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查看: 165|回复: 1

[正在更新] dhd女主ai文

[复制链接]

1

主题

10

回帖

23

积分

初学乍练

积分
23
发表于 昨天 22: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一章 空的裤腰

闹钟没响,我自己醒的。窗帘没拉严,一条灰白的光从缝里切到床沿,正好切在我肚子以下那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我闭着眼先动了动脚趾。十个。左边五个,右边五个,一个不落,还知道冷,知道床单该是凉的,知道大脚趾要是再勾一下就能把被子掀开。我把那股劲使出去,被窝纹丝不动。脚不在。腿不在。髋也不在。骨盆底下空着,被子塌下去,贴着那两块已经长好的、弯弯的疤。

我在被子里躺了很久,没叫人。这房子里也没人可叫。周衡的枕头还在床的另一头,枕套洗过,扁扁的,像一个不肯走的形状。离婚证在床头柜抽屉里,红本,我没再打开。我用胳膊肘撑起上身,肚子上的肉跟着折了一下,两侧骨盆周围那点软肉也跟着一抽。不是痛,是它们自己要动。我一使劲,空着的那边就缩一下,再松一下,像有什么小东西在皮肤底下眨眼。我低头看。睡裙下摆卷到腰,两条腿的位置只剩平滑的弧,疤是浅褐色的,摸上去比旁边的皮凉半度。我用指腹按了按左边那条疤的尽头,软组织又颤了一下,跟我的呼吸对上了。

*周衡要是还在这床上,这时候已经背过身去了。* 这念头不是他的,是我的。可他那张脸太熟,我一闭眼就能替他把那句话接完。

我把幻肢又试了一次。右膝弯曲,左脚外翻,像从前下床要先找拖鞋那样。空气接住了这下子,什么都没接着。我骂了一句脏的,声音不大,只够自己听见。“操。”被子里热,我把睡裙扯平,侧过身去够轮椅。轮椅停在床的左边,刹车是我昨晚自己扳好的。扶手冰。我先坐起来,骨盆直接落在床垫上,坐骨结节吃住体重,两边都空,重心倒是正的,没有哪一侧要我去迁就。这是后来才习惯的事。刚回来那阵我老往右边倒,因为我还以为右边有腿。

转移不复杂,就是费胳膊。我左手扳住扶手,右手撑床,屁股抬起来,挪到轮椅坐垫上,再把上身摆正。坐垫是我自己买的,厚,可坐久了骨盆还是会麻。麻归麻,我没哼。轮椅往前一送,轮子压过地板的声音比闹钟老实。拖鞋在床底,我看了一眼,没穿。没有脚。这双拖鞋是周衡走的那天我从门口捡回来的,他的,四十二码,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要捡。

卫生间的镜子从胸口照到轮椅扶手。我三十四,头发没剪,黑,睡乱了,贴在颈侧。眼睛底下有一点青,不是哭的,是睡得晚。胸口还在,腰还在,胳膊比结婚那会儿结实,因为每天都在推这辆铁。镜子往下,睡裙空着,裙摆盖住骨盆,再往下轮椅脚踏是空的,我把脚踏扳上去了,省得它们在那儿傻等。我拧开水龙头洗脸。水冷,我没调。冷水拍到脸上的时候,两边空着的地方又轻轻抽了一下,像身体替我打了个激灵。

牙刷在杯子里。我坐着刷,泡沫顺着嘴角下去,我用手背擦。镜子里的人跟商场女装部那个程洁不像。那个程洁穿九分裤,跟店员骂供货商,中午跟周衡打电话让他别忘了接她。这个程洁把泡沫吐掉,漱口,把杯子放回原处,杯子底磕了一下瓷砖,声音清。

