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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完结] 无腿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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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2:3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无腿日

闹钟响之前阿栀先醒了。窗帘缝里透进一点青灰的光,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低鸣。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手先往旁边摸了一下,摸了个空。这个动作她每天都要做一次,摸完了才想起来,腿早就不在了。她把手收回来,撑着床垫坐起来,坐了两秒,等那点头晕过去。

她先得去趟卫生间。阿栀撑着床沿滑到地上,手先着地,残肢跟着落,残端戳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尾椎一麻。她爬过卧室,爬过客厅,爬进卫生间,撑着手,残端顶着地把自己抬起来,转身,坐回马桶上。她张开两条短残肢,尽量分开,撑住坐便器两侧,保持着平衡。马桶是前年找人改低的,不然她坐不上去,坐上去脚也够不到地,两条残肢悬着,够不到地砖。她上完厕所,伸手去够卷纸,够到了,又够到冲水按钮,按下去,哗啦一声。她撑着洗手台站起来一点,够到毛巾,擦了擦脸,又够到牙刷,挤了牙膏。她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那张脸,睡了一夜,头发翘着,她伸手按了按,没用,就算了。她吐掉牙膏沫,漱了漱口,把水龙头关掉,撑着洗手台,残端够着地,慢慢落回地上,重新趴好,爬回卧室。

回到卧室,她从床底下拖出那卷链子。四块五一米的自行车链条,加一把挂锁,昨晚在五金店买的,老板问锁车啊,她说锁轮椅,老板噢了一声,没再多问,扫了十二块钱。她把轮椅推到墙角,轮子朝墙,刹车掰上,链条从辐条间穿过去,绕过桌腿,扣上锁,锁芯咔哒一声。她拉了拉链子,锁得很牢,锁好了。锁完她撑着床沿,低头看着那辆轮椅,看了两秒,心里想,这下是真的了,没退路了。她伸手拍了拍轮椅的座垫,像是跟它打了个招呼,意思是今天用不上你了。拍完,她甚至有点想笑,笑自己把自己锁起来了。她没再回头去看它,趴回床沿,两条残肢在床沿上并拢着,光秃秃的两截短桩,十厘米,常年晒不到太阳的皮肤白得发青,末端圆润,疤痕淡成两道浅线。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右边那截的断面,指尖刚碰上去,残端就自己缩了一下,麻痒顺着骨头往里钻。她又摸了一把,有点上瘾,直到窗帘外的光又亮了一度,才把手收回来。

规矩是她自己定的,没人逼她。昨晚十一点四十,她敷着面膜给自己发了条微信,就一句,语气跟买菜似的:明天不坐轮椅,只穿那条开裆的,爬着去罗森,买牛奶鸡蛋牙膏薄荷糖抽纸,爬回来,不许求助,不许改路线,不许停下来等谁来接。末尾加了一句,不许提前取消,取消罚自己一个月不喝奶茶。发出去的时候面膜纸被自己笑皱了。她把这串话又默念了一遍,念到"不许停下来等谁来接"的时候,自己先停了一下。谁会来接她呢。隔壁的张阿姨会,可张阿姨七十多了,拄着拐,她哪好意思让人家来接。她把这句话念完,把手机屏幕按灭,站了起来。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定这么一条规矩。这半年来,她出门全靠那辆轮椅,轮椅推不动的地方,就靠张阿姨,靠物业的师傅,靠热心人搭把手。她感激他们,可有时候也说不上为什么,心里堵得慌。前阵子她刷到一个视频,一个没有腿的姑娘,拄着两只手,从地铁口爬上来,一台阶一台阶地爬,弹幕里有人夸她,有人骂她作秀。她看完了,把手机扣在桌上,躺了一晚上没睡着。第二天她就去五金店买了那卷链子。她说不上来自己是不是作秀,她只知道,她坐轮椅坐了这么久,好像快忘了,自己除了被推着走,还能自己爬。她想试试,就一天,看看自己一个人,能不能把自己弄出门,再弄回来。

她管这一天叫无腿日。这名字是她昨晚起的,起完自己先乐了一下,什么无腿日,她哪天不是无腿日。可她就是乐意这么叫,好像起了个名,这一天就真的成了她自己挑的日子,而不是别人给她安排的日子。今天没有轮椅,没有张阿姨,没有物业师傅,就她一个人,一条路,一个开裆的丝袜,一个帆布袋。

她撑着床沿,够到床头柜上的帆布袋,抖开,往里看了一眼,空的。她把手机塞进挂脖的袋子里,又想了想,把钥匙也塞进去,拉链拉好,按了按,隔着布料能摸到手机的棱角。她打开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晴天,最高温三十二度,没有雨。她盯着那个晴天的小太阳图标看了两秒,又把手机锁了屏。天气晴,路好走,不会下雨,她给自己找着理由,把那个晴天图标当成了点头应允。

早饭她没吃多少。冰箱里有昨天剩的半屉小笼包,她撑着灶台,残端顶地,立起来够到蒸格,拿了一个,凉的,就着凉白开吃了,吃得很快,像是怕耽误了出门的时辰。吃完她把碗放回水槽,又撑着灶台落回地上。她心里算着,爬着去,一个小时,买完东西爬回来,一个小时,加起来的体力活,可比她平时坐轮椅出门累多了,她得多吃点,又怕吃多了爬不动。最后她就吃了一个包子,灌了半杯水,抹了抹嘴,算了,反正中午就回来了。

她伸手够到床头柜抽屉,拉开来,里面叠着一件裸肤色的东西,十五丹尼的全身袜,卷成小小一团,抽出来的时候指尖先是凉的,搓了搓,才慢慢有了温度。她把它展开,摊在床上。这条连身袜,领口往下是整片袜身,再往下,本该接两条腿的地方,袜筒从残肢上端的位置开始往下坠,空空的,垂在床沿外头,像两条忘了长腿的袖子。这件是她订做的,做了两次才合身,第一次按普通身高量的,袜筒长了,穿在身上空出老长一截,拖在地上多出一长截,后来又寄回去改短,改到残肢上端收口,才算合身。

穿这条有讲究。阿栀先坐到床沿,把两条空袜腿抖开,袜尖垂下去,拖在地板上,两条袜筒软塌塌地垂着。她撑着手把右腿抬起来,右腿,她到现在还是习惯这么叫,两条残肢的右边那截,十厘米,能抬起一点,抬不高,她一手托着残肢根部,一手把袜身卷成一小圈,从残端套进去。丝面贴着断面上沿往上裹,她屏着气,怕痒,丝面蹭过疤痕那一条线的时候,残端又缩了一下,她咬着牙,一鼓作气拉过髋。第一下没拉好,丝面在髋上打了个卷,堆在那儿,她伸手把它捋平,又拉了一把,才兜住臀。她调整了一下坐姿,把重心挪到左边,左腿抬起来,同样来一遍,裹过残肢,裹过髋,丝面在残端那一段也打了个卷,她指尖伸进去,把卷着的地方一点点抹平,才拉过腰。两只手伸到背后,把袜身拉过腰,拉过胸,领口卡进颈窝,咔地一下,贴住。她整了整,确认没有哪一处拧着,才松了这口气。穿这条,她平时要花十来分钟,今天快,五分钟。

