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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完结] 母亲(猎奇)(AI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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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学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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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拖着行李箱站在家门口,手里捏着钥匙,手心全是汗。

三年了。我在外省读大学,每次寒暑假都说要打工实习,其实就是不想回来。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我和我妈之间那种微妙的距离感——她太美了,美得不像一个母亲,走在街上别人都以为她是我姐姐。而她那种近乎偏执的控制欲,总让我喘不过气来。

但今年我毕业了,没理由再躲。

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我注意到门锁换了,以前那个老旧的铜锁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电子密码锁。我试了三次才找到正确的密码——我的生日,0728。

门开了。

玄关的灯是感应式的,我还没脱下鞋子它就亮了,暖黄色的光照在崭新的实木地板上,空气中有一股淡淡的柑橘味,是从角落里那个昂贵的扩香机里飘出来的。我愣在原地,慢慢扫视整个客厅——所有家具都换了。以前那个坐了十年的布艺沙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奶白色的真皮沙发,茶几是大理石台面的,电视墙重新做了,嵌着一个看起来至少85寸的曲面屏。

“妈?”我喊了一声,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显得有些突兀。

没有人回应。

我换了拖鞋走进去,餐厅的桌子也换了,是一张可以坐八个人的实木长桌,桌上摆着一束鲜花。厨房的推拉门半开着,我看见里面所有的电器都换成了新的,台面上放着一个正在解冻的保鲜盒,里面是切成块的五花肉。

红烧肉。我妈要给我做红烧肉。

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不管怎么样,我妈还记得我最爱吃她做的红烧肉。我把行李箱靠在墙边,正准备往自己房间走,卫生间的门突然开了。

我转过头,看见一个戴着口罩的女人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头发随便挽了一个髻,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瞬间微微弯了弯,像是在笑,但很快又垂了下去,像是刻意躲避我的视线。

“妈?”我的声音有点不确定。

她点了点头,朝我走过来,步伐有些奇怪——很小步,像是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一样,每一步都迈得很谨慎。她走到我面前停下来,伸手摸了摸我的头,那只手依然很白很嫩,指甲涂着淡淡的裸粉色,和记忆中的一模一样。

但她的眼睛没有看我。

我妈以前是个特别开朗的人。她会在小区门口大声喊我的名字,会拉着邻居阿姨聊两个小时不停嘴,会在电话里跟我吼着说“你再不回家我就不要你了”。她的笑声特别有穿透力,隔着两层楼都能听见。

可眼前这个女人,安静得像个影子。

她摸了摸我的头之后就转身走向了厨房,推拉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我站在原地,看着她隔着玻璃忙碌的背影,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异样感。

我转身走进自己的房间。

房间还是原来的样子,甚至比我在的时候更整洁。床单被套是新换的,书桌上放着一束干花,窗帘从原来的碎花换成了纯色的亚麻帘。我打开衣柜,发现里面挂着几件新衣服,吊牌还没拆,都是我喜欢的牌子。

我坐在床上,心里那种异样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一个小时后,我妈端着红烧肉从厨房里走出来,放在餐桌上,然后朝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坐下,桌上只有一副碗筷。

“你不吃吗?”我看着她。

她摇摇头,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动作很轻很柔,像是在说“你吃吧”。她的口罩依然戴得严严实实的,只有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味道是对的。肥而不腻,甜咸适中,和我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我忍不住又夹了一块,抬头看她,她正坐在我对面,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安静地看着我吃。

“你怎么戴口罩啊?不舒服吗?”我含着肉含糊不清地问。

她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右手抬起来在耳边比划了一下,又指了指自己的嘴,再摇摇头。

“嗓子不舒服?”我猜测着。

她点头,眼睛弯了弯。

我没再多问,专心吃饭。红烧肉我吃了大半碗,她一直坐在对面,姿势几乎没有变过,只有眼睛会随着我的筷子移动而微微转动。有时候我的视线和她对上,她就会弯一弯眼睛,然后迅速移开目光。

吃完饭后我主动收拾了碗筷,她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我洗,等我擦干手转过身的时候,她已经换好了外出的衣服。

那是一条黑色的包臀短裙,上面是一件修身的针织衫,脚上踩着一双细跟的高跟鞋。她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正在整理头发,口罩换了一个黑色的,和衣服搭配得很好。

“你要出去啊?”我走过去。

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然后从包里掏出口红,拉下口罩的下半部分——我下意识地别开了眼,等我再转过去的时候,她已经涂好口红了,口罩也重新戴好了。她的动作很快,快得我几乎没有看到她的脸。

她拍了拍我的肩膀,指了指门外,又指了指手表,意思是她出去一会儿。

“去哪里啊?”

她只是摇摇头,然后就踩着高跟鞋走出去了,关门的声音很轻。

我站在玄关,听见她的高跟鞋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心里突然涌起一个念头。这个念头来得很突然,但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密室。

我家有一个密室。确切地说,是一个储藏间。这套房子原本是三室两厅的户型,但其中最小的那个房间被改造成了储藏室,入口藏在主卧的衣柜后面。这件事只有我和我妈知道。小时候我经常躲在里面看书,后来上了中学就不怎么进去了,再后来几乎忘了它的存在。

但现在我想起来了。

我妈的反常、家里的变化、她躲闪的眼神——一定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而如果她有什么东西要藏,最可能的地方就是那个密室。

我走进主卧,拉开衣柜的门,把挂着的衣服往两边拨开。后面是一扇暗门,和墙壁融为一体的白色,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我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

密室里比我记忆中要整洁得多。以前堆满了杂物,现在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放着一张书桌,桌上摆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房间的角落里有一个文件柜,上面上了锁,但钥匙就插在锁孔里。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

我走到书桌前,打开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我看见了桌面上的一个文件夹,名字只有一个字——“改”。

我点开文件夹,里面是数十个文档,按照日期命名,从去年七月开始,一直持续到上周。最早的日期,正好是我上次暑假决定不回家的那段时间。

我点开了第一个文档。

屏幕上的文字一行行地跳出来,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然后又读了一遍,接着又读了一遍。我以为自己看错了,以为这是某种黑色幽默,以为我妈妈只是写小说写得太投入了。

然后我点开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文档,文档里的文字配合着照片——那些照片我只看了一眼就浑身发抖。最后我打开了一个命名为“计划书”的文件,里面用极其冷静的语言列出了一张时间表,每一条后面都标着一个日期。

最近的日期,是这个暑假。

我坐在椅子上,觉得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笔记上写得很清楚,第一段的内容是:我妈在去年六月份——也就是我大二那年暑假决定不回家之后——买了一张彩票,中了。不是几十万,不是几百万,是一个亿。税前一个亿。

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这个决定的内容让我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她决定把这件事瞒着我。为了瞒着我,她要做一件极其疯狂的事情——改造自己的身体。

