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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朋克黑胶唱片店的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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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克黑胶唱片》

第一章

A.O. 0023
那次大爆发后的23年

十月份的第二个周末到了,这天是周六,换任何一个劳动了一天等着回家躺尸打工仔都会得出一个无聊的结论:

周六晚上的星琉市和所谓的工作日那五天的光景没有任何的不同。

在这群匆忙而虚无的现代智人(或者说大部分)里,一个人盯着墙上的古董钟表出神,而就在这时钟的时针划过数字七的时候

“当!”

一声准点报时的声音,把他从漫无目的的等待客人过程中的白日神游里拯救出来,也顺便宣告了整座城市已然是暮色四合,不仅如此宽广天际也这苍茫暮色彻底吞没,一阵阵暗影在慢慢占领整个城市。待那钟表上的分针划过数字五,整个城市的照明系统,或者说还在工作的部分,总算是开始了属于它(它们)的。每天的工作时刻,一盏盏在高处延绵不绝的闪着霓虹的灯光按照早已编排好的顺序依次点亮,像一条鳞片反光的游龙。

如果说那如同动脉血管般交错的高架路桥灯带形成了数条流动的光河,那么那些老城区的照明系统或者说非官方光源,则在黑暗中苟延残喘,挣扎着在原本就供给不足的状态下亮出一点光线,好让它们的主人的电费没有白交。

尤其是商铺卷帘门还有地下场馆入口这两类位置的电子招牌,糟糕的供电状态下只会展现出一种不稳定的明暗交错。

这下倒好,这天气和这破旧的霓虹灯光一样飘忽不定,前一秒里,那空气还略显的干燥,下一刻,这雨点便猝不及防地砸向某些凹凸不平的街道路面,被雨水迅速填满的小坑们像一面面镜子,反射灯光射来的波纹状的各色光线。

密密麻麻的雨珠也算是公平,对着老城区和商业街来了个雨露均沾,那华丽的商业街上,邦尼奶茶店的防雨棚顶和帆船时装店的橱窗玻璃,都被绿豆大小的雨滴摧残的噼啪作响。漫天雨雾虽然吞噬不了电带来的光明,但是给了这些追求夜生活的人们当头一棒。

热闹的忘己商业街瞬间陷入一片潮湿的混乱,因为到处都是躲雨的人们。

老城区的氛围倒是和那年轻的街区完全不同。

那就举一个例子吧,刚才那个被时钟揪出白日梦(晚上的话是不是叫黑日梦更加好)
的先生的地盘儿。它有个比较科幻的名

“星盘街”

相比商业街的吵闹喧嚣,它在雨夜中显得有些格外安静了。一直到那个归属于黑日梦作者的古董灯上的分针划过数字三十,此时,时针还停在七。

这个时刻,有时会有一台唱片机里的旋律准点儿从临街的一家店铺中飘出,不知道是不是为了纪念自己的“黑日梦”再次被打断,这为先生选了一首巴赫的《XX受难曲》

今天的曲子明显是来给这个雨夜的文青悲伤风格加上点伴奏。古典风格的乐曲飘出了店铺,如果你打伞远眺这家店,你会发现灯牌在雨点的衬托下似乎在微微晃动。

眯起眼睛仔细看,出现了六个还亮着的字

“朋克黑胶唱片”

这六个字泛着店主特选的电管颜色,透出一簇冷调的蓝紫光影,摔碎里在地上一片片雨滴汇聚成的镜子上。

这家名里带着“朋克”的店铺位于星盘街的中段;而这条名字叫“星盘街”的街道位于星琉市老城区的腹地。

整条街道并不算长,比起忘己商业街三十分钟以上的步行路程(不算人流拥挤的条件)来算,从头走到尾大约只需要七八分钟,这样的耗时在整座城市里算是快的了,街道两旁种满了来自异国的梧桐,其树梢枝叶繁茂,春季夏季此二季换季节的时候,两旁的树会形成一道天然的绿色拱廊。每年十月份开始。梧桐叶子会开始泛黄掉落,那些落叶被雨水打湿后贴在柏油路面上,像洒落的琥珀碎片。