她拉平肩头的褶皱,把胸前那片丝面捋了捋,乳尖在薄纱底下顶出两个小点,一起一伏地跟着呼吸动。肚脐也透出来,深色的圆点贴着袜面。她低头看自己,伸手把腰侧的丝面拽了拽,让它贴着皮肤,勒出腰线。下腹那一片,丝面绷着,开裆那道口子从腰际往下,是一条竖缝,缝的两边各收着一圈丝边,虚掩着,门里头是黑的。

这件的裆是开着的。当时订做的时候她跟客服磨了半天,说不要全封的,要开裆款,客服问尺寸,她说腰围六十一,臀围八十八,残肢长十厘米,裆部开口留多大,她说您方便的话量一下,她就真趴着拿软尺量了,量完发过去,客服回了一个捂脸的表情,说好的亲,给您做开裆的。这会儿她扶着床沿,低头看自己那条开裆缝,丝边收在阴部两侧,从阴阜往下,整道口子敞着,(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从缝里露出来,黑茸茸一丛,再往下,(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头、两片(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那道肉缝,全都直接露在空气里,没有内裤兜着,也没有丝面挡着,就这么对着自己敞着。

她伸手按了按自己那道肉缝,手指刚从丝边边沿擦过去,腿根就跟着绷了一下。她赶紧缩回手,扶着床沿,从床边挪到穿衣镜前。镜子是老式的,铝合金框,靠墙角摆着,她撑着镜框,残端顶地立起来一点,镜子里的自己全身只有两块肉色,一块是脸,一块是两条残肢。躯干裹在丝里,腰是腰,胸是胸,锁骨往下连成一片,再往下却戛然而止,两截短桩从丝面里伸出来,圆润,带着旧疤,袜口那圈贴合线勒出一道浅浅的印。开裆那道口子大敞着,黑茸茸的一片,在镜子里格外扎眼。

她盯着镜子里那个自己看了两秒,又看了看自己,觉得有点陌生,又有点熟悉。平时她照镜子,看的是脸,看妆花了没有,看头发乱不乱。今天她看的是这一身,一条连身袜,开裆,不穿内裤,别的什么都没有,就这么出门。她以前没干过这种事,今天干了,而且是自己给自己定的规矩。她不知道自己心里那点劲儿是哪儿来的,说不清是赌气还是别的什么,只知道今天这一趟,她得自己去,爬着去,爬着回,谁也别想替她。她别开眼,把那点劲儿收进心里,撑着床沿,去够床头柜上的帆布袋。

镜子里看完了,她扶着床沿,去够床头柜上的帆布袋。帆布袋是去年漫展送的周边,印着个二次元猫猫头,她往脖子里一套,袋子垂在胸前,正好兜住那两团软肉。她撑着床沿滑到地上,手先着地,残肢跟着落,残端戳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尾椎一麻。她爬过卧室门,爬过客厅,到玄关,停了一下。

鞋柜最上层放着那双高跟鞋。裸粉色,细跟,缎面,跟高十厘米,摆在那儿跟新的一样,鞋盒是百丽的,印着烫金的标,就压在那双鞋旁边,鞋柜顶上还落了一层薄灰,只有它们干净,她隔一阵子会拿布擦一擦。她搬进来的时候它就在那儿,后来每次在玄关爬过去,抬眼就能看见。她从来没穿过,也没收起来过,说不清是舍不得还是赌气。今天她多看了一眼,那双鞋的鞋口,比她的残肢还长出一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条露在丝外的短桩,又抬头看了看那双鞋,忽然笑了一下,没什么声音的。笑完了,她撑到门边,扶着门框,残端顶地,立起来一点,凑到猫眼上看了一眼。走廊里没人,声控灯亮着,灰白的灯光照着空荡荡的瓷砖地。她又看了一会儿,才落回地上,转身,前臂撑地,残肢一蹬,爬过了那道平门槛。平门槛不高,她过惯了的,可今天身上只裹着一层丝,门槛的金属条蹭过她的腰,凉了一下,那道缝又从底下灌进一股风。她顿了顿,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轮椅,锁链绕在桌腿上,锁得死死的。她定了定神,往前爬。身后的门合上,楼道里一下子静了,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和残肢蹭地砖的沙沙声。

走廊是瓷砖地,凉。阿栀双手撑地,腰一发力,两截残肢跟着甩出去,嗒嗒,嗖。嗒嗒,嗖。残肢在袜筒里前后蹭着,蹭出一声很轻的咕。这条走廊她爬过很多回了,地板砖的缝她闭着眼都知道在哪,第七块砖角磕过她的指甲,她习惯绕过去。可今天爬起来觉得跟平时不一样,身上只有一件薄薄的丝,风从开裆那条缝里灌进来,擦着阴部过去,凉得她一激灵,差点没撑住。她停下来,低头看了看自己,那道缝大敞着,黑茸茸的一片,从腰际一直开到腿根,什么都没挡。她咬着牙,继续爬,心里想,反正这层楼就她一户,大清早的也没人看见。

她拐过弯,到电梯口。按钮装在头顶老高的地方。阿栀爬过去,残端顶着地把自己撑起来,伸手去够,指尖差着一截。她晃了晃,又落回地上,膝盖的位置没有膝盖,只有残端,戳在地砖上,一下下地硌。她爬了两步,换个角度,再撑起来,残端在瓷砖上戳稳了,伸手去够,这回指尖够到面板下排那一格,按下去。指腹落下去的时候她的视线刚好扫过那排按钮,上面有一格亮着往下的箭头,她够不着的那一格。她按完了,又撑不住,落回地上,趴在电梯门前,仰头看着那排按钮。等电梯那几秒,她趴在门前的金属面板上,看见里面那个裹着丝的自己,身体一大片肉色被丝面罩着,那道缝从腰际一路开到腿根,里面黑黑的一片,在金属门的倒影里清清楚楚。她别开眼,电梯门开了,她爬进去,缩到角落,按下楼层,又撑着立起来一次,够到那个钮,落回角落坐着,背靠着电梯壁,等着电梯下行。电梯里日光灯白得晃眼,她缩在角落里,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磨砂的墙壁上,一团肉色,中间一道黑。电梯嗡嗡地响,电梯门上映出她的轮廓,她别过头去不看。到了一楼,门开,她爬出去。

电梯下行,到一楼,门开,阿栀爬出去。单元门口的风比楼道里大,吹得她后腰凉了一下。她还没爬两步,就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然后是狗叫,一只泰迪,绳都没拴住,凑到她面前,鼻子直往她开裆那条缝拱。阿栀往后缩了缩,抬手挡了一下,听见牵狗的人哎哟一声:这是咋了。是位遛狗的阿姨,弯腰看她,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在她开裆那一片停了停,又移开,落回她脸上,问:没事吧?你这,家里人知道不?她问的时候语气是犹豫的,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一个趴在地上的、身上只有一件丝的人说话。

知道的,阿栀说,声音有点小,我、我就住这栋。

阿姨又看了她一眼,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狗拽回来,说:那,你小心点啊。她没再说别的,拉着狗走了。狗还回头看了她两回,被阿姨扯着脖子拽进单元门里。阿栀趴在那儿,看着阿姨的背影消失在单元门里,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撑着地面,把自己重新撑起来,继续爬向台阶的方向。刚才那一下,她感觉自己钉在原地了几秒,等那口气顺过来,才爬得动。