改造的内容被分条列出,用红色字体标注出来,每一条后面都有详细的医学说明和风险评估。我看不太懂那些医学术语,但只看标题我就知道她在说什么。

第一条:生殖器官移植至口腔。手术日期:去年七月。状态:已完成。

第二条:口腔器官(包括舌、牙床、部分咽喉组织)移植至下体,与原(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区域合并。手术日期:去年八月。状态:已完成。

第三条:声带移植至腹腔内,通过腹壁共振发声。手术日期:去年九月。状态:已完成。备注:发声质量不佳,需长期练习。

第四条:双侧上肢从肩膀处截肢,安装全功能仿生义肢。手术日期:今年暑假。状态:待执行。备注:分两次手术,间隔十天。

第五条:左腿从大腿根部截肢,安装全功能仿生义肢。手术日期:今年暑假。状态:待执行。备注:与第二次上肢手术同期进行。

我的手指停在键盘上,指甲因为用力而发白。我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又睁开,希望这些文字会消失。但它们还在那里,黑色的字体安安静静地排列在白色的屏幕上,像一排整齐的墓碑。

我把所有文档都看完了。照片也看了。那些照片记录了从去年夏天到现在她的身体变化过程,每一张都让我觉得自己在做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但最让我崩溃的是最后几张照片——她穿着一件很漂亮的连衣裙,站在镜子前拍的,脸上戴着口罩,两条手臂完好无损地垂在身体两侧,右腿踩着一双高跟鞋,左腿也是完好的。

但我知道,根据那份计划书,再过不到两个月,这两条手臂和那条左腿就不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了。

我关掉电脑,把它放回原位,然后走出密室,把衣柜的门拉好。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

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不是空白。是太满了,满到所有的思绪都挤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头哪个是尾。我试着理一理——我妈中了一个亿,然后她改造了自己的身体,把嘴巴换到了下面,把下面换到了嘴巴的位置。她戴着口罩不是因为嗓子不舒服,是因为她现在的嘴不在脸上,而是在两腿之间。她走路扭扭捏捏不是因为腿脚不好,是因为她的生殖器官被移植到了口腔的位置,每一次说话、每一次吞咽,都在调动那些本不该属于那个部位的器官。

她不说话,是因为声带被移植到了肚子里,说话需要重新学习用腹壁振动发声。

她不吃我做的饭——不,是她不吃饭,是因为她的嘴巴现在在下面,她无法在我面前摘下口罩吃饭。

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像是有人拿锤子在我脑袋上敲了一下。我捂着脸,指缝里渗出了眼泪。

我不知道哭了多久,等我抬起头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我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砖上的声音,然后是我房间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我擦了擦脸,走过去开门。

我妈站在门口,还穿着出门时那条黑色包臀裙和细跟高跟鞋,但上身多了一件小外套。口罩还是戴着,眼睛在看到我红肿的眼眶时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碰我的眼角。

那眼神,是在问我怎么了。

“没事,就是有点想你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竟然还能保持平静,“三年没回来了,看到家里的样子,有点感慨。”

她的眼睛弯了弯,拍了拍我的头,然后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双踩着高跟鞋的脚一步一步地走在实木地板上,姿态优雅,小腿的线条被丝袜包裹得很好看。

一切都很好。看起来很好。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已经做好了早餐放在桌上,又是只有一副碗筷。她自己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在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她整个人像是在发光。

我坐下来吃早餐,眼睛却一直忍不住看她。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家居长裙,脚上是一双平底的拖鞋。头发披散着,没有戴口罩——我猛地转头看过去,却发现她戴着一个超大的墨镜,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墨镜下面是一条丝巾,从鼻梁一直围到下巴,把整个脸的下半部分遮得严严实实。

她注意到我在看她,转过头来,墨镜后面的眼睛弯了弯,然后指了指我的盘子,意思是让我快吃。

“妈,你在家里戴什么墨镜啊?”我故意用很轻松的语气问。

她放下书,从沙发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个便签本,刷刷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我。上面的字迹是我熟悉的,和她以前给我签试卷的字迹一模一样——清秀,工整,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认真。

“眼睛最近有点发炎,怕光。脸上过敏了,不能见风。你别担心,过几天就好了。”

我看完,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抬头朝她笑了笑。“那你记得擦药。”

她点点头,继续看书。

我低头喝粥,粥是皮蛋瘦肉粥,熬得很稠很香,火候刚刚好。我妈做饭一直都很好吃,她从十八岁就生了我,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什么苦都吃过,什么活都干过,但从来没在做饭这件事上偷过懒。我小时候每次放学回家,桌上一定有一盘热菜和一碗热汤。

可是现在,她自己做的东西,她一口也吃不了。

这个念头让我差点把勺子掉进碗里。

接下来的七天,我开始了一边假装正常生活,一边偷偷观察她的双重模式。

第一天,她上午出了一趟门,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几个购物袋,里面是各种名牌衣服和鞋子。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再出来的时候,换了一身衣服——一条酒红色的针织连衣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腰身收得很细,裙摆在膝盖上面,配一双黑色的尖头高跟鞋。她在客厅的穿衣镜前转了一圈,然后拿起手机自拍了几张。

我从自己房间的门缝里看到了这一切,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她以前虽然也爱美,但从没到这种程度。而她换衣服的速度很快,快到我不确定她是不是在换衣服的时候摘下了口罩,露出了那张我已经一年没有见过的脸。

当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跟踪她。

这个决定做得并不轻松。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有一天会像一个侦探一样,偷偷摸摸地跟着自己的亲妈满大街跑。但那个密室里的笔记像是烙在了我的脑子里,每一个字都在发光发热,烧得我坐立不安。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说要出门。这一次她穿了那件酒红色的连衣裙,外面套了一件米色的风衣,脚上依然是高跟鞋。她在玄关照了很久的镜子,整理了好几次头发,然后拎着一个精致的小包出门了。

我等她进电梯之后大约三十秒,穿上一件外套跟了出去。

她的高跟鞋踩在小区的水泥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我跟在后面保持着大概五十米的距离,看着她走过小区的花园,拐上了外面的大街。她的步伐还是有一点微小的不自然——脚踝每次落地的时候会有一个微小的内扣,小腿肌肉的收缩幅度似乎比别人要大一些,但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她走在街上回头率很高。一个身材高挑的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连衣裙,踩着细跟高跟鞋,一头柔顺的长发在肩后轻轻摆动,即使戴着口罩,也遮不住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美。路过的男人会多看她两眼,女人也会。她对这些目光似乎毫不在意,或者说已经习惯了,步伐始终不紧不慢。

她走进了万象城。我跟在后面,看着她上了三楼,走进了一家奢侈品牌的旗舰店。我在店外徘徊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推门进去了。店员热情地迎上来,我用“随便看看”打发了对方,目光在店里搜索着她的身影。

