三了,再熬一年,就一年,我就能毕业了。我体育成绩还行,能加分,加上那些分,也许能考上个好点的学校,离开这个县城,离开这些流言蜚语,离开这些盯着我看的人。我想过去哪儿呢?去市里,去省城,去远一点的地方,越远越好,到一个没人认识我、没人知道那些话、没人盯着我看的地方去。到那儿之后,我可以重新开始,可以做个不一样的人,可以不再被那些话追着跑。我想着这些,心里就有了一点盼头,一点亮光,一点让我能继续熬下去的东西。

我跟自己说,再熬一年,就一年。一年很快的,三百六十五天,过一天少一天,过一天近一天。我每天在日历上划一道,划到三百六十五道的时候,我就自由了,就可以走了,就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我不知道那个地方具体在哪儿,不知道到了那儿之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能不能真的重新开始,可至少有个盼头,有个让我能继续往前走的东西。没有这个盼头,我可能早就撑不住了,早就被那些话淹没了,早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

训练的时候我比以往更认真,跑得更快,跳得更远,教练说韩佳你这学期状态不错,有进步,继续努力。我说嗯。心里想的是,我得努力,得把体育成绩提上去,得靠这个加分,得靠这个考上好学校,得靠这个离开这儿。这是我现在唯一能抓得住的东西,唯一能靠得住的东西,唯一能让我觉得还有希望的东西。我不能放,放了就什么都没了。

有时候跑完步,累得喘不上气,我就躺在草地上,看着天,看着那些云飘过来飘过去,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往下落。那时候我会想一些有的没的,想以后会是什么样,想那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是什么样,想我到了那儿之后会做什么。也许我会继续跑步,也许我会做别的事,也许我会遇见新的人,新的人不会知道那些话,不会盯着我的脚看,不会用那种眼神看我。他们会把我当成一个普通人,一个正常的女生,一个可以说话可以笑可以交朋友的人。我想着这些,心里就暖和一点,就有力气爬起来,继续去跑下一圈。

可我不知道的是,那根钉子已经在沙坑里等着我了。它就在那儿,在那个我每天训练都会经过的沙坑里,埋着,竖着,生着锈,等着我跳进去。它不会说话,不会动,就那么静静地等着,等着那个下午,等着那一刻,等着我踩上去。我不知道它的存在,不知道它在那儿等了我多久,不知道它要对我做什么。我每天从它旁边走过,每天在它附近跑步,每天想着我的那些计划那些希望那些未来,而它就在那儿,静静地等着,等着改变我的一切。

我想过很多种可能,想过考不上学校怎么办,想过体育成绩加不了分怎么办,想过那些流言跟到我新学校怎么办,可我从没想过一根钉子,一根埋在沙坑里的、生了锈的、等着我的钉子。我没想过我会被它扎穿脚心,没想过它会让我得骨髓炎,没想过它会让我截掉脚掌截掉小腿截掉大腿最后从髋关节全部切掉,没想过它会让我变成另一个人,变成我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我没想过这些,我想的都是好的,都是光明的,都是能让我继续往前走的东西。我不知道命运已经在前面等着我了,不知道它给我准备的不是好学校不是新生活不是离开这个地方,而是一根钉子,一个沙坑,一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那天之前,我还是那个穿人字拖的女孩,还是那个涂黑色指甲油的女孩,还是那个走路啪嗒啪嗒看着前面不看任何人的女孩。那天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可我那天不知道,那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还想着再熬一年就能走了,还想着体育成绩能加分,还想着以后会好的。我穿上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出门,走向学校,走向操场,走向那个沙坑,走向那根钉子。阳光很好,天很蓝,风吹过来有点暖,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平常,那么像平时的每一天。我不知道这是最后一个正常的早晨,最后一个还能用两只脚走路的早晨,最后一个还能想着“以后会好的”的早晨。我什么都不知道,就那么走进去,走进那个改变一切的下午。


第七章:铁钉【2004年9月中旬】
那天下午的体育课,和以前的任何一节体育课没什么两样。天很蓝,太阳很大,操场上热得冒烟,跑几步就一身汗。教练让我们先热身,跑了两圈,然后做拉伸,然后分组练习。我们这一组练立定跳远,一个一个来,跳进沙坑,跳出来,再排队,再跳。我排在中間,前面还有五六个人,一个一个地跳,一个一个地落进沙坑,溅起一片沙子,然后爬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走回队尾。我站在那儿等着,看着他们跳,看着沙子飞起来又落下去,看着那些脚印一个一个地印在沙子上,心想轮到我的时候要跳远一点,这个学期成绩得提上去,不能退步。

前面的人越来越少了,还有三个,两个,一个,轮到我了。我站在起跳线前,深呼吸,摆臂,蹲下,然后使劲往前跳。我跳起来的那一瞬间,感觉身体腾空,风从耳边刮过,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然后落下去,右脚踩进沙坑里。踩下去的那一瞬间,脚心突然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扎了一下,疼得我一下子叫出声来。我本能地把脚缩回来,可已经晚了,那东西已经扎进去了,扎得很深,从脚底一直扎到脚心里面。我低头看,看见沙子里竖着一根东西,一根铁钉,生了锈的,就那么竖在那儿,露出沙面一小截。我的右脚就踩在那上面,运动鞋的鞋底被扎穿了,那根钉子从鞋底穿进来,从我的脚心穿进去,血已经开始往外冒了,从鞋底那个洞往外冒,从钉子旁边往外冒,一滴一滴地滴在沙子上,把沙子染成暗红色。

我站在那儿,看着那根钉子,看着那些血,脑子里一片空白。疼,当然疼,可那种疼不是一下子爆发出来的,是一点一点加深的,从脚心蔓延到整个脚掌,从小腿蔓延到大腿,最后整个人都在疼。可我没叫,也没哭,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根钉子,看着那些血,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周围的人围上来了,有人喊怎么了怎么了,有人喊出血了出血了,有人喊快去叫老师快去叫老师。教练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说别动别动,别拔那钉子,先止血,快叫救护车。然后有人架住我,把我从沙坑里扶出来,扶着往外走。我走不动,右脚不敢着地,就那么被两个人架着,一蹦一蹦地往教学楼那边走。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那只运动鞋已经脱下来了,被人拎着,我的右脚光着,脚心那个位置有一个洞,洞里还在往外冒血,那血顺着脚心流到脚后跟,从脚后跟滴到地上,一滴一滴的,在地上拖出一条细细的血线。我看着那条血线,心想这是从我的身体里流出来的,是我的一部分,现在正在离开我,一滴一滴地离开我,再也回不来了。

后来被架着上楼,一层一层地上,每上一级台阶脚就更疼一点,每上一级台阶血就流得更快一点。有人在我耳边说话,说什么我听不清,只听见嗡嗡嗡的声音,像是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我看见楼梯两边的墙,看见那些教室的门,看见门缝里透出来的灯光,看见那些从门缝里往外看的人的脸,那些脸都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谁,也看不清是什么表情。我就那么被架着,一级一级地上,上到三楼,拐弯,再上到四楼,然后进了一间屋子,那屋子白得刺眼,有药水的味道,有床,有灯,有人穿着白大褂站在那里等着。

后来被送进医院,躺在推车上,被推着走来走去,从这个屋推到那个屋,从这个机器推到那个机器,有人在我身上摸来摸去,有人在我脚上涂东西,有人在我胳膊上扎针。我闭着眼睛,不想看,不想听,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我还是听见了,听见医生说伤口很深,钉子生了锈,要打针,要清创,要观察,可能会感染。我听见护士说疼就喊出来,别忍着。我听见有人问家长来了吗,有人回答在路上,马上到。我闭着眼睛,听着这些声音,心想刘华强要来吗,他来干什么,他来了能干什么,他来了又能改变什么。

后来他真的来了,站在病床边,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说疼吗。我说不疼。他说别怕,没事的。我说嗯。他说我在这儿,你睡吧。我说嗯。然后就闭上眼睛,没再睁开。可我没睡着,脑子里还在转,转那些画面,那根钉子,那些血,那条血线,那些模模糊糊的人脸。我想不通,怎么就踩上去了呢,那么大一个沙坑,那么多地方,怎么就踩上那根钉子了呢。我想明天怎么办,训练怎么办,体育成绩怎么办,加分怎么办,离开这个县城的计划怎么办。我想着想着,就哭了,没出声,就那么躺着,让眼泪从眼角流下来,流到枕头上,湿了一片。

后来医生说伤口感染了,要住院,要打抗生素,要观察。后来确诊是跖骨骨髓炎,第二跖骨那个位置,骨头里面发炎了,很难治,可能要很久。我听着这些,没什么感觉,就是嗯,嗯,知道了。可我心里知道,一切都从那根钉子开始了,从那一下刺痛开始了,从那滴在地上的血开始了。那些我想好的计划,那些盼头,那些希望,都从那根钉子开始,一点一点地碎掉了,碎成那些我后来经历的一次又一次的手术,一次又一次的截肢,一次又一次的疼。可那天我还不知道这些,那天我只知道疼,只知道完了,只知道一切都从那根钉子开始了。


第八章:胖子看见的【2004年9月中旬】
关于那天的事情,后来我从好几个人那儿听说了不同的版本。有人说看见我被人架着上楼,满脸是汗,咬着嘴唇忍着疼。有人说看见地上的血,一滴一滴的,从操场一直滴到楼梯口。还有人说看见那根钉子,从沙坑里拔出来的,生了锈,有手指那么长,尖上还带着血。这些版本我一个一个地听着,像是在听别人的故事,听一个我不认识的人的故事。可后来有一个版本,让我听了之后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就那么愣在那儿,愣了好久。

说这话的是个胖子,不跟我们一个班,隔壁班的,平时也就是在走廊上碰见过几次,从来没说过话。可那天他正好在教学楼门口,正好看见我被架着上楼,正好看见了那只没穿鞋的右脚,那只正往下滴血的脚。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这话就传到我耳朵里来了,也不知道是谁传的,反正就传到我这儿了。传话的人说,那个胖子说,韩佳那只脚,虽然受了那么重的伤,虽然流了那么多血,可还是好看,脚板大,足弓曲线很柔美,脚后跟圆润红嫩,脚趾细长无比,是“脚丫中的极品”。

我听到“极品”这两个字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不知道怎么的,就笑了出来。笑完之后又觉得不对,又想哭,可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回去了。我就那么愣在那儿,脸上也不知道是什么表情,心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极品。他说我的脚是极品。在那个时候,在那个我被人架着、脚上流着血、疼得快要晕过去的时候,他看见的居然还是我的脚好不好看。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注意到这个,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也许他是随口一说,也许他是真心觉得好看,也许他只是想表达点什么。可不管怎么样,他的话让我想起了很多事,很多以前的事。

我想起以前每个夏天,我穿着人字拖啪嗒啪嗒走在走廊上的时候,那些男生的眼睛是怎么跟着我的脚走的。从脚后跟看到脚趾头,从脚趾头看到脚后跟,一遍一遍地看,移不开眼睛的那种看。我想起她们说我脚臭,说我袜子不洗,说我洗脚水变米汤的时候,那些男生一边笑一边还盯着我的脚看,好像那些话和他们的眼睛是两回事似的。我想起有时候在操场上训练完,脱了鞋晾脚的时候,会有人的目光偷偷地飘过来,飘到我脚上,然后赶紧飘走,然后再飘过来。我想起这些,突然有点明白,也许他们看的从来不是我这个人,只是我的脚,只是那双他们觉得好看的脚。至于我怎么样,我疼不疼,我难不难过,我不在乎,他们更不在乎。

可那个胖子的话,还是让我有点说不清的感觉。他说我的脚是极品,在那个时候,在那样的情况下,在所有人都看见我流血、看见我受伤、看见我疼得龇牙咧嘴的时候,他看见的还是那些,还是足弓,还是脚后跟,还是脚趾。我不知道该为这句话高兴还是难过。高兴的是,还有人觉得我的脚好看,在它受了那么重的伤之后还觉得好看。难过的是,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有人说我的脚好看了。以后会怎么样,我不知道,可我知道那根钉子扎进去之后,一切都变了,我的脚也会变,会变得不再是以前那个样子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裹着纱布的右脚,纱布白得刺眼,一圈一圈地缠着,把整个脚掌缠成了一个小馒头。纱布底下是什么样子,我看不见,可我能感觉到,疼,肿,热,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乱窜的感觉。那根钉子留下的洞还在那儿,被药棉塞着,被纱布盖着,看不见,可我知道它在那儿,在我脚心那个位置,那个曾经足弓最高的地方,那个曾经被说是“曲线很柔美”的地方。现在那个地方有一个洞,一个很深很深的洞,洞里有细菌,有感染,有医生说很麻烦的东西。我不知道这个洞什么时候能好,不知道好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个“足弓曲线很柔美”的地方还能不能恢复原样。

也许不能了。也许以后我的脚就不再是那个样子了,不再是她们说的“极品”,不再是那些男生盯着看的东西,不再是让我有点骄傲有点得意的部分。也许会变成一个伤疤,一个畸形的、难看的、让人不敢看的东西。也许会越来越糟,糟到连我自己都不想看。我不知道,可我隐隐约约感觉到,那个胖子说的那句话,可能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有人说我的脚好看了。以后不会有了,再也不会有了。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也说过我的脚好看。那时候我还小,脚还没长这么大,她给我洗脚的时候,会捏着我的脚趾头说,我们佳佳的脚长得真好看,细长细长的,以后穿高跟鞋一定好看。我听了就笑,笑得脚趾头蜷起来,把水溅得到处都是。后来她死了,就再也没人这么说了。再后来就是那些男生,盯着看,但不说话。再后来就是杨二嫂和祥林嫂,说话,但不是好话。再后来就是这个胖子,在那个时候,说了这么一句,可能是唯一一句真心觉得我脚好看的话。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只裹着纱布的脚,看了很久很久。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这只脚还能不能走路,不知道那个洞什么时候能长好,不知道那些“足弓曲线很柔美”之类的词还会不会再有人用在我身上。我只知道,胖子的话我记住了,记住了很久很久。在以后的那些日子里,在那些躺在医院病床上的夜里,在那些疼得睡不着觉的时候,在那些看着自己一点点失去的时候,我会想起这句话,想起有个人,在我最狼狈最难看的时候,还说我的脚是极品。这句话救不了我,改变不了什么,可它会让我在某个瞬间,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被毁掉,觉得自己曾经有过那么一点点值得被人记住的东西。

后来我再也没见过那个胖子,也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可那句话我一直记得,记得他说我的脚板大,足弓曲线很柔美,脚后跟圆润红嫩,脚趾细长无比,是脚丫中的极品。我想,也许他说的没错,也许我的脚真的曾经是那样,在那根钉子扎进去之前,在一切都开始之前。可那都是以前的事了,以前的事,再也回不来了。


第九章:挑逗?【2004年九月末】
那应该是九月底的事了,我的脚受伤已经过去半个多月,纱布还裹着,但不像刚开始那么厚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但至少能自己慢慢挪,不用人扶了。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没急着走,就坐在教室后门旁边的座位上,等着那股疼劲儿过去再站起来。那几天不知道怎么回事,一到下午伤口就特别疼,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似的,医生说是在长肉,正常的,可那种疼只有自己知道,不是一般人能理解的。

我坐在那儿,把右脚抬起来搁在旁边的椅子上,让那只裹着纱布的脚能舒服一点。纱布还是白色的,从脚踝一直裹到脚趾,但脚趾露在外面,五个脚趾头就那么晾着,脚趾甲上的黑色指甲油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剩一点点还粘在边上,看着斑斑驳驳的。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五个露在外面的脚趾头,心想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涂指甲油,不知道还能不能涂,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心情涂。

这时候有个人走过来,站在我旁边,问我你的脚怎么了。我抬头看了一眼,是个男生,看着有点眼熟,可能是隔壁班的,也可能是别的年级的,反正不认识。我说立定跳远,沙坑里有根钉子,蹦过去扎脚上了。他说哦,疼吗。我说还行。他没走,还站在那儿,眼睛往下看,看着我的脚。我知道他在看什么,他在看那五个露在外面的脚趾头,在看那些斑驳的黑色指甲油,在看那只裹着纱布的脚。我看了一眼他的眼睛,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跟以前那些男生看我的眼神一模一样,只不过现在那只脚已经不像以前那么好看了,裹着纱布,肿着,疼着,可他还是盯着看,移不开的那种看。

我没说话,就那么坐着,让他看。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目光移开,说了句那你好好养着,就走了。我看着他走远,然后低下头继续看自己的脚,想着刚才那一幕,觉得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悲。都这样了,还看,有什么好看的。可我没多想,过了一会儿就站起来,拄着墙慢慢挪出教室,回家了。

这就是那天发生的事,就这么简单,几句话,几眼,然后就完了。可没过几天,杨二嫂的新版本就出来了。那天课间,我坐在教室里,听见她在那边讲,说你们知道吗,我亲眼看见的,那天在教室后门,韩佳把脚抬起来放在一个男生面前,问那男生你说我脚好看吗,然后让那男生摸了个够。她说得绘声绘色的,什么韩佳把脚抬得高高的,都快碰到那男生的脸了,什么那男生一开始不敢摸,后来壮着胆子摸了,从脚背摸到脚趾头,从脚趾头摸到趾缝,摸了个遍。她说什么韩佳就那么浪笑着让他摸,一点都不害臊,把那大脚丫子递过去让人家摸了个够。

我听着这些话,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书,一句话也没说。旁边的同学有的在笑,有的在起哄,有的在问真的假的,有的在说真不要脸。杨二嫂讲完了,还故意朝我这边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得意,一种挑衅,一种“我说的就是你你能把我怎么着”的意思。我没抬头,没看她,就那么坐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可我心里在想,那天的事,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那个男生就站在那儿,问了我几句话,看了几眼我的脚,然后就走了,什么都没有发生,怎么就变成了我把脚抬起来让他摸了个够呢?杨二嫂看见什么了?她看见我抬脚了吗?她看见那男生摸了吗?她什么也没看见,她只是看见我坐在那儿,看见有个男生站在我旁边,然后就编出这么一大套来,编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她亲眼看见了似的。

我没解释,也没辩驳,就那么坐着,让她讲,让别人听,让那些话传来传去。因为我知道,解释也没用,辩驳也没用,她们不会信,她们只想听她们想听的,只想讲她们想讲的,只想让更多的人加入她们的八卦。我说那天不是那样的,她们会说你当然这么说,谁会承认呢。我说那男生只是问了我几句话,她们会说那你抬脚干嘛,你抬脚不就是让人看吗。我说我抬脚是因为脚疼搁在椅子上,她们会说搁在椅子上也不用抬那么高吧,抬那么高不就是让人摸吗。我说什么都没用,越说越错,越解释越像真的,还不如不说,就让她们讲,讲够了自然就不讲了。

可她们不会讲够的,只要有素材,她们就会一直讲,一直传,一直添油加醋,一直让更多的人知道。今天是我抬脚让男生摸,明天是我跟男生去小树林,后天是我跟社会上的人鬼混,一个比一个离谱,一个比一个精彩。而真相是什么,没人关心,没人想知道,没人愿意相信。真相太简单,太平淡,太没意思,不如那些编出来的故事好听,不如那些夸张的细节好玩,不如那些让人兴奋的八卦精彩。

我坐在那儿,听着那些笑声,那些议论,那些起哄的声音,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不是麻木,是真的什么感觉也没有,就好像那些话不是在讲我,是在讲另一个人,一个我不认识的人。那个人会浪笑,会让人摸脚,会做那些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呢。我只是一个脚受了伤、每天疼得睡不着觉、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的人,我只是一个想好好养伤、想快点好起来、想能继续跑步的人,我只是一个想毕业、想离开这个地方、想重新开始的人。可她们不在乎这些,她们只想讲那些能让她们兴奋的东西,能让她们成为人群中心的东西,能让她们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的东西。

我想起以前我妈说过的话,她说佳佳你要记住,这世上的人,大多数都是看热闹的,你过得好他们眼红,你过得不好他们笑话,你做什么都有人说的。所以你别管他们说什么,你过你自己的,你觉得对的事就去做,你觉得不对的事就别做,只要你自己心里清楚就行了。我那时候不太懂这些话,现在我懂了。她们说什么,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我自己,是我的脚,是我的以后。只要我自己心里清楚那天发生了什么,就够了。至于她们信不信,那是她们的事,跟我没关系。