单元门口就是那十级台阶。水泥的,旧了,边角磨得发白,被来往的人踩出浅浅的凹坑,上午的太阳照在上面,一层灰亮,台阶缝里长着几根草,被太阳晒得蔫蔫的。阿栀趴在台阶跟前,仰头看了一会儿。十级。平时她坐轮椅,都是张阿姨或者物业的师傅抬她下去的,轮椅前轮一翘,一阶一阶,三十秒就下去了。今天没有轮椅,也没有师傅,只有她自己。她深吸一口气,撑着地面,先往台阶的阴影里挪了挪,躲开直射的太阳,凉快了一点,然后背转身,坐姿,双手撑地,把两条残肢并拢着,挪到台阶边沿。

她先把右边残肢的残端探出去,够第一级边缘,搭住。丝袜包着的断端在水泥上蹭了一下,袜子那层丝面挡不住什么,她能感觉到水泥的粗砂粒硌着皮肤,硌得发痒。她试着往下压了压,让残端在边缘上吃住力,确定不会滑,才敢松一点手上的劲。搭稳了,她手往下挪一级,抓住下一级的边,身子跟着往下沉,残端承着一点重量,尾椎顶着台阶的平面,磨得生疼。然后探左边,搭住,再挪。两级。她停下来喘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还有八级。

第一级的时候她还不知道怕,第二级开始她怕了。每一级,她都得先把残端探出去,够到边沿,搭住,试探着压两下,确定稳了,才敢把手往下挪,让身体沉下去。残肢太短了,够不到下一级的地面,她只能靠着台阶的边沿一级一级往下挪,像一只笨拙的虫子。袜筒在台阶棱角上刮来刮去,刮出沙沙的声。她数着数,一级,两级,三级,到第四级的时候,掌根已经热了,她停下来,把手掌翻过来看,发红,还没起泡,她又撑回去。第五级她没敢歇,怕一歇就起不来了,她把残端探出去,搭住,手往下挪,身子往下沉,这一级她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两只手上,手臂开始发抖,抖得她心里发慌。她趴在第四级和第五级之间,喘了几口,才又挪下去半级,趴稳了,才敢抬头往上看一眼,还有五级,一半了。

到第六级,她的手臂开始酸了。每一级都要撑住整个上半身往下挪,肩上的肉都在抖。她趴在那级台阶上,额头抵着凉凉的水泥,喘了好一会儿。风从单元门口吹进来,顺着那道缝灌进去,凉丝丝的,擦过那一片,她这才想起来,自己开裆里头是空的,什么也没穿,从出门到现在,每一级台阶的颠动,丝边都在蹭。她咬了咬下唇,把注意力拉回台阶上。

第七级,她探腿的时候没搭准,残端从台阶边沿滑过去,整个人往下一坠。她啊了一声,很小的一声,手肘在台阶上磕了一下,闷哼一声,赶紧撑住,把歪掉的劲扳回来。手肘那一片火辣辣的,隔着丝面都能感觉到热。她趴在那儿缓了两秒,抬头看,还剩下三级。她不敢快,慢下来,每一级都探实了再挪。

第八级,她探左腿,搭稳了,手往下挪,整个身子沉下去,那道缝在台阶棱角上蹭了一下,她整个人一僵,愣在那儿没出声。第九级,她深吸一口气,探腿,搭住,挪。第十级,她探腿搭住,手挪身,整个人落到底,趴在人行道上,后背一层汗,两截残肢叠在一起,袜筒上蹭了一层灰。

她翻过身仰面躺了几秒,看着头顶的天,蓝的,有云,太阳白花花地照着,晃眼。她把手举到眼前,挡了一下太阳,掌根那一片红红的,指缝里漏进来的光照得手心发亮。光是下这十级台阶,磨掉了二十分钟。她仰面躺了一会儿,才翻过身,趴好,往前爬。袜筒拖在身后,拖过人行道的砖缝。她回头看了一眼那十级台阶,心里想,回来还要爬这一遍,到那时候,她还有没有劲儿,她不知道。她收回目光,只管往前爬。

砖缝硌手。阿栀换了个爬法,双手撑地,腰一扭,送右腿,再扭,送左腿,腰扭送腿,比甩腿省一点力气。嗒嗒,嗖。嗒嗒,嗖。残肢在袜筒里又蹭出咕的一声,帆布袋挂在脖子上,随她一下下晃,敲着胸。她爬的时候头低着,看得见两只手之间那一小片地砖,地砖的花纹,砖缝里的草籽,一只蚂蚁叼着半粒米急急忙忙地横穿过去,她特意拐了一下,给它让路。身后的袜筒拖着,扫过砖缝,沾了灰,又扫过一片落叶,叶子被拖行着挪了半步,又落回原地。太阳晒在后背上,丝面吸了热,贴着皮肤闷闷的,汗从后颈往下淌,淌进丝面和皮肤之间那层缝隙,又顺着脊背滑下去。

人行道是拼接的方砖,有一段是盲道,凸起的条纹硌手。阿栀爬上去,掌根压着那一条条凸起的楞,一下下硌在掌根上。她爬了一段,又退回普通砖上,绕开盲道,多爬了几步也不在乎。她知道盲道是给谁走的,但她不是走的,她是爬的,爬在上面,那些凸起的楞硌着她的掌根,硌着两条残肢的残端,也硌着她别的什么地方。她绕开,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只知道今天这双腿是没有了,她得自己爬过去。

晨练的老头从她身边过,多看了两眼,没停。一个送孩子上学的妈妈牵着小孩,小孩回头看她,问妈妈,阿姨为什么趴着,妈妈拽了小孩一把,说别问,快步走了。小孩还回头,阿栀抬头冲他笑了一下,小孩被妈妈拽走了。一个背双肩包的年轻人低头看手机,差点踩到阿栀的手,她赶紧把手缩回来,年轻人绕开,也没停,眼皮都没抬。阿栀低着头爬,不看人,也不数人,只数砖缝。爬一段,她停下来,把磨红的手掌翻过来看,掌根那一圈已经泛了粉,食指的指腹磨出一层亮,她拿嘴唇碰了碰,有点疼。她又爬。

拐角有个花坛,花坛沿是大理石的,被太阳晒得发温。阿栀爬过去,先是手撑住花坛沿,歇了歇,又撑着手,残肢蹬地,把自己往花坛沿上带。坐上来的那一刹,那道缝正好压在冰凉的大理石边沿上,她整个人一激灵,差点又滑下去,赶紧用手撑住,两条残肢并拢着,往自己这边缩。她坐在花坛沿上喘气,两条残肢悬着晃了晃,两条袜筒垂下来,离地还有一段。花坛里种着月季,开了一茬,红的粉的,花瓣上还挂着露水干了之后的白点。她伸手想碰一朵,又收回来,她知道自己手上全是灰。她撑着花坛沿,换了个姿势,把帆布袋从脖子上取下来,抱在怀里,歇了一会儿,才觉得那口气顺过来了。太阳升高了一点,照在她腿上,丝面泛着一层光,那道缝,正对着太阳的方向,她自己都能看见那里面亮亮的一片。

她低头想整理一下身上。刚才那一路爬过来,什么东西都顾不上,这会儿坐下来,才看清自己变成了什么样。那道缝被一路的爬行磨得歪了,丝边往一边卷着,露出底下那片黑茸茸的(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连带着阴阜那一片都露出来,亮亮的。她伸手想把丝边拽回原位,指尖刚碰到自己大腿根,她愣住了。