她在试衣间区域,手里拿着两条裙子,一条是墨绿色的丝绒吊带裙,一条是黑色的包臀短裙。她对着镜子比了比,然后走进了试衣间。

我在外面的沙发上坐下来,假装看手机,余光一直盯着试衣间的方向。

大概过了十分钟,试衣间的帘子拉开了一条缝,她的脸从里面探出来——脸上依然戴着口罩。她朝店员招了招手,递出去一张信用卡。店员恭敬地接过,快步走向收银台。

她买了两条裙子。

从店里出来,她又逛了另外几家店,买了鞋子和包,全部都是高端品牌。购物袋越来越多,她的高跟鞋声在各种光滑的地面上发出不同的音色。我一路跟着,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中午十二点的时候,她走进了一家高档餐厅。我一个人在外面等了四十分钟,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打包盒,我看到那个打包盒在她的包里放了一会儿,然后被她悄悄扔进了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她没吃。或者说,她没法吃。

我靠着走廊的墙,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情绪平复下来。

下午她又逛了三个小时,买的东西多到要用商场的送货服务。我在这一路上注意到一个细节——她每隔大概两个小时就会去一趟卫生间,每次在里面待的时间比普通人要长,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她的表情看不出什么变化,但步伐会变得更小心一些。

她在卫生间里做什么?我没有办法跟进女厕所隔间去看,但我可以根据那本笔记上的内容去推测。笔记里提到,她的口腔器官被移植到了下体,与(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区域合并。这意味着她吃东西、喝水的功能都是由那个位置来完成的。而人类的消化系统有固定的节律,进食之后必然会有排泄需求。如果她在外面的卫生间里待那么长时间,很可能是在处理这些事情。

想到这里,我的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不是对这件事本身感到恶心,而是对“她必须这样做”这个事实感到恶心。她曾经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现在却要躲在外面的公共厕所里,用一个本不该用来进食的器官来维持最基本的生存。

我蹲在商场的角落里,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有吐出来。早上喝的粥早就消化完了。

下午四点半,她终于准备回家了。我跟在她后面出了商场,看着她踩着高跟鞋走在夕阳里的背影,漂亮得像一幅画。

但我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份笔记上的另一个日期——距她预定要做截肢手术的日子,还有不到三十天。

第二天。天气很热,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下面是一条黑色的A字短裙,腿上是一双肉色的丝袜,脚上是一双黑色的漆皮高跟鞋。她把头发扎成了一个低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耳垂。耳垂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钉,是我小时候送她的生日礼物——那时候在小摊上花十块钱买的,塑料珠子,早就掉漆了。但她现在还戴着。

这个发现让我的眼眶突然热了一下。我狠狠咬了一下嘴唇,把眼泪逼了回去。

她今天的目的地不是商场,而是一栋看起来像写字楼的大厦。她在门口刷了卡,走进了电梯。我跟到电梯口,看着楼层显示屏上的数字跳动着,最后停在了十八楼。

十八楼。我记住了这个数字。

我等了二十分钟,期间一直在楼下徘徊。这栋大厦的一楼有一家咖啡店,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点了一杯美式,眼睛盯着大厦的出口。

大概四十分钟后,她从里面出来了。脸上的口罩还在,但走路的姿态和进去时相比有了微妙的变化——脚步更慢了,每一步的落脚都像是在试探什么。她的右手扶着自己的左臂,那个姿势看起来像是左臂不太舒服。

我的心咯噔一下。

这只是跟踪的第二天,但我已经觉得自己快撑不住了。我妈从地下诊所回来的那天晚上,走路的样子彻底变了。

在这之前,她的步伐虽然已经有些不自然——那种被仿生义肢拖累的僵硬感,像是膝盖和脚踝的轴承需要上油——但至少还在一个可以接受的范围内。一个外人走在街上,最多只会觉得这个漂亮女人走路有点怪,可能腿受过伤,仅此而已。可这天晚上,她从出租车上下来,踩着那双黑色漆皮红底高跟鞋踩上小区水泥路面的时候,我站在七楼阳台上,隔着七十米的垂直距离和夜色,都能一眼看出不一样。

她的胯部摆动幅度大了至少一倍。

不是那种刻意扭出来的、搔首弄姿的走法,而是一种……生理性的、无法控制的摆动。每一步迈出去,她的骨盆都会向那一侧大幅倾斜,像是两腿之间夹着什么东西,迫使她的双腿不得不分得更开,走路的时候大腿内侧无法并拢。她的上半身为了保持平衡而微微后仰,胸部因此挺得更高了,腰肢的弧度变得更夸张,整个人从侧面看过去,是一个极其不自然的S形曲线。

我站在阳台上,手指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她走到单元门口,停下来,从包里掏出钥匙。那个动作花了她好几秒钟——手指捏着钥匙对准锁孔的时候,她的手在微微发抖,对了好几次才插进去。她深吸了一口气,肩膀明显起伏了一下,然后拉开门,消失在楼道里。

我听到电梯运行的声音,然后是楼道里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一下一下,间隔比平时长了大约零点五秒。脚步声停在家门口,紧接着是密码锁的滴滴声,门开了。

我转过身,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我妈走进玄关。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风衣,腰带系得很紧,勒出一把细腰。风衣下摆刚好到膝盖上方,下面露出一截包裹在黑丝袜里的小腿,和那双亮得反光的高跟鞋。她手里拎着那个小羊皮链条包,另一只手臂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前倾,像是上半身和下半身在用两套不同的节奏运动。

她看到我在客厅,愣了一下。墨镜后面的眼睛很快弯起来,完成了那个标志性的“笑”的动作,但她嘴角没有上扬——她脸上依然戴着口罩,我永远看不到口罩下面是什么表情。

“回来了?”我尽量用平常的语气说话,“今天逛得怎么样?”

她点点头,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至少三倍。她先是用右脚踩住左脚鞋跟,脱掉了左脚的鞋,然后是右脚。光脚踩在地板上之后,她的脚趾蜷缩了一下,紧接着整只脚抽搐似的抖了抖。她很快把脚塞进拖鞋里,站直身体,从包里掏出便签本。

写字的时候,她右手握笔的姿势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我注意到她的小拇指在无意识地颤抖,笔尖在纸上顿了好几次,像是手指不太听使唤。

“挺好的,有点累。我先去洗澡,你早点睡。”

她把便签递给我,我接过来的时候故意碰了一下她的手指。她的指尖冰凉,冰得不像是刚从夏天的室外回来。她的手指在我碰到的那一瞬间猛地缩了一下,然后很快恢复了正常。

“好,你洗完早点休息。”我把便签折好,放进口袋里。那个口袋已经鼓鼓囊囊的了,里面攒了三十多张她写给我的便签,每一张我都留着。

她转身走向走廊,我盯着她的背影。

那条风衣裙在她身上很好看,但走路的时候,她的臀部左右摆动的幅度大得惊人。每迈一步,左臀和右臀的位移量几乎相当于正常人的两倍。她的大腿在风衣布料下面互相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客厅里听得很清楚。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重新学习如何走路。