回卧室穿衣服。内衣还是从前的,罩杯没变。睡裙从头上脱下来,胳膊一举,两侧软肉又颤。我没躲。裤子是改过的,两条裤管都裁到骨盆那儿,缝死,不是打结,也不是塞进腰里。打结是住院时病号裤的办法,回来之后我自己拿针线把家居裤处理了。左边一条封口,右边一条封口,穿上之后看起来像一条很短的、没有腿的裤子,老实待在腰上,不会飘。我把裤子套过屁股,往上提,坐在轮椅上提裤子要先把一边屁股抬起来,再抬另一边,拉链最后拉。上衣是件旧的灰T恤,领口松。没有袜子,没有鞋。鞋柜里我的鞋还在,左一只右一只,码数三十七,鞋带系好了,像在等一个不会来的人。

我推到厨房。水壶在灶上,我够得着开关,够不着吊柜最上一层。麦片在中间那层,我拉开柜门,罐子沉,我用两只手抱下来,轮椅停稳,刹车扳死,不然罐子一带,人会往后滑。倒麦片,倒水,微波炉转。等的时候我看窗外。单元楼对面是另一栋单元楼,阳台上有人晒被子,被子很大,盖得住一整张床。我的床也大,可盖我只需要盖到腰。

微波炉叮的一声。我把碗端到腿上——没有腿,端到膝上这个说法是嘴快。碗放在大腿上的位置是空的,热气烘着小腹,我只好把碗搁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推轮。客厅餐桌对轮椅略高,我把碗放上去,勺子碰瓷,响。麦片烫,我吹了两口,吃。吃到一半手机震。母亲。我看着那个“妈”字,嚼完嘴里那口,才接。

“洁洁,吃了没。”张桂芬的声音一早就哑,像含着痰。

“吃了。”

“吃的啥。”

“麦片。”

“麦片顶啥。你那个周衡——”她顿住,改口,“算了,不提他。你今天要不要我过去。我给你炖个汤。排骨。你爸以前就爱喝。”

我爸死了六年。她一紧张就抬我爸出来。我看着碗里泡软的麦片,说不用。她在那头沉默了几秒。*这孩子嘴硬,汤我还是得炖,炖了她不喝我也得端过去,不然我在家坐着心慌。* 这话她没说出口,可我听得见。她怕我出事,不是怕我跳,是怕我一个人在屋里把日子过没了。

“妈,我好着呢。你别大早上跑。”

“那你中午记得热饭。冰箱里还有昨天的青菜,别扔。”

“知道。”

她还想说什么,信号里有车喇叭。她在菜市场。挂了之后屋里又静。我把麦片吃完,碗放进水池,水龙头开大,冲。冲的时候我低头,看见自己腰侧那块肉又在跳。情绪一上来它就跳。我跟它说,跳什么,又不是叫你跑步。它不听。

离婚证我是吃完才翻的。抽屉拉开,红本压在充电器底下。封面“离婚证”三个字金的,磕掉了一点。里头两张照片,我的,周衡的。他拍照时还刮了胡子,眼角那颗痣清楚。我的照片是民政局门口照的,轮椅没入镜,只到胸口,看起来跟正常人领证没两样。字不多。协议离婚。房子归我,贷款还剩十一年,他净身,车子归他。车子是他的名字。我没要。我要那辆车干什么,油门在脚下。

我把本子合上,没放回抽屉,放在桌上。光从窗帘缝里移了一点,照到红本的角。我忽然很想抽烟。结婚前我抽,周衡说女的抽烟像卖的,我就戒了。戒了八年。现在嘴里发空,不是烟瘾,是手空。我推到阳台,没烟,只有一盆枯了的绿萝。绿萝是陈屿走之前买的。这事我想起就烦。绿萝跟陈屿有什么关系,花盆都换了三回,土还是那年的土。

周衡是在商场地下停车场认识我的。那时候我还没坐进这张轮椅,两条腿都在,右脚有点内八,走路快的时候鞋跟磕地面。他的车别住了我的车。我拍他车窗,他摇下来,第一句话不是对不起,是“姐,你这车位画歪了”。我骂他画个屁,线在那儿,你眼睛长脚底板上去了。他笑,门牙有一点不齐。笑完他把车挪开,又摇下车窗,问我下班没有,没有的话等我,有的话请我喝奶茶。我下班了。奶茶是全糖。我喝了。这就是后来八年的开头,土,直,没有电影里那种雨。