星盘街这个名字来源于其街末尾段圆形广场上的一个装饰品。广场的地面上镶嵌着一幅用金属材料制作的星盘图案,据说确切的时间已经不得而知,大约是在使用AO纪元之前,由一位不愿意透露姓名的文学家所出资修建的。听说那段时候经常被过来人称为“大交流时代”,那是一个各方文化在星琉市或者说其它各个城市里里碰撞交融的时代,这一幅结合了异邦天文学知识和本土匠人手艺的星盘图案就是这种融合的产物。

如今,二十多年过去了。每次有过客想欣赏上面的金属制盘面图案时,往往看的第一眼就让人头痛,因为那些雕刻图案已经磨损得有些模糊,原本精致匠人手作被时间盖上了一层面纱,且其边缘还点缀了斑驳的锈迹,但只要愿意花上一点时间去驻足观看,依旧能辨认出几个著名星座的轮廓——金牛座、天琴座、猎户座,还有环绕在其周围的黄道十二宫刻度线。

白天且是晴天的时候,阳光会透过梧桐叶的缝隙,泼洒出一大片细碎的光斑在星盘上。雨天的时候,积水会填满那些磨损的凹痕,像是士兵蹲守的散兵坑,梧桐枝叶的摩擦声和灰蒙蒙的天空像战争带来的阴影挥之不去。

不下雨的时候,秦笔哲偶尔会闭店半个小时,就为了留出那么一小段散步时刻,最好是在在临近傍晚散步时经过星盘图案。比起那些看一眼星盘就头痛捂脸走开的陌生游客,他喜欢这件比他年长的艺术品。哲会选择站在星盘的正中央,也就是那块只有一米直径的无图案位置(设计师留着让看客站在作品中间欣赏作品的位置),看脚下的合金所制的星辰在夕阳下泛着暗沉的光泽,一幕幕遐想会涌上笔哲的大脑。比如,想象着当年那个天文学家在这个作品揭幕典礼上站在同一个位置仰望天空的样子,哲没见过当时的场景,之所以会有这种想象,只因所有的资料来自“HanaHana”视频站上的旧报纸收藏专栏,为此他还开了一年的“高级会员”,虽然只花了他一刻钟的收入。
哲摸了摸下巴,那个年代也许天空就是很清澈,哪怕当时老城区有各种工坊车间天天对着不蓝的天空吞云吐雾,头顶的星河也是清晰可见,至少“hanahana ”的带会员图文专栏是这么写的。可现在,即使是在已经变得安静的星盘街和其它老城区街道,夜空中的星星也已经稀疏了许多。

但这一点点的不同不会动摇并秦笔哲对这条街的喜爱,自己作为BAO(born after  outbreak)。他最大的感受就是,如果要用一个词去概括星盘街,那就是“从容”。

是的,星盘街的气氛是一种从容,从容无法来自“忘己街”那样的灯红酒绿,只能是沉淀自时间之中,诞生于传承之内。
自他的记事以来,除了最近新开的雄鹿咖啡连锁店,这里的每一家店铺品牌都诞生于自己出生前,随着时间推着大家的审美往前的变迁,店铺的排面装潢阿,菜单样式字体变了,但是传承下来的名字和底蕴不会,这些老店面的故事,就是在工业轰隆声消逝后,镶嵌在这条街正在谱写新乐章里的一个个音符。

才二十三年过去,这条被重建的街依旧有点显老,如果它依旧不受天灾而保存完好,是不是会老到几乎所有地方都能看到时光的痕迹也说不定。

街道两侧的小楼式建筑居然还有不少是三四层的红砖小楼,这种40年前的风格建筑即便重铸过一次,由于没专人修缮,外墙还是和从前一样爬满了常春藤,真不知道该夸植物生命力旺盛还是说这是老天爷给大家开的玩笑。从大概AO 10开始,秦笔哲就记得,春夏这两个季节里,满墙的绿色像是这些老建筑里的灵魂试图焕发出勃勃生机,春夏一过,秋天肃杀,藤叶像是被划破了血管,蔓延出大片的深红色。

由于星盘街的这些小楼的存在加之星盘街不大,大多商铺有机会就来到这里,二三楼作住宅,一楼作铺面,各有各的营生。举个例子:
秦笔哲最喜欢的 “火花拉面店”,当唱片店九点半打烊的时候,那时正好是夜色迷人之时,当他把open/close 的牌子翻面daoclose 对外,锁上大门够,便悄悄从后门院子里离开,接着循着那一丝光亮,那一丝好似风中萤火虫的光亮拉紧外套前进。等到了目的地,只见一点橘色的暖光被罩在旧灯罩里面,晚风吹过,还会微微晃动。下面是一扇窄门,门上挂着一块手写木牌——