走廊的灯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壁上。我看着那个影子的轮廓——腰细得不正常,臀部的曲线夸张到像是被刻意塑造出来的。她的身体比例确实发生了变化,和一年前的她相比,现在的她腰更细、臀更宽、腿更长,整个人看起来像是经过了某种极端的形体改造。

卧室的门关上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听到浴室的水声响起来。我深吸了一口气,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监控画面。

三天前,我在我妈的卧室和书房里各装了三个隐形摄像头。这件事我想了很久,最终还是做了。买设备的时候我的手在抖,装摄像头的时候我的手也在抖,把接收器连上电脑的时候,我的眼泪差点掉在键盘上。但我还是做了。

屏幕被分成六个小窗口,其中卧室三个,书房三个。浴室我没有装——那条线我不能跨过去,即使我已经跨过了太多条线。

画面上,卧室里空无一人,浴室的灯亮着,水声从那边传来。我把时间往前调,调到她回家前一个小时,开始快进播放。书房的画面一直是空的,卧室的画面也一直空着,直到她走进卧室。

我切回实时画面。

大概二十分钟后,浴室的水声停了。又过了十分钟,卧室的门开了,她走了进来。

她穿着浴袍,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的口罩换了一个新的,是那种淡蓝色的医用口罩,看起来像是刚换的。她走到床边坐下来,坐下去的动作也很奇怪——不是直接坐下去的,而是先侧过身,用一只手撑着床垫,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臀部放下去,像是在调整什么角度。

坐好之后,她先松了一口气,肩膀明显塌下来。然后她抬起右手,开始解浴袍的带子。

我下意识地想要关掉画面,但我的手没有动。

浴袍解开了。她里面穿着内衣,黑色的蕾丝内衣。她的身材的确比以前更好了——腰部的线条紧致得像被雕刻过,腹部的马甲线隐约可见,胸部的尺寸似乎比之前更大了一些。但我的目光全部被她肩膀上的东西吸引了。

她站在那里,面对着穿衣镜,右手伸到左肩的位置,手指按住了锁骨下方大约五厘米处的一个点。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浑身僵住的动作——她用力按了下去。

左臂从肩膀处无声地分离了。

不是断开,不是掉落,是分离。整条左臂——从肩膀到指尖——像一个精密的机械组件一样,沿着一道我肉眼几乎看不到的接缝处,缓缓地脱离开她的身体。她右手托着那条脱离的左臂,把它平放在床上,动作很轻很稳。

那条左臂躺在床上,手指还保持着微微弯曲的姿势,指甲上的酒红色在灯光下闪着幽光。

她接下来做了同样的动作,按住了右肩的某个位置,按下。右臂也分离了,被她托着放在左臂旁边。两条手臂并排躺在床上,和她的身体隔了半米的距离。

她坐在床边,现在没有了双臂,只剩下肩膀以下光秃秃的断口。断口处不是我想象中的血肉模糊,而是一层光滑的、浅灰色的合成材料,上面有一些密密麻麻的金属触点和接口,排列成一个极其精密的环形。她的肩膀断口处微微闪着光,像是刚洗完澡还残留的水珠。

我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但眼泪已经模糊了视线。我用手背狠狠擦了一把眼睛,继续盯着屏幕。

她站起来,走向梳妆台。没有手臂的辅助,她走路的平衡感明显差了一些,骨盆扭动的幅度更大了。她坐到梳妆台前,用右腿——右腿是她自己的,不是义肢——的膝盖顶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充电器。或者说,是一个充电底座。白色的,扁平的,上面有两个凹槽,形状刚好和手臂的接口吻合。她把充电器放到床头柜上,插上电源,然后用脚趾——对,她用右脚脚趾夹起了床上的第一条手臂,把它放到充电底座上,对准凹槽,轻轻按下去。

接口处亮起了一圈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然后是第二条手臂。

两条手臂安安静静地躺在充电底座上,十根手指像是被同时触发了一样,同步地颤动了一下。蓝色指示灯稳定下来之后,变成了常亮的绿色。

她转过身,坐到床边,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腿。

她的左腿——从大腿根部开始——也是一条义肢。这条义肢做得比手臂更精致,皮肤的纹理、毛孔的密度、甚至膝盖骨的弧度都和真腿几乎没有区别。她以前穿丝袜的时候我完全看不出来,唯一能察觉到的就是她走路时左腿的膝盖弯曲幅度和右腿差了大概零点三秒。

她右手——不,她没有右手了。她用右肩的残余肌肉带动身体,弯下腰,用下巴和锁骨夹住左腿膝盖上方的一个隐藏卡扣,然后偏头,用力一拧。

咔哒一声。

左腿松动了。她用同样的方法按下了大腿根部内侧的第二个卡扣,然后整个身体往后一仰,左腿从大腿根部完全脱离。

她失去了一条腿和两条手臂,现在整个人躺在床上,只剩下右腿和躯干。

但她没有停下来。她把那条左腿也放到了床头柜上的充电底座旁边——那个底座也有一个专门给腿准备的插槽。她插上去之后,左腿的膝盖弯了一下,又伸直了,脚踝转了一圈,然后安静下来。

三盏绿色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卧室里一闪一闪的,像三只安静的眼睛。

我合上笔记本电脑,胃里翻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我冲到卫生间,趴在马桶边干呕了好一会儿,什么都没吐出来。胃里是空的,晚饭还没吃。

我坐在卫生间的瓷砖地上,背后靠着冰凉的墙面,大口大口地喘气。脑子里全是刚才看到的画面——她一个人坐在卧室里,把手臂一条一条拆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充电器上。她的动作是那么熟练,那么平静,那么习以为常。

她每天都这样。我跟踪了她快二十天,每天都看她出门、逛街、去美容院、去地下诊所,但我从来不知道她每天晚上回到那个房间之后,要花多少时间把自己拆开、充电、再装回去。

我从来没有在她面前表现出任何异样。每天早上,她还是那个穿着时尚、身材完美、走路优雅的美妇人。她的手臂在我面前从来没有脱落过,她的腿在我面前从来没有卡壳过,她戴着口罩朝我弯眼睛,用便签跟我聊天,拍拍我的头让我早点睡。

她在我面前是一个完整的母亲,而她的完整,是靠每天晚上独自在房间里拆解自己来维持的。

我用了很长时间才从卫生间的地上爬起来。我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红得吓人,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有淡淡的血腥味。我拧开水龙头,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又一捧,再一捧,直到头发和领口都湿透了,才关掉水龙头。