窗外的天黑了,教室里的灯亮了,那些笑声还在继续,那些议论还在继续,那些目光还在往我这边瞟。我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书,等着下课铃响,等着放学,等着回家。我知道明天还会有人讲,后天还会有人传,可那又怎么样呢,我还是要过我的日子,还是要养我的伤,还是要走我的路。她们讲她们的,我过我的,互不相干。


第十章:烂脚女瘸子【2004年10月-2004年12月】
天气一天比一天凉了,十月中旬的时候还能穿人字拖,到了十一月就不行了,风刮过来冷飕飕的,脚趾头冻得发麻。我换上了帆布鞋,左脚正常穿,右脚只能套着,不敢踩实,就那么悬着,用脚后跟点着地,一步一步地挪。那种走法很累,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左脚上,左腿酸得不行,可没办法,右脚不能踩,一踩就疼得钻心。有时候走累了,就靠在墙上歇一会儿,看着那些从我身边走过的人,他们走得那么快,那么轻松,那么正常,好像走路是世界上最简单的事。我以前也是那样的,啪嗒啪嗒地走,走得飞快,可现在走几步都要喘半天。

来上课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有时候早上起来,脚肿得厉害,根本穿不进鞋,我就跟刘华强说不去了。他也不问什么,就说行,在家歇着吧。然后他就出门了,去忙他的事,我一个人待在家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看着那只裹着纱布的脚,一看就是一整天。有时候晩上他会回来,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其实没吃,不想吃。他就去厨房给我下碗面,端过来放床边,说吃点东西,不吃不行。我看着他端着面站在那儿的樣子,看着他那件花衬衫,那根金链子,那张不知道拿我怎么办的脸,心里有点酸,可什么也说不出来,就接过来吃,一口一口地吃,吃完把碗递给他,说谢谢叔。他说嗯,就出去了。

训练早就停了。教练打过几次电话,问我的脚怎么样,什么时候能回来训练。我说不知道,还在养。他说好好养,养好了再回来。我说嗯。挂了电话,我知道可能回不去了。那根钉子扎得太深,感染太重,医生说能不能好还不一定,就算好了还能不能跑步也不一定。我不敢想以后,不敢想训练的事,不敢想体育加分的事,不敢想离开这个县城的事。那些曾经让我有盼头的东西,现在都变得模糊了,远了,抓不住了。

祥林嫂又开始广播了。那天我去上课,刚坐下就听见她在那边说,你们知道吗,韩佳那个脚,跖骨骨髓炎,就是骨头里面发炎了,那个可不好治,弄不好整个脚都得截掉。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大,故意让我听见的那种大。杨二嫂在旁边补充,说第二跖骨那个位置最要命,脚心那个地方,要是控制不住,医生就得把前脚掌截掉,只留个脚后跟。她们说着,周围的人听着,有人回头看我,有人窃窃私语,有人脸上露出那种复杂的表情。我坐在那儿,低着头,看着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可有一句话我听见了,怎么也假装不了。那是男生们给我起的新外号,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反正传着传着就传开了。他们叫我“烂脚女瘸子”。

那天我从走廊上走过,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地挪。几个男生从对面走过来,看见我,其中一个就大声说,哎,烂脚女瘸子来了,让开让开,别挡路。其他几个人就笑,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我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没有抬头,没有看他们,就那么低着头,一步一步地从他们身边走过,走进教室,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坐下之后,我的手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书都拿不稳。可我没哭,眼泪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被我逼回去了。我不能哭,哭了他们就得意了,哭了就说明他们的话伤到我了,哭了就正中他们的下怀。

烂脚女瘸子。这五个字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怎么也甩不掉。烂脚,说我的脚烂了,烂得臭了,烂得没用了。女瘸子,说我瘸了,走不动了,成瘸子了。这两个词加在一起,就是他们眼里的我,一个脚烂了的瘸子,一个可以随便笑话的人。我想起以前他们看我的眼神,那时候他们盯着我的脚看,眼睛里是那种东西,那种说不上来是什么的东西。现在他们还是盯着我的脚看,可眼神不一样了,现在是那种看笑话的眼神,看稀奇的眼神,看一个倒霉蛋的眼神。我的脚从一个让他们兴奋的东西,变成了一个让他们笑的东西。我不知道哪个更让我难受,也许都一样,也许都不重要了。

后来我学会了,听见就当没听见。他们说烂脚女瘸子,我就低着头走过去,不看他们,不停留,不回应。他们说他们的,我走我的,只要我不看他们,他们就不知道我在想什么,就不知道他们的话有没有用,就会慢慢地,慢慢地,觉得没意思了。这是我以前就学会的,现在只是再学一遍,学得更熟练一点。

可有时候,在夜里,在睡不着的时候,那些话还是会冒出来,烂脚女瘸子,烂脚女瘸子,烂脚女瘸子,一遍一遍地在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疼。我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想着白天的事,想着那些人的脸,想着那些笑声,想着那只越来越疼的脚。我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不知道这只脚还能不能保住,不知道那些话还要听多久,不知道我还能撑多久。我只知道,我不能看他们,不能让他们知道我在乎,不能让他们得意。这是我能做的唯一的事,也是我唯一会做的事。

十二月的时候,天气已经很冷了。那只脚还是时好时坏,坏的时候比好的时候多。来上课的次数越来越少,有时候一个星期就去一两天,有时候整个星期都不去。老师也不问了,同学也不管了,我就那么消失着,偶尔出现一下,像个影子一样。可那个外号还在,还在他们嘴里传着,传到我耳朵里。烂脚女瘸子,烂脚女瘸子,烂脚女瘸子。我听着,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不看他们。

第十一章:只剩一个脚跟【2005年1月初-5月末】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病房里了,麻醉还没完全过去,整个人昏昏沉沉的,眼皮重得睁不开。可我知道手术做完了,因为脚上有感觉,不是疼,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少了什么东西,又像是多了什么东西,说不清。我努力睁开眼,往下看,看见右脚上裹着厚厚的白纱布,从脚踝一直裹到末端,裹得很整齐,一圈一圈的,看不见里面的样子。可我知道里面是什么,里面没有前脚掌了,没有那五个脚趾头了,就剩一个后跟,一个圆圆的、孤零零的后跟。我盯着那团纱布看了很久很久,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没有声音,就那么流,流到枕头上,湿了一片。护士进来换药的时候看见我在哭,没说话,就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继续换药。我也没说话,就那么躺着,让她换,让她拍,让眼泪继续流。

医生说以后还能走路,我信了。他说只要好好养,伤口愈合了,用后跟走路,还是能走的。我听着,点头,心里想能走就行,能走就行,只要能走路,能去上学,能把初中念完,能参加会考,就行。其他的不敢想,也不能想,想了也没用。

住院的那些日子,刘华强来过几次。他站在床边,看着我,问我疼不疼。我说不疼。他说那就好。然后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就那么站着,站一会儿,说那我走了,你好好养。我说嗯。他就走了。我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件花衬衫消失在门口,心里有点酸,可眼泪流不出来。我知道他也不知道该拿我怎么办,跟我一样,我们都不知道。

出院之后在家养了一个多月,伤口慢慢愈合了,能下地了,拄着双拐。刚开始不会用,拐杖撑不住,差点摔倒,练了好几天才慢慢习惯。那两根金属拐杖比我想象的重,撑在腋下硌得生疼,走几步就得歇一会儿。可没办法,得练,得学会,得用它们走路,用它们去上学,用它们去参加会考。

五月份会考那天,天气很好,阳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我早早起来,穿上那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裤子,右腿的裤管好好地穿着,从大腿到脚踝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那只脚,那只裹着厚厚纱布的脚,从裤管里露出来,悬在那里。我低头看了一眼,那只脚只剩下后跟了,脚踝还在,小腿还在,可脚掌没了,那五个细长的脚趾头没了,那个高高的足弓没了,什么都没了,只剩一个圆圆的、裹着纱布的后跟。我看着它,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拄着双拐,一步一步地挪出门去。

左脚上穿着人字拖,那是我夏天最爱穿的拖鞋,以前穿着啪嗒啪嗒地走,现在只能慢慢地挪。脚趾上什么也没涂,就是干干净净的肉色,指甲剪得整整齐齐的,没有什么颜色。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涂了,也许是没心情,也许是想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显眼,也许什么都不为,就是忘了。可那只右脚,那只只剩一个后跟的右脚,裹着厚厚的白纱布,悬在那儿,一步一步地跟着我往前走。

从家到学校,平时走十几分钟的路,我走了半个多小时。每走几步就得停下来歇一会儿,拄拐的胳膊酸得不行,左腿也累,可没办法,得走,得去,得参加会考。路上有人看我,有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他们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落在那两根拐杖上,落在那只裹着纱布的脚上。我不看他们,我低着头,看着路,一步一步地走,一直走到学校门口。

教室门口站着几个人,看见我来了,都让开路,让我进去。我拄着双拐,一步一步地挪进去,挪过讲台,挪过第一排,挪过第二排,一直挪到最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我的位置。我把双拐靠在桌子边上,然后慢慢地坐下来,把那只裹着纱布的右脚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搁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做这些的时候,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从四面八方射过来,落在我的身上,落在我那只搁在椅子上的脚上。我不看他们,我低着头,看着那只脚,看着那裹得厚厚的白纱布,看着那纱布上渗出来的一点淡淡的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我身上,照在我脸上,照在那只裹着纱布的脚上。我的脸在阳光下有点发烫,可我不想动,就那么坐着,看着那只脚,看了很久很久。我想起以前,想起那些夏天,想起我穿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路的样子,想起那些男生盯着我的脚看的样子,想起杨二嫂和祥林嫂传的那些话,想起胖子说我的脚是极品。那些都过去了,都回不来了,都成了记忆里越来越模糊的画面。现在坐在这里的,是一个只有一半脚的人,一个拄着双拐才能走路的人,一个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的人。

旁边有人从我身边走过,我闻见了,那是一股药味,还有一点别的什么,可能是纱布底下渗出来的东西的味道。我没有抬头,就那么坐着,让那个人走过去,让那股味道飘散在空气里。阳光还是那么亮,照在我身上,照在我那只脚上,照在那些裹着的白纱布上。我看着那些纱布,看着那一点点渗出来的淡黄色,心里什么感觉也没有,就是空空的,空空的,像那天被推进手术室之前一样。

会考考了两天,我就这么拄着双拐来,拄着双拐走。没有人跟我说话,我也不跟任何人说话。考完最后一门的时候,是第二天下午四点多,我慢慢地收拾好东西,把笔放进书包,把书包挎在肩上,然后撑着双拐站起来,一步一步地往外挪。挪出教室,挪到走廊上,挪到楼梯口,然后消失在那个下午的阳光里。

我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双拐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我没有回头,一直往前走,走出学校,走上回家的路。阳光照在我背上,暖暖的,可我心里还是空空的,空空的,像那只只剩一个后跟的脚,什么都没有了。


第十二章:我没拍毕业照【2006年6月初】
六月初的时候,班里拍毕业照。那天早上我醒得很早,躺在床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听见有人在楼下喊,走了走了,拍照去了。听见有人跑过的脚步声,听见自行车铃铛的声音,听见那些热闹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不见了。我知道他们在往学校走,往那个操场走,往那个要拍毕业照的地方走。他们会站成三排,男生站后面,女生站前面,老师坐在中间,摄影师喊一二三,大家一起喊茄子,咔嚓一声,就拍完了。然后他们会散开,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等着拿毕业证,等着上高中,等着开始新的生活。

我没去。我躺在床上,听着那些声音远去,一动不动。刘华强走之前进来过一次,站在门口问我,今天拍照,你不去?我说不去。他站了一会儿,没再问,就走了。我听见他关门的声音,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听见外面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偶尔的鸟叫声。

嫌丢人。这就是我没去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嫌丢人。我不想站在那些人中间,不想让那些目光落在我身上,不想让他们看见我现在这个样子。他们会看我的脚,那只只剩一个后跟的脚,那只裹着纱布的脚,那只走路要拄着双拐的脚。他们会看,然后他们会想,会嘀咕,会说那些我听不见但知道在说的话。我不想看见那些目光,不想听见那些声音,不想成为他们嘴里的话题。所以我不去,我躺着,让他们拍,让他们笑,让他们闹,让他们留下那个没有我的毕业照。

后来我听说,杨二嫂说我嫌自己残疾,不愿意拍。祥林嫂说我继父来领了毕业证,人没来。她们说得对,我就是嫌自己残疾,就是不愿意拍。可她们不知道的是,我嫌的不只是那只脚,我嫌的是那些还在盯着我看的目光,是那些还在传着的话,是那些永远也甩不掉的议论。我嫌的是这个让我变成这样的人和事,是这根改变了一切的钉子,是这个再也回不去的自己。

刘华强来领毕业证那天,我不知道他去了没有,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去的。只是后来有一天,他把那个红色的本子递给我,说你的毕业证,拿好了。我接过来,翻开看了一眼,上面有我的照片,是初二时候拍的,那时候我的脚还好好的,还能啪嗒啪嗒地走路,还能穿人字拖涂黑色指甲油。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合上,放在抽屉里,再也没打开过。

后来有人传说我去了他的夜总会,当推销酒水的小妹。是真的。暑假的时候,有一天他问我,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说不知道。他说要不来我那儿干吧,卖酒水,一瓶酒提成几百块,比闲着强。我想了想,说行。我不知道还能去哪儿,不知道还能干什么,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学校是回不去了,训练是练不了了,那些想着的离开这个县城的计划也泡汤了。我还能去哪儿呢?我只能去他那儿,去那个他说的场子,去卖那些一瓶提成几百块的酒。也许这就是我的命,从那根钉子扎进去的那一刻就注定了。

那根钉子扎下去的那个下午,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清楚。天很蓝,太阳很大,操场上热得冒烟,风偶尔吹过来一阵,带着点沙子,打在脸上有点疼。沙坑里的沙子被风吹得轻轻扬起,细细的一层,落在坑边上,落在那些脚印上。我站在起跳线前,深呼吸,摆臂,蹲下,然后使劲往前跳。我跳起来的那一瞬间,感觉身体腾空,风从耳边刮过,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然后落下去,右脚踩进沙坑里。

那一瞬间,什么都没变。天还是那么蓝,太阳还是那么大,风还是那么吹,沙子还是那么扬。可什么都变了。那根钉子扎进我脚心的那一刻,我的未来就变了,变得跟我想的一点都不一样了。那些计划,那些希望,那些盼头,都在那一瞬间碎掉了,碎成那些后来经历的一次又一次的手术,一次又一次的截肢,一次又一次的疼。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走一条越来越短的路。脚掌没了,只剩后跟。后跟也没了,截到小腿。小腿也没了,截到大腿。大腿也没了,最后从髋关节全部切掉。每一次截肢,路就短一截,短到最后,人也没了。我不知道这条路还要走多久,不知道还要截多少次,不知道最后会剩下什么。我只知道,从那根钉子扎下去的那一刻,我就开始走了,一直走,走到现在,走到这里,走到这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办的夜里。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躺在这张床上,看着那只越来越短的脚,想着那些越来越远的事。想着我妈活着的时候说的那些话,想着刘华强站在家长会上说的那些片汤话,想着杨二嫂和祥林嫂传的那些八卦,想着那些男生盯着我的脚看的样子,想着胖子说我的脚是极品,想着那根钉子扎下去的那一刻。

那根钉子扎下去的那一刻,阳光很好,操场上有风,沙坑里的沙子被风吹得轻轻扬起。我跳起来,落下去,踩在那根锈钉子上。那一瞬间,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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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人字拖·杨二嫂与祥林嫂视角(2004年 — 2006年夏)

我们说的那个韩佳
我叫杨二嫂,十五岁长着五十岁的脸,颧骨凸出,嘴唇薄得像刀片,说话的时候两手往腰上一叉,活像鲁迅先生画的那只圆规。你别看我长得着急,我的消息可从来不着急——整个年级的事,没有我不知道的。

祥林嫂是我搭档。这姑娘别的不行,嘴皮子功夫那是一绝。一件事她能翻来覆去讲八遍,讲完了从头再讲,比《祝福》里那个祥林嫂还能絮叨。我们俩凑一块儿,那就是校园八卦发射台、流言蜚语策源地。

我们盯上韩佳,是从她那双脚开始的。

那丫头长得确实好看,这点得认。1米72,大长腿,皮肤白得发光,单眼皮,长得像全智贤。但她那脚——啧啧啧,40码的大脚丫子,足弓高得能拱起一座桥,脚趾缝宽得能塞进一枚硬币。平时穿个人字拖,脚趾甲涂得漆黑,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来了。

最绝的是那味儿。祥林嫂后来打听到的——她宿舍的人亲口说的,韩佳从来不洗脚!训练完了回宿舍,脱了运动鞋,那一屋子人全都得跑出去透气。那味儿,比奥斯维辛集中营的毒气还厉害!冬天的时候,脱下来的棉袜子能在五分钟后自行硬化!夏天更绝,她那穿着不知道什么原色的劣质丝袜的脚尖,居然在冒着阵阵白烟!

祥林嫂讲这些的时候,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后来呢?”有人问。

“后来?后来有一天,学校卫生检查,领导勒令她们宿舍收拾卫生,把韩佳那些穿了不知道多少个地质年代的‘袜子化石’全扔了。晚上同宿舍的人劝她打盆温水好好洗洗脚。”祥林嫂压低声音,凑近了说,“你们猜怎么着?那洗脚水,由白开水逐渐混浊冒泡,变成了洗碗水,又变成了刷锅水,最终变成了浓稠的米汤!沉底的黄中发白的沉淀物,目测有二两多,全是脚皮加脚垢!”

男生们发出一阵恶心的惊呼,有人做出要吐的样子。

“不过,”祥林嫂话锋一转,“洗完之后,那脚还挺好看的。红润白嫩细滑,跟出水芙蓉似的。只可惜你们没眼福,见不着。”

我们当然知道这是添油加醋。但谁在乎呢?大家爱听这个。

后来我们开始挖她的家庭背景。这一挖可不得了——她妈死了,她跟着继父过。她继父是谁?刘华强!就是那个开托运站的,手底下好几十号人,黑道上的!道上都叫一声“强哥”,看场子、卖酒水、垄断烟酒渠道,那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祥林嫂那天神神秘秘地凑过来:“我跟你们说,有人看见她坐在继父腿上,就在他们家的托运站里。”

“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我表姐的同学的邻居就在那个托运站对面开店,亲眼看见的!”

这话传出去之后,版本就越来越多了。有的说她和继父关系不正常,有的说她妈就是被继父害死的,有的说她早就跟继父那啥了。我们听着,也跟着传,反正没人能证明是假的。

初二下学期家长会,刘华强来了。花衬衫,金链子,手包,往那儿一坐,周围的家长都往旁边挪。班主任让他发言,他站起来,说了几句片汤话:“韩佳这孩子成绩不好,但体育还行。毕业了想继续念就念,不想念了跟我干。我那几个场子,缺个卖酒水的,一瓶酒提成几百块。”

我站在后墙根儿,把这话记得清清楚楚。回去就跟祥林嫂说:“看见没,他早就给韩佳安排好了,去夜总会卖酒!”

“那地方,”祥林嫂压低声音,“正经女孩谁去那儿干活!”

我们就等着看韩佳怎么走上那条路。

后来真出事了。

那天下午,韩佳在体育课上立定跳远,沙坑里有根生锈的铁钉,一脚踩上去,扎穿了!救护车呜呜地拉走了,血流了一地。我听说的时候,第一反应不是担心,而是——“哎,她那双脚不是挺好看的吗?这下可好,烂了。”

祥林嫂的版本更精彩:“我听说了,伤口感染了,跖骨骨髓炎,那个不好治,弄不好整个脚都得截!”

“第二跖骨那个位置,”我补充,“最要命。医生说要是控制不住,就得截前脚掌,保脚跟。”

我们说得绘声绘色,好像亲眼看见诊断书一样。其实都是从别人那儿听来的,但传着传着,就成真的了。

韩佳后来来上课了,右脚裹着厚厚的纱布,肿得像馒头,走路一瘸一拐的。男生们给她起了个新外号——“烂脚女瘸子”。这外号是我起的,我得承认。挺好听的,顺口,大家都这么叫。

后来她的伤时好时坏,来上课的次数越来越少。祥林嫂又开始广播:“我听说了,这回是真要截了。前脚掌,保不住。”

“截了之后呢?”有人问。

“之后?之后还感染呗。她那脚,烂透了。”

我们不知道的是,这些话有一天会变成真的。我们只是说说而已,谁知道她真的会一次次截下去呢?