他做建材,跑工地,手机永远响。我做女装柜长,站一天,腿肿,回家把鞋一踢就骂供货。两个人都脏嘴,倒也合得来。结婚是他先提的。提的时候在火锅店,油碟溅到我手腕上,他抓着我的手说洁洁我们把证领了吧,我妈催。我问你呢。他说我也催。我没问他催的是人还是房子。证领了,房子是婚后贷的,这套,两室,电梯旧,门轨高。婚后第一年他还接我下班。第二年改成让我自己打车。第三年电话少了。床还在。床上的话少了。他喜欢从后面来,手掐我的腰,完事就去洗澡,不看我。我当时不觉得这是嫌。我以为男人都这样。现在知道,他不是都这样,他是只在用得着的时候把我当个人。

车祸那天我没开车。是供应商的车。副驾。对方闯灯,具体怎么撞的我记不清,也不想记。我只记得自己在想今晚的排班,下一秒世界横过来。再醒过来已经是这副身子。医生说了什么我让他们去跟周衡说。周衡听完从病房出去,在走廊打了很久电话。我躺着,被子盖到胸口,被子下面空。那时空不是现在这种长好了的空,是一团我还没敢看的事实。我没让他掀。他也没掀。他站在床尾,看我的脸,不看下面。

*完了。这不是养几个月的事。这是没有了。我妈要是知道,得说我造了什么孽。* 他后来喝酒时把这话吐出来过一半,另一半我自己补上的。病房里他没说。他说你别怕,公司的赔偿我去谈。赔偿谈了。钱进了联名账户,又进了他卡里。我说放在一起。他说先放我这儿,省得你手不方便。我手方便。不方便的不是手。

出院那天他来接。他自己开的车,副驾放着我的包。护士把我抬上车,他在一边看手机。车门关上,他才看我一眼。“回家说。”他说。回家的电梯里有邻居,邻居问好,他替我答,笑得很周全。门一关,笑没了。他把我放到床上,轮椅一推,推到墙边,自己去厨房倒水。水倒给我,烫。我喝了一口,他说:“程洁,你以后怎么办。”

不是问我。是问他自己。

头一个月他还买菜。买菜的袋子扔在门口,让我自己收。我收不了门口那个高度的时候,他就说你怎么连这点事都要人伺候。我说我没有腿。他说我知道你没有腿,你不用天天挂嘴上。我就不说了。不说之后他更烦。烦我推轮椅的声音。烦我上厕所时间长。烦我夜里翻身。他搬去客卧,说我睡相占地方。客卧的床是单人,他个子高,脚伸出去。我听见他在那屋看手机,笑,笑得轻。我没问是谁。问了也是吵。

第一次动手是个周四。他客户跑了,回来脸上有酒。我在客厅,裤子是裁好缝死的那种,正在把洗衣机里的衣服夹出来。夹子要两只手,轮椅停着,刹车没扳严,轮子滑了一点,夹子掉了。他进门看见,说你又把地弄湿。我说没有湿。他走过来,看地上那一点水,用脚碾。“没有?”他抓住我的手腕,往上一提。我整个人离了坐垫一半,骨盆悬空,两边没有腿可以蹬。他松开的时候我跌回轮椅,扶手撞到肋骨下面。不重。可那一下我知道他可以再重。

“周衡你发什么神经。”

“我发神经?我天天看着个半截人,我神经好得很。”他指我的裤子,指那两处缝死的封口。“你自己看看。像什么。出去别人怎么看我。程洁的丈夫。丈夫个鸡巴。我跟兄弟吃饭都没法说你。”

我骂他。我从小会骂,柜上更会骂。我骂他装,骂他拿赔偿,骂他客卧里那个女的我又不是聋。他愣了一下,随手一巴掌。巴掌扇在左脸,耳鸣。不是电影里那种回手。我坐在轮椅上,脸热,牙里有血味。他看自己的手,像那只手不是他的。然后他把那点不像他的感觉压下去,又说了一句更脏的。

“你这样还想我碰你。碰什么。空的。贴上来都没地方放。”

