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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大𧘇风笊

[正在更新] 《心动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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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赵启迪“出事”那天,是林禾十二岁那年暑假的最后一个星期三。

八月底的哈尔滨还热着,但早晚已经有了凉意。暑假即将结束,两个少年马上就要一起去哈工大附中报到。林禾那天上午跟母亲去了一趟商场,买了新书包和文具。魏巍难得有空陪他,母子俩在外面吃了午饭,回到家时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林禾拎着购物袋走出电梯,一眼就看见走廊里站着几个人。两个穿白大褂的,一个穿警服的,还有刘乐媛——她拄着肘拐站在1502门口,脸上是一种林禾从未见过的表情。

那种表情让林禾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了?”林禾快步走过去,“阿姨,出什么事了?”

刘乐媛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她的眼眶是红的。

穿警服的人开口了:“你是这家的邻居?”

“是,我住对门。”林禾说,“启迪呢?他怎么了?”

“赵启迪同学今天上午出了交通事故,”警察的声音公事公办,“在学府路那边,一辆货车侧翻……我们正在调查。”

林禾手里的购物袋掉在了地上。

“他……他怎么样?”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双腿伤势比较严重,”警察顿了顿,“具体情况还要等医院那边的诊断。目前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但……”

后面的话林禾没有听清。他只听见“双腿伤势严重”“脱离生命危险”几个词在脑子里来回碰撞,像一颗颗钉子,一根一根钉进他的心脏。

他推开1502的门冲了进去。

赵启迪的房间门开着。林禾跑进去,看见赵启迪躺在床上,盖着薄毯。他穿着医院带回来的病号服,脸色有些白,但精神看起来还好。

“启迪!”林禾扑到床边,手撑在床沿上,整个人都在发抖,“你怎么样?疼不疼?医生怎么说?”

赵启迪看着他,表情很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了。他伸手握住林禾的手,轻轻捏了捏:“没事,别怕。”

“什么叫没事!”林禾的声音骤然拔高,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警察说你出车祸了!说你腿伤得很重!你还说没事!”

赵启迪没有回答。他握着林禾的手,力道很稳。

这时赵广宇从客厅走进来。他向来温和的脸上带着疲惫,看着林禾,声音很低:“林禾,启迪他……医生说他双腿的神经损伤很严重,可能……以后站不起来了。”

林禾愣住了。

他慢慢转头看向赵广宇,又慢慢转回来看向赵启迪——看向他盖着薄毯的腿。薄毯下面,那双腿还在。林禾的视线从薄毯缓缓移到赵启迪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没有惊恐,没有绝望,甚至没有悲伤。太平静了,平静到像是早就知道这个结果。

但十二岁的林禾没有余力去分析这些。他只觉得世界在那一瞬间塌了一角。眼前这个从小陪他长大的人,这个每天一起上学放学的人,这个在所有人面前都闪闪发光的人——要坐在轮椅上了。

“不可能。”林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不可能……医生会不会看错了?再查一遍,再查一遍啊!”

赵广宇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林禾的肩膀:“已经确诊了。林禾,你冷静一点……”

林禾猛地站起来,快步走到床的另一侧,伸手就要去掀那条薄毯:“我要看,让我看看——”

“林禾。”赵启迪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禾的手停在半空中。

“我已经接受了。”赵启迪说,看着林禾的眼睛,“你也得接受。”

林禾站在那里,看着赵启迪。他看了很久很久,像是要从那双熟悉的眼睛里找出什么破绽,找出什么“其实没那么严重”的证据。

但是找不到。太稳了,稳得不像一个刚刚被宣告终身残疾的十二岁孩子。他的语气甚至有一丝林禾无法理解的、隐约的如释重负。

可十二岁的林禾只觉得自己的心被人攥碎了。

他慢慢蹲下来,蹲在床边,把脸埋在赵启迪的手心里。赵启迪的手掌温热干燥,一如从前。

“以后……”林禾的声音闷在赵启迪的掌心里,又闷又抖,“以后我就是你的腿。”

赵启迪的手僵了一下,然后轻轻弯起来,覆住林禾的脸。沉默很久,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好。”

那天晚上,林禾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晚饭没吃。魏巍来敲了好几次门,他都说不饿。他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盯着对面的墙发呆。墙的另一侧就是赵启迪的房间——曾经的赵启迪的房间,如今也许要变成一间康复室了。

他想起六岁那年,赵启迪站在家门口等他;想起七岁那年,赵启迪抱着他说“我家永远给你留门”;想起八岁那年,赵启迪说“你截不截肢都是林禾”。现在赵启迪的腿不能动了,他不需要门了,不需要留门了。

他需要别人推他进门。

林禾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他没有擦,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很压抑。十二岁的少年,已经学会了不在人前崩溃,哪怕是自己一个人,也要把声音压在喉咙里。

哭到一半,手机响了。是赵启迪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明天来我家,推我出去转转。”

林禾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回复:“好。”

放下手机后,他擦了擦脸,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间的门。

魏巍正坐在客厅沙发上,一直在等他出来。看见他红着眼睛,她站起来,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说“别哭了”,只是走过去,张开双臂,沉默地等着。

林禾犹豫了一下,走上前,把额头抵在母亲的肩膀上。魏巍搂住他,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启迪的事,妈已经知道了。”魏巍的声音很轻,“以后你能帮就多帮帮人家,但你自己也别垮了。你要是垮了,谁去帮他?”

林禾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很久很久才睡着。

第二天一早,林禾就去了赵启迪家。刘乐媛来开的门,脸色比昨天好了些,但眼睛下面有很明显的青黑。她朝林禾笑了笑:“启迪在房间等着你呢。轮椅在玄关,你推过来吧。”

林禾在玄关看到那辆崭新的轮椅。银色的金属框架,黑色的坐垫和靠背,折叠起来放在角落里,像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金属鸟。他不太会用,笨手笨脚地研究了一会儿,才把轮椅展开。

赵启迪已经穿好了衣服——一件宽松的短袖和运动短裤,双腿看不出任何异样。他坐在床边,等着林禾来扶他。

“你会吗?”赵启迪问。

“不会也得会。”林禾走到他身边,“怎么弄?抱你?”

“先把轮椅推过来,再扶我坐上去就行。”赵启迪的声音很淡定,“以后你得习惯这件事。”

以后你得习惯这件事。

林禾不喜欢这句话,但他没有反驳,只是按照赵启迪说的,推轮椅,伸手扶他。赵启迪的手臂抓住了林禾的肩膀,林禾感觉到那手臂上的力道,很稳,很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刚刚经历过重大手术的伤者。

胳膊上的感觉有些奇怪。那触感紧实、充满了训练有素的肌肉感,但一个刚出车祸双腿瘫痪的十二岁孩子,手臂怎么可能……

林禾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也许是自己太敏感了。

赵启迪坐进轮椅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甚至自己调整了一下坐姿。等他坐稳后,拍了拍轮椅的扶手:“走,推我出去。”

林禾推着轮椅,小心翼翼地走出卧室,穿过客厅,出了门,进了电梯。

八月底的哈尔滨,阳光明亮而不刺眼。小区里有几个老人在遛弯,有小孩在滑梯区玩。看见他们出来,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在一个截肢已经成为常见现象的时代,轮椅并不稀奇。但一个看起来健康壮实的少年坐在上面,还是引人注意。

赵启迪似乎完全不在意那些目光。他指挥林禾推他去小区门口那家冰激凌店。

“你还敢吃冰激凌?”林禾推着轮椅问。

“为什么不敢?”