五月份会考那天,韩佳来了,拄着双拐来的。右脚只剩一个后跟,裹着纱布,穿着人字拖——那根带子卡在脚背上,就那么卡着。她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谁也不看。

我看着她,心想:啧啧啧,好好一个美人,这下真成瘸子了。

毕业照她没拍,嫌丢人。我跟我妈说这事,我妈说:“可怜见的。”我说:“有什么可怜的,她命不好呗。”

后来听说她去了她继父的夜总会,当推销酒水的小妹。我跟祥林嫂说:“看见没,我早就说过了吧。那地方,她早晚得去。”


第一章:圆规和碎嘴子
我叫杨二嫂,今年十五岁,可认识我的人都说我长得像五十岁。这话我听了不生气,反而有点得意,为什么呢,因为这说明我长得有特色,有特点,有让人一眼就记住的本事。不像班里那些女生,一个个长得跟白开水似的,从左边看到右边,从前面看到后面,看了也记不住谁是谁。我就不一样了,我这长相,往人堆里一站,那就是鹤立鸡群,那就是万绿丛中一点红,那就是让人过目不忘。我颧骨高,高得能搁住一支笔,我嘴唇薄,薄得跟刀片似的,一张嘴那话就跟刀子一样,嗖嗖嗖地往外飞,想拦都拦不住。我走路的时候习惯两手往腰上一叉,两脚八字张开,往那儿一戳,活像鲁迅先生画的那只圆规,细脚伶仃的,可精神了。别人说我这是刻薄相,我说你们懂什么,这叫气质,这叫派头,这叫天生就是吃八卦这碗饭的料。

祥林嫂是我搭档,这姑娘姓什么叫什么,说实话我也不太清楚,反正从初一认识她那天起,她就叫祥林嫂,这名儿是我给她起的,因为她那张嘴太能絮叨了,一件事能翻来覆去讲八遍,讲完了再从开头讲一遍,讲到最后她自己都忘了讲没讲过,还得问别人我讲过了吗。她长得普普通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可她那张嘴厉害,一开口就能把人吸引住,不是因为她讲得多精彩,是因为她讲得太多,太密,太没完没了,听得人耳朵起茧子,想不听都不行。有一次她讲她邻居家丢了一只鸡的事,从早上讲到晚上,从教室讲到操场,从周一讲到周五,讲到后来全班人都能背出那只鸡的毛色、体重、生活习惯以及走失当天的天气情况,可她还在讲,见到人就要拉住人家从头到尾再讲一遍。我说祥林嫂你行了吧,那只鸡都找回来了你还讲什么讲。她说我讲的是过程,过程你懂吗,过程比结果重要。我说我不懂,我只知道你再说下去我就要疯了。她就笑,笑得跟没事人似的,然后转过头又跟别人讲去了。

我们俩凑一块儿,那就是校园八卦发射台、流言蜚语策源地。整个年级的事,没有我们不知道的。谁跟谁说话了,谁跟谁吵架了,谁今天穿了什么衣服,谁昨天去了哪里,谁爸妈是干什么的,谁家里出了什么事,全都逃不过我们的眼睛和耳朵。我们的消息来源可多了,有我亲眼看见的,有我听别人说的,有我推理出来的,有我编出来的,反正不管真的假的,只要能让人听得进去,能让人围过来听,那就是好料。有人说我们传闲话,传八卦,传得没边没沿的。我说你们懂什么,这叫信息共享,这叫舆论监督,这叫让大家了解真相。至于这个真相是真的假的,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爱听,爱讨论,爱拿来当茶余饭后的谈资。你想想,要是没有我们,这日子过得该多没意思啊,上课下课吃饭睡觉,跟机器人似的,哪有现在这么热闹,这么有话题,这么有聊头。

整个年级的事,没有我们不知道的。不知道的也能编出来,反正大家爱听。我这话不是吹牛,是真事。比如说上学期那个谁谁谁,她爸妈离婚的事,我们是怎么知道的呢?其实谁也没看见,谁也没听说,就是那天她来上学的时候眼睛有点红,我就猜她肯定是哭了,哭了肯定是有事,有事肯定是家里出事了,家里出事最大的可能就是爸妈离婚了。我就跟祥林嫂说,你知道吗,那谁她爸妈离婚了。祥林嫂说真的假的。我说当然是真的,你看她眼睛红的,肯定是哭了一晚上。祥林嫂就信了,就去跟别人说了。说着说着就传开了,传到最后连那谁自己都信了,有人问她你爸妈是不是离婚了,她愣了一下说你们怎么知道的,其实她那是惊讶我们怎么会这么问,可别人一听就觉得是承认了。后来她爸妈真离了没有我不知道,反正那个学期她转学了,走的时候也没跟我们告别,可能是怪我们了吧。可这能怪我们吗?我们也是为大家好,让大家多知道点事,多了解点情况,多有点谈资。至于真的假的,谁在乎呢。

这个学期刚开学,我们的目光就盯上了一个人——韩佳。这女生以前我们没怎么注意过,就知道她是体育生,长得还行,个儿挺高,腿挺长,平时不爱说话,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前面,谁也不看,谁也不理。可这个学期不一样了,我们发现她身上有料,有大料,有值得挖一挖的东西。首先是她的脚,那双脚,啧啧啧,那叫一个大,那叫一个白,那叫一个好看。她夏天的时候总穿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脚趾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十个脚趾头在那双白得发光的脚丫子上格外显眼。那些男生的眼睛就跟着她的脚走,她走到哪儿,他们的眼睛就跟到哪儿,那眼神,恨不得把她的脚吃了。我和祥林嫂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知道这绝对是好素材,是能挖出好多东西的好素材。

然后我们就开始打听她的情况。这一打听可不得了,原来她妈死了,她跟着继父过,她继父是刘华强,就是那个开托运站的,手底下好几十号人,黑道上的!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我跟祥林嫂说,看见没,这就是料,这就是能讲好几天的料。祥林嫂说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她跟继父关系不正常,有人看见她坐在继父腿上,就在那个托运站里。我说真的假的?祥林嫂说那还有假,我表姐的同学的邻居就在那个托运站对面开店,亲眼看见的。我说好,这料太足了,得让大家都知道。

从那以后,韩佳就成了我们的重点观察对象,成了我们八卦事业的核心人物。她的脚,她的袜子,她的洗脚水,她的继父,她的生活作风,她的每一件事都可以拿出来讲,拿出来传,拿出来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讲得绘声绘色,添油加醋,越讲越精彩,越讲越离谱,可听的人越来越多,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我们的名气也越来越大。有人说我们这是损人不利己,我说你们懂什么,这叫本事,这叫能耐,这叫让别人离不开我们。你想想,要是没有我们,他们知道什么?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过着那些无聊的日子。有了我们,他们才有话题,才有谈资,才有茶余饭后可以聊的东西。我们是为大家服务的,我们是人民的娱乐家,我们是校园里的无冕之王。

至于韩佳会怎么想,会怎么难受,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她难受是她的事,我们讲是我们的事,她可以不难受啊,可以不理我们啊,可她难受了,那就说明她心眼小,说明她开不起玩笑,说明她不够大度。再说了,我们讲的也不全是假的吧,她的脚确实大吧,她确实爱穿人字拖吧,她确实涂黑色指甲油吧,她继父确实是刘华强吧,这些不都是真的吗?我们只不过是在真的基础上稍微加了一点点,一点点想象,一点点推理,一点点猜测,这有什么错呢?谁让她那么引人注目,谁让她那么不爱说话,谁让她走路眼睛看着前面不看人呢。她要是个普通人,我们也不会注意她,可她偏偏长得那么好看,偏偏有那么一双好看的脚,偏偏有那么一个混黑道的继父,这不就是天生要被我们讲的人吗。

所以,这个学期开始,我们就正式开工了。我和祥林嫂,两个八卦界的精英,两个流言界的翘楚,两个校园里的无冕之王,要把韩佳这个人,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从前到后,讲个透,讲个够,讲得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她怎么了,她有什么故事。这是我们的事业,我们的使命,我们的责任。我们一定会把它做好,做得漂漂亮亮的。至于韩佳自己愿不愿意,那就不是我们考虑的范围了。她不愿意也得愿意,谁让她落在了我们手里呢。


第二章:那双人字拖【2004年5月初】
我们盯上韩佳,是从她那双脚开始的。那天是五月初的一个课间,天气刚热起来,不少人都换上了短袖短裤,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穿人字拖的。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我正站在走廊上跟祥林嫂说话,就听见身后传来啪嗒啪嗒的声音,回头一看,她正从楼梯口那边走过来,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一条蓝色的运动短裤,脚上踩着一双人字拖,脚趾甲涂得漆黑漆黑的,在阳光下闪着光。我的目光一下子就落在她那双脚上了,不是因为好看,是因为——那脚真大啊,比一般女生的脚大出一大截,怕是得有40码吧,可大归大,长得是真好看,足弓高高的,脚趾细长细长的,趾缝宽宽的,走路的时候那些脚趾头一动一动的,像是在跳舞似的。我捅了捅祥林嫂,说你看。祥林嫂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眼睛一下子就直了,说我的天,这脚,这脚,这也太那个了吧。

那丫头长得确实好看,这个得承认,不能不承认。1米72的个子,在女生里算是高的了,腿又长又直,皮肤白得发光,一头长发扎成马尾甩在脑后,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她的脸也好看,瓜子脸,单眼皮,鼻梁挺挺的,嘴唇薄薄的,长得有点像那个演《我的野蛮女友》的全智贤。我们班那些男生私底下都这么说,说她像全智贤,说她是校花级别的,说谁要是能追到她那就太有福气了。我听了就想笑,就她?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脾气那么怪,走路眼睛长在头顶上,从来不跟人说话,从来不参加班里的活动,整天就知道训练训练训练,这种人有什么好喜欢的。可那些男生不这么想,他们就觉得她好看,就觉得她神秘,就觉得她值得追。

尤其是她那双脚。那些男生的眼珠子,简直就跟粘在她脚上似的,她走到哪儿,他们的眼睛就跟到哪儿。她从走廊上走过的时候,你能看见十几道目光齐刷刷地往下落,落在她那双人字拖上,落在那十个涂得漆黑的脚趾上,落在那些一动一动的脚趾头上。有人看完了还咽口水,有人看完了还跟旁边的人嘀咕两句,有人干脆就站在原地不动,等着她从身边走过,好让眼睛多看几眼。有一次我亲眼看见,她从前门走进来,往后门走去,那几个坐在后排的男生脑袋就跟拨浪鼓似的,从前门转到后门,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等她走出去了,他们还愣在那儿,半天回不过神。我看了就想笑,至于吗,不就是一双脚吗,有什么好看的。可他们就是觉得好看,就是喜欢看,就是看不够。

我们眼珠子就跟着那些男生的眼珠子转。他们看哪儿,我们就看哪儿,他们盯着什么,我们就盯着什么,他们兴奋什么,我们就记下什么。祥林嫂说,你看那几个,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说看见了,记下来了,回头可以讲讲。祥林嫂说讲什么?我说讲韩佳那双脚啊,你没看见吗,那些男生都疯了一样盯着看,这说明什么?说明这双脚有料,说明这双脚能吸引人,说明这双脚是我们八卦的好素材。祥林嫂恍然大悟,说对对对,我怎么就没想到呢,还是你脑子好使。我说那当然,要不我怎么是杨二嫂呢。

这可是好素材。我心里想,一双能让那么多男生盯着看的脚,这本身就够稀奇的了,够讲一阵子的了。再加上她那个人本身就有点神秘,不爱说话,不跟人交往,整天神出鬼没的,这里面肯定有故事,肯定有能挖的东西。我就跟祥林嫂说,咱们得盯着她,得观察她,得把她的一举一动都记下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派上用场。祥林嫂说好,我早就想盯着她了,就是没找到机会。我说现在机会来了,就从这双脚开始,从这些人字拖开始,从这些黑色指甲油开始。咱们先观察,后总结,再传播,一步一步来,不着急。

于是从那天起,我们就开始密切关注韩佳的一举一动。她什么时候来上学,什么时候走,穿什么衣服,穿什么鞋,涂什么颜色的指甲油,跟谁说话,不跟谁说话,全在我们的观察范围内。我们发现她每天都是踩着点来上课,踩着点走人,从来不提前到,也从来不晚走。我们发现她课间从来不在教室里待着,不是去训练就是去操场,反正就是不跟班里的同学待在一起。我们发现她训练的时候特别认真,跑得特别快,跳得特别远,教练经常表扬她。我们还发现她虽然不爱说话,但偶尔也会跟几个体育队的男生说几句话,说说笑笑的,看起来还挺正常。

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的脚。那双脚,真的,太引人注目了。40码的大脚,足弓高高的,脚趾细长细长的,趾缝宽宽的,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声音特别清脆。尤其是那脚趾甲,涂得漆黑漆黑的,在阳光下闪着幽幽的光,让人想不注意都难。我有时候会想,她为什么要涂黑色呢?黑色多怪啊,多另类啊,多不符合学生的身份啊。别的女生都涂粉色、红色、透明色,就她涂黑色,这不是存心要引人注目吗?这不是存心要让人看吗?祥林嫂说可能是她喜欢黑色吧,我说喜欢黑色也不能这么涂啊,涂得跟鬼似的。祥林嫂说也许她就是想让别人看呢,我说那正好,我们就让她被看个够,让更多人看,让更多人讨论,让更多人知道她这双脚有多特别。

所以我们就开始行动了。课间的时候,我们会故意站在她必经的路上,假装在聊天,其实是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我们会记住她今天穿的什么衣服,什么鞋,涂的什么颜色的指甲油,走的什么路线,有没有跟别人说话。然后等到放学,等到第二天,等到有机会的时候,我们就会把这些观察结果添油加醋地讲给别人听。我们会说你们知道吗,韩佳今天又穿人字拖了,脚趾甲涂得漆黑漆黑的,那些男生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我们会说你们知道吗,韩佳那双脚有40码,比一般女生大好几号,走路啪嗒啪嗒的,声音特别大。我们会说你们知道吗,韩佳那脚趾头特别长,特别细,趾缝特别宽,能塞进一枚硬币。我们说的都是真的吗?有的是真的,有的是我们编的,可谁在乎呢,大家爱听就行。

果然,没过多久,韩佳那双脚就成了班里的热门话题。男生们讨论她,女生们也讨论她,连老师有时候都会多看她两眼。有人说她脚好看,有人说她脚太大,有人说她涂黑色指甲油是故意引人注目,有人说她穿人字拖是为了露脚。各种说法都有,各种版本都有,可不管怎么说,她红了,成了校园里的名人,成了大家茶余饭后的谈资。我和祥林嫂看在眼里,乐在心里,知道我们的八卦事业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接下来我们要做的,就是继续挖掘,继续观察,继续传播,让韩佳这个人,成为我们八卦史上最辉煌的一页。


第三章:继父刘华强【2004年6月中旬】
挖韩佳的家庭背景,是我们八卦事业的必然发展。光有脚,光有长相,光有人字拖和黑色指甲油,那是不够的,那只是表面,只是皮毛,只是开胃小菜。要想真正把一个人讲透,讲深,讲得让所有人都津津乐道,就得挖她的根,挖她的底,挖她家里那些见不得人的事。这是八卦的基本功,也是我和祥林嫂最擅长的。于是从六月中旬开始,我们就把注意力从韩佳的脚转移到了她的家庭上。

这件事是从祥林嫂那儿起的头。那天课间,她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吗,韩佳她妈死了。我愣了一下,说真的假的。祥林嫂说当然是真的,我听我表姐说的,她表姐跟韩佳她们村一个人认识,那个人说韩佳她妈早就死了,就死在她继父家里。我说那她现在跟谁过。祥林嫂说跟她继父过呗,她妈死了她就只能跟着继父了。我说那继父是干什么的。祥林嫂说这我就不知道了,得打听打听。

打听这种事,我杨二嫂最在行。接下来的几天,我发动了我所有的人脉关系,问了这个问那个,终于从一个人那儿打听到了确切的消息——韩佳的继父叫刘华强,是开托运站的,在县城东边那条街上,手底下有好几十号人,专门给那些夜总会看场子,垄断烟酒渠道,黑白两道都吃得开,道上的人都叫他一声强哥。我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眼睛都亮了,我跟祥林嫂说,看见没,这就是料,这就是能讲好几天的料。祥林嫂说可不是嘛,她继父是黑道上的,这本身就够吓人的了,再加上她妈死了,她跟着继父过,这里面肯定有故事。

我说故事肯定有,但咱们得把这个故事挖出来,得让大家都知道。祥林嫂说怎么挖。我说你等着,我有办法。然后我就去找那个告诉我消息的人,问他知不知道更多的情况。那人说他就知道这些,别的不知道。我说那你帮我打听打听,有什么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那人说行。我就等着。

没过几天,祥林嫂就跑来找我,说有了有了,有新消息了。我说什么消息,快说。祥林嫂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说,我听我表姐的同学的邻居说,有人亲眼看见韩佳坐在她继父腿上,就在那个托运站里,大白天的不避人,她就那么坐在他腿上,他搂着她,两个人不知道在说什么。我听了这话,心里那个激动啊,那个兴奋啊,那个恨不得马上告诉全世界啊。我说真的假的,你表姐的同学的邻居亲眼看见的?祥林嫂说那还有假,人家就在那个托运站对面开店,天天看着那边,什么不知道。我说好,太好了,这料太足了,得让大家都知道。

于是我们就开始传播这个消息。一开始只是跟身边几个要好的同学说,说你们知道吗,韩佳跟她继父关系不正常,有人看见她坐在继父腿上。那几个同学听了,眼睛瞪得老大,说真的假的。我们说当然是真的,有人亲眼看见的。她们就说那也太那个了吧,那可是她继父啊。我们说可不是嘛,这不明摆着有事吗。然后她们就去跟别人说,别人又去跟别人说,说着说着就传开了。

版本越来越多,越来越离谱。有人说她跟她继父早就搞在一起了,从她妈还活着的时候就开始了。有人说她妈就是被她继父害死的,因为她发现了他们的事,被灭口了。有人说她继父养着她就是为了那啥,她一个姑娘家无依无靠的,只能听他的。还有人说她根本就不上学的时候是在家陪继父,白天黑夜地陪。这些版本一个比一个精彩,一个比一个吓人,一个比一个让人听了兴奋。我们听着,也跟着传,反正没人能证明是假的。

其实有没有人亲眼看见她坐在继父腿上,我们也不知道。那个“我表姐的同学的邻居”到底存不存在,我们也不知道。可这有什么关系呢,重要的是大家爱听,重要的是大家愿意信,重要的是这些话传出去之后,韩佳这个人就更有料了,更有话题了,更值得讲了。至于这些话会给她带来什么影响,会让她怎么难受,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只是传话的,又不是编话的,话是从别人那儿来的,我们只是把它传出去而已。再说了,要是她真的没事,真的清白,那她应该不怕别人说才对啊,她应该站出来解释才对啊,可她从来不出来解释,从来不为自己说一句话,这不就是心虚吗,这不就是默认吗。

祥林嫂有时候会有点担心,说咱们这么传,会不会太过分了。我说过分什么过分,我们说的都是真的,至少有可能是真的,又没有完全瞎编。再说,她要不是那样的人,怎么会有人传她呢,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知道吗。祥林嫂说倒也是。我说你就放心吧,咱们这是在为大家服务,让大家多知道点真相,多了解点情况,免得被蒙在鼓里。至于真相到底是什么,那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愿意相信什么。

就这样,韩佳跟她继父的故事,就成了我们班乃至整个年级最热门的话题。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传到后来,连老师都听说了,有一次开班会,班主任还隐晦地提了一句,说有些同学要注意影响,不要传一些没根据的话。我听了就想笑,没根据的话?我们有根据啊,祥林嫂的表姐的同学的邻居亲眼看见的,这不就是根据吗。老师管得了我们在学校传,管得了我们在家传吗?管得了我们嘴上不说,管得了我们心里不想吗?所以说,这些事,越描越黑,越管越传,堵不住的。

而韩佳呢,还是老样子,每天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来,啪嗒啪嗒地走,眼睛看着前面,谁也不看。那些话她听见了吗?肯定听见了,整个年级都在传,她怎么可能听不见。可她就是不吭声,就是不解释,就是不理人。有时候我看见她从走廊上走过,那些人在背后指指点点,她就跟没事人似的,走她的路,看她的前方。我心里就想,这丫头,要么是真的清白,心里没鬼,所以不在乎;要么是太有心机,知道越解释越乱,所以干脆不解释。不管是哪一种,都说明她不是一般人,都说明我们盯上她是盯对了。