我没哭给他看。我把轮椅转进卧室,门反锁。锁是后来我自己换的,他不知道密码。那夜他在门外踢了两脚,没踢开,去客卧了。我对着镜子看脸。红。两侧骨盆的肉跳得厉害,跟吓着了似的。幻肢还在,左腿想站起来跟他打,右腿想跑。两条都落空。我坐在床沿,把那巴掌按凉,没叫我妈。叫了我妈,她会连夜过来,会哭,会把事情闹到他单位。我当时还想着这房子,这贷款,这张脸过两天会消。脸消了。事情没消。

往后他不打脸。脸会被人看见。他推轮椅。推的时候手重,故意让轮子磕桌腿。他把我的手机扔到沙发底下,看我够。够不着。他蹲下来,不捡,就看着我把上身探出去,骨盆悬在坐垫外,两边空荡荡的,软肉因为用力一缩一缩。他看够了,把手机踢得更远。“自己拿。”他说。我自己拿了。拿回来手心有灰。他在旁边点烟,烟喷到我头发上。“还挺能的。”这是他的夸法。我后来一闻见烟就想吐。

家暴这个词是律师说的。我说他打我,律师问有没有伤,有没有报警,有没有录音。伤我没拍。报警我没报。录音有一段,是他喝酒之后在厨房说的,说早知道车祸那天就让我死在那儿,死了还有一笔,活着是个坑。我把这段放给律师听。律师是个女的,四十出头,听完把笔放下。“协议离。你要是起诉,他会拖。你现在这样,拖不起。”她说得直。我谢谢她的直。协议上房子归我,是我咬着不放。他要车子,要卡里剩下的赔偿。我让他拿。拿完他签字比我快。

民政局那天早上他穿了件新衬衫。我穿灰T恤,裤子缝死,轮椅是我自己推去的,他走在前面,不帮。窗口的人看了我一眼,又看他,没多问。自愿。自愿。章盖下去,红本递出来,一本他的,一本我的。他把他那本折了,塞进后腰的包里。电梯里就我们两个。他看着电梯门上我的影子,忽然说:“陈屿要是知道你现在这样,也不会要你。你别以为离了我还有人排队。”

*说完这句我就干净了。她爱找谁找谁。* 他按开门键,先走。我在电梯里又停了一层,不是技术问题,是我没按。门关了再开。一楼大厅的光很白。我推出去,太阳晒到手背上,热。没有他。没有车。我打车。司机师傅把轮椅折叠放后备箱,问我去哪。我说回家。回家这两个字在嘴里发干。

这些事我没跟我妈说全。她知道打,不知道厨房那段录音。她要是知道,能拿刀去他单位。我拦着。不是心软。是我懒得再看一出。汤她能炖。刀她别动。

陈屿跟这些没有关系。可周衡偏要提他。提就提。陈屿是大学后头那年的人。他学暖通,手大,指甲缝里有工地的灰,洗不净。我们在一起两年,吵过,没动过手。他走的时候在机场,安检口,他说等我,我说你滚。滚是气话。他站在黄线外面,喉结滚了一下。*她叫我滚,可她眼睛红了。我要是现在回头,项目就黄了。等我,我真的会回来。* 他没回头。他真滚了。墨尔本。后来朋友圈里有过一个女人的侧脸,很快删了。我结了婚,就把这事摁死。摁死的东西会在夜里自己翻出来。尤其是周衡说“空的,没地方放”的那些夜里。

我不是没想过自己。想过。离婚之后屋里就我一个人,想的时候更具体。手往下,摸到疤,摸到空,摸到那点会跳的软肉。幻肢会跟着情欲一起回来,膝盖会想弯曲,脚会想勾人的腰。勾空。我自己解决,解决完也不觉得羞耻,只觉得这身子还是我的,不是周衡嘴里那个没地方放的东西。他不想放。有人想不想,另说。我还没问到那个人。