“你不是……”林禾低声说,“你不是刚受伤吗?”

“吃冰激凌和腿有什么关系。”赵启迪说得理所当然。

林禾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轮椅推上坡道,冰激凌店的门在面前打开。店里的空调冷气扑面而来,收银员探出头,看见坐在轮椅上的赵启迪,神色微微一滞。

“两份打糕冰激凌。”赵启迪冲柜台说,语调平稳得像是每天早上提前到教室占座位,“老样子,双份打糕。”

收银员愣了一下,然后点头去准备。林禾在旁边看着赵启迪的侧脸,忽然发现他的视线在柜台旁边的菜单上多停留了半秒——一些热量很高的甜品,明显是懂行的人才会留意的地方。

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赵启迪摆弄着轮椅上的手刹,动作熟练得像是在玩新玩具。林禾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终于问出那个一直盘旋在心头的问题。

“启迪,你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吗?”

赵启迪抬头,长长的睫毛在橙色的灯光下投出一圈细密的阴影。他用勺子挖了一口冰激凌,含进嘴里,慢慢咽下去,才慢慢开口:“难过有用吗?”

“可是你的腿……”

“我的腿还在。”赵启迪打断了他,声音忽然认真起来,“林禾,我的腿还在。没少没断没缺,只是站不起来了而已。比起那些因为事故失了一条胳膊一条腿的人,我这算什么?”

这话说得很漂亮,逻辑也自洽。林禾挑不出毛病,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赵启迪说话时的神情太平淡了,太顺滑了,像是在背一段准备了很多遍的台词。

但冰激凌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打糕的软糯口感裹着豆粉的香,十二岁的少年被食物轻易地转移了注意力。两个人安静地吃完最后一口,赵启迪把空杯子往桌上一推:“走吧,推我去江边。”

“江边很远。”

“打车。”赵启迪说,“我有钱,我爸妈给的零花,今天没花完。”

林禾瞪了他一眼,但没说不。

出租车里,林禾把轮椅折叠好放在后备箱,赵启迪则坐在后座上,动作流畅得让出租车司机多看了两眼,但这个时代的人早就学会了不对身体各异的乘客多嘴。

江风很凉,吹在林禾裸露的手臂上,激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赵启迪在轮椅里坐得笔直,面朝太阳的方向,闭着眼睛,像是在享受什么只属于他自己的时刻。林禾站在轮椅后面,手搭在扶手上,看着江面上往来的货船和天空中懒散飘动的云。

“明天就开学了。”林禾说。

“嗯。”

“新的学校,新的老师,新的同学。”林禾顿了顿,“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坐着轮椅去,别人会问。”

“那就回答。”赵启迪睁开眼,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我丢人?”

“你说什么呢!”林禾的声音猛地拔高,又压下去,“我什么时候说你丢人了!”

“那不就完了。”赵启超笑了一下,转回头去,声音很轻,“只要你不嫌弃我,别人问什么都无所谓。”

林禾觉得喉咙里堵了一下。

他绕到轮椅前面,蹲下来,仰头看着赵启迪。江风把两个人的头发都吹乱了,阳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水泥地面上。

“我不会嫌弃你。”林禾说得很认真,“我永远不会嫌弃你。”

赵启迪垂下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飞快地闪过什么——太快了,快得林禾分辨不出那是感动,还是别的什么更复杂的东西。

“我知道。”赵启迪伸手拍了拍林禾的头顶,“别搞得像生离死别一样。我只是不能走路,又不是要死了。”

他顿了顿:“不过,有件事你得答应我。”

“什么?”

“以后每天推我去上课。”赵启迪的语气半真半假,“我可不想让别人来推,你推得最稳。”

林禾站起来,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行。我推。我推一辈子。”

赵启迪笑了。

那笑容很明亮、很干净、很赵启迪——十二岁少年在面对“终生残疾”这种毁灭性打击时该有的笑容。平静、坦然、对未来依然抱有期待。

林禾看着那个笑容,心酸得几乎要哭出来,但也忍不住跟着笑了。

“傻样。”他听到自己说。

江风把两个人的笑声吹散了。有路过的行人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一个蹲在轮椅边的少年和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面对面笑着,一个眼角带泪,一个神色如常。

九月的开学日到了。

哈工大附中的校门很大,人来人往。林禾真的推着赵启迪来了。林禾在后面推,赵启迪指路,两个人就这么出现在新生报到的人群里。林禾紧张了一路,手心全是汗。赵启迪倒是自在得很,一边指挥方向,一边点评着校园里的建筑和绿化。

周围投来的目光比小区里多得多。有好奇的打量,有小声的议论,也有直白的询问。赵启迪一概不理,林禾也一概不回应。他推着轮椅,从校门口一直推到新生分班公示板前。

一年六班的名单上,两个人的名字紧挨着。赵启迪在名字下面用指节敲了两下:“看见没,还是同班。”语气里有一丝得逞的得意,像小时候自己偷偷拨通了林禾家电话录音的那种得意。

林禾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个熟悉的后脑勺,忽然觉得,也许一切都不会变。赵启迪还是赵启迪,那个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永远能把任何事情都处理得游刃有余的赵启迪。

这样想着,他稍微安心了一点。

报完到以后,林禾推着赵启迪去班车等候区。一路上,引来了不少目光,有好奇的,有探究的,也有毫不掩饰的打量。林禾下意识握紧了手推把,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

赵启迪伸手覆上他搭在手推把上的手背,轻轻拍了一下:“别推那么快,走那么快干嘛。”

“别人都在看我们。”

“看就看了。”赵启迪的声音平稳极了,“又不会少块肉。”

林禾没再说什么,但脚步放慢了一些。

晚上回到家,两个人在赵启迪房间里写作业——虽然还没正式上课,但分班后发了一些新书,老师也留下了预习任务。赵启迪坐在轮椅上,面前铺着本子;林禾坐在旁边,手里转着笔发呆。

“你发什么呆?”赵启迪头也没抬。

“没发呆。”

“骗鬼。”赵启迪的语气很轻,像是随口一说。

过了一会儿,林禾放下笔:“启迪,以后考试怎么办?如果有需要上楼的教室呢?”

“教务处安排了,一楼的教室以后都优先排给我们,”赵启迪终于抬起头,耐心地解释,“要是不行,有同学帮忙抬轮椅。你一个人抬不动,得两个人。”

“你怎么这么清楚?”

“问的。”赵启迪言简意赅。

林禾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那你体育课怎么办?”