所以接下来的日子,我们还要继续盯,继续挖,继续传。韩佳这个人,就像一口井,越挖水越多,越挖越深,永远挖不完。我们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有的是精力,一定要把她挖个底朝天,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是谁,她怎么了,她有什么故事。这是我们的事业,我们的使命,我们的责任。


第四章:脚臭的传说【2004年6月中旬】
祥林嫂打听到的消息,是在六月中旬的一个课间传到我耳朵里的。那天她神神秘秘地把我拉到教室后面的角落里,脸上的表情跟捡了宝似的,眼睛亮得吓人,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我一看她那样就知道,准是有大料了。果然,她压低声音说,你知道韩佳的脚吗?我说知道啊,怎么了?她说我打听到了,她宿舍的人亲口说的,韩佳从来不洗脚!我听了这话,心里那个激动啊,那个兴奋啊,那个恨不得马上喊出来的感觉啊。我说真的假的,快说快说,到底怎么回事。

祥林嫂说,她有个表妹,跟韩佳她们宿舍一个人认识,那个人亲口跟她表妹说的,韩佳从开学到现在,就没见她洗过一次脚。每天训练完了回宿舍,脱了那双运动鞋,那味儿啊,简直没法形容,一屋子人全都得跑出去透气,跑到走廊上还要捂着鼻子,等过个半小时一小时再回去,那味儿还没散尽呢。祥林嫂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两只手还比划着,好像在形容那股味儿有多冲多厉害。她说那味儿比公共厕所还厉害,比垃圾堆还冲,简直是毒气,是化学武器,是能熏死人的那种。我听得入了神,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那个画面了,一屋子人捂着鼻子往外跑,韩佳一个人坐在那儿,脚上冒着烟,那场面,啧啧啧。

我说那后来呢,后来怎么办?祥林嫂说后来她们就习惯了呗,韩佳一脱鞋,她们就往外跑,等味儿散得差不多了再回来。有人说要跟老师反映,让老师管管,可又怕得罪韩佳,毕竟她继父是刘华强,黑道上的,谁敢惹她啊。我说那倒是,惹了她可不得了。祥林嫂说可不就是嘛,所以她们就只能忍着,忍到现在都习惯了。

我一听这个,脑子里马上就有了主意。我跟祥林嫂说,这消息太好了,太劲爆了,得让大家都知道。祥林嫂说怎么让大家都知道?我说咱们课间的时候讲啊,就在教室里讲,让所有人都听见。祥林嫂说那会不会不太好?我说有什么不好的,又不是我们编的,是她宿舍的人亲口说的,我们只是转述而已。再说了,让大家知道真相有什么错,难道要让大家被蒙在鼓里吗?祥林嫂想了想,说倒也是,那就讲吧。

于是那天课间,我们就开始讲了。一开始只是跟身边几个同学说,说你们知道吗,韩佳的脚可臭了,她宿舍的人亲口说的,从来不洗脚,脱了鞋一屋子人都得跑出去透气。那几个同学听了,眼睛瞪得老大,说真的假的,有那么夸张吗?我们说当然是真的,人家宿舍的人亲口说的,还能有假。她们就说那也太恶心了吧,怎么能不洗脚呢。我们说可不是嘛,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说着说着,人就越围越多,男生们也凑过来了,一个个竖着耳朵听,生怕漏掉一个字。祥林嫂见人多了,讲得更来劲了,她说你们知道吗,那味儿比毒气还厉害,闻过的人三天都吃不下饭。有人说真的有那么厉害吗?祥林嫂说那当然,人家宿舍的人说的,还能有假。有人说那她怎么受得了啊,自己闻着不难受吗?祥林嫂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可能她自己习惯了,闻不出来了吧。

有人开始起哄,说那夏天怎么办啊,夏天那么热,脱了鞋不是更臭吗。祥林嫂说夏天更厉害,我听说了,她夏天的时候训练完脱鞋,那脚尖居然在冒着白烟,就跟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东西冒冷气似的,只不过她冒的是热烟,是脚汗蒸腾起来的那种烟。我听了这话,自己都愣了一下,心想祥林嫂这编得也太离谱了吧,冒着白烟,那不成蒸笼了吗?可我没戳穿她,反而跟着起哄,说对对对,我也听说了,那白烟呼呼地往外冒,跟火车头似的。

男生们听得哈哈大笑,有人拍桌子,有人捂肚子,有人说别说了别说了,笑死我了。祥林嫂受了鼓舞,讲得更来劲了,她说冬天的时候更绝,她脱下来的棉袜子,放在地上五分钟就能自己硬化,变成硬邦邦的一坨,用手一敲梆梆响,跟石头似的。有人说那袜子不就废了吗?祥林嫂说废了呗,她也不洗,就扔床底下,攒一堆,等到没有袜子穿了,就从里面挑一双不是那么脏的接着穿。有人说那得多恶心啊,她怎么下得去脚。祥林嫂说这我们就不知道了,反正人家就是这么过的。

我们讲得兴起,越讲越离谱。我说我还听说,她那些袜子堆在床底下,久而久之就自己发酵了,冬天的时候还好,夏天的时候那味儿从门缝里往外冒,整个走廊都能闻见。祥林嫂说对对对,我还听说有一次她们宿舍的人实在受不了了,趁她不在的时候把那些袜子翻出来数了数,你们猜多少双?有人猜十双,有人猜二十双,祥林嫂摇摇头,说五十六双!整整五十六双袜子堆在床底下,都堆成山了!男生们发出一阵惊呼,有人说五十六双,那得穿多久啊,祥林嫂说谁知道呢,可能从初一就开始攒了吧。

我听着祥林嫂这些越来越离谱的话,心里其实有点想笑,因为我知道她是在编,是在添油加醋,是在把一件小事放大成大事。可我没戳穿她,反而跟着她一起编,因为我知道大家爱听这个,爱听这些夸张的、离谱的、让人震惊的段子。至于真的假的,谁在乎呢?反正又不用我们负责,反正又不是我们编的,反正大家听完笑完就完了,谁还会去查证吗?

果然,那天课间之后,韩佳的脚臭就成了全班最热门的话题。一下课就有人凑过来问,还有没有新的料,还有没有什么更劲爆的消息。我和祥林嫂就成了焦点,成了中心,成了所有人围着转的对象。那种感觉,真的,太好了,太满足了,太让人上瘾了。我们就像站在舞台中央的演员,下面是一群如痴如醉的观众,我们说什么他们都信,我们讲什么他们都听,我们编什么他们都觉得是真的。这种掌控感,这种被关注的感觉,比什么都让人兴奋。

至于韩佳会怎么想,会怎么难受,那不是我们考虑的事。她难受是她的事,我们讲是我们的事,她可以不难受啊,可以不理我们啊,可她难受了,那就说明她心眼小,说明她开不起玩笑,说明她不够大度。再说了,我们讲的也不全是假的吧,她脚确实大吧,她确实爱出汗吧,她确实训练完脱鞋吧,这些不都是真的吗?我们只不过是在真的基础上稍微加了一点点想象,一点点夸张,一点点推理,这有什么错呢?谁让她那么引人注目,谁让她有那么一双好看的脚,谁让她不爱说话不跟人交往呢。她要是个普通人,我们也不会注意她,可她偏偏那么特别,那么与众不同,这不就是天生要被我们讲的人吗。

所以,这个脚臭的传说,就这么传开了,越传越离谱,越传越精彩,越传越让人津津乐道。而我们,杨二嫂和祥林嫂,就是这个传说的创造者和传播者,是这个故事的作者和主演。我们很享受这个过程,很享受这种被人围着听的感觉,很享受这种掌控话语权的快感。至于那些真的假的,谁在乎呢?反正大家爱听,这就够了。


第五章:洗脚水变成米汤【2004年6月末】
祥林嫂又有了新素材。那天是六月底的一个下午,期末考试已经考完了,成绩还没出来,学校安排了几天的自习课,其实就是让学生来学校坐坐,老师也不讲课,就让大家自己看看书,或者聊聊天。天气热得厉害,教室里那几个吊扇从早转到晚,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根本解不了什么暑。我和祥林嫂正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她突然坐起来,眼睛亮得吓人,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压低声音说,我又有新消息了,关于韩佳的。我一听这话,瞌睡虫全跑了,赶紧凑过去说,什么消息什么消息,快说快说。

祥林嫂说,前几天学校搞宿舍卫生大检查,领导亲自带队,一个宿舍一个宿舍地查,查到韩佳她们宿舍的时候,领导一眼就看见床底下堆着的那一堆东西了。我插嘴问什么东西?祥林嫂说袜子啊,韩佳的袜子,不知道攒了多久了,有的卷成一团,有的摊开在那儿,有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形状了,就跟一堆化石似的,领导当时脸都绿了,勒令她们立刻收拾,把这些东西全扔了,一件都不许留。那几个同宿舍的女生没办法,只好找了个大袋子,把那些袜子全装进去,拎到楼下垃圾桶里扔了,扔的时候都不敢用手直接拎,是用扫帚挑着扔的。我听得入了神,脑子里已经开始想象那个画面了,一堆袜子像化石似的堆在床底下,领导看见了脸都绿了,那场面,啧啧啧。

我说那后来呢,后来怎么样了?祥林嫂说你别急,真正精彩的还在后面呢。那天晩上,同宿舍的几个女生实在受不了了,就劝韩佳打盆温水好好洗洗脚,韩佳一开始还不愿意,说有什么好洗的,可架不住几个人轮番劝,最后总算答应了。祥林嫂说到这儿,故意停顿了一下,扫了一圈周围,看我们都在竖着耳朵听,这才压低了声音说,你们猜怎么着?她们打了一盆温水,让韩佳把脚放进去泡着,刚开始还好好的,就是水有点浑,可泡着泡着,那水就开始不对劲了。

我赶紧问怎么不对劲?祥林嫂说,先是由清变浑,然后开始冒泡,咕嘟咕嘟的那种泡,就跟煮开了似的,水的颜色也越来越深,从浅灰色变成深灰色,又从深灰色变成褐色,最后变成了浓稠的米汤那种颜色,黄不黄白不白的,上面还漂着一层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我听得目瞪口呆,说这也太夸张了吧?祥林嫂说一点都不夸张,她宿舍的人亲眼看见的,还能有假?我说那后来呢?祥林嫂说后来那盆水已经不能叫水了,应该叫糊,或者叫浆,反正就是那种黏黏糊糊的东西。更吓人的是沉在底下的那些沉淀物,目测至少有二两多,全是脚皮加脚垢,黄中发白的,一块一块的,就跟泡发了的黄豆似的。

我听到这儿,胃里一阵翻腾,差点没吐出来。旁边几个男生早就凑过来了,一个个瞪大眼睛,脸上是那种又想听又怕听的表情。有人还追问,那后来呢,那洗脚水倒了吗?祥林嫂说倒了呗,不倒还能留着过年啊。又有人问,那她的脚洗干净了吗?祥林嫂说洗干净了,洗干净之后那几个同宿舍的女生看着她的脚,都惊呆了,原来洗完之后那么好看,红润白嫩细滑的,就跟刚剥了皮的煮鸡蛋似的,又跟出水芙蓉似的,你们是没看见,看见了保准眼珠子都掉出来。

男生们听到这儿,发出一阵复杂的起哄声,有人做出恶心的表情,有人拍着桌子笑,有人说祥林嫂你就编吧,怎么可能有那么夸张,先是米汤又是出水芙蓉的,你当是讲故事呢?祥林嫂一脸严肃地说谁编了,这都是真的,不信你们去问韩佳她们宿舍的人,她们亲眼看见的。当然没人会真的去问,大家就是图个乐子,笑过闹过也就完了。

可我心里却在想,这个素材太好了,太劲爆了,太适合拿来讲了。洗脚水变成米汤,沉淀物二两多,洗完又变成出水芙蓉,这一波三折的,多有戏剧性啊,多吸引人啊。我脑子里已经开始盘算着怎么把这个故事讲得更精彩,更生动,更能让人听了忘不掉。我甚至想到了一个好主意,我跟祥林嫂说,你说咱们要是把韩佳这个故事写成剧本,寄给那个拍电影的导演,会不会拍成电影啊?祥林嫂说哪个导演?我说就是那个拍《低俗小说》的昆汀啊,他不是很会拍这种乱七八糟的故事吗。祥林嫂说人家那是美国导演,能看懂中国字吗?我说那咱们可以翻译成英文啊,可惜我英语成绩不好,不然就真的写了。

祥林嫂说那女主角找谁演啊?我说这还用想吗,找全智贤啊,她不是长得像韩佳吗,演起来不正合适?祥林嫂说对对对,全智贤演韩佳,那肯定像,本色出演啊。我说可不就是嘛,电影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洗脚水》,或者叫《米汤》,肯定火。祥林嫂说那咱们可得好好写,把韩佳的脚写详细点,把那些袜子写详细点,把洗脚水写详细点,让导演一看就相中。我说那是必须的,咱们得对得起这个素材,对得起韩佳这一双脚。

说着说着,我们俩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旁边的人不知道我们在笑什么,凑过来问,我们也不说,就说没什么没什么,自己乐自己的。可我心里知道,这个洗脚水的故事,一定会传遍整个年级,会成为韩佳传说中最精彩的一章。那些米汤,那些沉淀物,那些出水芙蓉,都会成为大家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话题。而我和祥林嫂,就是这些话题的创造者,就是这些故事的作者,就是这些传说的源头。这种感觉,比什么都让人满足。

至于这个故事是真的假的,重要吗?不重要。韩佳到底有没有洗脚,重要吗?不重要。那些袜子到底攒了多少,重要吗?不重要。重要的是大家爱听,重要的是大家愿意信,重要的是这个能让人笑,能让人恶心,能让人记住。我们满足了大家的需求,提供了大家想要的谈资,这就是我们的价值,这就是我们的本事。至于韩佳自己怎么想,那是她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她要是不愿意被人讲,就别长那么一双引人注目的脚啊,就别穿人字拖啊,就别涂黑色指甲油啊,就别让她继父是刘华强啊。她既然有了这些,就得承受这些,就得面对这些,就得接受我们这些讲她的人。这是公平的,是合理的,是天经地义的。

窗外的太阳还是那么毒,教室里的笑声还是那么响,我和祥林嫂坐在那儿,享受着成为焦点的感觉,享受着被人围着问的感觉,享受着掌控话语权的快感。至于那些真的假的,谁在乎呢?反正大家爱听,这就够了。


第六章:家长会的片汤话【2004年7月初】
初二下学期家长会那天,天气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教室里那几个吊扇从早转到晚,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根本解不了什么暑。我跟祥林嫂说今天有家长会,咱们得去盯着,说不定能有什么收获。祥林嫂说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于是我们就提前到了学校,站在教室后墙根儿那儿,等着家长们来。

家长们陆陆续续地来了,有的穿着工作服,有的穿着衬衫西裤,有的穿着花裙子,一个个走进教室,找到自己孩子的座位坐下,然后就开始跟旁边的家长聊天,聊聊孩子的成绩,聊聊暑假的安排,聊聊谁家孩子考了多少分。教室里嗡嗡嗡的一片,跟菜市场似的。我和祥林嫂就站在后墙根儿那儿,眼睛滴溜溜地转,把每一个进来的家长都打量一遍,记住谁是谁的家长,谁穿什么衣服,谁长什么样,这些都是以后可能用得上的素材。

两点过十分的时候,刘华强来了。我一眼就认出他了,因为他的打扮太扎眼了——花衬衫,敞着领口,露出一根很粗的金链子,手上拎着一个黑色的手包,剃着平头,浓眉小眼,脸上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往教室门口一站,整个走廊的气压都变了,本来吵吵嚷嚷的家长们一下子安静了不少,本来随意站着的人都往两边让了让。他大摇大摆地走进来,走到最后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韩佳的座位,就那么坐下了。他一坐下,周围的家长都往旁边挪了挪,好像他身边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似的。我看见这一幕,忍不住捅了捅祥林嫂,压低声音说看见没,那就是刘华强,韩佳的继父。祥林嫂瞪大眼睛看了半天,说我的天,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我们就那么站在后墙根儿那儿,看着家长会进行。班主任老周走上讲台,开始讲话,讲成绩,讲纪律,讲暑假注意事项。我们没怎么听,就在那儿等着,等轮到刘华强发言的时候。因为我们知道,这个人肯定有话要说,而且肯定是有意思的话。

等了快两个小时,终于轮到刘华强了。他站起来,整个教室又安静了,比刚才老周讲话的时候还安静。他站在那里,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只手拿着手包,脸上还是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这安静的教室里,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我也没什么文化,不会说大道理。韩佳这孩子,成绩不好,我知道。但她体育还行,训练挺刻苦的,跑得也挺快的。我跟她说了,毕业了想继续念就念,能念到哪儿算哪儿,我供着。不想念了也行,跟我干。我那几个场子,缺个卖酒水的,一瓶酒提成几百块,比读书强。

他说完这些,停了一下,脸上那笑还在,可看着有点苦,有点无奈。他又说,我也没啥本事,就会干这个。她能读到哪儿算哪儿,读不下去了,我兜着。

说完就坐下了。教室里安静了两秒钟,然后老周开始鼓掌,说好好好,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韩佳家长这话说得实在,大家都鼓掌。家长们就跟着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很快就停了。

我站在后墙根儿那儿,把他的话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卖酒水,一瓶酒提成几百块,那几个场子,读不下去了我兜着。这些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越想越有料。我拉着祥林嫂就往外走,走到走廊上,我跟她说,看见没,听见没,他早就给韩佳安排好了,去夜总会卖酒!祥林嫂说那几个场子是夜总会吗?我说那还用想,他刘华强是干什么的,开托运站,看场子,垄断烟酒渠道,手底下那些场子不是夜总会是什么。韩佳毕业了就去他那儿卖酒,一瓶酒提成几百块,那一个月得挣多少钱啊。祥林嫂说那她不是发财了?我说发什么财,那种地方的钱是好挣的吗?一个姑娘家去夜总会卖酒,谁知道会遇上什么事。再说了,她跟继父那关系,本来就说不清,现在再去他场子里干活,那不更是说不清了吗。

祥林嫂说倒也是,这话要是传出去,那可就更有意思了。我说当然要传出去,这么劲爆的消息,怎么能不让人知道。你想想,韩佳她继父亲口说的,让她毕业了去他场子里卖酒,这不就是明摆着的事吗。什么体育成绩加分,什么考好学校,那都是虚的,人家早就安排好了后路,去夜总会当酒水小妹。啧啧啧,这叫什么事啊。

祥林嫂说那咱们现在就回去讲?我说不急,等明天再说,今天太晚了,家长们还在呢。咱们回去好好想想,怎么讲才能讲得精彩,讲得让人爱听。

第二天一到学校,我们就开始行动了。课间的时候,我们凑到一堆人中间,我说你们知道昨天家长会发生什么了吗?有人说不知道,快说快说。我说韩佳的继父刘华强来了,就是那个黑道上的刘华强。有人说是那个开托运站的刘华强吗?我说就是他。然后我就把他的话原原本本地讲了一遍,讲完了还加上自己的理解,说看见没,他早就给韩佳安排好了,去夜总会卖酒,一瓶酒提成几百块,那一个月不得挣好几万啊。有人说那她以后不就发财了?我说发什么财,那种地方的钱是好挣的吗?一个姑娘家去那种地方,早晚得出事。

祥林嫂在旁边补充,说你们想想,她继父是干什么的,手底下那些场子都是什么场子,她去那儿干活,能干什么好事。有人说那她妈不是死了吗,她就跟着继父过,继父安排她去干活,她还能不去?我说所以说啊,这叫命,这叫遗传,这叫老子干什么女儿就干什么。祥林嫂说可不是嘛,这叫父子相传,一家子都是干黑社会的料。

我听了这话,忍不住笑了,说对对对,父子相传,一家子都是干黑社会的料。这话太精辟了,太到位了,太能概括韩佳一家子了。祥林嫂得意地说,那当然,我这脑子,想什么来什么。

我们这么一讲,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听得津津有味。有人问那她现在还上学吗?我说上什么学啊,成绩又不好,体育加分也够呛,还不得靠继父。有人问那她继父对她好吗?我说好什么好,那种人,能有什么好。有人问那她以后会怎么样?我说谁知道呢,反正不是什么好下场。

我们讲得兴起,越讲越来劲,越讲越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相,掌握了真理。至于刘华强说的那些话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是不是真的想让韩佳去夜总会卖酒,韩佳自己愿不愿意去,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讲的故事够精彩,够劲爆,够让人爱听。大家爱听什么,我们就讲什么,大家想听什么,我们就说什么,这才是我们的本事,我们的能耐。

窗外的太阳还是那么毒,教室里的笑声还是那么响,我和祥林嫂坐在那儿,享受着成为焦点的感觉,享受着被人围着问的感觉,享受着掌控话语权的快感。至于那些真的假的,谁在乎呢?反正大家爱听,这就够了。


第七章:那根铁钉【2004年9月中旬】
那天下午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九月中的天气,还是热得跟蒸笼似的,教室里那几个吊扇从早转到晚,吹下来的风都是热的。我和祥林嫂正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就听见外面突然乱了起来。有人在喊,有人在跑,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我刚抬起头,就看见一个人冲进教室,气喘吁吁地喊,不好了不好了,韩佳出事了!我一听“韩佳”两个字,瞌睡虫全跑了,蹭地一下站起来,说怎么了怎么了,快说。那人说体育课跳远,沙坑里有根生锈的铁钉,韩佳一脚踩上去,扎穿了!救护车都来了,把人拉走了!