我回到卧室,重新打开电脑。

她还在卧室里,姿势和我刚才看到的时候一样——躺在床上,只剩下右腿和躯干。但她现在多了一个东西——她的右手边放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有几个小碗,里面装着各种颜色的糊状物。这些碗是她用脚趾从床底下勾出来的,动作很流畅,显然已经做过很多次了。

她用右腿的膝盖撑着床垫,身体慢慢滑到床下,跪在地板上。没有双臂的辅助,她跪得很艰难,肩膀的断口处微微颤抖着。她跪好之后,低下头,把脸埋在托盘上方。

然后她摘下了口罩。

监控画面的分辨率足够高,但我妈低头的动作很快,我没有看清她的脸——或者说是她脸部原本嘴巴该在的位置上到底长着什么。她把脸埋进碗里,那个动作像是猪在食槽里吃食,又像是一只猫在低头舔水。她的后颈暴露在镜头下,颈椎的骨节一节一节地凸起,肩膀的断口随着她进食的动作一前一后地耸动着。

她在吃东西。她腿间的“嘴”在她回到卧室之后卸掉了所有伪装,现在正在执行它被赋予的功能。

那个碗里的糊状物是什么我不知道,可能是某种流质营养餐,也可能是捣碎的食物。她吃得很慢,每吞咽一下她的后背都会剧烈地起伏一次,然后停顿几秒,像是在忍受什么疼痛。她的手——不,她没有手了——她只能把脸埋在碗里,用那个被强行移植到腿间的器官来摄取维持生命最基本的营养。

吃了大概十分钟,她抬起头,重新戴上口罩,然后用脚趾夹着一张湿巾,擦了擦托盘边缘。做完这一切,她重新爬上床,躺下来。

她没有马上睡觉。她仰面躺在床上,右腿伸直,左腿的位置是空的,双臂的位置也是空的。她看着天花板,眼睛睁得很大,眼睫毛在微微颤动。

然后她开始做一件事。她的腹部——肚脐下方大约三厘米的位置——微微隆起了一下,又凹陷下去,又隆起,如此反复。同时,我听到了一种声音,很轻很闷,像是从水底传来的。她腹部的皮肤随着那个声音的频率微微震颤着。

她在练习说话。用那个被移植到腹腔里的声带。

那个声音最开始只是几个破碎的音节——“啊”“咿”“呜”——每发出一个都要停很久。然后她试着说词语:“然……然然。”

然然是我的小名。

我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怎么都止不住。

她又说了一遍,这一次连贯多了:“然然,吃饭了。”

她的腹部随着这句话的节奏起伏了好几次,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依然很明显,但音调已经能分辨出来了——是她的声音。虽然闷了很多,虽然像是隔着水和肌肉传出来的,但那确确实实是我妈的声音。那个曾经在小区楼下扯着嗓子喊“然然回家吃饭”的声音。

我趴在电脑前,哭得浑身发抖。

第二天早上,我妈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臂完好地装在肩膀上,左腿完好地装在髋部,脸上的口罩戴得端端正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一件鹅黄色的碎花连衣裙,肉色丝袜,米色细跟凉鞋。

她看到我坐在餐桌前,眼睛弯了弯,走过来摸了摸我的头。她的手指温热,和昨晚屏幕上那些被拆下来放在充电器上的冰冷义肢判若两个世界的物体。

“妈,你今天气色真好。”我笑着说,声音平稳得让我自己都害怕。

她写了便签:“今天想去水上乐园吗?天气热。”

我看着那行字,想起了监控里她在浴室里把两条手臂拆下来清洗的画面。那些义肢是防水的,说明书上写得很清楚——全功能仿生义肢,防水等级IP68,可在水下十米正常工作四小时。

“好啊,我也想去。”我喝了一口牛奶,嘴边沾了一圈奶沫,笑得很灿烂。她伸手过来用拇指帮我擦掉奶沫,动作温柔得和以前一模一样。

水上乐园那天是个星期六,人很多。她穿了一件黑色的连体泳衣——保守款,带小裙摆的那种,但依然遮不住她的好身材。她在泳衣外面披了一条纱巾,踩着人字拖走在滚烫的水泥地上,脚趾上涂着和手指一样的酒红色指甲油。

我穿了比基尼,粉色的,系带款。她看到我从更衣室出来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拿出便签写:“太露了。”

“妈,我十九岁了。”我翻了个白眼,挽着她的胳膊往外走。

水上乐园最大的滑梯有将近二十米高,排队的人很多。她站在我身后,身上的纱巾被水花溅湿了,贴在皮肤上。我注意到她右边锁骨下方有一个小点,比周围的皮肤颜色略深一些,大概指甲盖大小,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个位置——是她拆下手臂时按的开关位置。

“妈,你玩这个吗?”我指着那个最高的滑梯。

她抬头看了看,摇头,写:“太高了,妈妈怕。”

“你以前不是最爱玩刺激的吗?”我故意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睛弯得很深,眼角的细纹都被挤了出来——写:“老了,玩不动了。”

她才三十二岁。

后来我们去了漂流河,两个人套着游泳圈在水里漂着。阳光从头顶的透明顶棚照下来,水面波光粼粼。她漂在我旁边,一只手搭在我的游泳圈上,头发湿了贴在脸颊两侧,墨镜摘掉了,换了一副防水的大框护目镜,口罩也换成了一种特殊的防水面罩——看起来像是潜水装备的一部分,把下半张脸整个罩住。

“妈你这个面罩好酷。”我随口说了一句。

她弯了弯眼睛,没有解释。

漂流河有一段人工浪,浪打过来的时候她的身体被冲得侧翻了一下,左臂在那一瞬间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了过去——肘关节向外转了将近一百八十度。那不是一个正常人手臂能做的动作。她的反应极快,身体一沉,右手迅速扶住左臂,咔哒一声轻响,关节复位了。

前后不到两秒钟。

我假装在看别处,假装什么都没看到。等我转过头的时候,她的左臂已经完好如初地划着水。

下午两点多,我们从水里出来,在躺椅上晒太阳。她躺在我旁边,身体微微侧着,两条修长的腿并排伸直,脚趾微微翘起。我盯着她的左腿看——膝盖窝的褶皱、小腿肌肉的弧度、脚踝的骨感,每一个细节都和右腿没有任何区别。唯一不同的是,当一只苍蝇落在她左小腿上的时候,她没有反应。

不是没注意到,而是那只苍蝇停在上面走了好几步,她腿上的皮肤纹丝不动——没有肌肉抽搐,没有皮肤颤动,什么都没有。而同样一只苍蝇飞到右腿上,她的腿立刻条件反射地抖了一下。

我别过脸去,假装在涂防晒霜。

玩到傍晚我们才回家。她的便签本被水泡烂了,所以那天她跟我说的话特别少,大部分时候只是弯眼睛和点头摇头。回家路上经过小区门口的水果店,她停下来,用手指了指架子上的西瓜,又指了指我。