“免修。”赵启迪说得更干脆了,“医生证明已经开好了,交给学校了。”

“你还挺享受免修。”林禾小声嘀咕。

“那当然。”赵启迪一笑,“不用跑一千米了,多好。”

看着赵启迪脸上的笑,林禾忽然觉得心里酸涩得厉害,说不出一句话来。能这么坦然地拿自己开玩笑,赵启迪比他所认识的所有大人都要强。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林禾回家拿东西,从赵启迪家出来时,意外在走廊里看到了刘乐媛和赵广宇正在轻声地说话。他本打算退回去,但刘乐媛已经看到了他:“林禾?怎么在这儿站着?”

“阿姨好,”林禾站定,“我拿点东西就走。”

刘乐媛点点头,目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赵广宇站在她旁边,欲言又止。就在林禾转身准备开门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刘乐媛极轻的一声叹息。

“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啊……”她的声音细如蚊蚋,言语间混杂着许多复杂的情绪。

林禾没有回头。他推开门,进了自己家,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站了一会儿。刘乐媛那句话像一根刺,显然是心疼自己的儿子、心疼一家人的处境。可那句话里藏着的某种情绪,让他隐约坐立难安。

他说不上来。

林禾把这个念头归咎于自己的多心。

也许只是灯光的颜色不对。

也许是听错了。

他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到书桌前,翻开新课本。书页上一片空白,什么也看不进去。

这些事不是他该想的。

林禾甩了甩脑袋,终于把注意力拽回到课本上。而对面那扇窗里透出的灯光,在初秋的夜晚里,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灭了。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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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哈工大附中的开学日,比林禾想象中平静得多。

他推着赵启迪走进校门的时候,确实有人看他们——但目光里没有他预想中的大惊小怪,更没有任何怜悯或猎奇。几个高年级的男生从旁边经过,其中一个瞥了眼赵启迪的轮椅,随口说了句“这型号不错,减震好吗”,赵启迪回了一句“还行,过减速带有点颠”,然后双方就各自走了,像讨论一辆新买的自行车。

林禾愣在原地。

“走啊。”赵启迪拍了拍扶手,“愣着干什么?”

“他们……就这反应?”

“不然呢?”赵启迪偏过头看他,“你以为会怎样?全校围观?记者采访?”

林禾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嘴里嘟囔:“我以为至少会有人多问几句。”

“问什么?问‘你腿怎么了’?”赵启迪的语气很随意,“现在谁还问这个。人家只会问‘你这轮椅什么牌子的’。”

他说得没错。

这个时代,残疾早就不稀奇了。截肢法推行十几年,残缺美学深入人心,街上走着的拄拐的、坐轮椅的、装义肢的,比比皆是。中小学的入学体检里甚至专门有一项“是否需要无障碍设施”,大学的截肢仓更是标配。轮椅算什么?上个月林禾还在商场里看到一个只有上半身的男人,用电动轮椅在买奶茶,没有一个人回头多看两眼。

到了教室,林禾发现自己的担心完全是多余的。一年六班在一楼,门口有一道缓坡,显然是学校提前改造过的。教室里已经坐了三十来个人,看见赵启迪进来,前排一个扎马尾的女生立刻站起来:“你是赵启迪吧?我叫苏染,班主任让我负责带你熟悉教室。你的座位在第三排靠过道,方便轮椅进出。”

赵启迪道了谢,林禾把他推到座位旁。苏染又指着林禾问:“你是他朋友?也在这个班?”

“嗯,我叫林禾。”

“那你跟他坐同桌呗。”苏染指了指赵启迪旁边的空位,“反正你俩一起来的。”

就这样,林禾和赵启迪成了同桌。跟小学时候一模一样。

第一节课是数学。年轻的女老师踩着高跟鞋走进来,扫了一眼全班,目光在赵启迪的轮椅上停了半秒——很快,快得几乎没人在意。然后她打开课本,开始讲课,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一节课讲完了小学数学向初中数学过渡的四十页内容。

下课铃一响,全班哀嚎一片。

“这老师也太狠了吧?一节课四十页?”

“我笔记都没跟上……”

“完了,我感觉我初中三年要完蛋。”

林禾倒是跟上了。他从小就被魏巍逼着养成了认真听讲的习惯,专注力比大多数同龄人强。赵启迪更不用说了,笔记做得工工整整,甚至比林禾的还完整。

“你提前预习过了?”林禾翻着他的笔记本问。

“看了看。”赵启迪说得轻描淡写,“暑假反正哪也去不了,就在家看书了。”

哪也去不了。林禾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第二节课是英语,第三节课是语文,第四节课是班主任的班会。班主任是个四十来岁的男老师,姓周,教物理,说话慢条斯理的,跟数学老师是两个极端。

班会的内容跟小学也差不多——自我介绍,选班委,发校规手册。有个环节是全班轮流站起来说自己的名字、毕业小学、兴趣爱好。轮到赵启迪时,他站起来——准确地说,是在轮椅上坐直了一些。

“我叫赵启迪,毕业于南岗区第一实验小学。爱好是看书和拼图,最近在学编程。”

他的声音不大不小,语调平平淡淡,就跟前面的同学一模一样。没有人对他的轮椅多看一眼,也没有人问“你腿怎么了”。下一个同学接着站起来自我介绍,一切都流畅得像排练过。

林禾忽然觉得自己之前那些紧张和担忧,像个傻子。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禾推赵启迪去食堂。食堂门口有坡道,进去之后打饭的窗口也有一截矮了一截的柜台,明显就是为了轮椅使用者设计的。林禾打了两个人的饭端到桌上,赵启迪自己控制着轮椅到桌边,刹车一拉,拿起筷子就吃,动作行云流水。

“你好像适应得挺好的。”林禾坐下来说。

“不然呢?我坐在轮椅上哭?”赵启迪夹了一块排骨,“排骨不错,你尝尝。”

林禾咬了一口,确实不错。他嚼着排骨,闷声说:“我好像白担心了。”

“你担心什么了?”

“担心有人盯着你看,有人问东问西,有人……”

“有人觉得我不一样?”赵启迪替他说完了,“林禾,你听我说。我坐着轮椅这件事,在这个学校,就跟有人戴眼镜、有人戴牙套一样。没人觉得奇怪。”

他说得很笃定,笃定得让林禾没法反驳。

但林禾心里还是有一个没解开的结——或者说,一个他刻意忽略的疑问。那天去赵家帮忙时,他偶尔碰过赵启迪的小腿。当时赵启迪正在午睡,被子只盖到膝盖上方,林禾不小心碰到了他的小腿肚——那里的肌肉紧实而有弹性,完全不像一个瘫痪在床的人该有的样子。

但林禾很快就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了。医学的事情,他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懂什么?也许刚受伤不久,肌肉还没萎缩呢。也许医生有什么特别的康复手段。也许……很多也许。

这个疑问在开学后的第二周,被另一件事冲淡了。

学校有一个规定,每个学期必须选一个社团活动,而且社团出勤和表现要计入学分。社团名单发下来的时候,林禾翻了半天,大多数都是常规的——篮球社、足球社、合唱团、美术社、棋社。他正要选棋社混日子,赵启迪忽然拍了拍他:“你看这个。”