火花拉面。

推开门的瞬间,鼻腔就被豚骨面汤的醇厚味道彻底占领,随后你的口腔在一轮轮的进攻下忍不住分泌唾液。最后随着“次!”一声,叉烧在煎锅里被油炸开的焦香声音中哲总算一屁股坐在冰冷的木制座椅上准备回答女孩那问了无数遍的问题。

“笔哲,老样子?”

女孩叫阿萤。二十岁。她头发的长度刚好能勉强扎成一个低马尾,总用一根黑色筷子当簪子,松松地挽着,好像碰一下就会“噗嗤”散开。一件正后面打印着“火花拉面”短袖遮不住她的小臂,如果仔细观察,一定会在她煮面的时候看见熟悉又陌生的锻炼痕迹,“她每天努力和面所以有这么强的肌肉线条”哲这么想道,顺便摸了摸自己几乎可以算皮包骨的手臂。

“招牌拉面来了”女孩微笑道

“不用想太多”哲对自己说道

“只需要坐下来,吃一碗一天唯一的餐食,也就是这碗次次必点的拉面,然后结束一天的任务去洗澡,再陪妹妹看电视,最后洗漱睡觉迎接第二天。”

喝完最后一口汤和女孩说完“老板再见”
哲会看下自己有没有拉下钥匙或者手机,确认东西齐全后走回那个开在星盘街中段的店铺,胃里的食物有些撑,这个时候他会在店铺面前走上好几圈消化食物,一来他相信现在的治安,第二么,他会用这种方式打量这座“传承”

这是一栋着绿色窗框的三层小楼。其挂在门框的招牌是木质的手工刻字,棕色底黑字,尺寸比现在的霓虹灯招牌小了一倍不止,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始于 xxxx”。
这个招牌的来源还是妹妹解开的父亲留下的加密文件里的日记里的所显示的。
这块东西是父亲当年亲手制作的,其选料用的是从邻居城市三柚市复古材料市场淘来的将军木。听供货商说(日记里在这里写着:真伪存疑但是我当时上头了)是一张老书桌拆下来的板材,木质极佳,纹理细密。父亲挪用出了整整一个星期的夜晚游戏时间,一刀一刀地刻出每一个字。那段时间秦笔哲不想一个人玩那款《荣誉的召唤3》于是一整个星期就趴在桌边看父亲的雕刻工作,木屑在灯光里飞舞,父亲的手稳得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刻好以后,父亲又用玄木粉调了清漆,一遍一遍地描,直到每个字都在光线下闪闪发亮。“朋克黑胶唱片”六个字,字迹端正却藏着一份灵巧,就像那个父亲本人一样。对音乐有着近乎偏执的热爱,但在生活中却是一个有些幽默的人。招牌自出现在门上就经历了快二十年的风吹日晒,木质表面已经有了细密的裂纹,黑色的字依旧坚挺,但依然牢固地挂在那里,像是对某种信念的坚守。自己的妹妹墨铃说过,每次从学校回来,走大门进就是为了看到这块招牌,就感觉父亲一直陪在身边。

“当!”

随着墙上的古董钟时针到数字八
秦笔哲才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走神了,现在的自己盯着橱窗外往下爬的雨滴。
他把目光从雨幕中收回来,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倚kao柜子的腰部,那种酸感觉消失以后,立刻转身回到柜台后面。

柜台是一张厚重的橡木桌子,桌面上有一块玻璃板,下面压着一些照片和名片。照片里有已经不在的家人们年轻时的合影。母亲穿着碎花连衣裙和凉鞋,父亲穿着白色衬衫和棕色工装裤。两人站在店铺门口,当时还没有标牌,橱窗里空空如也没有唱片,可他们的表情确实如此满足;还有他和墨铃小时候的照片。两个孩子在星盘街的星盘广场上追逐鸽子,墨铃扎着两个小辫子,笑得露出豁了的门牙;还有一张是13年前拍的,那时候父母还在,一家人站在唱片店门口,父亲的手搭在他的肩上,母亲搂着墨铃,背后是星盘街秋天的梧桐树,金黄的叶子落了一地。秦笔哲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低下头,开始清点今天的收银机。