我愣了一下,脑子里转得飞快。扎穿了,脚扎穿了,那不就是她那双脚吗?那双40码的大脚,那双足弓高高的脚,那双脚趾细长的脚,那双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扎穿了?我脱口而出,哎,她那双脚不是挺好看的吗?这下可好,烂了。祥林嫂在旁边听了,马上就接上茬,说可不是嘛,我听说了,那钉子生了锈的,扎得可深了,血哗哗地流,流了一地。我啧啧了两声,说那脚算是废了,以后还怎么穿人字拖,还怎么涂指甲油,还怎么啪嗒啪嗒地走啊。祥林嫂说那还走什么走,能保住就不错了。

旁边的人问,那现在人呢?那人说送医院了,救护车呜呜地拉走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有人说那她继父知道吗?刘华强那脾气,知道了不得把学校拆了啊。我说拆什么拆,他自己女儿不操心,怪得了学校吗。祥林嫂说就是,谁让她自己不小心,那么大个沙坑,那么多地方,偏偏往钉子上跳。

我们说着说着,人越围越多,都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和祥林嫂就成了信息的中心,把我们知道的、听说的、猜测的,一股脑儿都讲了出来。我说那根钉子肯定是早就埋在那儿的,不知道是谁扔的,也不知道多久了,反正锈得不成样子了。祥林嫂说那种钉子扎进去最容易感染,破伤风啊,骨髓炎啊,什么都有可能。我说对对对,我听人说过,脚底那个位置最要命,血管多,神经多,感染了往上走,走到小腿,走到大腿,走到哪儿烂到哪儿。祥林嫂说那她岂不是要变成瘸子了?我说瘸子都算轻的,弄不好整个脚都得截掉。

周围那些人听了,发出各种惊叹声,有的说太惨了,有的说太倒霉了,有的说活该,谁让她整天显摆那双脚。我听了最后那句话,心里一动,说对对对,就是显摆,整天穿个人字拖走来走去,脚趾涂得漆黑漆黑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她有双好看的脚。这下好了,扎穿了,烂了,以后看她还显摆什么。祥林嫂说可不就是嘛,老天有眼啊,让她吃点教训。

我们讲得兴起,越讲越来劲,越讲越觉得自己讲得有道理。至于韩佳现在在医院里怎么样了,疼不疼,怕不怕,难不难受,那不是我们考虑的事。我们考虑的是怎么把这个消息传得更远,讲得更精彩,让更多的人知道。这可是大新闻啊,比什么脚臭啊,洗脚水啊,继父啊都劲爆。韩佳的脚扎穿了,可能保不住了,以后要变成瘸子了,这消息一传出去,全校都得震动。

果然,没过多久,整个年级都知道了。一下课就有人凑过来问,韩佳的脚怎么样了,真的会截掉吗?我们就把我们听说的那些话添油加醋地讲一遍,说伤口感染了,叫什么跖骨骨髓炎,就是骨头里面发炎了,那个可不好治,弄不好整个脚都得截掉。有人说那她以后怎么办啊?我们说谁知道呢,反正体育生是当不成了,跑步是跑不了了,以后能走路就不错了。有人说那她不是还要靠体育加分考学校吗?我们说还考什么学校啊,能保住脚就不错了。

我一边讲一边在心里想,这个韩佳,以前多风光啊,长得好看,腿长脚好看,那些男生都盯着她看。现在呢,脚扎穿了,可能要截掉,以后就是个瘸子了,看谁还看她。这就是命啊,这就是报应啊,谁让她平时那么傲,走路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不看谁都不理。现在好了,成瘸子了,看她还怎么傲。

祥林嫂在旁边补充,说我还听说,那钉子扎得特别深,从脚底一直扎到脚心,血喷得老高,止都止不住。旁边有人说别说了别说了,太吓人了。祥林嫂说怕什么,又不是扎你脚上。我说就是,咱们听听热闹,又不疼。

窗外的太阳还是那么毒,教室里的议论声还是那么响,我和祥林嫂坐在那儿,享受着成为焦点的感觉,享受着被人围着问的感觉,享受着掌控话语权的快感。韩佳的脚怎么样了,我们不知道,也不关心。我们只关心这个消息够不够劲爆,够不够吸引人,够不够让我们继续成为人群的中心。至于那些真的假的,谁在乎呢?反正大家爱听,这就够了。


第八章:胖子看见的【2004年9月中旬】
那天的事之后没几天,我们从一个人那儿听到了一个新说法,这个人是个胖子,不跟我们一个班,是隔壁班的,平时也就是在走廊上碰见过几次,从来没打过什么交道。可这次他成了消息的来源,因为那天韩佳被架着上楼的时候,他正好就在楼梯口,正好看见了那一幕。也不知道是谁传的话,反正传着传着就传到我们耳朵里了。我和祥林嫂一听,赶紧把那人拉过来,让他原原本本地讲一遍。

那人说,那天下午他正从教学楼外面往里走,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身后乱哄哄的一片,回头一看,一群人正从操场那边冲过来,跑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穿运动服的男生,人高马大的,一看就是体育队的,他们簇拥着一个女生往教学楼这边跑,那女生也是穿运动服的,短袖短裤,长头发,被两边的男生架着胳膊,一蹦一蹦地往前跳,每跳一步脸上就抽一下。他说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就看见那群人已经冲到他跟前了,他赶紧往旁边一闪,让开路,然后眼睛就落在了那个被架着的女生身上——那就是韩佳,右脚光着,没穿鞋,脚底板上用一块白毛巾包着,毛巾已经被血浸透了,红通通的一片,还在往外渗,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楼梯上,滴在地上,一路滴过去。

那人说到这里,咽了口唾沫,接着说,可就在那血淋淋的脚上,他注意到了一件事——那只脚,除了那个伤口,其他地方真的很好看。脚板虽然比较大,但足弓的曲线特别柔美,从脚后跟到脚趾头,弯弯的一道弧线,像是画出来的。脚后跟圆圆的,红润润的,皮肤很嫩,很光滑。五个脚趾头细长细长的,排列得整整齐齐的,脚趾甲修剪得干干净净的,还涂着淡淡的指甲油,不是黑色,是那种透明的带一点点粉的颜色,在阳光下闪着光。他说他就那么看着那只脚,看着那血还在往下滴,看着那些细长的脚趾头蜷缩着,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就觉得可惜,太可惜了,那么好看的一只脚,怎么就扎了那么一下呢。最后他说了一句让我们都愣住了的话——他说,那只脚,真的是“脚丫中的极品”。

我跟祥林嫂听了这话,对视了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撇了撇嘴。祥林嫂先开口了,说极品?都那样了还极品?血流得跟什么似的,毛巾都浸透了,他还盯着看,还看出极品来了?这人眼睛有毛病吧。我说可不是嘛,正常人看见那种场面,不得吓一跳啊,不得觉得瘆人啊,他倒好,还研究起足弓曲线来了,还研究起脚趾头来了,这不有病是什么。祥林嫂说就是,我看他是被韩佳那双脚迷住了,迷得脑子都不正常了,那种情况下还能看出美来,这不是有病是什么。

旁边有人插嘴,说也许人家说的是真的呢,韩佳的脚本来就好看,就算受伤了也还是好看的。我和祥林嫂一听这话,更来劲了。我说好看什么好看,你见过她洗脚水什么样吗?你见过她那些袜子吗?你知道她那味儿有多冲吗?祥林嫂说就是,那脚再好看有什么用,臭成那样,烂成那样,扎成那样,还有什么好看的。那人听了,不说话了。

我跟祥林嫂越说越觉得这个胖子可笑。我说你想想,那种场面,血糊糊的,他居然能看出“足弓曲线柔美”,这得是什么眼神啊。祥林嫂说他还看出“脚后跟圆润红嫩”呢,那血都流成那样了,还红嫩什么呀。我说说不定他看见的是血把脚后跟染红了,他觉得那是红润呢。祥林嫂听了哈哈大笑,说对对对,血染红的,那可不红润嘛。我们俩笑作一团,笑得旁边的人都莫名其妙。

笑完了,我说不过话说回来,这个胖子的话倒是提醒我了,韩佳那双脚,以前确实是挺好看的,这个得承认。祥林嫂说承认什么,好看有什么用,现在扎了,感染了,以后还能不能保住都不知道。我说也是,再好看的东西,坏了就是坏了,没用了就是没用了。祥林嫂说就是,她那脚现在就是一只烂脚,什么极品不极品的,以后就是“烂脚女瘸子”了。

我说这话精辟,烂脚女瘸子,这外号起得好,回头可以给那些男生说说,让他们就这么叫。祥林嫂说对对对,烂脚女瘸子,又烂又瘸,多贴切啊。我们俩又笑了,笑得前仰后合的。

后来那个胖子的话不知道怎么的就传出去了,传得还挺广。有人说他那是审美独特,有人说他那是痴心妄想,有人说他那是脑子进水了。我和祥林嫂每次听见有人说这事,都要插几句嘴,说那人眼睛有毛病,那种情况下还能看出极品来,不是有病是什么。说得多了,大家都跟着我们这么说了,都觉得那个胖子不正常。

至于韩佳自己知不知道有人这么说她的脚,我们不知道,也不关心。反正我们只知道,不管她的脚以前多好看,现在都没用了,烂了,瘸了,以后就是个废人了。这就是命,这就是报应,谁让她以前那么傲,走路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不看谁都不理。现在好了,成烂脚女瘸子了,看谁还看她,谁还惦记她的脚。


第九章:挑逗的场面【2004年九月末】
那天的事,我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细节都像刻在我脑子里一样,想忘都忘不掉。那应该是九月底的一个下午,快放学的时候,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就剩几个还在磨蹭的。我本来也打算走了,走到后门的时候,突然看见韩佳坐在那儿,就坐在后门旁边的座位上,右脚抬起来搁在椅子上,裹着厚厚的白纱布,可那纱布只裹到脚掌,五个脚趾头全露在外面,白白嫩嫩的,在夕阳的光里泛着光,脚趾甲涂着红色的指甲油,红得发亮,红得刺眼,红得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我当时就停下来了,躲在门后面,偷偷地看。我心想这韩佳怎么还没走,坐在这儿干什么呢。然后我就看见一个男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问她你的脚怎么了。那男生我认识,是隔壁班的,叫什么名字我忘了,反正就是那种平时不怎么起眼、但总爱往这边凑的那种。韩佳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那种很无奈的叹气,说立定跳远,沙坑里有根钉子,蹦过去扎脚上了。那男生哦了一声,眼睛却一直盯着她的脚看,移不开的那种看。

接下来的事,我敢说我亲眼看见了,绝对不是听别人说的。韩佳就那么把她穿着拖鞋的那只脚抬起来了,抬得高高的,都快碰到那男生的脸了,就那么举着,问那男生,你说我脚好看吗?她问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笑,那种笑我说不上来是什么笑,反正不是平时那种面无表情的冷,也不是对人笑的那种客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有点挑衅,有点挑逗,有点故意的那种。

那男生一开始也愣住了,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那儿脸都红了。可后来他看了看四周,发现教室里没什么人,就壮着胆子伸出手,摸了摸韩佳的脚。先从脚背摸起,摸到脚趾头,摸到趾缝,把那五个露在外面的脚趾头一个一个地摸了个遍。韩佳就那么笑着,让他摸,笑得越来越那个,越来越浪,一点都不害臊,就那么把那大脚丫子递过去,让人家摸了个够。那男生摸完脚趾头,还把手往下移,想去摸脚心,可那儿裹着纱布,摸不着,他就在纱布边上摸了摸,然后才把手收回去。

我看见这一幕的时候,心里那个激动啊,那个兴奋啊,那个恨不得马上喊出来的感觉啊。我捂着嘴,不让自己出声,就那么躲在门后面,把整个过程看得清清楚楚。等那男生走了,韩佳把脚放下来,慢慢站起来,拄着墙往外挪,我也赶紧跑了,怕被她发现。

第二天一到学校,我就把祥林嫂拉到角落里,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一个天大的消息,关于韩佳的。祥林嫂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说快说快说,什么消息。我说我昨天亲眼看见的,在教室后门,韩佳跟一个男生,啧啧啧。祥林嫂说怎么了怎么了,你快说啊。我说她把脚抬起来放在那男生面前,问人家她脚好看不好看,那男生就摸她的脚,摸了个够,她还浪笑着让人家摸。祥林嫂听了,眼睛瞪得跟灯泡似的,说真的假的?我说当然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就在后门那儿,看得清清楚楚。

祥林嫂说那男生是谁?我说隔壁班的,叫什么忘了,反正是个男生。祥林嫂说她怎么会让男生摸她的脚啊,她不是挺傲的吗?我说谁知道呢,可能脚受伤了,人也变了,变得随便了。祥林嫂说那也太那个了吧,那可是在学校里啊,万一被人看见怎么办。我说已经被人看见了,被我看见了。祥林嫂说那咱们得赶紧讲出去,让大家知道她是什么人。我说那当然,这么劲爆的消息,怎么能不让人知道。

于是我们就开始讲了。课间的时候,我们凑到一堆人中间,我说你们知道吗,昨天我看见韩佳了,在教室后门,跟一个男生。有人说什么事什么事?我说她把脚抬起来,让那男生摸她的脚,摸了个够。有人说是真的假的?我说当然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她问那男生她脚好不好看,那男生就摸了,她还笑着让人家摸。有人发出惊呼声,有人说啧啧啧,有人说真不要脸。

祥林嫂在旁边补充,说她那脚不是受伤了吗,裹着纱布,她还把脚抬起来让人摸,这不是存心的是什么。我说就是,要是不想让别人摸,她抬什么脚啊,问什么问啊。有人说那她为什么让人摸啊?我说这还用想吗,肯定是喜欢呗,肯定是想要呗,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

有人问那男生是谁?我说隔壁班的,不认识,反正就是那种。有人说那后来呢?我说后来摸完了就走了呗,还能怎么着。有人说那韩佳也太那个了吧,平时看着挺正经的,没想到是这样的人。我说所以说啊,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看着越正经的,背地里越不正经。祥林嫂说就是就是,这叫什么事啊,在学校里就敢这样,那在外面还得了。

我们讲得兴起,越讲越来劲,越讲越觉得自己掌握了真相,掌握了真理。至于我是不是真的看见了,是不是真的看清楚了,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料够劲爆,够吸引人,够让所有人都围过来听。重要的是我成了这个料的第一发现者,第一传播者,成了人群的中心。那种感觉,比什么都让人满足。

有人说你怎么不上去制止啊?我说我制止什么,人家你情我愿的,关我什么事。有人说那你应该告诉老师啊?我说告诉老师干嘛,老师知道了又怎么样,又没犯法,又没违反校规,就是摸个脚而已。再说了,我告诉老师,老师问我你怎么看见的,我说我在后门偷看,那我不是也说不清楚吗。

祥林嫂说就是就是,这种事,咱们知道就行了,让大家都知道就行了,管他老师不老师的。我说对对对,让大家都知道韩佳是什么人,这就够了。

后来这个事越传越广,版本也越来越多。有人说韩佳不光让人摸脚,还让人摸别的地方。有人说那男生不是隔壁班的,是校外的混混。有人说韩佳是收了钱的,摸一次给多少多少。我听了这些版本,也不解释,也不否认,就让他们传,传得越离谱越好,传得越精彩越好。反正又没人能证明我没看见,反正又没人能证明那些版本是假的。我说我亲眼看见的,那就是亲眼看见的,谁不信谁去问韩佳啊,看她敢不敢否认。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日子一天一天地过。韩佳的那个故事,在我们嘴里一遍一遍地讲,讲得越来越精彩,越来越生动,越来越像真的。我和祥林嫂坐在那儿,享受着成为焦点的感觉,享受着被人围着问的感觉,享受着掌控话语权的快感。至于那些真的假的,谁在乎呢?反正大家爱听,这就够了。


第十章:烂脚女瘸子【2004年10月-2004年12月】
那个外号是我起的,这事儿我得承认,不能把功劳都往祥林嫂身上推。大概是十月下旬的时候,韩佳已经断断续续地来上课,每次来都裹着厚厚的纱布,走路一瘸一拐的,有时候还得扶着墙挪。那些男生私底下嘀咕,说她现在这样真难看,以前多风光啊,现在成瘸子了。我听了心里一动,脑子一转,就冒出个词来——烂脚女瘸子。烂脚,因为她的脚烂了,裹着纱布还往外渗东西;女瘸子,因为她瘸了,走不了路了。这两个词搁一块儿,多贴切,多顺口,多能概括她现在这个样子。我就跟那几个男生说了,你们看韩佳现在这样,像不像个“烂脚女瘸子”?那几个男生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说对对对,太像了,太贴切了,以后就叫她烂脚女瘸子。

就这么着,这个外号就传开了。一开始只是几个男生私下叫,后来传到班里,再后来传到整个年级。大家提起她的时候不说韩佳,就说烂脚女瘸子,说那个烂脚女瘸子今天来了吗,说那个烂脚女瘸子又去医院了吧,说那个烂脚女瘸子以后怎么办啊。我听见这些,心里那个得意啊,那个满足啊,那个觉得自己的才华终于被认可的感觉啊。起外号这事儿,讲究的就是贴切,就是顺口,就是能让人一听就记住,一记住就忘不掉。我这“烂脚女瘸子”,五个字,把她的现状、她的特点、她的命运全概括了,多厉害,多了不起。

祥林嫂听了这个外号,也是赞不绝口,说太好听了,太合适了,你是怎么想出来的。我说这还用想吗,看见她那样,自然而然就冒出来了。祥林嫂说那你真是天才,天生的起外号的天才。我听了心里美滋滋的,嘴上却说哪里哪里,也就是随便想想。

从那以后,祥林嫂的广播事业就有了新的方向。以前她讲韩佳的脚臭,讲韩佳的洗脚水,讲韩佳跟她继父的事,现在有了更劲爆的素材——韩佳的脚要截了。那天课间,祥林嫂又开始广播了,她神神秘秘地凑到一堆人中间,压低声音说你们知道吗,我听说了,这回是真要截了。前脚掌,保不住了。有人问真的假的?祥林嫂说当然真的,我表姐的同学的邻居在医院工作,亲眼看见的,医生说感染太严重了,不截不行了。有人问那截了之后呢?祥林嫂说之后?之后还感染呗,她那脚,烂透了,截了也未必能好,说不定还得往上截。有人啧啧了几声,说太惨了。祥林嫂说惨什么惨,你们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吗?有人问为什么?祥林嫂压低了声音,说因为她作风不良,生活糜烂,报应啊。有人问怎么作风不良了?祥林嫂说你们忘了,她跟她继父那点事,还有她让男生摸脚的事,这不都是作风不良吗?这样的人,老天爷能饶了她吗?