林禾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身体表达社”。

社团简介写得很简单:“探索身体的可能性。不限形式,不限风格,欢迎所有对自身表达感兴趣的同学。”

“这什么社团?”林禾皱眉。

“去看看就知道了。”赵启迪已经把社团名称记下来了,“报名截止到明天,咱俩一起报。”

林禾看着他那张写满兴致的脸,到嘴边的“你坐着轮椅怎么去”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小学时白老师说的那句话——“身体也可以是一种表达”。赵启迪想去,那就去吧。

周三下午,社团活动时间。

林禾推着赵启迪找到活动教室——在综合楼的三楼,有电梯,但教室门口的门槛有点高,林禾搬了一下才把轮椅推过去。教室里已经坐了十几个人,有人站着,有人坐着,有人拄着拐,有人戴着义肢。还有两个人坐在轮椅上,跟赵启迪一样。

社团的指导老师是个年轻女人,三十岁上下,右臂从肘部以下截肢。她穿着一件无袖的上衣,大大方方地把截肢的断面露在外面,上面没有任何遮掩,皮肤光滑,疤痕平整。

“我是林青,”她说,“这个社团的指导老师。今天第一次活动,大家先互相认识一下吧。”

十几个人轮流介绍自己。有因为意外截肢的,有自己选择截肢的,也有像赵启迪这样因为其他原因使用轮椅的。他们介绍自己时,没有人遮遮掩掩,没有人欲言又止,语气都很坦然。

轮到赵启迪时,他简单地说:“赵启迪,初一六班,暑假出了车祸,腿不太方便。”

林青点点头,没有追问,目光转向下一个人。

活动的内容很简单——用身体的任意部分,在纸上留下痕迹。可以用手,可以用脚,可以用义肢,可以用轮椅的轮子。林青瘸着一条腿走过来,用她唯一的右手在纸上拍了一个手印:“就这样,随便弄。”

教室里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用手掌沾了颜料往纸上拍,有人用义肢的末端点了几个点,有人用轮椅的侧轮在纸上滚出一条彩色的线。赵启迪想了想,把双手手掌都沾上颜料,交叉着按在纸上,留下两个重叠的手印。

林禾站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蹲下来,把自己的手也沾上颜料,在赵启迪那两个手印旁边,按上了自己的手印。三个手印歪歪扭扭地排在一起,像某种只有他们自己能看懂的暗号。

赵启迪低头看着那三个手印,嘴角弯了弯。

“好看。”他说。

林禾没说话,但耳朵尖有点红。

那天社团活动结束后,林禾推着赵启迪回教室。路上经过操场,看见篮球社的人在打球,足球社的人在训练,合唱团的人在楼里练声。每个社团都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节奏。而他们刚从那间充满了颜料味的教室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没洗干净的彩色痕迹。

“林禾,”赵启迪忽然说,“你觉得这个社团怎么样?”

“还行吧。”林禾说,“比下棋有意思。”

“那就行。”赵启迪抬起沾着颜料的手,在阳光下看了看,“以后每周三都来。”

林禾看了他一眼,忍不住说:“你好像真的一点都不在乎自己坐轮椅。”

赵启迪放下手,转过头来看他:“林禾,我问你个问题。”

“你说。”

“如果有一天我不坐轮椅了,你会怎么样?”

林禾被问得莫名其妙:“什么叫不坐轮椅了?你腿好了?”

“假设。”赵启迪盯着他的眼睛,“假设我腿好了,站起来了,你会怎么样?”

“那当然是好事啊。”林禾说,“你腿好了,我不用天天推你了,多省事。”

赵启迪笑起来,笑容里有一种林禾看不透的意味:“那你说,现在这样,和腿好了之后那样,哪个更好?”

林禾皱着眉想了想:“这有什么好比较的。你自己觉得哪个好?”

赵启迪没有回答。他转过脸,看向操场上的社团活动,声音忽然轻下来:“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

林禾推着轮椅继续走。经过教学楼转角时,赵启迪的左手不经意间垂下来,碰了一下地面,像是在试探什么。那动作很快,快到林禾几乎没注意到。

但他注意到了。

“你手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赵启迪把手收回来,“沾了点灰。走吧,回教室。”

林禾推着轮椅进了教学楼。走廊里光线暗了一些,但赵启迪的侧脸依然很清晰——轮廓分明,目光平静,嘴角似乎还挂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那点笑很淡,淡得林禾分不清那是开心,还是别的什么。

那天晚上放学回家,林禾把轮椅推进玄关,赵启迪自己撑着扶手站起来——用双臂和上半身的力量把身体挪到沙发上。这个动作他已经练得很熟练了,但林禾每次看到,还是会习惯性地伸手去扶。

“不用扶。”赵启迪说,“我自己能行。”

林禾收回手,站在旁边看着他。赵启迪靠在沙发靠背上,长出一口气。

“累吗?”林禾问。

“还行。”赵启迪拍了拍沙发旁边的位置,“坐,跟你说个事。”

林禾坐下。

“明天开始,你早上不用来接我了。”赵启迪说,“我爸给我买了辆电动轮椅,我自己能去学校。”

林禾愣了一下:“电动轮椅?”

“嗯。反正学校也不远,我自己能行。”赵启迪看着他,“你每天绕路来接我、放学送我,太麻烦了。你也得有自己的时间。”

“我不觉得麻烦。”林禾的语气很坚定。

“我知道你不觉得。”赵启迪说,“但我觉得你该有。”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最后林禾先移开了视线,低声说:“那你路上小心点。”

“嗯。”赵启迪又恢复了那种轻快的语气,“放心吧,我车技好得很。”

那天晚上,林禾回到自己家,坐在书桌前,把那三个手印的纸从书包里拿出来。赵启迪的两个手印重叠在一起,他的一个手印在旁边。三个手印的颜料已经干透了,在台灯下显得有点褪色。

他看着那三个手印,忽然想起一件事。今天社团活动结束时,其他同学都在洗手,赵启迪坐在轮椅上等林禾。林禾洗完手回来的时候,看见赵启迪正在用手帕擦轮椅的扶手。擦得很仔细,连轮子上的灰都用湿巾抹了一遍。

当时林禾没多想。但现在,他坐在书桌前,盯着那三个手印,忽然觉得脑子里有个念头冒了出来。

赵启迪的轮椅,从来都是干干净净的。

一个瘫痪在轮椅上的人,轮椅怎么会那么干净?他的腿明明不能动,但那双运动鞋的鞋底,似乎从来没有磨损过——鞋帮磨了,鞋面有折痕,这些都是上半身动作导致的。鞋底却干净得反常。

林禾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他想,也许是自己多心了。赵启迪的轮椅干净,是因为他爱干净;鞋底干净,是因为他不怎么走路。逻辑通顺。没有任何问题。

他把那张纸收进抽屉里,关上台灯,躺到床上。

窗外,对面1502的灯还亮着。赵启迪的电动轮椅已经送到了,明天开始,他就要自己上学了。

林禾闭上眼睛,翻了个身,努力让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闪过一个画面:今天在走廊里,赵启迪的左手垂下来,碰了一下地面。那个动作很自然,很随意,像是在确认什么。一个瘫痪的人,为什么要确认地面?