这台收银机工作了多年的是父亲开店时买的第一台设备,一台老式的叫什么“National ”机械收银机,每次按下按键都会发出清脆的“咔嗒”声,抽屉弹开时会响起一串响亮的铃声。它和这个店铺一样,已经用了二十多年,按键上的数字都被磨得有些模糊了。但秦笔哲一直舍不得换掉它即便它应该去博物馆或者古董店待着,因为这声音是他童年记忆的一部分——小时候他常常在店里写作业,耳边就是父亲按动收银机的声音和老式唱片机里流淌出来的巴赫,那些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他对“家”这一概念原始的认知。

不过,时代终究在往前走。父亲个人早期坚持只用现金交易,说这样才有做生意的感觉,每一笔账都实实在在。但秦笔哲开始跟着父亲学着接手后,发现继续坚持只用现金实在太不现实了——越来越多的客人,尤其是年轻客人,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打量柜台然后来一句“可以扫码吗”。犹豫了几天后,他们终于决定在柜台上摆了一个小小的亚克力立牌,上面印着“市井付”的收款二维码。

市井付是近几年流行起来的电子收付款系统,覆盖了这座城市几乎所有的实体店铺,从大型商场到街头小摊,从网红餐厅到星盘街上的老店,到处都能看到那个紫色外框内有黑白阵列的二维码。系统做得简洁实用,商户端可以在笔记本电脑上登录管理后台,每一笔入账都有详细记录,还能自动生成日报表和月报表,比手工记账方便得多。

但秦笔哲还是保留了现金收付的习惯。那些几个年纪的老顾客,还有星盘街上相熟的邻居们,大多还是习惯用现金。隔壁旧书店的老板每次来借唱片,都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钞票,一张一张地数,动作慢得像是在数什么珍贵的藏品。拉面店的女孩更加离谱,她的钱包是一个用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掉漆铁皮盒子,打开时吱呀作响,不过里面的纸币叠得整整齐齐,硬币分类用特制橡皮筋扎好,按面额从小到大依次排列。对这些老街坊来说,现金不仅仅是支付工具,更是一种相处的方式——递过去的是钱,接过来的是找零和一句“慢走”,这个过程里有一种电子支付无法替代的人情味。

所以朋克黑胶唱片的账目也分成了两部分:大部分通过市井付入账,小部分是现金。市井付的账在笔记本电脑上管理,系统会自动记录每一笔交易的时间和金额,收入方面秦笔哲只需要每天打烊在电脑端核对一下即可。但现金部分则需要他手工清点,就像父亲当年做的那样。

秦砚哲按下收银机的按键,伴随着清脆的“咔嗒”声,抽屉弹开了。里面的现金居然还比往常多一些,可能是因为周末吧,——今天有几个顾客选择了现金支付,其中一位中年男人买了一张价格不菲的首版黑胶,从钱包里抽出一叠崭新的百元钞票,数了三十张递过来。秦笔哲把从机器里面掏出的现金钱按面额分开,纸币一张一张地捋平,硬币一颗一颗地码整齐。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动作娴熟而专注。父亲曾经一本正经地说过,数钱这件事看似充满了小市民俗气,但只要认真做起来,也是一种仪式感满满的动作,因为不光是在清点自己一天的劳动成果,这每一张钞票背后都对应自己和客人介绍周旋的时候死掉的脑细胞

现金清点完毕。秦笔哲在一本带锁的厚牛皮封面的账本上记下今天的金钱出入收入,字迹工整清晰。然后他打开自己用了很久的“细胞(Cell)”牌笔记本电脑,登录市井付商户版本客户端。随着屏幕跳出新窗口笔哲开始校对处理显示出今天的电子收款明细。随着秦笔哲把市井付的数据和现金数据汇总在一起,在账本上写下今天的总营业额。数字跳到了一个让他满意的位置——今天的收入确实不错。

从今天的卖出品记录看,除了几笔大额交易,今天还有一些零散的生意。有情侣想买一张老电影的配乐黑胶,说是要放在新家当装饰,哲就挑选了外包装袋子是爱情主题的给他们;一个从三柚来的游客被店铺的名字吸引进来,结果逛了一圈后买了一直卖不出去的古典乐合辑,说是带回去当纪念品。