我在旁边听着,连连点头,说对对对,就是报应。谁让她平时那么傲,走路眼睛长在头顶上,谁都不看谁都不理。谁让她整天穿个人字拖走来走去,显摆她那双脚。谁让她跟她继父不清不楚的,还让男生摸她的脚。现在好了,脚烂了,要截了,成瘸子了,看她还怎么显摆,还怎么傲。祥林嫂说就是就是,这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现在时候到了,报应来了。

周围那些人听了,有的点头,有的附和,有的说活该,有的说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我们听着这些话,心里那个痛快啊,那个解气啊,那个觉得世界终于公平了的感觉啊。韩佳以前多风光啊,长得好看,腿长脚好看,那些男生都盯着她看。现在呢,成烂脚女瘸子了,以后就是个废人,看谁还看她,谁还惦记她。

那段时间,韩佳来上课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有时候一个星期都见不着她一次,那个靠窗的座位就那么空着,桌面上落了一层灰。我们偶尔会提起她,说烂脚女瘸子今天又没来,说烂脚女瘸子估计在医院呢,说烂脚女瘸子以后会不会就不来了。说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担心,是一种看热闹的心态,是一种等着看结局的心态。我们想知道她最后会怎么样,脚能不能保住,人会不会回来,以后会变成什么样子。就像看一出戏,想知道结局是什么。

祥林嫂有一次问我,你说她要是真的截了,以后怎么办啊?我说什么怎么办,回家养着呗,养好了该干嘛干嘛。祥林嫂说她还能干嘛,脚都没了。我说不是有她继父吗,刘华强不是说了吗,让她去他场子里卖酒,一瓶酒提成几百块。祥林嫂说那她还能去吗?我说怎么不能去,卖酒又不用脚,用嘴就行。祥林嫂笑了,说也是,用嘴就行,她那嘴也挺能说的吧。我说谁知道呢,反正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我们不知道的是,这些话有一天会变成真的。我们说的截了,后来真的截了。我们说的往上截,后来真的往上截了。我们说的烂透了,后来真的烂透了。我们只是说说而已,只是讲讲而已,只是传传而已,谁知道那些话会成真呢。也许是我们说得太多了,说得太准了,老天爷听见了,就照着我们的意思办了。也许是命里注定,她就是这样的人,就该有这样的下场。不管是哪种,反正我们就是说说,说说又不犯法,说说又不用负责。至于那些话会变成真的,那是她自己的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窗外的天越来越冷了,树上的叶子都掉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韩佳还是偶尔来上课,来的时候裹着厚厚的纱布,走路一瘸一拐的,低着头,谁也不看。我们看见她,就叫她烂脚女瘸子,叫完就笑,笑得很大声。她听见了,还是不看我们,就那么低着头,一步一步地挪过去,挪到她的座位上,坐下,一句话也不说。我们就继续笑,继续叫,继续讲她的事。反正她不理我们,我们也不怕她。一个烂脚女瘸子,有什么好怕的。


第十一章:只剩一个脚跟【2005年5月末】
五月份会考那天,天气已经热得让人难受了,一大早太阳就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睁不开眼。我到的比较早,站在教室门口跟几个同学聊天,等着开门。正说着话呢,就看见一个人从走廊那头慢慢地挪过来,拄着两根银白色的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挪一步就停顿一下,拐杖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我一开始没认出来是谁,等走近了才看清——韩佳。

我愣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盯着她看,从她脸上看到身上,从身上看到脚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裤子,右腿的裤管好好地穿着,从大腿到脚踝都遮得严严实实的,可那只脚——那只脚从裤管里露出来,悬在半空中,裹着厚厚的白纱布,从脚踝一直裹到末端,裹得整整齐齐的,可那形状不对了,以前她那双脚我是见过的,40码的大脚,足弓高高的,脚趾细长细长的,可现在那只脚,只剩下一个后跟了,前脚掌那块整个没了,就剩一个圆圆的、孤零零的后跟,裹着纱布,就那么悬着,不敢踩地,也不敢动。她的左脚踩着一只人字拖,就是以前夏天穿的那种,脚趾露在外面,干干净净的,什么颜色也没涂。

她就那么一步一步地挪过来,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闻见一股药味,还有一点别的什么,说不上来的味道。她没看任何人,低着头,眼睛看着地面,就那么挪过去,挪进教室,挪到最后排靠窗的那个位置,慢慢地坐下来,把那只裹着纱布的残肢抬起来,小心翼翼地搁在旁边空着的椅子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只搁在椅子上的残肢上。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那个感慨啊,那个复杂啊,那个不知道说什么好的感觉啊。我想起一年多以前,她还是那个穿着人字拖啪嗒啪嗒走来走去的女孩,那双脚多好看啊,40码的大脚,足弓高高的,脚趾细长细长的,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在阳光下闪着光。那些男生的眼睛都跟着她转,追着她看,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在她脚上。那时候她多风光啊,多得意啊,走路眼睛看着前方,谁都不看,谁都不理,傲得跟什么似的。现在呢,成这副样子了,拄着双拐才能走路,右脚只剩一个后跟,裹着纱布,悬在那儿,不敢踩地。好好一个美人,这下真成瘸子了。

我忍不住啧啧了两声,跟旁边的祥林嫂说,你看,韩佳来了,拄着拐来的。祥林嫂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了半天,说我的天,她那脚真没了?我说可不是嘛,就剩个后跟了,前脚掌全没了。祥林嫂说怎么弄的,不是说截前脚掌吗,这就截了?我说早就截了,寒假的时候做的,现在来参加会考。祥林嫂又看了几眼,说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可惜了。我说有什么可惜的,她命不好呗。

祥林嫂说怎么命不好了?我说你想啊,她要是个普通人,脚扎了也就扎了,养养就好了,可她偏偏得了那个什么骨髓炎,治不好,只能截。她要是个长得丑的,截了也就截了,没人注意,可她偏偏长得这么好看,这下好了,脸还好看,脚没了,这不更让人可惜吗。祥林嫂说倒也是,你说她以后怎么办啊。我说什么怎么办,回家养着呗,养好了该干嘛干嘛。祥林嫂说她还能干嘛,脚都没了。我说不是有她继父吗,刘华强不是说了吗,让她去他场子里卖酒,一瓶酒提成几百块。祥林嫂说那她还能去吗?我说怎么不能去,卖酒又不用脚,用嘴就行。祥林嫂笑了,说也是,用嘴就行。

我们俩就这么站在门口,一边看着韩佳坐在那儿,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周围的人也都在看她,偷偷地看,看了就转开眼,转开眼又忍不住再看。那些目光落在她身上,落在那两根拐杖上,落在那只搁在椅子上的残肢上,可她就是低着头,谁也不看,就那么坐着,一动不动,好像那些目光跟她没关系似的。

祥林嫂说你看她,还那么傲,都这样了还不看人。我说她从小就这样,改不了了。祥林嫂说也是,有些人就是这样,死都要死得傲。我说什么死不死的,人家活得好好的,就是瘸了而已。祥林嫂说瘸了还不算惨啊?我说惨是惨,可有什么办法,这就是命啊。

我一边说一边在心里想,韩佳这个人,真的就是命不好。那么多人,怎么就她踩了那根钉子?那么多人,怎么就她得了骨髓炎?那么多人,怎么就她截了脚?这不是命是什么。也许就是因为她太傲了,太风光了,老天爷看不过去,给她点教训。也许就是因为她跟她继父那些不清不楚的事,报应来了。也许什么都不是,就是倒霉,就是运气不好,就是命中注定。

不管怎么说,她现在就坐在那儿,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那只只剩一个后跟的脚搁在椅子上,裹着白纱布,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她的脸还是那么好看,皮肤还是那么白,眉眼还是那么精致,可那又有什么用呢,脚没了,人瘸了,以后的路怎么走都不知道。那些以前盯着她脚看的男生,现在还会看吗?看什么,看那个后跟吗?那些以前传她闲话的人,现在还会传吗?传什么,传她怎么截的脚吗?那些以前嫉妒她的人,现在还会嫉妒吗?嫉妒什么,嫉妒她变成瘸子吗?

我站在门口,看着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只残肢上,心里突然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不是可怜,也不是幸灾乐祸,就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的、让我自己都觉得奇怪的感觉。也许这就是看一个人从高处掉下来的感觉吧,掉下来的时候,你会忍不住看,忍不住想,忍不住感慨。可感慨完了,也就完了,该干嘛还得干嘛,她的路还得她自己走,跟我们有什么关系呢。

祥林嫂在旁边又说了句,可惜了那张脸。我说是啊,可惜了。可心里却在想,脸有什么用呢,脚没了,脸再好也白搭。以后她走在路上,别人看见她,第一眼看见的肯定是那两根拐杖,肯定是那只只剩后跟的脚,谁还会注意她的脸呢。这就是命啊,没法子的命。


第十二章:没拍毕业照【2006年6月初】
毕业照那天是六月初的一个上午,天气已经热得让人受不了了,一大早太阳就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睁不开眼。我跟祥林嫂提前到了学校,站在操场边上等着拍照。操场上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整理衣服,有的在互相拍照。我们班的人来得差不多了,男生站一堆,女生站一堆,等着老师来安排队形。

我扫了一圈人群,发现少了一个人——韩佳没来。我跟祥林嫂说,你看,韩佳没来。祥林嫂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圈,说还真是,她怎么没来?我说还能怎么,嫌丢人呗。祥林嫂说也是,她现在那样,拄着双拐,脚只剩个后跟,来拍照不是让人看笑话吗。我说就是,换了我我也不来,躲在家里多好。

后来老师开始安排队形了,男生站后面三排,女生站前面两排,老师坐中间,摄影师在那儿喊来来来,往中间靠一靠,笑一笑,别眨眼。大家就按照老师的安排站好,该笑的笑,该眨眼的眨眼,咔嚓一声,就拍完了。拍完之后大家就散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等着拿毕业证,等着上高中。

我跟祥林嫂没急着走,站在操场边上看着人群散开。我说这下好了,咱们以后见不着她了。祥林嫂说谁?我说韩佳啊,她毕业了,以后各奔东西,还能见着吗。祥林嫂说见不着就见不着呗,反正素材也差不多了,该讲的都讲了,该传的都传了,也没什么新鲜的了。我说也是,她身上那点事,咱们挖了快两年了,从脚臭挖到洗脚水,从继父挖到让男生摸脚,从扎钉子挖到截肢,能挖的都挖了,能讲的都讲了,再挖也没什么意思了。

祥林嫂说那你觉得她以后会怎么样?我说什么怎么样?祥林嫂说她脚那样了,还能干什么?我说不是有她继父吗,刘华强不是说了吗,让她去他场子里卖酒,一瓶酒提成几百块。祥林嫂说那她真的会去吗?我说肯定会去啊,她还能去哪儿,上学是上不了了,干活也干不了,不就只能靠她继父吗。祥林嫂说那地方,啧啧啧,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我说当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可那又怎么样,她继父在那儿,她不去那儿去哪儿。

后来暑假的时候,我果然听说了,韩佳去了她继父的夜总会,当推销酒水的小妹。这个消息是从谁那儿传出来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反正就是传出来了,传得还挺广。我一听这个,马上就跟祥林嫂说了,看见没,我早就说过了吧。那地方,她早晚得去。祥林嫂说可不是嘛,当初家长会的时候刘华强就说了,让她毕业了跟他干,这不就去了。我说这就是命啊,黑老大的女儿,还能干什么正经事。

祥林嫂说你说她继父是黑老大,她算不算黑老大的女儿?我说当然算啊,虽然不是亲生的,可跟着他过了这么多年,不是亲的也是亲的了。祥林嫂说那她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黑社会?我说这谁知道呢,反正去夜总会卖酒,那地方来来往往的都是什么人,三教九流的,混久了还能好得了?祥林嫂说倒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天天跟那些人混,早晚也得混进去。

我说可不是嘛,这叫天下乌鸦一般黑,有什么样的爹就有什么样的女儿。祥林嫂说你这话不对,她又不是亲生的。我说不是亲生的也差不多,从小跟着他长大,耳濡目染的,能学出什么好来。祥林嫂点点头,说也是,环境决定人,她那个环境,能出什么好人。

我们俩说着说着就笑了,相视一笑,笑得心照不宣,笑得意味深长。那种笑,怎么说呢,是一种满足的笑,是一种得意的笑,是一种觉得自己料事如神的笑。从初一到现在,我们盯了她两年,讲了她两年,传了她两年,现在终于看到了结果,终于印证了我们说过的话,这种感觉,比什么都让人舒坦。

祥林嫂说你还记得咱们当初怎么说的吗?我说怎么说的?祥林嫂说你说她以后肯定会去夜总会,我说她以后肯定没什么好下场。现在你看,去了夜总会,脚也瘸了,这不就是咱们说的那样吗。我说对对对,咱们当初就是这么说的,现在都应验了。祥林嫂说这说明什么?说明咱们有先见之明啊,说明咱们看人准啊。我说那是当然,咱们是什么人,是校园八卦发射台,是流言蜚语策源地,谁什么样,咱们一眼就能看穿。

我们又笑了,笑得更大声了,笑得旁边的人都回头看我们。我们也不管,就那么笑,笑够了才停下来。

后来我有时候会想,韩佳现在在夜总会里干什么呢,是不是真的在卖酒,一瓶酒提成几百块,一个月能挣好几万。会不会有人知道她的脚是怎么回事,会不会有人盯着她那只只剩后跟的脚看,就像以前那些男生盯着她那双完好无损的脚看一样。她还会不会穿人字拖,还会不会涂黑色指甲油,还会不会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想着想着,我又觉得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以后也见不着她了,反正她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反正素材也用得差不多了。她走她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从此以后,各不相干。

只是偶尔,在某个无聊的课间,在某个没什么话题可讲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她,想起那些关于她的故事,想起那些讲了一遍又一遍的段子,想起那些笑声和起哄声。然后我会跟祥林嫂说,还记得韩佳吗?祥林嫂说记得啊,怎么了?我说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祥林嫂说想起来干嘛,都过去了。我说是啊,都过去了。然后我们就继续聊别的,聊新的人,新的事,新的八卦素材。

韩佳这个人,就这么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了,消失得干干净净,好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只有那些故事还在,那些我们讲过无数遍的故事,那些添油加醋的故事,那些真真假假的故事,还在某些人的记忆里,还在某些人的嘴里,还在某个角落里悄悄地流传着。至于那些故事跟她本人还有多少关系,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故事本身够精彩,够劲爆,够让人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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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钉》第二部:双拐·黄男视角(2006年 — 2008年)

第一章:每月回家的班车【2006年9月末】
2006年秋天,黄男上了高中。学校在县城另一头,离家远,得住校。本来他爸妈打算在学校旁边给他买一套小公寓,让他一个人住着,清净,也方便,反正家里不缺这个钱。他妈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客厅里跟黄琳商量,问他姐觉得怎么样。黄琳那时候已经当模特好几年了,见过世面,说话有分量,她想了想说,还是住校吧,一个人住外面没人管着,心就野了,学不进去。高一打基础的时候,得住校,跟同学一起上自习,一起吃饭,作息规律,才能把心收住。他妈听了觉得有道理,他爸也没意见,这事儿就这么定了。黄男自己倒是无所谓,住哪儿都行,反正都是睡觉吃饭上学,没什么区别。

学校在县城东边,从他家坐班车得一个多小时。每个月底放假回家,周六早上坐车,周日傍晚再坐车回去,一个月一趟,雷打不动。那班车是那种老式的中巴车,座椅上的皮子都磨破了,露出里面黄黄的海绵,窗户关不严,开起来咣当咣当响,一路上停停走走,上人下人,吵吵嚷嚷的。黄男每次上车都找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书包抱在怀里,然后就看窗外。窗外的风景从县城的楼房慢慢变成郊区的农田,再从农田慢慢变成县城的楼房,看了一个多小时,也就到了。他喜欢看那些农田,一片一片的,种着玉米、大豆、红薯,绿油油的,偶尔有农民在地里干活,弯着腰,戴着草帽,一动一动的,像是在画里一样。看着看着,困意就上来了,他就把头靠在窗户上,眯一会儿,等醒来的时候,差不多就该下车了。

每次回家,他妈都会做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当当的,说他一个月才回来一次,得好好补补。黄男坐在桌前,看着那些菜,也不知道该从哪儿下筷子,就随便夹几口,慢慢吃着。他妈就在旁边念叨,说谁谁谁家的孩子考上什么学校了,谁谁谁家的孩子找到什么工作了,谁谁谁家的孩子又惹什么事了。这些消息都是从那些街坊邻居、老同学、老同事那儿听来的,他妈说起来一套一套的,跟背书似的。黄男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也不往心里去。

可有时候,那些念叨里会飘出一个他熟悉的名字——韩佳。

第一次听到是九月末那次回家,饭桌上他妈突然说,哎,你还记得你们班那个韩佳吗?黄男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说记得,怎么了。他妈说听说她去了她继父那个夜总会,当推销酒水的小妹,一瓶酒提成几百块,一个月能赚好几万。黄男没说话,低着头吃饭。他妈又说,这消息是杨二嫂她妈跟我说的,杨二嫂你知道吧,你们班那个,嘴特别碎的那个。黄男嗯了一声。他妈压低声音说,那种地方,正经女孩谁去那儿干活。黄男还是没说话,把碗里的饭扒完,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然后就回自己房间去了。

躺在床上,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浮现出那些画面。韩佳,人字拖,黑色指甲油,啪嗒啪嗒的声音,那根生锈的铁钉,裹着纱布的右脚,拄着双拐来会考的样子,那只只剩一个后跟的残肢搁在椅子上,阳光照在上面。这些画面一个一个地冒出来,又一个个地消失,像是放电影一样。他不知道她现在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在那夜总会里干什么,不知道她每天面对的是什么人。他只知道自己听见那些话的时候,心里有点堵,有点闷,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

十月份回家的时候,他妈又提起了。这回是从祥林嫂那儿听来的。祥林嫂跟她妈住一个小区,天天碰面,什么消息都能传过来。他妈说祥林嫂她妈说了,韩佳那个脚一直没好利索,又去医院了。黄男问又怎么了?他妈说不知道,反正就是没好,说是慢性骨髓炎,老复发,治不彻底。黄男没再问,继续吃饭。他妈又说,她那继父倒是舍得花钱,带着她去这儿去那儿看病,可这病不是花钱就能好的,骨头里的毛病,难治着呢。黄男还是没说话,吃完饭就回屋了。

那天晚上他躺了很久才睡着。他想起韩佳走路的样子,想起她拄着双拐的样子,想起她低着头谁也不看的样子。他想她现在应该还是拄着拐杖走路吧,还是裹着纱布吧,还是那样疼着吧。他不知道那种疼是什么感觉,不知道一个人每天都要面对那种疼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自己在床上翻来覆去,心里不踏实,怎么也睡不着。

十一月份回家,消息又更新了。这回还是从祥林嫂那儿来的。他妈说祥林嫂她妈说,韩佳现在在夜总会可红了,好多客人点名要她。黄男问为什么?他妈说长得好看呗,而且缺条腿,有些客人就好这口。黄男愣了一下,筷子停在空中,过了几秒钟才继续夹菜。他妈没注意到他的反应,还在继续说,说什么病态美,什么越缺越有人喜欢,这世道什么人都有。黄男没吭声,把饭吃完,回屋躺着。

那天晚上他没想那些画面,他只是想一个问题:她是怎么想的。她知道自己被那些人当什么了吗?她知道那些客人为什么点她吗?她愿意这样吗?还是没办法?他想不出答案,他只知道如果换成自己,肯定受不了。可他不是她,他不知道她怎么想,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别的选择。

十二月份回家,消息更多了。他妈说杨二嫂她妈说了,韩佳现在不光卖酒,自己也“下海”了。黄男问什么叫下海?他妈瞪了他一眼,说就是接客,陪客人睡觉。黄男不说话了,低头吃饭。他妈说不是谁逼她的,是她自己愿意的,继父也不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黄男还是不说话,把饭吃完,回屋躺着。

那天晚上他没想那些画面,也没想那个问题。他只是躺着,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透进来的灯光,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他想这人怎么就变成这样了呢,从那个穿人字拖的女孩变成现在这样,中间发生了什么,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他只知道那些消息从杨二嫂那儿来,从祥林嫂那儿来,从那些他认识不认识的人嘴里来,传到他耳朵里,变成一些碎片,一些断断续续的画面,拼不成一个完整的故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屋里一片白。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可那些碎片还在脑子里转,转来转去,怎么也停不下来。那双人字拖,那双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啪嗒啪嗒的声音,那根生锈的铁钉,裹着纱布的右脚,拄着双拐来会考的样子,那只只剩一个后跟的残肢搁在椅子上,阳光照在上面。这些画面转着转着,慢慢模糊了,慢慢消失了,他终于睡着了。

第二章:又截了一次【2007年5月】
高一下学期那次回家,是五月中旬的一个周末。天气已经热起来了,班车里闷得像个蒸笼,窗户全开着也没用,风灌进来都是热的。黄男靠着窗户,看着外面那些绿油油的农田,玉米长得老高了,一片一片的,风吹过去像波浪一样。他看着那些波浪,脑子空空的,什么也没想,就那么看着,一直到车停下来。

到家的时候已经快一点了,他妈照例做了一桌子菜,鸡鸭鱼肉摆得满满的。他爸出差没回来,就他们俩吃。黄男洗了手坐下来,拿起筷子,刚夹了一口菜,他妈就开口了。

还是那些念叨,谁谁谁家的孩子怎么怎么了,谁谁谁家又出什么事了。黄男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也不往心里去。他妈念叨了一阵,突然话锋一转,说,你还记得你们班那个韩佳吗?黄男筷子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妈一眼,说记得。他妈说,我刚听说的,她脚一直没好,又截了一次。

黄男愣了一下,问,截哪儿了?