“想吃西瓜?”我问。

她点点头。

“好,买一个。”

她付了钱,收银员找了零钱。她接过硬币的时候,右手无名指和小拇指之间夹着一枚一块钱的硬币,那两指手指的力道没有控制好,硬币从指缝里滑了下去,掉在地上,滚到了柜台下面。

她弯腰去捡,我也弯下腰。我们的头在柜台下面碰到了一起,离得很近,她的护目镜和防水面罩还没有摘,但我透过护目镜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一个即将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浮木,又像是一个偷东西的小偷被人当场抓住。

那个眼神只有零点几秒,然后她的眼睛弯了起来,变成了我熟悉的笑眼。

她把硬币捡起来,直起身,放到收银台上。

那天晚上,我坐在电脑前,打开了监控画面。

她坐在床边,面前放着一个打开的笔记本——不是电脑,是一本纸质笔记本。她用右手握着笔,一笔一画地在上面写着什么。写了一会儿,她停下来,用左手——那只白天在漂流河里差点脱落的手臂——翻了一页,继续写。

她写了大概半个小时,然后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接着她站起来,走到穿衣镜前,开始拆手臂。

这一次我没有关掉画面。我把整个过程从头看到了尾——拆手臂、拆左腿、给义肢充电、从床底拿出食盘、摘口罩、低头进食、重新戴口罩、上床、用腹部练习说话。

她说的是:“然然,妈妈爱你。”

声音闷在腹腔里,像是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传过来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关掉电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痒痒的,我没有擦。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我决定继续陪她演戏,不拆穿,不质问,不崩溃。她要瞒我,我就假装被瞒住。她要在我面前当一个完整的母亲,我就当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女儿。

因为我知道了另一件事。那本笔记上的计那天下午两点十四分,我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本地号码,没有存过。我正坐在客厅沙发上翻一本杂志,我妈出门前说去买菜,大概要走两个小时。我接起来,对面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气很小心,带着那种在医院工作多年练出来的、专门用来通知坏消息的语调。

“请问是林然女士吗?我是市中心医院创伤外科的。您的母亲周曼女士今天中午发生了一起交通事故,目前在我院接受治疗,情况已经稳定,但需要家属尽快来一趟。”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意外——我知道这个电话迟早会来。那份笔记上写得清清楚楚,车祸报告的日子就是今天。我只是没想到,当这个电话真的打来的时候,我的手还是会抖。

“她……她怎么样了?”我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装出来的。即使知道这是假的,但电话那头说的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您到了我们再详细说明。她目前在住院部十二楼,创伤外科二病区。”

“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我站起来,换了一双平底运动鞋,拿上钥匙和手机,出了门。

我没有直接去医院。我走了一条小路。

这条小路是我之前跟踪她的时候发现的——从小区的侧门出去,穿过一个老旧居民区的巷道,再翻过一座人行天桥,可以直接绕到中心医院的后门。比走大路快了将近四十分钟。我走这条路不是为了赶时间,而是为了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提前到达。

我想知道在我赶到医院之前,她在做什么。

小道很窄,两边都是八十年代建的六层红砖楼,墙面上爬满了爬山虎。下午两点多的太阳正毒,巷道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只橘猫趴在墙头上打盹。我的运动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很急。

从后门进了医院,我没有去十二楼,而是先去了急诊科的方向。我知道创伤外科的处置流程——车祸伤员首先会在急诊进行初步处理,然后才会转到专科病房。如果她真的是今天“出事”的,那么她现在很可能还在急诊或者刚刚转到病房,医生和护士还在忙前忙后。

一楼急诊区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一个穿牛仔裤和白T恤的年轻女孩。我低着头快速穿过候诊区,走楼梯上了二楼。创伤外科有一个专门的检查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旁边是医生办公室。我站在楼梯口,探出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那间检查室的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灯光,门口停着一张空着的转运床。

我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检查室旁边找到了一个堆放清洁用品的杂物间。杂物间的门没锁,我闪身进去,把门留了一条缝。这个位置刚好可以听到隔壁检查室里的声音。

我刚站稳,就听到了我妈的笑声。

那笑声很低很短,不是从喉咙里发出来的,而是从腹部传出来的闷闷的回响,像是被什么东西包裹住了。紧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应该就是那个给我打电话的医生。

“周女士,您别笑了,一会儿您女儿来了看见您这样,这戏还怎么演?”

“好好好,不笑了。”我妈的声音从腹部传来,闷闷的,音调偏低,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比正常人稍长,但已经能完整地说出句子了,“我就是想到她等会儿的表情——你不知道我家然然,从小看个电视剧都能哭一包纸,等会儿她肯定哭得稀里哗啦的。”

“所以您更得配合好啊。”医生的语气既无奈又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温和,“刚才跟您说的都记住了吗?您现在的‘伤情’是交通事故导致的双上肢离断和左下肢离断,手术已经做完了,生命体征稳定,但情绪很低落,不太愿意说话。明白吗?”

“明白明白。”那个闷闷的声音说,“你就放心吧王医生,演技这方面我还是有点信心的。我在我女儿面前演了一年多了,从来没露过馅。”

医生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我在门缝后面攥紧了拳头。

“说到这个……”医生的语气变了,带上了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周女士,我还是想再劝您一次。您当初做的那些改造手术,从医学角度来说风险太大了。我们虽然负责维护您的义肢,但每次看到您的档案我都在想,您真的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沉默。检查室里安静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我妈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没有了笑意,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慢很稳。

“王医生,你见过我家然然吗?”

“没见过本人,档案里有照片。”

“那我告诉你。她今年十九岁,身高一米六五,体重一百斤,D罩杯,长得随我。她在省重点大学读书,成绩全系前三,去年拿了一等奖学金。她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一个小酒窝,哭的时候鼻子会先红。”

医生没有说话。

“你觉得这样一个女孩子,如果知道她妈妈中了彩票,她会怎么样?”

“应该……会很高兴吧?”

“是啊,她会很高兴。但你想过没有,一个亿。一个亿是什么概念?她会开始想这些钱怎么花,会想以后不用努力了,会想靠着这笔钱过一辈子。我十八岁生下她,十九岁开始一个人带她,我摆过地摊,端过盘子,在流水线上站过十二个小时,开美容店的时候每天只睡四个小时。我用十三年教会她独立、努力、靠自己。如果我告诉她我中了一个亿,我这十三年的努力就全白费了。”

她的声音忽然停了一下,腹部传来一声轻微的震动,像是她在调整声带的位置。

“所以我不能让她知道。我宁愿让她以为我是一个普通的母亲,每天上班下班,攒钱供她读书。等她研究生毕业,找到好工作,有了自己的生活和事业,那时候我再告诉她——或者不告诉她,都无所谓。到那时候她已经不需要这笔钱了,因为她自己就有。”

医生沉默了很久。杂物间里很暗,只有门缝透进来的一线光,灰尘在光线里安静地漂浮着。

“那您的身体……”医生最终叹了口气,“您知道这些改造是不可逆的吧?”