印象最深刻的是还有星盘街上雄鹿咖啡馆的店主温岚,下午过来挑了两张爵士乐唱片,说是准备用在自己和女友的烛光晚餐上用。只是没想到他一个年轻小伙子掏出手机后并不是为了扫码支付,而是又拿出一个大的夸张的钱包,随后是排一把全新的一块钱的公民币纸币,一边数一边和秦笔哲聊天。
“哲哥,你妹妹最近怎么没来店里?上次她帮我设计的那张海报的事情我还没感谢她呢。”温岚把数好的钱递过来。

“她在楼…外面学画画呢,最近又学了个西班牙语课外班什么的,就是…挺忙的。”秦砚哲接过钱,按面额分类丢入收银机。

“西班牙语?墨铃这小姑娘真是好学。”温岚感叹了一句“我要有这学习外语动力阿,说不定现在就出国当咖啡师去了,谁想待本地连锁阿”,说完拿上唱片走了。他的咖啡馆就在斜对面,有一说一里面的非浓缩咖啡和泥巴一样难喝。

秦笔哲从回忆里抽出自己在账本上记下最后一笔现金收入,合上牛皮封面的账本,把它放回柜台下面的抽屉里。抽屉里还有其他几本账本,按年份排列——最早的那本是父亲的笔迹,钢笔字刚劲有力,每一笔都写得认认真真。哲接手后继续沿用了父亲的记账方式,只是多了一个市井付电子账单的文件夹,用回形针夹在每年的账本后面。纸质账本和电子账单,像是两个不同时代的记录员,在这张老旧的橡木柜台里和平共处。

清点完账目,秦砚哲把现金按面额分类,大额钞票放入一个快被纸币撑爆牛皮纸信封,待他勉强塞入后,他决定,明天去银行全存了;小额零钱则留在收银机里,作为明天的找零备用金。一切处理妥当后,他关上收银机的抽屉,那声清脆的“碰!”响了一下后,和“下班了”四个字一起消散在空气中。

墙上的挂钟指向八点三十分。秦笔哲左右转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先把门口牌子挂档至Clos,然后开始进行每天的例行检查。这是父亲传下来的习惯,每天打烊后,必须亲自把店里的每一个角落检查一遍,确认所有唱片都归位、所有设备都关闭、所有门窗都锁好。父亲几乎每周都会对他说一次,“店铺是养家糊口的根本,料理好店铺的方方面面才能有效经营,”随后叉着腰学着电影里的智者来了一句“how you do anything  is  how you do everything”哲不明白这个含义,不过他猜测是某个电影的台词吧,父亲自己可能也不理解拿来顺手就用了给自己涨气势。

他沿着墙边慢慢走,手指忍不住轻轻滑过那些排列整齐的黑胶唱片,检查完唱片区,秦砚哲走到试听区,把沙发椅上的靠垫拍松放好,把耳机线仔细地卷起来挂在耳机架上。小茶几上的留言簿打开着,上面最新的一页,上面有人用铅笔写了几行字:“谢谢店主的推荐,那张刘易斯的《向前》
的唱片的确算的上是歌手和乐队的个人宣言,尤其那首《循规蹈矩也很酷》。

一个陌生女人写在一个下雨的周六下午。”

秦砚哲看了一眼,今天下午,他记得那是一个一个穿着红色连衣裙黑丝袜高跟鞋的女人。她离开时自己还忍不住多看了他嘴角微微扬起,合上意见簿,放回原位。

接着他检查了门窗。店铺正面是一扇大的玻璃门,门框是墨绿色的铁艺装饰,和窗框同色。秦砚哲确认了门锁已经锁好,又在门前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看着雨中的星盘街。雨丝比刚才稍微小了一些,在路灯下像是细密的银线。对面的咖啡馆已经打烊了,温岚这个店长难得正在里面亲自擦拭咖啡机。隔壁旧书店的铁帘门拉下了一半,底下透出一线灯光——那位神秘的新老板大概还在里面整理旧书吧。如果自己这个时候出去,再走再远一点,估计能看到火花拉面的女孩正在整理锅碗瓢盆。