他妈说,小腿,膝盖往下一点,现在还是拄着双拐走路。

黄男没说话,低头看着碗里的饭。他脑子里在转,在想象那个画面。她本来就只剩一个脚后跟了,那个后跟他见过的,会考那天,她拄着双拐来,右脚搁在椅子上,裹着厚厚的白纱布,就那么孤零零地悬着。那个后跟是圆圆的,小小的,从脚踝往下,什么都没有了。现在连那个后跟也没了,从膝盖往下十几厘米的地方,齐齐地截掉了。他想象不出那是什么样子,他没见过的样子,他只能想象一条空荡荡的裤管,下面什么都没有。

他妈还在说,说听说是从杨二嫂她妈那儿听来的,杨二嫂她妈又从祥林嫂她妈那儿听来的,消息应该可靠。说韩佳那个骨髓炎一直没好,跟腱那儿又感染了,控制不住,只能往上截。说这次截完不知道能不能好,医生说这种慢性骨髓炎最麻烦,老复发,说不定以后还得截。

黄男低着头扒饭,一声不吭。他想起韩佳以前的样子,想起她夏天穿着人字拖从走廊上走过的样子,啪嗒啪嗒的,走得那么快,那么直,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想起她脚趾上涂着的黑色指甲油,十个脚趾在那双白得发光的脚丫子上格外显眼。想起那些男生盯着她脚看的样子,那些目光追着她走的样子。那些都没有了,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啪嗒啪嗒的节奏,都没有了。从今以后,她走路的声音不再是啪嗒啪嗒,而是笃笃笃,是拐杖戳在地上的声音。她不会再穿人字拖了,不会再涂黑色指甲油了,不会再有人盯着她的脚看了,因为那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妈又说,她现在在夜总会可红了,好多客人点名要她。

黄男抬起头,看着他妈,没说话。

他妈说,为什么红?长得好看呗。一米七几的个子,脸又白又好看,就算缺条腿,那也是美人。而且有些客人就好这口,专门点她,越缺越喜欢,叫什么来着,病态美。他妈说完摇摇头,说这世道,什么人都有。

黄男还是没说话,又低下头去扒饭。他把饭扒进嘴里,嚼着,咽下去,再扒一口。他不知道自己嚼的是什么,不知道咽下去的是什么,他只是机械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好像这样就能让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停下来。

他妈看他这样,也不说了,就叹了口气,说快吃吧,菜都凉了。

黄男嗯了一声,继续吃。吃完一碗,又盛了一碗。吃完第二碗,他放下筷子,说我吃饱了。然后就站起来,回自己房间去了。

回到房间,他把门关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外面太阳很大,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亮晃晃的光斑。他看着那块光斑,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那些想象。他想她现在是什么样子,坐在夜总会的包厢里,穿着什么衣服,化着什么妆,那条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裤管垂在那儿,拐杖靠在旁边。那些客人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身子,看着那条空裤管。她笑着,陪着酒,说着话,那些人的眼睛在她身上转来转去。她想什么,她心里是什么感觉,她疼不疼,她愿不愿意,她有没有别的选择。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躺在这张床上,躺在这个安全、安静、干净的房间里,想着那些跟他无关的事,想着一个他从来没说过话的人。他觉得自己有点可笑,有点莫名其妙,可他就是忍不住要想,就是控制不住。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枕头软软的,有洗衣液的味道,香香的,干干净净的。他想她那边是什么味道,是药味,是酒味,是烟味,还是别的什么味。他不知道,他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就这么躺着,躺了很久。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墙上的光斑已经移走了,屋里暗了下来。他坐起来,看了看窗外,天快黑了。他听见他妈在厨房里洗碗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跟平常一样。他下了床,打开门,走出去。

他妈看见他,说饿了没,晚上想吃点什么。他说不饿,随便。他妈说那给你下碗面吧。他说好。

他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也不知道在放什么。脑子里还在转,转那些画面,那些想象,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面端上来的时候,他吃了,吃完又回屋了。那天晚上他躺了很久才睡着,睡着的时候,脑子里还是那些东西。

第三章:祥林嫂在街上堵住他【2007年7月】
高一放暑假那天,黄男从学校坐班车回来,到家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天热得跟蒸笼似的,太阳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晒得人睁不开眼。他把行李往屋里一扔,跟他妈打了声招呼,就出门去了。也没什么事,就是想出去走走,在屋里待不住,闷得慌。

他沿着家门口那条街往前走,漫无目的的,也不知道要去哪儿。街上人不多,都躲在家里吹风扇呢,偶尔有几个小孩跑过,嘻嘻哈哈的,很快又消失在巷子里。他走了一会儿,觉得热了,就在一棵梧桐树底下站住,想歇歇脚。

刚站定,就听见后面有人喊他。黄男,黄男!他回头一看,一个女人正朝他走过来,走得挺快,一边走一边招手。他愣了一下,没认出是谁,等走近了才看清——祥林嫂。初中那个祥林嫂,杨二嫂的搭档,碎嘴子,话痨,一件事能翻来覆去讲八遍的那个。

她比以前胖了点,脸圆了些,身上也有肉了,不像初中时候那么干瘦。可那张嘴没变,一看见黄男,眼睛就亮了,那种光他见过,是讲八卦讲到兴奋时的光,是发现了什么新鲜事的那种光。她几步走过来,一把抓住黄男的胳膊,说哎呀黄男,好久不见啊,你现在怎么样啊,在哪个学校上高中啊,成绩怎么样啊,以后考什么大学啊,放假回来待几天啊,你爸妈都好吧,你姐还好吧……

黄男听着,嗯嗯啊啊地应着,心里想她怎么还跟初中时候一样,一开口就停不下来。果然,祥林嫂从自家弟弟聊起,说弟弟今年也上高中了,成绩不行,天天打游戏,愁死她了。然后又聊到别人家的事,说谁谁谁考上大学了,谁谁谁出去打工了,谁谁谁谈对象了。黄男听着,也不插嘴,就那么站着,让她讲。

讲着讲着,她的话锋突然一转,眼睛也眯了起来,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哎,你还记得韩佳吗?就是咱们班那个,脚受伤的那个。

黄男心里动了一下,脸上却没什么表情,说记得。

祥林嫂说,她现在可了不得!在夜总会当红牌,你知道不?

黄男看着她,没说话。

祥林嫂在自己腿上比划起来,说小腿,从这儿,膝盖往下这么长,全没了。她比划的时候,手在膝盖下面十几厘米的地方横着划了一道,划完还拍了拍那个位置,说就截到这儿,现在拄着双拐走路。可还是好看,那张脸没变,皮肤还是那么白,比以前还白,可能是夜总会里不见太阳吧。

黄男听着,脑子里浮出一些画面,但那些画面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他没说话,就那么听着。

祥林嫂见他没反应,又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在耳语,说你知道她现在干什么吗?下海了。

黄男愣了一下,说下什么海?

祥林嫂白了他一眼,说就是接客啊,陪客人睡觉,你听不懂啊?不是谁逼她的,是她自己选的。她继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不管。她自己想趁着这张脸还在,多赚点。祥林嫂说完,盯着黄男的脸,想看看他什么反应。

黄男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四章:病态美的传说【2007年7月】
祥林嫂见黄男不说话,以为他没听懂,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贴着他耳朵说,就是那种,陪客人喝酒唱歌,完了还干别的事,一晚上能赚好多钱。她自己选的,没人逼她。她继父那个场子,夜总会,她就在那儿干。你知道那夜总会叫什么吗?金碧辉煌,县城最大的那个。

黄男还是没说话,站在那里,像根木头。祥林嫂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地钻进他耳朵里,可他听进去了多少,他自己也不知道。他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想起韩佳以前的样子,一会儿又想起祥林嫂刚才说的那些,两种画面搅在一起,搅得他头疼。

祥林嫂见他不搭腔,也不在乎,自顾自地往下说。她说你知道最绝的是什么吗?那些客人,就好她这口。缺条腿,拄着拐杖,腿上还裹着纱布,纱布里还渗东西——那种伤一直没好,慢性感染,永远好不了。有些客人就喜欢这个,觉得特别,觉得刺激,觉得叫什么来着,病态美,对,就是病态美。点名要她,排队等,一晚上能接好几个。

黄男皱起眉头,想说什么,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祥林嫂越说越起劲,眼睛亮得吓人,她那条腿上的纱布从来不拆的,每天换药,每天渗一点东西,那纱布上永远有淡淡的黄色,洇成一小片。那些客人有的还专门要看那个伤口,她就给他们看。有人看了受不了,当场就吐了,说太恶心了;有人看了更兴奋,兴奋得不行,给的小费也多。祥林嫂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说这世上什么人都有,有人喜欢看这个,有人喜欢看那个,还有人专门喜欢看缺胳膊少腿的,你说奇不奇怪。

黄男听着,胃里一阵翻腾,有点想吐。他想起韩佳那张脸,那张长得像全智贤的脸,那张以前总是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的脸。他现在想象不出那张脸在那些客人面前是什么表情,想象不出她怎么把自己的伤口露出来给人看,想象不出她看着那些人兴奋的样子时心里在想什么。他只知道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想吐。

祥林嫂还在说,说她那条腿现在可值钱了,就靠它赚钱。那些客人排队等,就为了看一眼那个伤口,摸一摸那截残肢,听她讲讲那根钉子的故事。她讲了一遍又一遍,跟背课文似的,讲到最后自己都麻木了,可那些客人听得津津有味,有人还听得眼泪汪汪的,说太惨了太惨了,然后给的钱就更多。

黄男不想听了,他觉得自己再听下去会疯掉。他说,我有事,先走了。说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几乎是在跑。他听见祥林嫂在后面喊,哎,别走啊,我还没说完呢!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越走越快,到最后简直是在狂奔。

可他跑出去好远,还能听见祥林嫂的声音追过来,那声音尖尖的,响响的,在巷子里回荡:那夜总会叫金碧辉煌,东莞最大的那个!有空去玩啊!

他跑到路口,拐了个弯,才终于听不见那声音了。他停下来,扶着墙喘气。太阳很毒,晒得他头晕,汗顺着脸往下流,流进眼睛里,辣辣的疼。他闭上眼睛,可脑子里还是那些话,那些画面,怎么也赶不走。


第五章:被拽进金碧辉煌【2008年1月末】
高二上学期那个寒假,腊月二十八那天,黄男被几个高中同学拉去“见世面”。早上起来他就觉得不对劲,眼皮跳了好几下,他妈说是要发财,他不信这些,可心里还是有点毛毛的。本来他想在家帮忙收拾屋子,准备过年,可那几个同学早早就在他家门口等着了,阿强、阿伟、阿斌,三个人站在那儿抽烟,见了他就嚷嚷,说难得放假,出来玩玩,别老闷在家里。他妈听见了,从屋里探出头来,说去吧去吧,年轻人就该出去玩玩,别老陪着我这老太婆。黄男没法子,只好跟着他们走。

去哪儿?他不问也知道,这几个货色能有什么好地方。果然,坐了十几分钟的出租车,在一个路口停下来,他就看见了那栋楼——五层高,外墙镶满了霓虹灯,红的绿的蓝的紫的,虽然是大白天,那些灯也亮着,闪得人眼晕。门头上几个大字闪着金光:金碧辉煌夜总会。黄男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他想起祥林嫂说的话,想起那个名字,金碧辉煌,东莞最大的那个。

阿强推了他一把,说愣着干嘛,走啊。黄男被推着往前走,脚底下像踩着棉花,轻飘飘的。门口站着几个穿西装的男人,见他们过来,点头哈腰地打招呼,说欢迎光临,里面请。阿强他们像是来过似的,熟门熟路地往里走,黄男跟在后面,脑子里一片空白。

进了门是一条长长的走廊,两边都是镜子,照出他们几个人的影子。走廊尽头是个大厅,灯光昏暗,到处是红色金色的装饰,沙发、茶几、吧台,还有几个穿着暴露的女人坐在那儿,看见他们进来,眼睛瞟过来,又转开去。空气里一股香水味混着酒味,浓得化不开,熏得人头疼。阿强说走,上二楼。他们就往楼梯口走,踩在厚厚的地毯上,一点声音都没有。

二楼是一间间包厢,门都关着,偶尔有服务员端着酒水进进出出。他们被带进一间包厢,很大,沙发围成一圈,中间是个玻璃茶几,墙上挂着个大电视,正放着什么歌。阿强他们一屁股坐下,开始点酒点果盘,黄男也跟着坐下,坐在最靠边的位置,挨着门。

服务员出去了一会儿,端进来几瓶酒,几盘水果,还有几碟瓜子花生。阿强拿起酒瓶,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说喝喝喝,今天我请客。黄男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很辣,呛得他咳嗽。阿强他们笑,说不会喝酒啊,多练练就好了。

正喝着,门开了,进来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三十来岁,油头粉面的,笑眯眯地问几位老板,要不要叫几个姑娘陪着喝?阿强说好啊,叫几个来看看。那人点点头,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一排姑娘走进来,站成一排,七八个,穿着各种颜色的裙子,短的,紧的,露着肩膀露着腿。她们站好了,等着被挑。

黄男没抬头,低头看着手机。手机屏幕亮着,可他什么也没看进去,那些字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个也认不出来。他听见阿强在点,那个,那个,还有那个。听见姑娘们走过来,坐下,听见倒酒的声音,说话的声音,笑的声音。那些声音离他很近,又好像很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有个姑娘在他旁边坐下了,挨得很近,香水味冲过来,浓得他喘不过气。那姑娘说,帅哥,怎么不抬头啊,手机有什么好看的,看看我呗。黄男没动,还是看着手机。那姑娘笑了一声,说害羞啊,第一次来吧,没事,姐姐陪你喝两杯就习惯了。说着就把手伸过来,要拿他的酒杯。黄男往后躲了躲,说不,我自己来。那姑娘也不生气,笑着说好好好,自己来,自己来。

黄男端着酒杯,还是没抬头。他听着旁边的声音,阿强他们跟那几个姑娘有说有笑的,猜拳的,喝酒的,讲荤段子的,热闹得很。他的那个姑娘也在旁边跟别人说话,不时笑几声,笑得很大声。他一个人坐在那儿,像块石头,一动不动。

他就那么坐着,一直没抬头。

第六章:她坐在吧台旁边【2008年1月末】
黄男坐在包厢里,一直没抬头。他听着阿强他们跟那几个姑娘说笑,听着酒杯碰撞的声音,听着音乐声从电视里传出来,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耳边飞。他就那么低着头,看着手机屏幕,屏幕上什么也没有,就是一个待机画面,可他一直盯着,好像上面有什么重要东西似的。旁边那个姑娘见他不理人,也就不再跟他说话,转过去跟阿强他们划拳喝酒去了,笑声响亮得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抬起头,往四周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只是一眼。他的目光扫过包厢里的那些人,扫过那几个姑娘的脸,扫过阿强他们正在划拳的手,然后越过他们,看向门外。门开着一条缝,从那条缝里,他看见了外面的走廊,看见了走廊尽头的吧台,看见了吧台旁边坐着一个人。

他的目光停在那里,停在那个人身上。

那是一个女人,坐在高脚凳上,侧对着他,只能看见一个侧影。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那种很艳的红,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团火。她的头发烫成大波浪,披在肩上,在灯光下泛着光。她坐在那儿,手里端着一杯酒,正跟旁边的人说话。说了几句,她转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

就那么一眼。黄男看见了她的脸。

他愣住了。那张脸,那张他见过无数次的脸,那张他以为再也不会见到的脸——韩佳。他第一眼没认出来,因为那张脸上画着很浓的妆,眼影是紫色的,很重,涂满了整个眼窝,嘴唇是暗红色的,涂得很满,很厚,在灯光下闪着油光。她的眉毛画得很细,很长,弯弯的,像两道钩子。她的脸被这些颜色覆盖着,像是戴着一张面具。

可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还是那个眉眼,鼻子还是那个鼻子,嘴唇还是那个嘴唇。单眼皮,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以前是那种不看任何人的神,现在是另一种神,他说不清是什么神。皮肤还是那么白,白得发亮,在昏暗的灯光下像一盏灯。她长得像全智贤,以前像,现在也像,只是那个全智贤是电影里的野蛮女友,眼前这个全智贤是坐在夜总会吧台旁边的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领口开得很低,露出胸前一大片皮肤,还有那深深的沟。裙摆很短,短得快要遮不住大腿。她的左腿踩在地上,穿着一只黑色的高跟鞋,鞋跟又细又高,把她的小腿绷成一条好看的弧线。她的右腿——那条右腿从膝盖往下十几厘米的地方就什么都没有了,空荡荡的,那截残肢裹着白色的纱布,纱布裹得很整齐,一圈一圈的,从膝盖下面一直裹到末端。可那纱布上有一点点淡淡的黄色渗出来,洇成一小片,在白色的纱布上格外显眼。

她的双拐靠在吧台边上,两根银白色的金属拐杖,在灯光下闪着光。她坐在那儿,右手端着酒杯,左手撑在吧台上,那条完好的左腿踩着地,那条残肢就那么悬着,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黄男看着她,看了很久。他从没这样看过一个人,从没这样盯着一个人看过。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身上,从她的身上移到她的腿上,从她的腿上移到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上,再从那截残肢移回她的脸上。他看着她端起酒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嘴唇在杯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他看着她放下酒杯,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嘴唇动着,可听不见说什么。他看着她笑了,笑得很好看,露出一点牙齿。

他就那么看着,忘了自己在哪儿,忘了旁边还有人,忘了自己是谁。

第七章:那双眼睛是空的【2008年1月末】
黄男看着韩佳,看了很久很久。他从没这样看过一个人,从没这样盯着一个人看过。他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的身上,从她的身上移到她的腿上,从她的腿上移到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上,再从那截残肢移回她的脸上。他看着她端起酒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嘴唇在杯沿上留下一个浅浅的印子。他看着她放下酒杯,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嘴唇动着,可听不见说什么。他看着她笑了,笑得很好看,露出一点牙齿。

可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黄男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那是一双单眼皮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那是以前。现在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笑,没有活着的力气,只有一层薄薄的、化得很浓的妆,和妆后面那片空洞。那片空洞他见过,在初三会考那天,她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只剩后跟的脚,眼睛里就是那片空洞。只是那时候的空洞还小一点,还浅一点,还像是能填上的。现在的空洞大了,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挖过的,再也填不上了。

她笑了,笑得很好看,可那双眼睛里没有笑。她喝酒了,喝了一口,可那双眼睛里没有醉。她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说话,说得很认真,可那双眼睛里没有话。那双眼睛就像两口枯井,深不见底,可井里什么也没有,没有水,没有光,没有活物,只有黑暗,只有空。

旁边那个人是个男的,四十来岁,穿着花衬衫,戴着金链子,一看就是有钱人。那男的跟她说话,她就听着,不时点点头,不时笑笑。那男的说完了,她就端起酒杯,跟那男的碰了一下,然后喝了一口。那男的看着她,看着她喝酒,看着她放下酒杯,然后把手伸过来,在她那条完好的左腿上拍了拍。她没有躲,就那么让他拍,脸上还带着笑,可那双眼睛里还是什么也没有。

黄男看着那只手在韩佳的腿上拍着,看着那条腿在灯光下泛着光,看着那条腿完好无损、细长笔直,跟以前一样好看。他又看了看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那淡淡的黄色在纱布上洇着,在昏暗的灯光下看不真切,可他总觉得能看见,总觉得那颜色刺眼。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他想起初二那年,夏天,她穿着人字拖从走廊上走过,啪嗒啪嗒的,脚趾上涂着黑色的指甲油。那些男生的眼睛跟着她的脚转,从脚后跟看到脚趾头,从脚趾头看到脚后跟,看了一遍又一遍。那时候她的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可那眼睛里是有东西的,有一种光,一种说不清的光,好像在对那些盯着她看的人说,你们看吧,我不在乎。

现在她也不看任何人,可那种光没有了,什么都没有了。那些盯着她看的人还在,只是换了一批,换了地方,换了姿势。以前是在学校的走廊上偷偷看,现在是在夜总会的吧台边光明正大地看,以前看的是她那双好看的脚,现在看的是她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她还是坐在那儿,让他们看,让他们拍,让他们做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事。可她的眼睛空了,什么都没有了。

她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喝酒的时候,她转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扫过整个包厢,扫过阿强他们,扫过那几个姑娘,扫过黄男。她的目光在黄男脸上停了一秒,也许只有半秒,然后就转开了,转回去,继续跟那个男的说话,继续笑,继续喝酒。

黄男不知道她有没有认出自己。也许认出了,也许没认出。也许认出了但装作没认出,也许根本没注意到他,只是随便看了一眼。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一秒的对视里,她的眼睛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连认出他的惊讶都没有,连装作不认得的伪装都没有,就是空的,空空的,像两口枯井。

他就那么坐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她笑,看着她喝酒,看着她跟那个男的说话,看着那个男的在她的腿上拍着,看着她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悬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就那么看着,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自己都不知道过了多久。

第八章:同学喊他喝酒【2008年1月末】
同学在旁边喊他,黄男,喝酒啊,发什么呆?