母亲走后我把汤重新热了一次,又喝了一碗。咸。我把剩下的倒进冰箱,保温桶刷了。刷的时候水溅到裤子封口上,我擦干。封口的线是我自己缝的,针脚不齐,可它挡住了空,也告诉进门的人:这里没有腿,别问裤子怎么只到这儿。母亲看了,没问针脚。周衡看了,问过一次像什么。我现在看着针脚,觉得像我自己的字,丑,能用。

晚上九点我洗了澡。浴室有凳,凳腿上绑了防滑。花洒我取下来拿在手里。水热,冲到胸,冲到腰,冲到那两道疤。疤不怕热水。软组织遇热会松,松完又跳一下。我没有腿可以抬进盆里,就坐着把能洗的洗了。洗完转移回轮椅,地上的水用毛巾拖。拖毛巾要弯腰,弯腰时幻肢也跟着弯,像我还蹲得下去。蹲不下去。我把毛巾扔进盆,盆端到洗衣机前。这是一天里最普通的一段。普通好。普通说明周衡不在。

十点我坐回床上,把陈屿的朋友圈又翻了一遍。雨。工地。影子。腿。我把那张图存下来,又删掉。存它干什么。删了还在最近删除里。我懒得再删第二次。对话框空着的时候,我打过很多句没用的。你还在墨尔本吗。我离婚了。我出了车祸。我没有腿了。最后这句我打出来又删,删了三次。不是怕他嫌。是这句话一旦先说,后面所有话都变成解释。我不想解释。我想他先回。回了再看他怎么问。他要是问你还好吗,我再决定告不告诉他裤子缝到了哪里。

可我还是告诉了一半。发送出去的那句只有名字。陈屿,是我。程洁。你要是方便,回我一下。名字已经够了。他要是还存着我的号码,会知道是谁。他要是删了,这句就是发给空气。空气我也发。发完我把手机扣在枕头边,扣久了又翻过来。未读。时差。墨尔本晚上,他可能在工地,可能在喝酒,可能旁边有人。*谁啊,这么晚。国内的号。别是我妈。* 我替他想了这句,想完觉得自己犯贱。他的念头我又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我的念头很简单:回我。哪怕回一个问号。

楼道里又有人拖垃圾袋。轮子声过去。我的轮椅还在床边,刹车是好的,扶手上那点干了的汤我终于用湿纸擦了。擦完纸扔进床边的小桶。小桶满了,明天再倒。明天母亲可能还来。明天房贷的短信还会再来一次提醒。明天陈屿可能已读不回。这些明天都排在黑暗里,一个也不着急。

我把灰T恤的领口拉了拉。领口松,拉完又回去。骨盆两侧在被子里跳了一下,因为我打了个小小的冷战,不是冷,是那条消息发出去之后,身子比脑子先知道自己在等。脚趾还在数。左五,右五。数完,仍然没有落到床单上。

陈屿。名字在嘴里过了一下,没有声。三十五,该三十五了。他走的时候二十九,去墨尔本,说做完项目就回来。项目没完,人没回。我等了十一个月,等来周衡。周衡会说话,会在商场关门时靠在柜外等我,手里两杯奶茶,他那杯全糖,我那杯他自作主张点成无糖。我当时觉得这人靠谱。靠谱这两个字,现在想起来像骂人。

我回客厅,把绿萝的枯叶摘了两片,扔进垃圾桶。摘的时候要侧身,轮椅卡在阳台门轨上,我骂了一句,把轮子抬起来挪过去。门轨是老房子的毛病,周衡说过要换,没换。他擅长说。

中午青菜我没热。我躺回床上,没脱裤子,轮椅靠在床边,刹车扳着。躺下之后那两条不存在的腿又回来了。左腿压着右腿,脚踝交叠,这是我从前看电视的姿势。电视没开。我能感觉到小腿肚子贴着床单的那一点假重量,能感觉到膝盖窝。我甚至想把腿伸直,好让血流回去。伸直的动作做了,床尾没有东西动。空。这个空不吵,可它一直在。