林禾又翻了个身。

他想起医生说的“可能站不起来了”。可能。一个多么微妙的词。

他又想起赵启迪说“我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时的表情。那种表情不像是一个被迫接受命运的人,更像是一个做了某种决定的人。

林禾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自己。

别瞎想了。赵启迪是他最好的朋友。赵启迪不会骗他。

绝对不会。

(第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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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早上七点四十,赵广宇站在玄关,看着儿子自己操控着电动轮椅出门。新轮椅是深灰色的,带减震,拐弯灵活,赵启迪上手第一天就玩得像个老手。

“路上慢点。”赵广宇叮嘱。

“知道了。”赵启迪头也没回,轮椅已经滑进了走廊。

林禾从对门探出半个身子:“等我一下,一起走!”

两个少年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前,赵广宇听见林禾在说“你今天轮椅开太快了我都追不上”,赵启迪回了一句“那你得多练练跑步”。电梯门合上,走廊安静下来。

赵广宇关上门。屋里只剩他和刘乐媛。

今天是周四。赵启迪上学去了,林禾也上学去了。整栋楼这个时间段很安静,该上班的都上班了,该上学的都上学了。十五楼的走廊里一个人都没有。

刘乐媛还在卧室里,没起来。赵广宇走到卧室门口,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刘乐媛侧躺在床上,左腿的残肢露在被子外面,断端圆润光滑,在晨光里泛着健康的肤色。她睡觉不戴假肢,那东西再轻便也是一层壳,晚上总要卸下来让身体透透气。

“启迪走了?”刘乐媛没睁眼,但知道他在门口。

“走了。跟林禾一起。”

“那就好。”她翻了个身,面朝赵广宇,眼睛睁开一条缝,“你今天没课?”

“下午才有。”赵广宇走到床边坐下,“上午没事。”

“那正好。”刘乐媛伸手拽了他一把,“再睡会儿。”

赵广宇顺着她的力道倒在床上。两个人并排躺着,天花板上的吊灯还没关,大白天亮着灯有点浪费,但没人想起来去关。

“你那个甜品店的计划书写完了?”赵广宇问。

“差不多了。商场那边下周给回复。”刘乐媛往他那边靠了靠,“你帮我看看地段?我怕他们给我的铺面位置不好。”

“行,晚上看。”赵广宇侧过身,一只手搭在她腰上,“现在不看。”

刘乐媛笑了一声,没说话。

安静了几秒。赵广宇的手指在她腰侧慢慢画圈,隔着薄薄的睡衣料子。刘乐媛没动,但呼吸节奏变了,变得更深、更慢。

“广宇。”她开口,声音有点哑。

“嗯?”

“你今天上午真的没事?”

“没事。”

“那……”刘乐媛偏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笑意,“你别光画圈。”

赵广宇低下头,把脸埋进她颈窝里,嘴唇贴着她脖子上的皮肤,声音闷闷的:“你腿不舒服吗?”

“没有。”刘乐媛伸手搂住他的后脑勺,“今天没感觉。”

截肢十几年了,残肢的幻痛早就不像刚失去那几年那么频繁了。但赵广宇一直有这个习惯,每次亲热之前都要问她一遍腿舒不舒服。刘乐媛曾经笑他小题大做,赵广宇说:“你身上每一寸我都要照顾到,少一寸都不行。”

这话说得刘乐媛当时就把他扑倒了。

今天也一样。赵广宇从她颈窝开始,嘴唇沿着她的锁骨往下,经过胸口,经过小腹,一直亲吻到她左腿的断端。刘乐媛的呼吸急促起来,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另一只手攥着床单。

“别光亲那儿……”她喘着说。

“急什么。”赵广宇的声音从她残肢的位置传上来,闷闷的,“你也知道我是一个D,不过现在好像大家几乎都是D了。”说完,他便开始用力揉搓她的左腿残肢

“哦…嗯…嗯齁…”  刘乐媛被亲的越来越忍不住,本能的伸手摸向自己的下面,想要缓解那空虚的欲望,或者说让自己体现进入状态。

“别急嘛……媳妇”

赵广宇在刘乐媛残肢上种了两个草莓之后,伸手抓住她的那条完整的腿,双手开始往反方向用力,将她掰开了

“别——”她浅浅的挣扎了一下,尽管那更像是勾引,“别一大早就这么折腾。”

“你刚才是谁说‘再睡会儿’的?”赵广宇抬起头,嘴唇亮晶晶的,眼神带着笑。

“我说的‘睡’是字面意思!”

“我理解的不是。”


“我这不是够着你了吗。”赵广宇凑上来亲她的嘴,亲得很重,亲得她没空再笑。他的手从她残肢移到大腿根部,又从那里往下摸过去。

刘乐媛本能的贴的更近了,她渴望着自己的比得到丈夫(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的插入

过了一会儿,她喘着气说:“你今天到底做不做?”

“做。”赵广宇解开她睡衣的扣子,动作很慢,一颗一颗地解,“但得按我的节奏来。”

刘乐媛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人快四十了还是这么烦人,烦得让人心里发痒。

“那你快点。”她伸手去扯他的裤子,“别磨蹭。”

赵广宇被她扯得歪了一下,笑起来:“你着什么急,上午有的是时间。”

“我着急回来看甜品店的报表。”

“骗谁呢。”赵广宇把衬衫脱了,露出常年游泳保持得很好的身材,肩膀宽厚,腰腹紧实,“你昨天晚上就把报表做完了,我看见了。”

刘乐媛被他戳穿了也不恼,伸手搂住他的脖子,把他拽下来:“那你废话少说。”

后面的事就很连贯了。

赵广宇的手从她大腿根部滑进去的时候,刘乐媛整个上半身都绷紧了,右手攥着枕头角,左手抠着他后背的肌肉。赵广宇低头看着她,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和泛红的脸颊,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她时的样子——大学迎新晚会,她拄着肘拐站在台上主持,左腿的裤管空荡荡的,但台风稳得一批,全场没人敢起哄。那时候他就想,这姑娘真好看。

“你走神了。”刘乐媛睁开眼,不满地瞪他。

“没走神。”赵广宇附身压上,“在想你大学时候的样子……”

“想那个干嘛,我现在…啊…齁齁齁”

“怎么不说话了?”他更加用力

刘乐媛被他这句混账话说得哭笑不得,想骂他又被他的动作打断了。赵广宇的手指很稳,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耐心的事。刘乐媛的呼吸越来越乱,残肢在空中无意识地晃了一下,赵广宇腾出另一只手按住她的断端,轻轻揉着。

“别按那儿……”刘乐媛的声音带着颤。

“不舒服?”