黄男愣了一下,收回目光,转过头来。阿强正端着酒杯看着他,脸上带着那种喝多了的笑,说你看什么呢,看得那么入神,叫你好几声了。黄男没说话,端起自己的酒杯,喝了一口。酒还是那么辣,辣得他嗓子疼,呛得他咳嗽。阿强笑,说你这酒量不行啊,得多练练。黄男点点头,又喝了一口。

他再抬头往门外看的时候,那个吧台旁边的高脚凳已经空了。那杯喝了一半的酒还放在那儿,杯沿上那个浅浅的印子还在,可人不见了。他的目光在吧台周围扫了一圈,没有看见那件红裙子,没有看见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没有看见那两根银白色的拐杖。她就那么消失了,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黄男站起来,走到门口,往外看了看。走廊上人来人往的,有服务员端着酒水走过,有几个穿得花枝招展的姑娘说笑着走过,有几个醉醺醺的男人互相搀扶着走过。他看了半天,没有看见她。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走到走廊尽头,站在那个吧台旁边。高脚凳上还有余温,那杯酒还放在那儿,杯口那个印子还在。他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旁边有人问他,先生,您需要什么?是个服务员,穿着制服,端着托盘。黄男摇摇头,说没什么。然后转身往回走,回到包厢里,回到座位上。

阿强问他,去哪儿了?他说上厕所。阿强说哦,来,喝酒喝酒。他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一口接一口,一杯接一杯。他不知道自己在喝什么,不知道喝了多少,只知道酒很辣,辣得他嗓子疼,辣得他眼泪都快出来了。可他不停地喝,好像喝多了就能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走。

后来那晚他再也没看见她。

他坐在包厢里,听着阿强他们跟那几个姑娘说笑,猜拳,喝酒,唱那些跑调的歌。他跟着他们笑,跟着他们喝,跟着他们唱。他笑得很大声,喝得很猛,唱得很响。可他的脑子里一直在转,转那些画面,那双眼睛,那片空洞,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那淡淡的黄色。那些画面转来转去,怎么喝都赶不走。

他想起她往这边看的那一眼,就那么一眼,扫过整个包厢,扫过那些人,扫过他。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没有认出他的惊讶,没有看见熟人的反应,没有任何东西。就好像她根本不认识他,就好像她从来没在初中那个教室里坐过,从来没穿着人字拖从走廊上走过,从来没在那根钉子上踩过。就好像他们是两个世界的人,从来没有任何交集。

可他们有过交集的。在那些年里,在那些日子里,在那些啪嗒啪嗒的声音里,在那些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趾里,在那些裹着纱布的日子里,在那些拄着双拐的背影里。那些东西他记得,她都忘了吗?还是没忘,只是不想认,不想提,不想想起?

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

阿强他们还在闹,说再来一瓶,再来一首。那几个姑娘也跟着起哄,笑得花枝乱颤。黄男坐在那儿,也跟着笑,也跟着闹,也跟着喝。他觉得自己像个木偶,被别人提着线,做着该做的动作,说着该说的话。可他的脑子不在这儿,他的脑子在那个吧台旁边,在那杯喝了一半的酒里,在那个空着的高脚凳上。

散场的时候,已经凌晨一点多了。他们走出包厢,走过那条长长的走廊,走下楼梯,走出大门。冷风迎面吹过来,他打了个哆嗦。天很黑,街上没什么人了,只有几盏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地上,照出他们几个歪歪扭扭的影子。阿强他们还在说笑,说今晚玩得开心,说下次再来。黄男没说话,跟着他们往前走。

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五层楼的建筑。那些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闪得人眼晕。门头上那几个大字还在闪着金光:金碧辉煌。他站在那儿,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阿强在前面喊他,黄男,走啊,愣着干嘛。他没应,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冷风还在吹,吹得他直打哆嗦。他把衣服裹紧,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前走。脑子里还是那些画面,那双眼睛,那片空洞,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那些画面跟着他走,怎么甩都甩不掉。他知道今晚睡不着了,知道那些画面会一直跟着他,跟着他回家,跟着他躺下,跟着他闭上眼睛,跟着他做梦,跟着他醒来,一直跟着他,跟着他很久很久。

第九章:消息还会传来【2008年2月中旬】
高二下学期开学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上课下课吃饭睡觉,一天一天地过。黄男还是每个月回家一次,还是坐那辆晃晃悠悠的班车,还是看着窗外的风景从楼房变成农田,再从农田变成楼房。只是每次回家,饭桌上他妈念叨的那些消息里,总少不了韩佳的名字。

杨二嫂的版本是从她妈那儿传过来的,她妈又是在菜市场遇见祥林嫂她妈听来的,反正传来传去,最后都传到黄男他妈耳朵里。杨二嫂说韩佳现在可红了,在夜总会里点她的人排着队,一晚上能接好几个客人,赚的钱数都数不过来。杨二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好像是羡慕,又好像是鄙夷,又好像是觉得这世道太奇怪了。她说一条腿,拄着拐杖,人家就吃这套。你说这世道,好好的姑娘不要,非要这样的,这不是有病吗。

黄男听着,不说话,低头扒饭。他妈在旁边叹气,说唉,也是可怜,那么好看的姑娘,怎么就落到这步田地。黄男还是不说话,把饭扒完,回屋躺着。

祥林嫂的版本更详细一些,她那张嘴从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添油加醋的机会。她说她听说的,韩佳那条腿一直没好,伤口老渗东西,纱布一天换好几回,换下来的纱布上全是黄黄的一片,看着都吓人。医生说再感染就得再截,再截就到大腿了,那可就真没了,连拄拐都拄不了,得坐轮椅。可韩佳不管,照样接客,照样喝酒,照样笑,好像那些事跟她没关系似的。祥林嫂说到这儿,压低了声音,说你们知道吗,她是真豁出去了,反正都这样了,不如多赚点,以后好养老。我跟你说,这种人,要么是心大,要么是没心,不管哪一种,都够可以的。

黄男听着,脑子里浮出那个画面,韩佳坐在吧台旁边,裹着纱布的残肢悬着,那淡淡的黄色在纱布上洇着。他想起她那双空洞的眼睛,想起她笑得很好看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的样子。他想她真的豁出去了吗,还是根本没得选,只能这样走下去。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

他妈有一次说起韩佳,语气里多了些怜悯。她说那个韩佳,听说自己下海了,不是谁逼的,是她自己选的。腿那样了,以后能干嘛?总不能靠继父养一辈子吧,那继父也不是什么好人,能养她多久?不如趁着年轻,趁着那张脸还在,多赚点钱,以后好有个依靠。他妈说完叹了口气,说也是可怜,那么好看的姑娘,要是没那根钉子,现在说不定在哪个大学里念书呢,哪会落到这步田地。黄男听了,心里堵得慌,可还是不说话。

那些消息就这样零零碎碎地传过来,从杨二嫂嘴里,从祥林嫂嘴里,从他妈嘴里,传到黄男耳朵里。他听着,不接话,不问,不打听,就那么听着,像听别人的故事,像听一个跟他没关系的人的事。可每次听完,他都会想起那些画面,想起那双人字拖,想起那些涂着黑色指甲油的脚趾,想起那根生锈的铁钉,想起裹着纱布的右脚,想起她拄着双拐来会考的样子,想起她坐在吧台旁边那双空洞的眼睛。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睡不着觉。

他有时候会想,她现在在干什么,坐在哪个包厢里,对着什么样的客人,笑成什么样子。他想起她往这边看的那一眼,就那么一眼,什么也没有,好像根本不认识他。他想她是不是真的不记得了,不记得那些年,那些日子,那些啪嗒啪嗒的声音。还是记得,只是不想认,不想想起,不想跟过去有任何牵扯。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那些消息还会传来,从不同的人嘴里,用不同的说法,带着不同的语气,传到他的耳朵里。而他,除了听着,什么也做不了。

第十章:最后一次听说【2009年6月初】
2009年六月初,高考结束那天,天气好得不像话。黄男从考场出来的时候,阳光正烈,照得人睁不开眼,他抬手挡了挡,站在校门口等。周围全是考生,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抱在一起,有的对着天空喊,有的掏出手机打电话报喜报忧。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些人,心里空落落的,什么感觉也没有。考完了,十二年的书念完了,接下来是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想想。

他妈还没来,他就站在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等。树荫不厚,挡不住多少太阳,他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些家长,一堆一堆地站着,手里拿着水,拿着伞,拿着扇子,脸上都是那种焦急的、期待的、忐忑的表情。他妈应该也在来的路上,坐公交,还得一会儿。

旁边有两个人站在那儿说话,是女人,一个是他妈认识的,姓什么他忘了,反正常在菜市场碰见的那种。另一个不认识,可能是那人的亲戚。两个人站在那儿聊,声音不小,黄男站得近,那些话就一句一句地飘进他耳朵里。

哎你知道吗,咱们东莞最大的那个夜总会,金碧辉煌,被查了。

什么时候?

就前几天,扫黄。抓了好多人,可热闹了。

抓了谁?

那些人我哪认识。不过听说啊,老板刘华强那个干女儿,就是腿有毛病的那个,也被抓了。

韩佳?

对对对,就是她。长得挺好看的那个,以前还在咱们这儿上过学吧。听说抓进去关了两天,又放出来了。可金碧辉煌开不下去了,封了,她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那她现在人呢?

谁知道呢,听说走了,不在东莞了。有人说去外地了,有人说嫁人了,反正不见了。

啧啧啧,可惜了,那么年轻。

有什么可惜的,那种地方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下场。

黄男站在那儿,听着这些话,一动不动。阳光照在他脸上,刺得他眼睛发酸,可他没动,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两个人说话,看着她们的嘴一张一合,看着那些话从她们嘴里出来,飘进他耳朵里,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又飘出去。他想起金碧辉煌那几个字,想起那些霓虹灯,红的绿的蓝的紫的,闪得人眼晕。想起那个晚上,那个包厢,那个吧台,那件红裙子,那截裹着纱布的残肢,那双空洞的眼睛。

他妈来了,从公交车上下来,走过来,看见他,说考完了?他说嗯。他妈说累不累?他说不累。他妈说走吧,回家,饭做好了。他说嗯。

他跟着他妈往公交站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两个人还在那儿站着,还在聊,还在说,说的什么他已经听不见了。他只看见她们嘴在动,手在比划,脸上的表情变来变去,一会儿惊讶,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叹气。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

上了公交,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暖的,可他觉得冷。他想起她往这边看的那一眼,就那么一眼,什么也没有。他想她现在在哪儿,在哪个地方,在干什么,身边有没有人。他想她还会不会想起那根钉子,想起那些年,那些日子,那些啪嗒啪嗒的声音。他想她还能不能想起自己是那个穿人字拖的女孩,那个涂着黑色指甲油的女孩,那个走路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的女孩。

他不知道。他什么也不知道。他只知道那些话从那两个女人嘴里说出来,传到他耳朵里,变成了一些碎片,一些让他心里堵得慌的碎片。他只知道金碧辉煌封了,她不见了,她消失在人群里,像从来没来过一样。

窗外的天很蓝,阳光很亮,路上的人很多,车很多,热闹得很。他看着那些人和车,看着那些楼房和店铺,看着那些他熟悉又陌生的东西。他想这个世界真大,大到一个人消失了,就再也找不到了。他想这个世界真小,小到那些话总能传到他耳朵里,让他知道她还在那儿,还在那条路上走着,只是不知道走到哪儿了。

他妈在旁边说,饿不饿,回去先吃饭,吃完好好睡一觉,这几天累坏了吧。他说不饿,不累。他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他就那么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风景往后跑,跑得越来越快,越来越模糊,最后什么都看不清了。

第十一章:消失的人【2009年6月末】
高考成绩出来之后,黄男被省城广州的一所大学录取了,不是什么名校,就是个普通本科,他妈挺高兴的,说不管怎样,总算有个学上,以后出来能找份好工作。他爸也难得打了电话回来,说好好念,缺钱就说。黄男嗯嗯地应着,心里没什么感觉,好像考上大学是别人的事,跟他没关系。

录取通知书寄到的那天,他妈拿着看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看,脸上是那种又高兴又不放心的表情,说广州那么远,你一个人行吗。黄男说行,没事。他妈说那以后得一个月回来一次吧?黄男说看情况吧,不一定。他妈叹了口气,说长大了,要飞了。

新学期开学之前,他在家里待着,也没什么事,就看看书,上上网,有时候出去走走。县城还是那个县城,街上还是那些人,卖菜的卖菜,遛弯的遛弯,聊天的聊天,跟他小时候没什么两样。他走在那些熟悉的街上,有时候会想起以前的事,想起初中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同学,想起那些声音,可也只是想想,很快就过去了。

偶尔,他还是会听到一些消息。从杨二嫂那儿,从祥林嫂那儿,从他妈那儿,从那些他认识不认识的人嘴里,零零碎碎地传过来。

杨二嫂的版本是,她嫁人了。找了个男的接盘,那男的不嫌弃她残疾,两个人开了个网店,卖衣服,生意还行,日子过得下去。杨二嫂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这倒是个好结果”的味道,说不管怎样,总算有个归宿,不用再干那行了。

祥林嫂的版本不一样。她说她还在做那行,金碧辉煌关了,换了个地方,换了个场子,在别处继续干。那地方叫什么没人知道,在哪儿也没人知道,反正就是干老本行,继续喝酒,继续笑,继续让那些男人看她的残肢。祥林嫂说这话的时候,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她这种人,干惯了那种事,哪还干得了别的,只能一直干下去,干到干不动为止。

他妈的版本是,她已经不在东莞了,去了外地,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他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是一种复杂的表情,好像是可怜,又好像是松了口气,说走了也好,眼不见为净,省的有人老拿她说事。

黄男听着这些,不知道该信哪个。杨二嫂说的那个,嫁人开网店,听起来像个好结局,可太像好结局了,反而不像真的。祥林嫂说的那个,继续干那行,听起来更像她,可祥林嫂那张嘴,十句话里八句是假的,谁知道这次是真的假的。他妈说的那个,离开东莞去了外地,听起来最可能,可走了去哪儿了,去干什么了,跟谁走的,一概不知道,等于什么也没说。

都是听说,都是可能,都是“我听人说”。没有一个人亲眼见过她,没有一个人能说出现在她在哪儿,在干什么,过得怎么样。她就这么消失了,消失在那些版本里,消失在那些可能里,消失在那些“我听人说”里。

黄男有时候会想,那些版本里,哪一个是真的。也许都是真的,也许都是假的,也许真的那个还没被人传出来,也许根本就没有人知道真的那个是什么。她就像一个影子,从那个穿人字拖的女孩,变成那个拄着双拐的女生,变成那个坐在吧台旁边的女人,变成那些嘴里传来传去的版本,最后变成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影子。

他想起她最后一次出现在他眼前的样子,坐在那个吧台旁边,穿着红裙子,裹着纱布,眼睛空得像两口枯井。那一眼她扫过来,扫过整个包厢,扫过那些人,扫过他,然后转回去,继续笑,继续喝酒,继续跟那个男的说话。那一眼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认出他的惊讶,没有看见熟人的反应,没有任何东西。就好像她根本不认识他,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过任何交集。

也许她真的不认识了,那些年,那些日子,那些啪嗒啪嗒的声音,都从她脑子里消失了。也许她还记得,只是不想认,不想想起,不想跟过去有任何牵扯。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再也没见过她。

第十二章:偶尔想起【2009年6月末】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黄男会想起那些画面。不是刻意去想,就是那些画面自己冒出来,在脑子里转,怎么也赶不走。

他想起那双人字拖,白色的,带子夹在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踩在地上啪嗒啪嗒的。想起那些脚趾,细长细长的,涂着黑色的指甲油,在阳光下闪着光。想起她从走廊上走过的样子,走得那么快,那么直,眼睛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那些男生的眼睛跟着她的脚转,从脚后跟看到脚趾头,从脚趾头看到脚后跟,看了一遍又一遍。她不管他们,就那么走自己的路,啪嗒啪嗒的,像一阵风。

他想起那根生锈的铁钉,竖在沙坑里,等着她跳下去。想起那个下午,救护车呜呜地开走,想起后来她裹着厚厚的纱布来上课,走一步顿一步,眉头皱着,嘴角抽着。想起那些外号,烂脚女瘸子,不知道是谁先叫起来的,反正就那么传开了,传得所有人都这么叫她。他想起她听见那些外号的时候,还是不看任何人,就那么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一步一步地挪。

他想起她拄着双拐来会考的样子。右脚只剩一个后跟,裹着厚厚的纱布,搁在椅子上。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那只裹着纱布的残肢上。她就那么坐着,低着头,看着那只脚,看了很久很久。没有人跟她说话,她也不跟任何人说话。考完最后一场,她慢慢挪出教室,消失在走廊尽头,消失在那个下午的阳光里。

他想起她坐在吧台旁边的那天晚上。红裙子,浓妆,大波浪,右腿从膝盖以下空荡荡的,那截残肢裹着纱布,纱布上渗着淡淡的黄。她笑得很好看,可那双眼睛是空的,空得像两口枯井。她往这边看了一眼,就那么一眼,扫过整个包厢,扫过那些人,扫过他,然后转回去,继续笑,继续喝酒。那一眼里什么也没有,没有认出他的惊讶,没有看见熟人的反应,没有任何东西。

他想起那些从杨二嫂嘴里、从祥林嫂嘴里、从他妈嘴里听到的消息。她截了小腿,她还在干那行,她红了,她赚了很多钱,她又截了,她去了大腿,她还在干,她被抓了,她出来了,她走了,她不见了。那些消息传来传去,一个版本一个版本地变,最后变成一堆碎片,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故事。

他有时候会想,她现在在哪儿。还在不在东莞,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那条腿还在不在,那双眼睛还是不是空的。他想她还会不会想起以前,想起那些年,那些日子,那些啪嗒啪嗒的声音。他想她还会不会梦见那根钉子,梦见那个沙坑,梦见那根扎进脚心的铁钉。他想她还会不会觉得自己是那个穿人字拖的女孩,那个涂着黑色指甲油的女孩,那个走路看着前方不看任何人的女孩。

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夏天之后,她消失在人群里,像从来没来过一样。他只知道那些画面还会在他脑子里转,在睡不着的时候,在看见有人穿人字拖的时候,在听见啪嗒啪嗒的声音的时候。那些画面就那么转着,转着,转到他闭上眼睛,转到他睡着,转到第二天醒来,然后又开始新的一天。

窗外的天黑了又亮,亮了又黑,日子一天一天地过。他要去广州了,要开始新的生活了,要认识新的人,要忘掉旧的这些。可他总觉得有些东西忘不掉,总会在某个夜里突然冒出来,让他想起那个人,那双人字拖,那些啪嗒啪嗒的声音,那双空洞的眼睛。

那个穿人字拖的女孩,那个叫韩佳的女孩,那个他从来没说过话的女孩,就这么在他脑子里活着,在他睡不着的时候陪着他,在他看见阳光的时候提醒他,在他快要忘记的时候突然出现。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什么,不知道这有什么意义,不知道她知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这样想起她。

也许不知道,也许知道了也不会在乎。可他还是会想,还是会想起,还是会在那些睡不着的时候,一遍一遍地回忆起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窗外有虫子在叫,唧唧唧的,一声接一声。他听着那些叫声,慢慢睡着了。睡着的时候,那些画面还在,只是变模糊了,变远了,变成梦里的影子,飘来飘去,抓不住,也赶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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