“知道。”

“您把自己的嘴换到了下面,把自己的声带放到了肚子里,再过几天您的手臂和腿也要截掉换成义肢——这些全都不可逆。您这具身体将永远依赖于仿生设备和特殊护理。”

“我知道。”

“您今年三十二岁。如果运气好,您还能活五六十年。这五六十年,您都要以这样的状态度过。”

“我今年三十二岁。”我妈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这辈子最好的年华已经过去了。但是我女儿今年十九岁,她最好的年华才刚刚开始。用我后半辈子的方便换她前半辈子的完整,这个账我算得过来。”

门缝里透进来的光忽然变得刺眼起来。我用手捂住嘴,牙齿咬着自己的虎口,眼泪无声地往下淌。那只橘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到了医院里,蹲在杂物间门外,歪着头从门缝里看我。

“好吧。”医生的声音最终妥协了,“化妆师,进来吧。”

检查室的门开了一下,有人走进去。然后是化妆箱打开的声音,瓶瓶罐罐碰撞的声响。

“周女士,我们现在给您化车祸伤口的妆。您先把义肢取下来。”

我屏住了呼吸。

一阵轻微的机械声响过之后,我妈的声音传来:“取下来了。”

“好。”化妆师是个年轻女性的声音,“我先看一下残端的状况……咦,您的残端皮肤保养得真不错,比好多正常人的皮肤都好。这层合成材料的触感和真皮肤几乎没有区别,就是颜色稍微浅了一点。”

“我每天都用护理霜按摩。”我妈说,“说明书上写的,每天两次,早晚各一次。”

“效果很好。接下来我会在残端周围涂一层仿真血液和淤青效果,然后贴上几块‘撕裂伤’的硅胶假皮。看起来会像是车祸造成的创伤,不过您女儿如果凑很近看的话,可能会发现不太自然。”

“她不会凑很近的。她看到我这样,能站在床边哭就不错了,哪还有心思研究伤口真不真。”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就是这种平淡让我心里更难受。她把我所有的反应都算得清清楚楚——我会哭,我会心疼,我不敢仔细看她的伤口。她利用了我对她的爱来完成这场骗局,而她做这一切的出发点,也是因为爱我。

化妆的过程持续了大概二十分钟。期间我妈一直很配合,化妆师让她抬肩膀她就抬肩膀,让她侧身她就侧身。没有手臂的支撑,她侧身的时候需要医生帮忙扶着。每次医生的手碰到她的肩膀断口,她都会微微颤抖一下——不是因为疼,是因为那个部位的皮肤太敏感了。

“好了。”化妆师最终宣布,“从视觉效果来看,这是非常逼真的车祸外伤。但是有几个注意事项:第一,不能沾水;第二,不能大幅度活动,不然硅胶假皮会翘边;第三,室内的灯光最好调暗一点,太亮的话色差会比较明显。”

“她来的时候,把窗帘拉上。”医生说。

“对,窗帘拉上,留一盏床头灯就行。”

“还有,王医生。”我妈忽然说,“等会儿她来了,你能不能先出去?我想先单独跟她说几句话。”

“没问题。对了,您午饭还没吃吧?我从食堂给您端点东西上来?”

“好,麻烦了。”

医生和化妆师离开了检查室,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听到我妈长长地呼了一口气,然后是身体靠在病床上的沙沙声。

现在检查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我从杂物间的门缝里看过去,能看到检查室的门开了一条小缝。医院的走廊里人来人往,没有人注意到一个躲在杂物间里的女孩。我在黑暗里站了很久,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她刚才说的那些话。

——“用我后半辈子的方便换她前半辈子的完整,这个账我算得过来。”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每一次心跳都会牵动它,疼得我喘不上气。

走廊那头又传来了脚步声。我从门缝里看到医生端着一个托盘走了回来,托盘上放着几个不锈钢餐碗。他推门进了检查室,然后门被关上了。

我深吸了一口气,从杂物间里无声地溜出来,贴着墙壁蹭到检查室门口。这扇门的隔音并不好,里面的对话听得很清楚。

“周女士,午饭来了。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我给您打了一份,还有米饭和汤。”

“谢谢你,放那边就行。”

“您需要帮忙吗?”医生的语气很自然,显然这不是他第一次帮她准备食物。

“不用,我自己能行。麻烦你帮我把床摇起来一点。”

床摇起来的声音。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应该是她在调整坐姿。

“你出去吧,我吃完叫你。”

“好的。哦对了,这个给您——”医生似乎在递什么东西,“新的口罩,您之前那个沾上粉底液了。”

“谢谢。”

医生走了出来,门在他身后合上。我迅速退回杂物间,心跳得飞快。医生没有发现我,他朝走廊另一头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转角处一闪而逝。

我又等了几秒钟,然后再次溜到检查室门口,找到了一个更合适的角度——门和地板之间有一道大约一厘米的缝隙,我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地上,打开了录像功能,只露出摄像头对准那道缝隙。

虽然角度很低,但足以看清检查室里的情景。

我妈坐在病床上,后背靠着摇起来的床板。她现在没有手臂——两条袖管从肩膀处就空掉了,软塌塌地垂在床单上。她的左腿也从小腹以下的位置消失了,右腿完好地伸着,脚上穿着一只医院的一次性拖鞋。

但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肩膀断口和左腿断口上的“伤口”——深红色的淤青,黑色的撕裂痕迹,还有一层薄薄的人造血液涂在周围,看起来确实像是刚刚经历了惨烈的车祸。化妆师的水平很高,远远看去足以乱真。

她当然戴着口罩。标志性的口罩,淡蓝色的医用外科口罩。

医生离开后,她先没有急着吃饭,而是用右腿——她唯一剩下的那条真腿——撑着床垫,把身体往上蹭了蹭,调整到一个更舒服的坐姿。没有双臂的辅助,这个动作很费力,她的腹部肌肉明显地绷紧了,空荡荡的袖管随着身体的晃动轻轻摆动。

调整好坐姿后,她把右腿盘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用下巴往床头柜的方向点了点。那个托盘放在床头柜上,离病床大概有半米的距离。她伸右脚,用脚趾夹住托盘边缘,慢慢地把托盘勾到床边。脚趾的灵活度比手差了很多,盘子晃了一下,汤汁差点洒出来,她的脚踝迅速调整了角度稳住了托盘。