秦笔哲从玻璃门前转身,关了店里的主灯。四排日光灯依次熄灭,店铺沉入昏暗。最后要关闭的是几盏壁灯,它们由这是父亲挑选的灯具,仿古的灯座被奶白色灯罩玻璃盖住,发出的光温暖而柔和。

哲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手机的手电功能,便走向二楼。

通往二楼的木质楼梯在店铺的最里面,入口处挂着一块小小的牌子,上面写着“私人空间,非请勿入”。楼梯不窄,坡度合适,就是踩上去会发出熟悉的吱呀声。哲记得小时候总是很怕走这段楼梯,因为那些声音在黑夜里听起来像是某种怪物在叫。后来父亲在每个台阶上都加了一层薄薄的软垫,声音就小了很多。那层软垫现在已经换了不知道多少张,但剩下的那些吱呀声,秦笔哲反而觉得亲切,它们像是这栋老房子在用它的方式表达有些人已经逝去但是那些美好的记忆一直都在。

二楼的空间比一楼要温馨得多。如果说一楼是面向世界的门面,那么二楼就是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天地。客厅面积合适,大约四十平米左右,布置得很舒适满足,该有的家具一件都不缺。他最喜欢的是那张深灰色的布艺沙发,它正对着电视柜,沙发的面料是那种粗织的棉麻质地,内部是记忆棉,坐久了会留下一个浅浅的凹陷然后会在你离开的时候回弹。秦笔哲的位置在左边,扶手上被他长期搭手所以他特别准备了有一块深色毛巾作为垫手,省的要洗沙发外套;墨铃的位置通常右边,角落里总塞着一两个靠垫和她那条奶白色的珊瑚绒毯子——那是她秋冬低温救星,冬天蜷在沙发上看电视时必不可少的装备,即使她下楼光脚坐沙发,夏天开空调的时候偶尔也会被她拿来盖腿。

沙发旁边的落地灯是母亲在世时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作为这个店铺开张的礼物灯杆是黑色的的,灯罩是米黄色的圆柱形状布艺品,难以想象这一个收藏品级别的物品到现在还可以正常工作。

沙发对面的墙上挂着两幅电影海报,那是他和墨铃一起挑的。第一个海报是一部老科幻片的宣传画——《Alien》,画面上是那五个字母和发出绿色光的外星生物Xenomorph 的蛋,整体色调是暗黑和深,深邃而冷峻,和客厅里温暖的色调形成了一种对比制衡。边上是一张《blade  runner  2049》的海报,上面各个主角头像都有。墨铃当时在旧货市场看到这张海报时眼睛都亮了,说这电影简直是“赛博朋克式的经典科幻的终极体现”,那海报也是一样。秦砚哲其实不太完全感受到这些来自异邦的词汇什么赛博朋克,蒸汽朋克更加不懂那个海报上打印上这么多演员头像怎么就体现科幻了。不过自己很喜欢念成“叛客” ,能更好提现它原来的“punk ”的意思。他之前一直没想到墨铃对这些名词懂的如此多,说起来简直是如数家珍,不过他觉得妹妹能和他在一点上达成共识的是:海报确实还算好看,于是当即掏钱买了下来。如今这张海报已经在墙上挂了两年多,四个角用图钉固定得整整齐齐,画面依然平整如新。

电视柜是一张低矮的老式木柜,深褐色的木纹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柜面上整齐地摆放着各种影碟和录影带,按照类型分类——左边是科幻片和动作片,中间是两人都喜欢的经典剧情老片,右边是墨铃的动漫收藏。那个专门放《太空骑士》录影带的小盒子放在最显眼的位置,盒子上贴着墨铃手写的标签,字迹圆润可爱,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宇航军突击兵头盔。电视柜旁边又是一台唱片机——不是店里那种专业的设备,而是一台家用款式的“六边形”牌AS 33型号,父亲当年送给母亲的生日礼物。音质虽然不能和一楼店里的那台高端的比,但在安静的夜里放上一张自己喜欢的唱片,那温暖的声音从有些老旧的设备里流淌出来,足以让整个客厅变成一个私密的音乐厅。