开裆口那道缝里,是湿的。不只是出汗的那种湿。她并拢两条残肢,夹了夹,感觉到腿根那一片黏糊糊的,丝边蹭过去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顺着大腿根的皮肤往下淌,凉丝丝的,又热乎乎的。她把手缩回来,不敢再碰,别开眼去看马路,耳朵尖烧起来。

她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从单元门口那段台阶开始,每一下挪动,骨盆都会往下沉一下,开裆那条缝的边缘就跟着蹭一下。她不看它,它也在蹭。十厘米的残肢并不拢,夹不紧,阴部从头到尾敞着,丝边一寸一寸从阴阜滑过(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又从(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滑到那道肉缝,一整条路都开着门。她越爬,那道口子就越开,越开,丝边就蹭得越深。她不是没感觉到,她是一直在装没感觉到,装了一路,这会儿坐下来,装不下去了。

她其实也知道,自己今天这一身,这些个露着的地方,这些个敞着的缝,是她自己选的。她没让人逼她。她趴在罗森门口等开门的时候,等得那么丢人,可心里那点东西,说不清是屈辱还是别的什么,反倒让她更坐不住。她低着头,看着自己那两条短桩,心里模模糊糊地冒出一个念头,她自己一个人,爬着,露着,谁也求不着,谁也不靠,这条路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爬的。这个念头让她脸烧起来,也让别的地方跟着烧起来。她不敢再往下想,撑着花坛沿,把自己重新放回地上。

她抿着嘴,把帆布袋往旁边挪了挪,假装是袋子硌得慌。耳朵里是自己扑通扑通的动静,也不知道是心跳还是别的什么。她伸手够到挂脖袋里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七点四十。从出门到现在,快五十分钟了,才爬到这里。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回去,抬头看了看马路对面的那家罗森,招牌在树影里露着半个角,看着近,爬起来还要好一阵。她心里默念着清单,牛奶,鸡蛋,牙膏,薄荷糖,抽纸,念了一遍又一遍,想把那道口子里头那点黏糊糊的念头压下去。没用。她坐不住了,撑着花坛沿,把自己重新放回地上。

歇了三分钟,阿栀自己撑下花坛,继续爬。这回她爬得没刚才利索,腰一动,腿根那一片就跟着动,她越是想控制,越是意识到那道口子在哪儿。她试着把两条残肢夹紧一点,夹得住,可丝边还是滑,每一记腰扭送腿,丝边就从(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上擦过去,一下,一下,擦过(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头的时候,那一下最要命,她每爬一步都要屏一口气,把那股劲儿咽回去。她停下来,趴在那儿喘了一会儿,手掌撑地,额头上渗出汗,也不知道是热的还是别的。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撑在地面上,微微抖着。她抬起头,看见路边有棵大槐树,树荫底下有一排长椅,椅子上坐着个穿蓝背心的环卫工,正啃着一根黄瓜。她犹豫了一下,没有过去,趴在那儿歇够了,又继续爬。她心里跟自己说,就快了,罗森就在前面那个拐角,买完就回去,回去就没事了。她这么念叨着,可那一下一下的蹭法,还是跟着她,一下,一下,一下。

一辆电瓶车从她身边擦过去,带起一阵风,车把几乎贴着她的耳朵,喇叭响了一声,短促的。阿栀啊了一声,很小的一声,整个人往旁边缩了一下,手撑地没撑稳,半趴下去。这一缩,她的骨盆整个压了下去,开裆那条缝贴着地面蹭了一下,那一下她整个人僵住,咬着下唇,喉咙里堵着什么,没出声。她趴在那儿不敢动,手掌撑着发烫的地面,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地撞在肋骨上。她缓了好一会儿,等那股劲儿过去,才又撑起来,继续爬。她听见身后有人喊了一声,好像是那位环卫工,她没回头,也没停,心里头咚咚跳着,一直爬过拐角,才敢停下来喘气。

越靠近那家店,街上的人就越多。上班的,买菜回来的,推着婴儿车的,牵着狗的,都在她头顶上方走着。她趴在地上,从一双双脚之间爬过去,看见的尽是别人的小腿、鞋、裤脚。有一双帆布鞋在她旁边停下来,鞋的主人低头看了看她,她趴着,没抬头,那双帆布鞋停了两秒,又走了。她爬过一家五金店门口,老板正在门口摆货,看见她爬过去,喊了一声:妹子,咋不坐轮椅啊。阿栀说,轮椅在家。老板说,你一个人爬这么远?阿栀说,就前面那家罗森。老板噢了一声,又回去摆他的货了。阿栀继续爬,心里想,这要是搁平时,她坐轮椅路过,这些人都不会多看她一眼的。

她不敢再数砖缝了,改数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她爬过一个路口,罗森的门口越来越近,那块蓝底白字的招牌在太阳底下晃眼。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快点爬过去,进店里,买完东西,回家,别的什么都不想。可越靠近那家店,她心里就越打鼓。她知道,进了那家店,她得在一群人脚底下爬来爬去,够这个够那个,她那道敞着的口子,那些露着的地方,都会被人看见。可她也没别的路走,家里那卷链子锁着轮椅,她今天就是靠这副样子出门的。她咽了口唾沫,趴在那儿,抬头看了一眼那家店,又低下头,继续爬。三十二度的大太阳底下,她后背的汗顺着脊背往下淌,淌进丝面里,湿了一片。

到罗森门口的时候,阿栀趴在那儿,手掌撑地,抬头看店门前的自动感应门。门没开。感应器装在门框上方,朝下扫,扫的是站着走进去的人,扫不到趴着的她。她在门口趴了几秒,玻璃门里,收银台后面的小哥正低头理货,没看见她。她试着往前爬了爬,靠近门边,感应器还是不响。她伸手在门边晃了晃,那扇玻璃门纹丝不动。罗森门口一级矮台阶,她用手抓上台面边缘,残肢一蹬,单侧残端卡位,另一只手一撑,整个人挪上去。台阶不高,她趴在店门口的垫子上喘了两口,然后往前爬,感应门还是不开。她趴在那儿,看着那扇玻璃门,鼻子忽然有点发酸,就这一扇门,它就开不了。她趴了一会儿,把那股劲儿咽下去,等着。

她趴在门口等着,来来往往有人进出,门开了又合。她数着,过去三个人,开门,合上,又过去两个人,开门,合上。每一次门开,她都想着要不要跟进去,可总赶不上,她爬起来的速度没有门合上的速度快。后来她学乖了,趴得离门近一点,等一个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手脚并用,跟在那人脚后跟后面爬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店里的冷气一下子裹住她,浑身一激灵,腿根那一片凉丝丝的,她打了个哆嗦,然后才慢慢往货架区爬。

店里地面是光洁的瓷砖,比人行道好爬,也凉,凉气从掌根一直窜到胳膊肘。阿栀爬到货架区,贴着货架底层,一样一样找。她爬的时候,能感觉到头顶那个角落有个摄像头,红色的指示灯亮着,对着她这个方向。她低头爬,尽量不看它,可她知道那玩意儿拍着她,拍着她敞着的开裆,拍着她露着的阴部,拍着她那两条短桩。她心里想,也不知道那监控后面有没有人看,有没有人注意到,这店里地上趴着一个这样的。她不敢多想,专心找东西。牛奶在最下层,她趴着侧过身,伸手进去够,指腹够到纸盒的边,往怀里一带,纸盒滑出来,磕在地砖上,咚的一声,好在没漏。她拿起来放进帆布袋。鸡蛋在冷藏柜最下层,她拉开柜门,冷气扑出来,她伸手去拿那盒鸡蛋,指尖碰到蛋托的边沿,往里推了推,再捏住边缘,小心翼翼地带出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道缝正好对着地面,整道缝大敞着,黑黑的一片,货架的缝隙里漏着光,照在那上面。她赶紧坐起来,两条残肢并拢,想挡住,十厘米的残肢挡不住什么,倒是丝边又蹭了(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一下,她抿紧嘴,把那盒鸡蛋放进袋子,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她坐起来的时候,看见货架对面有个穿校服的女生,正蹲着挑泡面,眼神瞟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收回去了。阿栀低下头,假装在看鸡蛋。