“不是……太舒服了。”

“那不结了。”

刘乐媛简直想打他。但她的手没空,两只手都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赵广宇看着她这副样子,低头凑到她耳边,声音放得很轻:“乐媛。”

“嗯?”

“你要是舒服就出声,这楼里没别人。”

刘乐媛睁开眼看他,目光又凶又软:“你闭嘴——”

赵广宇没闭嘴。他加了点力道,刘乐媛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咬住下唇,鼻子里哼出一声闷响。赵广宇笑了一声,低沉的气音吹在她耳廓上,刘乐媛整个人抖了一下。

过了没多久,刘乐媛忽然推他肩膀:“等——等一下。”

赵广宇立刻停了:“腿疼?”

“不是。”她喘着气,脸通红,“你……上来。”

赵广宇懂了。他把自己撑上去,动作很小心,主要重量都撑在自己肘部,怕压到她左腿的断端。刘乐媛伸手勾住他的腰往自己这边带:“不用那么小心,你压不坏我。”

“习惯了。”赵广宇说,但还是稍微放松了一点。

后面的事情,节奏就快了起来。床头的靠垫被挤到地上,刘乐媛的肘拐靠在床头柜旁边,被他们蹭了一下,咣当一声倒在地上。两个人都没管。刘乐媛的指甲在赵广宇背上划了几道浅痕,赵广宇喘得很重,汗滴在她胸口,又被他低头吻掉。

刘乐媛最后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很脆,然后整个人软下去,只有左手还攥着赵广宇的胳膊,手指一下一下地抽动。

赵广宇又多动了几下才停下来,趴在她身上,脸埋在她颈窝里喘气。两个人身上都汗津津的,皮肤贴着皮肤,热得发黏。

安静了很久。

“广宇。”

“嗯。”

“你压着我头发了。”

赵广宇闷笑出声,撑着胳膊挪开,把她头发从胳膊肘底下抽出来。刘乐媛顺手捋了一把,翻了个白眼,但嘴角是翘着的。

“几点了?”她问。

赵广宇伸手够到床头柜上的手机:“九点二十。”

“还早。”刘乐媛伸了个懒腰,左腿断端跟着伸了一下,像猫伸懒腰时那条少了半截的后腿,“再来一次?”

赵广宇看着她,慢慢笑了:“你上午真没事?”

“报表做完了,甜品店下周才有消息,启迪中午在学校吃。”刘乐媛一条一条数给他听,“你说我有没有事?”

赵广宇俯下身亲她额头:“那就有。”

第二次比第一次慢。

赵广宇从她耳后开始,沿着脖子侧面亲到肩膀,再到胸口,再到腹部。刘乐媛躺在那里,慢慢呼吸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梳他的头发。他亲到她残肢的时候,她轻轻“嗯”了一声,赵广宇抬眼看她:“有感觉?”

“一点点。”刘乐媛说,“最近变敏感了,不知道是不是换季。”

“换季会这样?”

“谁知道呢。年纪大了什么毛病都出来了。”

赵广宇在她断端上亲了一下,很轻:“不旧不新,正好。”

刘乐媛被他逗笑了,笑了好一会儿,笑得肚子都有点酸。赵广宇等她笑完,才继续。

这次结束之后,刘乐媛彻底不想动了。她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赵广宇从后面搂着她,手搭在她腰上,两个人的呼吸都慢慢平复下来。

“广宇。”

“嗯。”

“你说启迪在学校怎么样?”刘乐媛的声音闷在枕头里,“他那个轮椅,自己开去学校真的没问题?”

“他昨天开了两趟了,稳得很。”赵广宇闭着眼说,“而且林禾跟他一起走,有事林禾会给我打电话。”

“林禾这孩子真好。”刘乐媛翻了个身,面朝他,“你说他家里现在怎么样了?他妈还打他吗?”

“好久没听说过了。”赵广宇睁开眼,“魏巍最近生意做得不错,应该没那么多脾气了。”

“那就好。”刘乐媛叹了口气,“林禾那孩子心思重,小时候被吓着了。启迪多陪陪他,能好点。”

“嗯。”赵广宇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你也别老操心别人家的事了。想想你自己,甜品店的事搞定了,下面还打算折腾什么?”

“还没想好。”刘乐媛靠在他胸口,“先把这个店开起来再说。要是生意好,就在哈尔滨多开几家。要是特别好,那就往长春、沈阳那边铺。”

“野心不小。”

“跟你学的。”刘乐媛戳他胸口,“你当年不也是一个人从哈工大讲师干到教授,还嫌不够,又去搞了个国家重点实验室。”

“那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的。”

赵广宇想了想:“行吧,差不多。”

两个人又躺了一会儿。刘乐媛忽然说:“对了,启迪那个轮椅,我总觉得有点问题。”

“什么问题?”

“就是那天他刚出事回来,我扶他上床的时候,感觉他腿上的肌肉……不太像刚瘫痪的人。”刘乐媛皱着眉,“但我也不是医生,说不准。”

赵广宇沉默了几秒:“你怀疑他骗你?”

“我没这么说。”刘乐媛立刻说,“我就是觉得……有点不对劲。但他是我儿子,他要真有事瞒着,肯定有他的理由。我不问。”

“那就不问。”赵广宇说,“他想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我知道。”刘乐媛点点头,“所以我没吱声。”

安静了一会儿。赵广宇忽然翻身坐起来:“饿了。做饭去。”

“你做?”

“我做。你躺着吧。”赵广宇套上裤子,光着膀子往厨房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煎蛋还是煮蛋?”

“煎蛋,溏心的。”

“行。”

刘乐媛听着厨房里传来的声响——打鸡蛋的磕碰声,油锅的滋啦声,赵广宇小声哼歌的跑调声。她躺在乱糟糟的床上,拉过被子盖住自己,觉得日子过得挺不错。

儿子上学去了,老公在做饭,自己的甜品店下周就要签合同了。虽然少了一条腿,但什么都不耽误。

挺好的。

中午十二点,赵启迪的电动轮椅准时出现在小区门口。林禾跟在旁边,两个人都背着书包。轮椅在单元门口减速,赵启迪冲门禁系统按了一下遥控,门开了,轮椅滑进去。

“你下午有课吗?”林禾问。

“有,物理。”

“那赶紧吃饭,周老师可严了。”

两个人进了电梯。赵启迪忽然说:“你今天早上没等我一起走。”

“我等了,你自己先跑了。”

“我那不是想试试新轮椅嘛。”赵启迪说得理直气壮,“结果一回头你还在穿鞋。”

“你‘试’个轮椅试出去五十米,我能追上吗?”

“那你该练练跑步了。”

林禾推了一把轮椅靠背,赵启迪被推得往前滑了一小截,回过头来冲他竖了个中指。林禾翻了个白眼。

电梯到了十五楼,门开了。赵启迪的轮椅先滑出去,林禾跟在后面。

1502的门开着,赵广宇站在厨房门口端着一盘煎蛋,光着膀子,肩膀上有几道浅浅的红痕。

“回来了?”赵广宇面不改色,“饭马上好。”

赵启迪的轮椅在玄关停了一下,目光在父亲光着的上半身和那几道红痕上扫了一眼,什么也没说。然后他操控轮椅拐进自己的房间:“我放书包。”

林禾站在门口,看了看赵广宇,又看了看走廊那头——1502的卧室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刘乐媛打电话的声音:“对,那个铺面我要了,合同发我邮箱……”

赵广宇端着煎蛋往餐桌走,路过林禾时随口问:“林禾中午在这吃吗?”