唱片机旁边有几张常听的唱片,用一个木质的唱片架斜放着。最上面那张是父亲生前最爱听的贝多芬《第三交响曲》,封套已经有些磨损,四个角都起了毛边。秦笔哲的目光在那张唱片上停了一下,听着外面还在吵闹的雨声,眼角抽动了一下然后移开了目光。

秦笔哲走到厨房,准备从冰箱里拿出两瓶饮料。冰箱门上贴满了各种便签和磁贴——有墨铃画的简笔画小人,有每周的食材采购清单,有外卖电话,还有一张写着“哥哥加油”的便利贴,字迹是墨铃的,旁边冰箱贴图案是一个带着拳击手套的袋鼠。秦笔哲每次看到那张便利贴都会不自觉地笑一下,那是去年在雄鹿咖啡馆的双人份拿铁套餐里给的。贴上去以后就一直留在那里。

他给自己拿出兰师傅一瓶无糖柠檬冰红茶,是自己常喝的牌子,茶味一般,柠檬味和甜味刚好。然后又拿出墨铃喜欢的伊川牌草莓牛奶,粉色的包装盒上印着一颗大大的草莓,有点儿童饮料的感觉。秦笔哲记得有一次超市里草莓牛奶断货,他买了一个其他牌子的回来,墨铃只喝了一口就放下了,说味道不对,像是“草莓味的肥皂水水”。从那以后,哲就记住了,出门只只买这个牌子,后来干脆就每次采购时都会特意多拿几盒备着。

他把草莓牛奶放在茶几上对准了墨铃常坐的沙发位置,自己再次拧开冰红茶喝了一口。清凉的液体又一次顺着喉咙滑下去,几乎要带走了一天的疲惫。然后他回到客厅,打开电视和S-Cube3代游戏机,把今晚要看的BD 盘放了进去。这是一部上周就说好要一起看的电影,一部关于太空探险的,出现在海报上的经典老片——《Alien 》的导演剪辑版。墨铃说她之前在hanahana上看了片段,随后就缠着哲要实体收藏。秦笔哲只能拜托了某个老友弄来了电影。哲自己是在几年前看过,但情节只能大概想起来,有一个场景是怪兽破体而出来着,今晚正好可以重温一下。
他拿出原装的黑色手柄按下了中间那个S标志,随着一“滴”游戏机启动了。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S”。

他输入账号密码后,系统随即跳出对话框是否继续上次运行的程序。他想都没想就点了。

“卧槽。谢特。”他点完就后悔了。

他用手捂住眼睛作痛苦状,随后叹气一声,秦笔哲睁开眼睛,看着屏幕上出现的hanahana 客户端播放的视频,视频上是一个穿着白丝袜短裙的女孩在跳舞。叹气一声后,他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随后看也不看,熟练地用手柄关闭了hanahana 。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些羞羞的秘密再次开始啃咬他的心了。或者说,他从很久以前就知道了。

丝袜控。

这个标签贴在他身上再合适不过。他不记得这种癖好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也许是中学时期,在购物杂志上看到那些穿着丝袜的模特时产生的莫名悸动;也许是更早,在电视上看到女演员穿着丝袜走过的镜头时那种无法移开视线的吸引力。他曾经试图抗拒、否认,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时的好奇,很快就会过去。但事实并非如此。随着年龄的增长,那种对丝袜——尤其是白丝袜——的迷恋不仅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清晰。他喜欢脑补出来的那种丝滑的触感,喜欢那种若隐若现的白色透出肉色美感,喜欢丝袜包裹着女性腿部线条时呈现出的独特质感和光泽。在他的认知里,那是一种介于遮掩与展露之间的微妙状态,恰到好处地悬停在想象与现实的交界处。

而更让他难以启齿的是,在此之上还有慕残倾向。这个秘密比丝袜控埋得更深,也更加让他困惑和羞愧。他曾经无数次试图用理性分析自己,试图找到这些倾向的根源——是某种童年经历的投射?是某种心理防御机制?还是仅仅是一种无法解释的审美偏好?但他从来没有找到确切的答案。这些倾向就像是他内心地图上的一片未知区域,他知道它在那里,却不知道它从何而来,又该通往何处。

这两个秘密,秦笔哲从未对任何人提同时提出。在这个世界上,知道他是丝袜控的,只有一个人。

他的妹妹,秦墨铃。

而墨铃知道这个秘密,纯粹是一场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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