她爬着找牙膏。日化区的货架是铁皮焊的,底层离地不到一拃,她侧着身子,肩膀贴地,胳膊伸进去,摸到那管牙膏,往回缩的时候,胳膊肘蹭过货架底层的铁皮,划了一下,火辣辣的,隔着丝面都能感觉到。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破,就是红了,她也没管,把牙膏塞进袋子。薄荷糖在收银台旁边的小货架上,码在最上层,她爬过去,撑着立起来,残端顶地,去够那层。残端在瓷砖上戳着,稳住,她伸直胳膊,指尖擦着糖盒的边,没抓住,她晃了一下,落回去,残端在地上一滑,差点整个人栽下去,她赶紧用手撑住货架,稳住。她又撑起来,残端在瓷砖上戳了戳,找准位置,这回够到了,拿了一包薄荷糖。她看了一眼包装,青柠薄荷味,她昨天在微信里跟自己说,回来买包薄荷糖,这趟爬完,含一颗,甜的,凉的,算是奖励自己。她把那包糖在手里攥了一下,塞进袋子,压在最上面。做完这一下,她手臂已经发酸了,趴在货架底下喘了一会儿。

抽纸。抽纸摆在门口促销区的堆头上,比她还高。她爬过去,堆头的纸箱一层一层码着,她撑着立起来,够得到最上面的,抽了一提,塞进袋子,袋子立刻沉了下去,压得她脖子一歪。她扶着袋子,把它转到背后,让重量压在背上,才重新趴好。

烟。清单上没有烟,她自己不抽烟,这包烟是昨晚临时加的,买给隔壁独居的张阿姨的,她替人捎的,捎之前还发微信问了一句,阿姨回:谢谢闺女,改天给你煮饺子。阿栀趴到玻璃柜前,柜台的上沿太高,她撑着立起来试了试,还是差一截,看不见里面摆着什么,只能看见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裹在一件肉色的丝里,那道缝大敞着,她赶紧又压下去。她趴在台前,想了想,又撑起来,这回把残端往柜台下沿抵着,借了点力,够高了一点,还是看不见。她趴在那儿,正发愁,收银小哥终于看见她了。

小哥弯腰,视线越过柜台,看见地上趴着一个人,裹在一件肉色的丝里,两条腿的位置只有两截短短的残肢,袜筒拖在身后,他愣了一下,然后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飞快地移开目光,问:你,要不要帮忙?要不要我帮你报警?或者,叫你家里人?他后半句越说越慢,像是怕自己说错话。

不用,不用,阿栀说,声音有点急,耳朵尖发红,我、我就住附近。

小哥噢了一声,半蹲下来。他这一蹲,正好对上阿栀的视线,也正好看见她敞着的那道缝,看见那丛黑毛。阿栀整个人僵了一下,手忙脚乱地把帆布袋往下拽,想挡住那道口子,袋子一晃,又滑开了。小哥的目光飞快地移开,耳朵也红了,假装很认真地按着阿栀手机上的清单一样一样对。牛奶,鸡蛋,牙膏,薄荷糖。他的声音有点发紧,念着念着忽然顿了一下,又接下去。烟是玻璃柜里的,他站起来,从玻璃柜里摸出那包烟,放进帆布袋,又拿过阿栀挂脖袋里的手机,用扫码枪扫了收款码。叮的一声。屏幕亮起来,他飞快地扫了一眼,说:一共四十八块五。他扫码的时候眼睛盯着屏幕,一眼也没敢往下看。阿栀趴在手机上按了指纹,支付成功的提示音响起来。她趴在那儿,把那包烟塞进袋子,又把自己那道口子挡了挡,低着头,耳朵尖也红得能滴血。她趴着的时候,玻璃柜的台面映出自己的影子,肉色的一团,那道缝黑黑的一片,被压在台面的倒影里。她看见自己那个影子,赶紧别开眼,不去看它。

阿栀趴在那儿,脸烧得厉害,手不知道往哪儿放,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她小声说,谢谢。小哥说,没事。然后他犹豫了一下,又问:你真不用帮忙?阿栀说,不用,我自己爬得回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底气说这句话,说完心里空空的,又想,反正说都说了。她其实知道,人家是好心,那小哥看上去比她大不了两岁,蹲下来的时候声音都放轻了。可她想自己爬回去。今天这趟,从出门到现在,每一步都是她自己爬的,台阶是她自己下的,门是她自己等开的,东西是她自己够的。她要是这会儿让人送回去,她早上锁轮椅那一下,就白锁了。她把那点心思咽下去,撑着地面,把自己重新趴好,往门口爬。

排队结账的大叔排在阿栀后头,低头看了看趴在地上的阿栀,又看了看她的两条残肢,没说话,伸手把柜台上那盒鸡蛋往前推了推,帮她递进袋子里。阿栀说,谢谢。大叔说,没事,你小心点。

阿栀把帆布袋在脖子上挂好,沉甸甸的。牛奶盒硌着锁骨,鸡蛋盒贴着肋骨,抽纸压在后背,她伸手够到袋子的带子,把它转到背后,让重量压在背上,才觉得好受一点。她爬出店门,门口那一级矮台阶,这回是往下,手先撑到地面,残肢跟着落,咚。她趴在店门外的地上,回头看了一眼玻璃门里,小哥还蹲在原地,隔着玻璃看她,看见她回头,他好像愣了一下,然后冲她点了下头。阿栀也点了下头,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见,然后转身,往回家的方向爬。她爬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的招牌,罗森,蓝底白字。她心里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像是给自己记个账,今天这趟,是从这儿开始的。

袋子在背上晃,抽纸的边角硌着肩胛骨,她往前爬了一下,袋子就往下坠一下,她停下来,把袋子重新往上提了提,又爬。牛奶盒在袋子里哐当一声,磕在鸡蛋盒上,她吓了一跳,停下来,伸手进袋子里摸了摸,蛋托还整着,没碎,才松了口气,又继续爬。她低头爬着,心里算着路,出店门,到路口,过马路,进小区,上台阶,到家。五段。她把这五段在心里排好,一段一段地爬,爬完一段,心里就划掉一段。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长。太阳已经爬高,晒得柏油路发软,隔着丝面也能感觉到热,柏油被太阳烤出一股沥青的味道,混着路边早餐摊没收拾干净的油烟。阿栀爬几步,歇一下,再爬几步。来的时候她数砖缝,回去的时候她数什么呢,她数自己撑了几下手,撑到第十下,歇一会儿。帆布袋在脖子上晃,牛奶盒随着动作一下下硌着锁骨,硌得生疼,她伸手想把袋子挪个位置,一抬手,残肢在袜筒里又蹭了一下,腿根那一片的湿意又泛上来,她咬着牙,把袋子挪好,继续爬。