我拿手机刷。前任的对话框我没删。陈屿的头像还是一只戴安全帽的狗,年份久,模糊。最后一条是七年前,他发的:到了。下飞机风大。我回了个嗯。之后再没有。中间我结了婚,他没祝贺,我没通知。他不一定知道我结了。他也不一定知道我现在这样。

我点开他的朋友圈。还能看。他没把我删掉。最新一条是三个月前,墨尔本一场雨,照片里工地围挡,他的影子投在水坑上,腿很长。我盯着那双腿看了几秒,把手机扣过去。扣过去还是能看见。扣过去的手机黑屏上有我的脸,下巴,领口,再往下没有。

下午母亲真的来了。门铃响的时候我在卫生间,转移慢,她在门外喊了两声洁洁。我开了门。她手提一个保温桶,脚上是买菜的布鞋,头发新烫的,卷。看见我,她眼睛先往轮椅脚踏那儿扫,扫完又抬起来,笑,笑得勉强。

“汤。萝卜排骨。你爱吃的。”

“我不爱吃萝卜。”

“那你把排骨挑出来。”她换鞋,换到一半停住,看地上没有我的拖鞋,自己把布鞋脱了,赤脚踩进来。地板凉。她把汤放到桌上,揭盖,白汽上来,屋里一下有了荤味。*她瘦了。锁骨那儿凹进去。我要是哭,她该烦我。不哭,我自己憋着。* 她没哭。她给我盛汤,碗太满,洒了一点在桌上。她抽纸擦,擦得很用力,像那点汤是什么脏东西。

我们吃。准确说是她看我吃。排骨炖烂了,我用勺子把肉剔下来。她问腿,问的是医院那套说法,我回她已经那样了,别问。她问周衡还联系吗。我说离婚证都领了,联系个屁。她嘴硬不过我,就转去说邻居李姐的儿子离婚又复婚。我说李姐儿子的事跟我无关。汤是咸的。我喝了两碗,不是因为爱喝,是因为她看着。

她要帮我洗碗。我说我自己能。她还是洗了。洗完她站在厨房门口,看我坐在轮椅上,看了很久。

“洁洁,你要不要跟我回去住。你那屋空。”

“我这屋也是我的。”

“贷款你一个人怎么还。”

“我有钱。柜上的工资还有一截,辞了他们给了补偿。够一阵。”

她不信,可她没拆穿。走的时候她在门口又回头。“那个陈屿,”她说,声音低下去,“你别找他。人家在国外,有自己的日子。你这样……别去烦人。”

门关上。保温桶她留下了。汤凉了,面上一层油。我坐在门口,没马上走。门镜里能看见自己半张脸。母亲最后那句话卡在门缝里。你这样。这样是哪样。没有腿的这样。被丈夫扔了的这样。三十四还想找前男友的这样。

我把轮椅转回去,轮子压过她滴在地上的一点汤。

柜上的人我辞得干脆。辞之前请过一次假,长假,人事在电话里嗯嗯啊啊,最后说程洁你要是回不来,补偿按合同走。我回不去。不是腿的问题说出来好听,是柜上要站,要蹲下去捡吊牌,要给客人试衣时跪下去别裤脚。我跪不了。我说你们把补偿打过来就行。人事沉默了两秒,说好。同事群我退了。退之前有人发了个红包,备注早日康复。康复这两个字我看着,没领。领了像我答应他们我会变回能跪的那个。钱后来还是退回来,系统自动。我把群退了,退完觉得耳朵清静。

李姐是对门。她儿子离婚又复婚那阵,她见人就说。见我她话少一点,少的不是同情,是不知道眼睛往哪放。有次她出门扔垃圾,我正好推出来取快递。快递在电梯口,箱子大,我放腿上放不住,只好用牙咬着箱角,手推轮。她看见,愣住,过来把箱子接了。“洁洁你怎么不叫我。”我说叫你干什么,箱子又不咬人。她笑了一下,笑完眼睛还是往我裤子底下飘。裤子封口她看见了。她没问。她把箱子抱到我家门口,说:“周衡呢。”我说走了。她哦了一声。*走了好。这种男人留着也是祸。可她一个人,夜里有个响动谁应。* 她这念头我是后来从她送鸡蛋的动作里看出来的。鸡蛋她送过两回,说她儿子不吃。她儿子吃。她就是要找个理由进门看看我还在不在。