这是她每天都要重复无数次的动作——用手不够的时候用脚,用脚不够的时候用其他部位。她已经习惯了。

托盘放在床上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吃饭,而是用右脚的脚趾夹起放在托盘旁边的那个新口罩,把旧口罩换下来。换口罩的过程我看了整整二十秒——她用脚趾夹住新口罩的边缘,把它凑到脸旁边,然后用下巴和锁骨夹住口罩的一侧,脸往下一低,把口罩扣在了脸上。接着她用同样的方法把旧口罩扯下来,扔进垃圾桶。

她脸上的口罩一直在。即使是换口罩的时候,新旧交替之间她的脸也只暴露了不到一秒钟,而且那个角度我根本看不到什么。

换好口罩后,她低下头看了看托盘里的食物。红烧排骨、米饭、一小碗紫菜蛋花汤。

然后她做了一个让我永生难忘的动作。

她解开了病号服的扣子。

病号服从胸前敞开,露出里面的黑色蕾丝内衣。她的胸部在解开衣服之后显得更加饱满,在蕾丝的包裹下起伏着。但她的动作没有任何色情的意味——她只是需要腾出空间。

她把病号服的下摆撩到腰间,然后是裤子。

病号服的裤子是松紧带的,她用脚趾勾住裤腰往下一推,裤子就滑到了膝盖。她抬起右腿踩了一下,把裤子蹬到脚踝,然后踢掉了。

现在她下身只剩一条黑色的蕾丝内裤。

她重新靠回床板上,深吸了一口气——腹部的皮肤随着这个动作明显隆起了几厘米,然后又塌下去。然后她用右腿撑起身体,把臀部往上抬了抬,用脚趾勾住内裤的一侧往下拉。

内裤褪到了大腿中部。

她双腿之间的那个位置——完全暴露在了我的视野里。

那不是一张正常的嘴。但它确实是嘴。嘴唇是两片薄薄的、浅粉色的软组织,形状比我见过的任何人嘴都要窄一些,横着的长度大概有七八厘米。嘴唇的质感看起来很柔软,上面有细微的纹理和褶皱,和真正的嘴唇没有区别。嘴唇闭合的时候,只能看到一条细细的缝,周围皮肤的颜色比大腿内侧的肤色稍深一些,有一些已经愈合的、淡淡的缝合疤痕沿着嘴唇的轮廓分布。

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让那个部位的肌肉放松下来。然后她动了。

上下两片嘴唇缓缓张开,露出里面湿润的粉红色黏膜。舌头在嘴唇之间蜷缩着,然后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伸了出来。

那条舌头比我见过的任何人舌都要长。正常的舌头长度大概是六到八厘米,而她这条舌头目测至少有十二三厘米以上。舌面光滑湿润,在病房的白色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水光。

但最让我头皮发麻的不是长度,而是结构。

舌尖——在伸出大约一半的时候分开了。不是裂开,是分成两根独立的、可以各自活动的尖端,像是蛇的信子。两个舌尖大概各有三四厘米长,末端各自打着一个小小的金属舌钉,银色的,圆球形的,在灯光下一闪一闪。

她控制着两条舌尖,让它们各自向不同的方向轻轻摆了一下,像是在做伸展运动。左边舌尖向上卷,右边舌尖向右歪,然后又同时收回来,互相缠绕了一下——那个动作极其灵活极其柔软,两条分叉的尖端像是两个独立的手指,每一个都有自己完整的运动范围和控制力。

医生在手术记录里提到的“舌头加长五厘米并分叉”,就是眼前的这个效果。

她做完了伸展运动,把舌头完全收了回去,嘴唇重新闭合。然后她低下头,把脸凑近托盘。

她的脸离那碗红烧排骨只有不到十厘米的距离。从这个角度我能看到她的眼睛——那双眼睛盯着碗里的食物,目光平静而专注,像是在审视什么重要的文件。

然后她重新张开了腿间的那张嘴。

舌头再次伸出来,这一次不再是为了展示,而是为了工作。两条舌尖同时伸向碗里,像两枚灵活的触手,迅速卷起了一块红烧排骨。左边的舌尖抵住排骨的侧面,右边的舌尖从另一侧绕过去,两个舌尖同时用力收紧,稳稳地夹住了那块沾满酱汁的肉块。舌面上的肌肉以极快的频率轻微颤动着,调整着夹持的角度和力度,确保骨头不会滑脱。

夹住之后,整条舌头开始往回收。排骨在空中晃了一下,一滴酱汁沿着舌头边缘滴落下来,落在她大腿内侧的皮肤上,留下一道深褐色的痕迹。她没有在意——或者说她习惯了。舌头缩回口腔的速度不快,但很稳定,像是在操作一件精密的仪器。

排骨到达嘴唇边缘的时候,舌尖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把它转了个方向,横着塞进了两片嘴唇之间。嘴唇立刻合拢,紧紧包裹住肉块。她的脸颊——不,是她腿间的肌肉——开始了有节奏的蠕动,嘴唇一开一合,在咀嚼那口食物。那种蠕动的方式和正常人咀嚼时面部的肌肉运动完全一样,只是这个动作发生在她身体最隐秘的位置。

咬了几口之后,她把骨头吐了出来。骨头从嘴唇间探出一头,然后被舌尖轻轻一推,完整地落在托盘边缘。骨头被啃得很干净,上面几乎看不到任何肉丝。

然后她低头——这一次是真正的低头,用她脸部眼睛下面的那个被口罩遮住的位置——看了看骨头,似乎在确认啃得够不够干净。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然后移开目光,两条舌尖再次伸出,伸向下一个目标。

这次她夹的是一块瘦肉。舌尖卷住肉块的边缘,没有马上往回拉,而是先调整了一下夹持的位置,确保肉块不会在半路掉下来。她的两个舌尖在这个过程中展现了惊人的协调性——左尖固定,右尖调整角度,然后同时发力收紧。那个动作顺畅得像是在用筷子。

肉块被送进嘴里,咀嚼,吞咽。她喉咙的位置没有动——她现在的喉咙里已经没有声带了——吞咽的动作发生在一个更靠下的位置,大概是腹腔的某个地方。我听到一个很轻的咕咚声,像是什么东西掉进了一个很深很深的井里。

接下来她吃了一块土豆。土豆比较软,两个舌尖轻轻一夹就碎了。她小心地把碎块分别卷起来,分批送进嘴里。

然后是米饭。吃米饭是个技术活。两个舌尖无法一次性夹起足够多的米粒,所以她改了一种方式——她把舌头伸平了,让它像一把小铲子一样,从碗边铲起一小堆米饭,然后迅速卷起来送进嘴里。有时候米粒会从舌面上滑下来,散落在托盘里,她就用舌尖一粒一粒地把它们捡起来。每一粒米都不浪费。

吃了大概十五分钟,托盘里的食物少了一大半。她把汤碗挪到嘴边——不,是腿间的嘴旁边。汤不能像固体食物那样夹,所以她换了一种喝法。她把两条舌尖并拢,形成一个吸管状的凹槽,然后插进汤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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