她爬过刚才那个花坛,花坛沿上坐着一个老头,端着保温杯喝茶,看见她爬过来,愣了一下,下意识把腿往回收了收,给她让出一点道。阿栀从他身边爬过去,说了声谢谢,老头嗯了一声,没再多看。她又爬过那段盲道,这回没有绕,直接爬了过去,掌根压着那一条条凸起的楞,疼,她忍了。她爬过的时候,看见自己早上拐过去给蚂蚁让路的那块地砖,砖缝里的草籽还在,蚂蚁不知道去哪了。她没停,继续爬。

路边有家包子铺,老板娘站在门口,看见她爬过来,喊了一声:闺女,歇歇不?给你拿瓶水。阿栀摇摇头,说不渴,谢谢阿姨。她趴在地上,抬头看着老板娘,老板娘的脸被蒸笼的热气熏得红红的,她心里有点发酸,又有点暖,可她还是摇了摇头,继续往前爬。她自己定的规矩,不许求助,不许停下来等谁来接。她没说,这水她也没喝。她爬过包子铺,爬过那棵大槐树,爬向红绿灯路口。

手掌磨红的那一圈已经磨得发亮,掌根一撑地就疼,她把重心往前挪,多用指尖撑着,指尖没一会儿也麻了,她停下来,把手举到嘴边呵了口气,又撑回去。残肢袜口勒了一上午,那圈贴合线勒得发痒,她停下来,伸手想隔着丝袜挠一下,又够不到断面上沿,手指在袜筒外头按了按,没用,隔着那层丝,越按越痒。她吸了口气,爬一段,趴下来,把两条残肢并拢,让丝边别老蹭那道口子,可一爬,又蹭上了。她索性不去管它,可越不去管,腿根那一片就越黏,黏得她每次腰一扭,都能听见自己那里湿乎乎的声音,跟在垃圾房那边听到的水声一个样。她耳朵里灌满了那个声音,脸上烧着,可动作停不下来,骨盆每沉一下,丝边就擦过去一下,擦得她指尖发麻,擦得她心里那点念头越撩越旺。

红绿灯路口到了。这回她算好了,在路口趴着等红灯,绿灯亮的时候她开始爬。爬到一半,灯跳了。车道里的车动起来,第一辆车按了喇叭,很长的一声。阿栀趴在斑马线上不敢动,等那辆车从她身边绕过去。她趴着,额头几乎贴到地面,这一趴,那道缝整个压在地砖上,(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抵着凉凉的水泥缝,她整个人僵了一下,屏住气,喉咙里堵住一声,没敢出声。她趴在那儿,手掌贴着滚烫的柏油,能感觉到车身从身边驶过去带起的风,一下,一下,吹过她的后背。她想起自己要是有一双腿,这会儿早就站起来了,站到人行道上去,谁也不用让谁。可她只有两截残肢,趴在斑马线中间,动也不敢动,等着那辆一辆的车从身边绕过去。没有人停下来,也没有人按喇叭骂她,就那样一辆一辆地绕过去,她趴着,心里说不上是感激还是别的什么。等车都过去了,下一个绿灯亮,她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过了剩下那半截马路,爬过缘石坡道的时候,残端在坡道边缘磕了一下,她闷哼一声,没停。

过了马路,她趴在人行道边上,实在爬不动了。她撑着地,坐起来,靠在路边的路灯杆子上,仰着头喘气。正午的太阳晒着,她的影子缩在身下,短短的一团。她感觉自己的手臂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两条胳膊酸得发麻,手掌火辣辣的,她一翻手,掌根那一片磨得发亮的地方,起了一层水泡的边,还没破,鼓鼓的。她拿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嘶地吸了口气。她抬头看着头顶的太阳,白花花的,晃得她眯起眼睛。她想起自己早上锁轮椅的时候那一下咔哒声,想起自己在镜子里看到的那副样子,想起那些绕着她走的车。她鼻子酸了一下,赶紧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角,又撑着地,把自己放回地上,继续爬。她没有时间在这儿坐着,太阳晒着,她还得回家。

过了路口,再爬一段,就进了小区东门。门口岗亭的保安大叔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缩回去了,没喊她,也没问。阿栀爬进小区,按理说她该直接往单元门口爬,爬完那十级台阶就到家了。她爬到单元门口,趴在那十级台阶底下,抬头看了看,又看了看自己两条发抖的手臂,没有往上爬。她知道,以她现在这双手臂,爬完这十级,她得瘫在楼道里。她趴在那儿,回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栋楼的窗户,她家的窗户在三楼,窗帘拉着。她又收回目光,拐了个弯,爬向绿化带后面那排垃圾房。她一边爬一边跟自己说,就是停下来歇一会儿,就一会儿,歇够了就回去。她自己知道这话是骗谁呢,可她管不住自己了。腿根那一片已经湿到发黏,每爬一步都拖着湿黏黏的一片,她脑子里那根弦绷了一整个上午,这会儿快断了。

绿化带里种着几棵桂花树,叶子密密的,挡着视线,垃圾房是红砖砌的,门口堆着几袋没来得及收的垃圾,几只苍蝇嗡嗡地绕着飞。垃圾房后面有片空地,平时没人去,地上是半干的水泥,晒了一上午,发温,角落里还躺着半块砖,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被太阳晒得发烫。阿栀爬到那儿,先四处看了看,确定四下没人,才停下来。她趴在水泥地上,喘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坐起来,后背靠着垃圾房的红砖墙,被太阳晒得发烫的砖墙贴着她的后背,隔着丝面,烫,又热乎乎的。她又不放心,侧耳听了听,垃圾房外头没什么动静,只有桂花树上的蝉在叫,一声,一声,拖得老长。她把手伸进挂脖袋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四十。她锁了屏,又放了回去。她心里那个念头又冒出来,压都压不下去。她往墙根又挪了挪,把自己藏进垃圾房的阴影里,才低头,看向自己那道敞着的口子。她看了一会儿,咽了口唾沫,伸出手去,指尖悬在那道口子上面,抖了一下,又缩回来。她跟自己说,别,阿栀,别在这儿,回家再说。可她动不了,她的眼睛盯着那一片,那道湿乎乎的缝,那丛湿漉漉的黑毛,那一片肿起来的、亮晶晶的地方,她的手不听她的。她又伸出手去,这一回,没有缩回来。

她坐起来,后背靠着墙,两条残肢摊在身前,开裆那道口子大敞着。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阴阜上那丛黑毛湿漉漉的,粘在一起,一缕一缕地贴在皮肤上,丝边卷着,(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肿着,亮晶晶的,整道肉缝都泛着水光,连大腿根都沾着一层黏腻的东西。她喉咙动了动,心里跟自己说,就看一眼,看看就完了。指尖伸进去,先碰了一下(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头,那一下她整个人猛地弓起来,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她咬住手背,把后面那半截声音压回去。

她知道自己这样不对。今天出门前她跟自己定的规矩里没有这一条,规矩是买完东西爬回家,不许求助,不许改路线,不许停下来等谁来接。她自己也没说要停下来做这个。可她也管不住自己了。从那段台阶开始,这道口子就一直在蹭,蹭了一整个上午,她忍了一路,忍得腿根发麻,忍得脑子里全是那一下一下的蹭法,忍得她每爬一步都在想那道口子在哪。她看着自己的手指,看着那道敞着的肉缝,心里那点念头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压都压不住。她想,反正这里没人,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反正她今天已经够丢人的了,再丢一次又怎么样。