快递是改好的裤子。我在网上找裁缝,把尺码发过去,腰围,骨盆宽,两条都不要裤管,封到髋。第一件做得太松,第二件勉强。我拆开看针脚,比我自己缝的齐。穿上,坐在轮椅里照镜子。镜子只到腰。我把手机举高,自拍,从胸口到封口。看着不像广告,也不像求助。就是一个人坐着。我把照片存在相册最底下,没发。发去哪。朋友圈三年没更新。头像还是结婚那年在海边的,腿在,裙子被风吹起来。我没换头像。换了就像公告。

下午我试着把鞋柜收拾了。鞋很多,靴子,高跟鞋,一双球鞋是陈屿送的,鞋舌上用油笔写了个屿,淡了。我把这双拿出来,放在膝盖的位置,放不住,滑到脚踏上。脚踏空着,鞋自己歪着。我看了很久,把鞋塞回柜底。不扔。扔是给周衡看的决心,周衡不在,我犯不着表演。高跟鞋我倒是想扔。扔了又觉得柜空得太快。空我已经够多了。鞋先留着。留着也不穿。

我想起周衡还在的一个晚上。不是打人的那个。是更早,他醉,回来坐在床边,忽然把我的裤管——那时候还是打结的病号裤——解开,看了一眼,又系上。系的时候手抖。他说洁洁我不是故意。我说你故意的。他说我是怕。怕什么。他不说。他躺下,手搁在我腰上,搁了十分钟,搁到自己先睡着。那十分钟我没动。不是感动。是想看看他还能不能把那只手留下。他没有。第二天他醒了,手抽回去,像抽回一件拿错的东西。从那天起我就知道,怕可以变成嫌,嫌可以变成打。中间不需要很多台阶。

录音那段我又听了一遍。厨房,抽油烟机开着,他的声音发闷。“早死了干净。活着算什么。兄弟问我你老婆呢,我说出差。出差个半年。我能说她没了吗。没了还坐家里。”我听完没哭。我把进度条拉回去,又听他骂的那句鸡巴。律师说这段够用在协议的气势上,不够用在法庭的锤子上。我要的是房子,不是锤子。房子我拿到了。录音还在。我没删。删了像那晚没发生。发生过的事情我自己留着,不用给别人看。

天黑得早。我把窗帘拉严,屋里只留一盏落地灯。灯是婚前买的,罩子黄,光也黄。黄光里我的胳膊毛看得清楚。我把轮椅推到窗前,没开窗,只是坐着。对面楼有一家在吃饭,人影来回。有个小孩跑过,腿快,一下就从这头到那头。我看他跑。幻肢也想跑。想的方式很具体,左脚先蹬,右脚跟上,膝盖抬起来会碰到桌沿。桌沿在。脚不在。软肉替我做了那个起跑的动作,跳了一下,停了。我笑了一声。笑完觉得这笑声在空屋里很傻。傻就傻。没有人打分。

手机还是未读。我去厨房倒水。水杯在沥水架上,我够得着。水喝到一半,母亲又发来语音。我没点。语音转文字跳出来:洁洁睡了吗,汤喝了吗,别熬夜。我回了个喝了。她秒回一个好。好字后面跟了个月亮的表情。她学的。学完用得生。我把表情存着,没回。

我想陈屿的号码是不是还在。在。备注是屿,没有姓。头像那只狗我点开大图,模糊,像隔着一层灰。七年。七年里我结婚,买房,出车祸,被打,离婚。他在那边装管子,看雨。两个人的七年不对称。我不指望对称。我只指望那条气泡不要永远停在未读。