“不了叔叔,我妈在家等我。”

“行,那你去吧。”

林禾转身回自己家,掏钥匙的时候忽然笑了一下。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许是因为赵启迪的电动轮椅跑得那么快、赵广宇光着膀子的肩膀上有抓痕、刘乐媛在卧室里打电话谈合同——这些都是活生生的、热腾腾的日子。没什么特别的,又哪儿哪儿都特别。

他推开门,魏巍正在厨房炒菜,头也没回:“回来了?启迪跟着你一起?”

“一起的。”

“那就行。洗手吃饭。”

“嗯。”

林禾换鞋的时候,隐约听见对门传来赵启迪的声音:“爸,你肩膀上怎么了?”

赵广宇的声音淡定得很:“做俯卧撑蹭的。”

赵启迪没再问。

林禾把脸埋进手掌里,憋着笑走进卫生间洗手。

(第十一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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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魏巍做这个决定,是在一个周二晚上。

那天林禾放学回来,看见母亲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摊着平板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截肢舱的宣传页面。他当时没太在意,以为母亲只是随便看看——毕竟现在街上截肢的人越来越多,各种社交媒体上关于截肢选择的讨论也铺天盖地,谁都会偶尔刷到。

但魏巍把平板转过来给他看:“你觉得怎么样?”

林禾愣住了。屏幕上清清楚楚写着“双臂/双腿截肢方案”,下面是一排小字:“根据个人需求,可进行多部位组合截肢,截肢舱全程无痛操作,术后恢复期为三至七天。”

“你……”林禾嗓子有点干,“你要截?”

“嗯。”魏巍的语气很平静,“我想好了。双腿,加上左臂。”

林禾手里的书包带子从指间滑下去,书包砸在地上,闷闷的一声响。他站在原地,看着母亲,不知道说什么。

魏巍看着他这副样子,笑了笑:“怎么,不行啊?”

“不是……”林禾捡起书包,坐到她旁边,“你什么时候想的?”

“挺久了。”魏巍把平板收回来,划了几下,“甜品店那边现在稳定了,两个分店都雇了店长,我不用天天盯着。你爸那边也支持。至于你——”

她顿了一下,看着林禾:“你介意吗?”

林禾沉默了一会儿。介意吗?说实话,他没想过这个问题。在他小时候,母亲是那个高高在上、随时可能发火的人,他对母亲的印象更多停留在情绪而非身体上。后来他们关系缓和了,但那种缓和始终带着距离,像是两个人在小心翼翼地磨合。

现在,母亲要截肢了。双腿和左臂。

“不介意。”林禾说,然后又补了一句,“你自己的身体,你决定就行。”

魏巍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长大了。”

林禾没躲,但耳朵红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魏巍跟林荣庆提了这个事。林荣庆端着碗愣了一下,然后放下筷子:“想好了?”

“想好了。”

“行。”林荣庆说,“什么时候去?”

“约了下周一。”

“我请假。”

“不用,我自己能行。”

“你截肢呢,我怎么不能请假?”林荣庆声音大了一点,“我得去。”

魏巍看着他,最后点了头:“行吧。”

林禾坐在旁边扒饭,听着父母你一言我一语地商量着截肢的事,觉得有点魔幻——明明是一件改变人生的大事,在饭桌上说起来就跟讨论明天吃什么差不多。但仔细想想,好像也确实不需要大惊小怪。截肢在这个时代,早就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周一转眼就到了。

魏巍预约的是南岗区人民医院的截肢中心——说是中心,其实就是一个专门做截肢手术的科室,装修得很干净,墙面是暖色的,走廊里挂着一些抽象画,放着轻音乐。门口的前台护士看见他们进来,笑着问:“预约了吗?”

“约了,魏巍,上午十点。”

护士查了一下电脑,递过来一张表格:“先填一下,确认截肢部位和术后护理注意事项。截肢舱已经准备好了,填完表跟我来就行。”

林禾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看着母亲拿着笔在表格上刷刷勾选。他凑过去看了一眼——“截肢部位:双侧下肢(大腿根部以下),左上肢(肩关节以下)”。旁边还有一行小字:“是否保留神经连接:是/否”。魏巍勾了“是”。

“保留神经是什么意思?”林禾小声问。

“就是截肢之后,神经末梢还留着,碰的时候有感觉。”魏巍头也没抬,“不然截了就是个摆设,没意思。”

林禾“哦”了一声,没再问。他忽然想起小学时候那个音乐老师白老师,他截肢之后弹伽倻琴弹得那么好,应该也是保留了神经连接的。否则右手弹琴,左边全无感觉,那得是多大的缺憾。

填完表,护士领着魏巍往里走。林荣庆站起来要跟,护士摆摆手:“家属在外面等,截肢舱操作室不让进。”

魏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等着吧,一会儿就出来了。”

然后她就跟着护士进了走廊尽头的那扇门。

林禾和林荣庆坐在外面等。林荣庆掏出手机刷新闻,林禾拿出作业本写作业,但写了半天,一道题都没看进去。他时不时抬头看那扇门,门上有一个小小的指示灯,绿灯亮着表示舱内有人,红灯表示空闲。此刻那灯是绿的。

二十分钟过去了。

林禾坐不住了,站起来在走廊里走了两圈。林荣庆抬头看了他一眼:“紧张?”

“没有。”林禾说完,顿了一下,“有那么一点点。”

林荣庆笑了:“你妈都不紧张,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林禾嘴硬。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绿灯灭了。林禾立刻看向那扇门。

门开了,魏巍躺在移动床上被推出来。截肢舱是封闭式的,人躺进去之后,机器自动完成操作,从表皮到骨骼到血管处理全部包办,出来后伤口已经处理完毕,裹着医用凝胶敷料。魏巍躺在床上,眼睛睁着,脸色正常,甚至看起来还算精神。

“妈。”林禾走过去。

魏巍转头看他:“写作业了吗?”

“……写了。”

“骗人。”魏巍一眼看穿,“你笔都没动。”

林禾闭嘴了。

护士在旁边交代注意事项:“敷料两天换一次,截肢部位会有幻肢感是正常的,神经末梢保留得很完整,恢复后触觉应该不错。下地的话,恢复期过了之后配轮椅或者假肢都可以,看你们自己的选择。”

林荣庆在旁边一条一条记下来,记完抬头问:“她什么时候能走?”