她把心一横,手伸进去,指腹按住(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头,打着圈揉。一开始还轻,试探着,揉了两下就收不住劲了。她靠着墙,仰起头,露出脖子,喉咙里全是压不住的气音,一声一声,从牙缝里漏出来。她拿另一只手攥着帆布袋的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好像攥着个什么就能把声音压住似的。她低头看自己,两条残肢在身前摊着,袜口那圈贴合线勒着,随着她的动作,两截短桩一下下地颤。

她加了根手指,探进那道肉缝里,入口又烫又滑,一根手指被绞得紧紧的。她弯着手指往里够,指腹上勾,勾到前壁那片粗糙的地方,她腰一下子弓起来,残肢同时绷直,两截短桩在身前挺着,抖,袜口那圈贴合线勒进肉里,勒出一圈印。她把手指抽出来,又伸进去,进进出出,一下下勾那片地方,勾一下,她腰就弓一下,残肢就绷一下,一提一提的。另一只手在外头压着(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头,两根手指一起动,里头的勾,外头的揉,她整个人抖成一团,靠在墙上的背一下下滑下去,滑到地上,她也顾不上扶。

她嫌丝边碍事,用拇指把那道缝的丝边往两边拨了拨,一整片都拨开,阴部整个露在空气里,阴阜上那丛湿漉漉的黑毛,红肿的(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探出头的(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全都敞着。风从桂花树叶子缝里漏下来,吹在那上面,凉丝丝的,她一激灵,又热起来,又凉下去,一阵一阵的。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在那里动着,看着自己那道敞着的口子,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原来我就是这样的,没人看,我也自己看。

她趴不住了,整个人滑坐下去,躺在地上,两条残肢蹬着地,残端戳着水泥,一下下蹭,蹭得袜筒上全是灰。她咬着下唇,把最后一点声音也咬碎了咽下去,只剩鼻音,闷闷的,在垃圾房这方寸大的地方撞出回音。那道缝被她自己扒得更开,(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头涨得发亮,从包皮里探出来,红通通的,阴道口一张一合地吸着她的手指,吸得她手指都不想抽出来。她感觉自己要到了,小腹发紧,腿根发烫,两条残肢绷着,一下下蹬,蹬得残端在水泥地上顶出闷响,顶得生疼她也顾不上。

到那一刻,她先是僵住,整个人定在原地,然后腰猛地弓起来,残肢绷得笔直,两截短桩在身前挺着,抖得厉害。阴道口一下一下地绞着她的手指,每隔一眨眼的功夫就收紧一次,一下,两下,三下,越绞越紧,把她自己的手指都绞得进不去也出不来。一股透明的液体从她尿道口涌出来,量多得吓人,顺着大腿根淌下去,溅到身下的水泥地上,又飞溅到她的丝袜上,袜筒湿了一大片。她每涌一次,浑身就抽搐一下,两截残肢蹬着地,残端一下下顶在水泥上,顶得生疼她也顾不上。她仰着头,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点含混的呜咽,闷在嗓子里,眼角有什么东西滚下来,顺着太阳穴滑进耳朵里,凉凉的。她心里模模糊糊地想,完了,这下真的完了,可手指怎么也停不下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阵劲儿才慢慢过去。她瘫在地上,两条残肢摊在两侧,那道缝还敞着,水顺着腿根一直淌到地上,汇成一小片,在太阳底下泛着亮。她的手指还搭在那道口子上,指节发白,微微抖着,她自己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缓了好一会儿,那口气才顺过来,才把手抽出来,湿淋淋的,指尖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拉出细细的丝。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那一片,喉咙里干干的,动了动嘴唇,什么也没说出来。

头顶的太阳挪到正头顶了,桂花树的影子短得缩在树根下。她躺在那儿,看着那一小片天,一只麻雀从树梢上飞过去,落在垃圾房的屋檐上,歪着头看她,她没动,麻雀又飞走了。她心里模模糊糊地想着,这大半天,就这么过去了,从早上出门到现在,太阳都爬到头顶了,她还在这儿躺着。她又躺了几秒,才撑着手坐起来。

她撑着手坐起来,后背全是汗,丝面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她低头看着自己那一片狼藉,地上那一小片水渍,丝袜上溅到的地方,那道缝还敞着,红通通的一片,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她把手在袜筒上蹭了蹭,蹭不掉那股黏。她把丝边拽了拽,想盖住那道口子,盖不住,丝边卷着,露出底下红通通的一片,(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肿着,还在微微地颤。她也不管了,把帆布袋在脖子上挂好,牛奶盒还硌着锁骨,鸡蛋盒还是那盒鸡蛋,她伸手进去摸了一下,蛋托还整着,没碎。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一片水渍,犹豫了一下,拿脚边那半瓶矿泉水瓶踢过去,也没踢得动,就趴在那儿,看着那一片亮晶晶的水渍,心里想着,一会儿太阳晒干了就没了,没人会知道这儿发生过什么。她撑着手,残肢蹬地,想站起来,没站稳,又跌回地上,尾椎磕了一下,她闷哼一声,又撑起来,这回爬了两步,稳住,才继续往单元门口爬。她爬的时候,两腿之间那一片还在发热,凉一阵热一阵,湿哒哒的,每爬一步,那点东西就顺着大腿根往下淌一点,她咬着牙,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可她自己知道,她今天这一天,从早上锁轮椅那一下起,就什么都跟以前不一样了。

她爬出绿化带的时候,保安大叔正蹲在岗亭门口抽烟,看见她爬出来,愣了一下,说:你这是,忙活一大上午了,还没回去?阿栀说,这就回了。大叔看了她一眼,把烟掐了,说:行,慢点爬。阿栀嗯了一声,继续往单元门口爬。她爬过自己那栋楼的门禁,爬到那十级台阶底下,抬头看着那十级台阶,心里又想哭又想笑,这十级台阶,她早上下来用了二十分钟,这会儿要上去,不知道要多久。

去的时候她数过那十级台阶,回来她没数。她趴在第一级跟前,抬头看了看,觉得那十级台阶比出门的时候高了一倍,每一级都那么高。她的手在抖,从手腕抖到指尖,掌根那一片磨得发亮的地方碰一下都疼。她把帆布袋转到身后,让重量压在后背上,然后把手撑到第一级上,残肢蹬地,腰一用力,上半身上去了,残肢跟着蹬着台阶边沿,跟上,再撑,下一级。掌心碾着粗水泥,那一片磨亮的皮肉被砂粒硌着,她抿着下唇,一下,一下,不敢停。袜筒勾住台阶棱角,她使劲,残肢在袜筒里蹭出咕的一声,那道缝被台阶的棱角蹭了一下,她整个人一僵,差点松劲,赶紧稳住。

爬过第二级的时候,她停下来,趴在那级台阶上,把额头抵在水泥上,凉丝丝的,她喘了一会儿,喉咙里干得发疼。她想起出门的时候,她下这十级台阶花了二十分钟,那时候她还不知道回来会这么难。帆布袋在背上沉甸甸的,牛奶盒硌着后背的骨头,鸡蛋盒在袋子里晃,她伸手到背后按住袋子,让它别晃,一抬手,背上那一片肌肉就酸得发颤。

第三级。第四级。第五级。每一级都是同一个顺序,手先上,残肢蹬着跟上,撑住,再上。她数着数,数到第五级的时候,手臂抖得止不住,她趴在那级台阶上,喘了很久。没人催她,她也没喊。楼道里偶尔有人进出,她趴在那儿,半掩着,也不知道人家看没看见她。她也不想抬头去看,就趴着,等那股抖劲儿过去。

第六级。她撑上去的时候,手掌在台阶边沿滑了一下,整个人往下出溜了半步,她赶紧用残端顶住台阶,把自己卡住,才没滑回底下去。她趴在那儿,心口咚咚地跳,手抖得更厉害了。她闭了闭眼,跟自己说,起来,阿栀,起来,就快到了。

第七级。第八级。她几乎是把自己一级一级拖上去的。到第九级,她撑了三次才上去,前两次,手掌刚按上台阶边沿,胳膊肘就软下去,整个人趴回上一级,膝盖的位置,她也没有膝盖,只有残端,一下下磕在台阶棱角上,磕得生疼。第三次,她把全身的力气都压到两只手上,残肢蹬着台阶,往上,再往上,她感觉自己的手臂像两根烧红的铁棍,抖得几乎握不住水泥。最后一下,残肢蹬空了,她整个人歪了一下,手肘磕在台阶边上,闷哼一声,没停,把歪掉的劲扳回来,才终于趴上第九级。

第十级。她双手撑上最后一级的平面,腰一挺,整个人滚过门槛,趴进楼道里。她趴在楼道的地砖上,一动也不想动,帆布袋从背上滑下来,牛奶盒贴着锁骨,鸡蛋盒压着肋骨,她也不管,就趴着,喘得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楼道里静得很,只有她自己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在瓷砖地上撞出回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撑着手爬起来,用肩膀顶开家门,爬进玄关。她没力气爬远了,就趴在玄关的地上,脸贴着地砖,凉丝丝的,两截残肢摊开在身后,两条袜筒垂着,沾满了灰,筒口上还挂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落叶。她趴在那儿,一眼就看见了墙角那辆轮椅,锁链还绕在桌腿上,锁得好好的,轮子朝墙,像一匹被拴住的马。她看着它,心里翻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又得意,又想哭。她今天没用它。她把这股劲儿咽下去,那道缝还敞着,丝边卷着,湿透的(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粘在腿根上,一上午的汗和别的什么混在一起,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在空气里散开。她趴在那儿,盯着门缝里透进来的那道光,看了好一会儿,才撑着手,往浴室爬。

她趴了一会儿,撑着进了浴室。浴室是后来改造的,门加宽了,地砖换成了防滑的,淋浴区低矮,花洒装在她坐着够得着的高度,矮墙上还安了一根扶手,是张阿姨帮她联系的师傅装的,装完那天张阿姨还来试了试,说这高度正好,够得着。她撑着坐到防滑凳上,伸手去够花洒开关,够到了,先不打开,她靠着墙缓了缓,才开始脱。她把那条开裆全身袜从领口往下翻,胸,腰,骨盆,一层一层从丝里浮出来,丝面离开皮肤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咝咝声。最后把袜筒从残肢上褪下来,丝面擦过残端断面那一条疤痕线的时候,她缩了一下,痒。湿透的丝袜摊在手里,凉凉的,沉甸甸的,她拿起来抖了抖,里面兜着的水洒了一地。她把它拧了拧,水从指缝里淌下来,混着灰,混着别的什么,顺着下水道流下去。

她把丝袜搭在洗衣机上,打开花洒。热水冲下来,她坐在凳子上,让水从头顶流下来,流过肩膀,流过胸,流过腰,流过那两道开裆磨出来的红痕。热水冲上去,那一片先是刺痛,然后慢慢地暖起来。她拿手搓了搓腿根那一片,搓掉粘在上面的东西,搓得那一片发红,搓完又觉得不够,拿花洒冲着,冲了好一会儿,才觉得干净了些。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两条残肢,十厘米,泡在水汽里,圆润,带着旧疤,袜口那圈贴合线勒出的印子还没消,红红的一圈,勒在残肢根部和骨盆交界那一带。她伸手摸了摸右边那截的断面,残端又缩了一下,疤痕线那一片又麻又胀。她把手收回来,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道红痕,一处在大腿根内侧,磨得破了皮,火辣辣的,一处在腰侧,是开裆口那片丝边蹭出来的,一道淡淡的红印。她伸手摸了摸腰侧那道印,指尖碰到自己的皮肤,又缩回来。她把花洒举高,让热水多冲了一会儿,把那些印子冲得淡了些,才关掉花洒。关完花洒,她又够到洗手台下面的小抽屉,摸出一支碘伏棉签,往掌根那圈水泡边上抹了抹,凉丝丝的,又往大腿根那处破皮的地方轻轻点了几下,嘶地吸了口气,才把棉签扔了。

洗完澡,她裹着浴巾,撑着从浴室爬出来,爬过玄关,爬过客厅,把帆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摆在茶几上。牛奶,鸡蛋,牙膏,薄荷糖,抽纸,烟。六样,一件不差。她看着那包薄荷糖,拆开,剥了一颗,含进嘴里。凉意从舌尖散开,甜丝丝的,衬着刚洗完澡那点发空的缓劲。她含着糖,又看了看那包烟,拿起来,搁到玄关的鞋柜上,想着等张阿姨回来给她送过去。

阳台就在卧室那面墙外头,晾衣绳是矮的,轮椅锁的墙角正对着那根绳子,阿栀撑着轮椅扶手站起来,够得着。她把那条开裆全身袜拧干,挂上去。丝袜在风里晃,两条空袜腿垂着,湿的,比晾衣绳还长出一截,风一吹,就飘起来,没有脚。她仰头看了一会儿,想起早上出门前,它还是干干地叠在抽屉里的。阳台外头是一片梧桐树的树冠,太阳从树缝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晃。她趴在窗台边,看着那棵梧桐,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爬回客厅。

她瘫在沙发上,两条残肢摊着,浴巾盖到腰际。她伸手够到茶几上的手机,划开屏幕,十二点五十,有一条新消息,张阿姨发来的:闺女,听说你今天自己爬着出门了?爬回来的?吓死我了,下回别这样了,阿姨给你包了饺子,晚上送过来。阿栀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好一会儿,回了一句:阿姨,我回来了,没事,谢谢您。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烟给您买了,放鞋柜上。发出去,她把手机扣在腿上,没再动。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屋里很安静,能听见隔壁张阿姨的电视在放戏曲,咿咿呀呀的。她舔了舔嘴里的薄荷糖,又想起来今天的事,想到自己在垃圾房后面那副样子,想到收银小哥移开的目光,想到那个小孩问妈妈,阿姨为什么趴着。她的脸又烧起来,翻了个身,脸埋进沙发靠垫里,过了一会儿,又翻回来。她的视线越过客厅,落在墙角那辆轮椅上,锁链还绕在桌腿上,锁得好好的。她看着它,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今天她没用它,可明天呢,后天呢。她没有往下想,浴巾底下,那两道开裆磨出来的红痕还隐隐发着热,她指尖碰了碰,又缩回来。明天还爬不爬,她没说死。窗外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客厅里没有人说话,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嘴里那颗薄荷糖慢慢化掉的甜味。她躺了一会儿,手又往那个地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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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3:09 | 显示全部楼层
新作啊,难得的好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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