“截肢舱刚出来就能走。”护士笑了笑,“就是没腿了,得用别的方式走。”

魏巍躺在床上听到这句,笑了一声:“行了,别贫了。林荣庆,扶我起来。”

林荣庆走过去,把她从床上扶起来。魏巍靠着他的手臂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两条腿都没了,从大腿根部往下空荡荡的。她的左臂也没了,从肩关节以下什么都没有。右边空着,左边空着,前面空着,下面也空着。

她就那么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挺奇怪的。”

“什么奇怪?”林荣庆问。

“感觉轻了。”魏巍说,“不用腿走路了,没胳膊甩了,整个人轻飘飘的。”

林禾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只剩下躯干和右臂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他想说点什么,但嘴巴张开又闭上,不知道该说什么。

魏巍抬头看他:“林禾,帮妈推个轮椅过来。”

“哦。”林禾去推了一辆轮椅过来,把母亲扶上去。魏巍坐在轮椅上,用仅剩的右手搭着扶手,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下半身和左肩,忽然笑了。

“这下好了。”她说,“你天天推启迪,以后回家还能再推一个。”

林禾差点笑出来,又觉得不太合适,憋住了。

回家之后,魏巍适应得比所有人预想都快。她让林荣庆把家里重新布置了一遍,沙发高度调低,茶几位置挪开,留出轮椅转弯的空间。厨房的灶台本来就不高,她坐在轮椅上刚好够得着。衣柜换了推拉门,用右手一拉就能打开。

截肢后的第三天,魏巍已经能熟练地操控轮椅在家里移动了。她的右臂本来就有力气——以前打毛衣、包饺子、打理生意练出来的——现在全身就剩这一条胳膊,反而用得更加精干。

“妈,你这样单手炒菜真的没问题?”林禾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有问题我还能站这儿炒?”魏巍右手翻着锅里的炒饭,轮椅停在灶台前,位置刚好,“你去把碗摆上,马上吃饭。”

林禾摆好碗筷,魏巍已经把炒饭盛出来了。她端着盘子放在桌上,右手稳得很,一滴都没洒。

“你这适应能力也太快了。”林禾说。

“我年轻时候就是一只手干活的人。”魏巍说这话时语气很平淡,但话里有话,“那时候你小,我一只手抱你一只手做饭,练出来的。”

林禾坐下来吃饭,没接话。但他在心里想,年轻时候的母亲,确实是这样的。一只手抱孩子,一只手做家务,嘴上骂着,手里忙着,日子过得兵荒马乱。现在少了两条腿和一条胳膊,反而清闲了。

第二天是魏巍截肢后第一次出门。

林禾推着她走出单元门的时候,正好碰到赵启迪从对面出来。赵启迪坐在电动轮椅上,看见魏巍的轮椅被推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打了个招呼:“魏阿姨,你怎么也坐上了?”

“跟你作伴。”魏巍说,“以后咱俩一块儿出门,你开车我坐车,让你林禾推我,你跟着。”

赵启迪乐了:“行啊,我开前面你跟着,咱俩组个车队。”

林禾在旁边一脸无语:“你们俩能不能别一唱一和的。”

魏巍和赵启迪对视一眼,同时笑出了声。

去学校的路上,林禾推着魏巍,赵启迪开着电动轮椅在旁边。路上遇到几个邻居,都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在这个时代,轮椅真没什么稀奇。魏巍的轮椅还带了个新功能,能用右手操控电动前行,她刚才试了两下,嫌慢,还是让林禾推。

“你忙你的,我周末推你,”林禾说,“上学期间就不行了,我跟启迪一块儿走。”

“我又没让你天天推。”魏巍说,“我自己能行。”

到了学校门口,林禾把母亲交给校园保安帮忙照看一下——保安大哥见怪不怪,点头接过轮椅推手:“去上课吧,你妈在这儿晒会儿太阳,附近的家长都在这儿聊天的。”

林禾和赵启迪进了校门,回头看了一眼,魏巍已经和旁边一个拄拐的老太太聊上了。那个老太太也是送孩子上学的,靠一根单拐站着,看见魏巍的轮椅,问她:“你截了多长?”

“腿到根,左胳膊也没了。”魏巍说得很干脆。

“恢复得怎么样?”

“挺好,吃嘛嘛香。”

老太太点点头:“我去年截的左腿,膝盖下面,现在有点幻肢痛,你疼不疼?”

“刚截完有点,忍忍就过去了。”

林禾转过头,推着赵启迪往教学楼走。

“你妈挺厉害的。”赵启迪说,“截了之后一点没磨叽。”

“她一直是这种人。”林禾说,“以前忙生意顾不上,现在闲下来了,反倒什么都想通了。”

赵启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天晚上放学回家,林禾看见魏巍在客厅里用右手练字。一张宣纸铺在茶几上,她坐在轮椅上,右手握着一支大号的毛笔,悬腕写着。

“妈,你什么时候开始练书法了?”林禾凑过去看。

“今天。”魏巍头也没抬,笔尖在纸上游走,写了一个“禾”字。笔画稳当,结构端正,“以后时间多了,不能光坐着看电视。学点东西。”

林禾看着那个“禾”字,忽然想起自己七岁那年,赵启迪教他写名字。那时候他写得歪歪扭扭,怎么都写不好。现在他写出来的“禾”字,比魏巍写的这个差远了。

“妈,”他开口,“我小时候你教我写字,还记得吗?”

魏巍的笔停了一下。

“你那时候没教我。”林禾说,“是启迪教的。”

魏巍沉默了一会儿。她放下笔,抬起头看着林禾:“你小时候……妈对不起你。”

“我不是那个意思。”林禾在沙发扶手上坐下,“我就是忽然想起来了。”

“我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魏巍说,“但我确实对不起你。那时候太忙了,顾不上,心里又烦,脾气都撒你身上了。”

林禾没说话。他想了一会儿,说:“你现在不是变好了吗。”

“是好了。”魏巍叹了口气,“但以前的事,补不回来的。”

“补不回来就不补了。”林禾说,“现在这样就行了。”

魏巍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笑了。她伸手捏了捏儿子的脸:“长这么大了,还会安慰人了。”

林禾把她的手拍开:“别捏,我都十二了。”

“十二怎么了,十二就不是我生的了?”

林荣庆从厨房端着菜出来,看见他们母子俩在沙发上闹,笑着喊了一声:“吃饭了,别闹。”

林禾站起来去摆碗筷。魏巍操控着轮椅到餐桌旁边,用右手拉开桌边的抽屉,拿出自己的碗筷摆好。林荣庆把菜一盘一盘端上来,林禾坐下来,魏巍也调整好轮椅的位置,刚好能够到桌面。

三个人围着餐桌吃饭。魏巍用右手夹菜、扒饭,动作熟练得像练了几十年。

“明天我想去店里看看。”魏巍边吃边说。

“你这个样子去店里?”林荣庆看了她一眼。

“我这样子怎么了?”魏巍停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我是没腿了,又不是没脑子。去看看账、开个会,又不影响。”

林荣庆被她怼得哑了一下,然后笑了:“行行行,你说得对。明天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叫车。”

“截肢后第一次出门,我送。”

魏巍看着他,最后点了头:“行吧。”

林禾在旁边埋头吃饭,嘴角翘着。

(第十二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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