又过了很久,久到落地灯的罩子都热了。我把灯关了。黑暗比黄光老实。我转移上床,动作慢,坐垫离开屁股的时候发出一点粘的声音。裤子没脱。封口贴着皮肤,线缝有一点硌,不碍事。我把手机放在胸口。胸口还是热的。屏幕暗下去之前,我又看了一眼。未读。拇指停着。楼下一辆车过,车灯扫上来,扫过天花板,扫过空着的床尾,扫过我没有腿的那一段,又走了。车灯走了之后,屋里黑回去。骨盆两侧跟着心跳缩了一下。手机没再震。我没把屏幕按亮。

离婚后的第三个星期四,物业来收电梯广告费。人站在门外,我从猫眼看见他的工牌。我开门一条缝,他说程姐,这个季度的。我说周衡已经不是这屋的人了,单子写我名字。他把单子从门缝递进来,眼睛往下扫,扫到轮椅,扫到封口,喉结动了一下,没接话。我签字。笔是他的,我签完还他。门关上之后我听见他在楼道里跟同事说了句什么,听不清,只听见笑。笑很短。我没追出去。追出去也是坐着追。我把单子拍在桌上,拍得响。响完自己也觉得没劲。

中午我热了剩汤。排骨凉了再热,肉紧。我挑着吃,吃到一块筋,嚼了很久。嚼的时候我想周衡最恨我吃饭的声音。他说你能不能小声点。我说我又不是偷吃。他说你现在吃什么都像偷。那句话比巴掌久。巴掌消了,话还在牙缝里。我把那块筋吐掉,倒进垃圾袋。垃圾袋要拎到门口。拎的时候一手提袋,一手推轮,轮子歪,袋子碰墙。碰就碰。墙是我的。

我想起陈屿吃饭。他吃面吸溜,汤溅到桌上也不擦,擦的时候已经干了。我骂他,他说明天擦。明天他去了机场。这些旧账翻出来没有用,可空屋子需要有点声音,我就让旧账出声。出完声,屋里还是静。静的时候幻肢最忙。左脚在点地,右脚在找鞋。鞋在柜里。脚在多年以前。我对着空气说了句滚。说给谁听不知道。软肉听了,缩了一下,算回应。

下午我给陈屿的消息又看了十遍。未读。我打了一行备用的,存在备忘录里,没发。备用的是:我离婚了。人还在成都。你要是已经有家,就当没看见。写完我自己看,觉得卑。卑就先留着。真到他已读不回,再决定发不发。现在先让那句名字在那儿待着。名字不卑。名字只是名字。

四点钟光从窗帘边退下去。我把轮椅推到阳台门,没出去。绿萝的土干了。我用杯子浇了一点。水从盆底漏出来,漏到接盘里。接盘我弯腰去端,端不稳,洒在轮子上。水顺着轮胎印进客厅。我拿拖布。拖布杆长,坐着拖不全,总有一条弧拖不到。我看着那条干的弧,没再勉强。明天母亲来了她会拖。她爱拖。她拖完会说你这地怎么永远有一条。我就说明天再拖。话可以这么接。日子也可以这么接。接到他回,或者接到不回。

天完全黑之前,我把离婚证放回抽屉,压在充电器底下。红本不该整天躺在桌上。躺在桌上像还在办。办完了。周衡的签名还在里头,我不看也知道撇得很开。我把抽屉关上。关上的声音很小。小声音在这屋里刚好。

银行的扣款短信我最后还是点开了。数字躺在那里,不多不少,是每个月都来的那一刀。我把当月的余额看了一眼,柜上补偿还在,够。够不等于宽裕。宽裕是周衡在的时候装出来的,他卡里进账,嘴里说咱们不缺。不缺的钱后来进了他的行李。我把短信划掉。划掉不是没了,是这月先过去。下月再来。来了再说。

我又去冰箱看了一眼青菜。叶子蔫了。母亲说别扔,我还是扔了。扔的时候对着垃圾桶说了句对不起,说给菜,不说给人。菜不回答。垃圾桶盖弹回去,碰到轮椅扶手,叮一声。这一声把我从下午拖到晚上。晚上没有新的人进门。这是好事。

我把蔫菜扔完,在厨房又坐了一会儿。灶台高,我够不着后面的调料,盐罐在最里。我想拿,胳膊伸直,指尖差一截。差一截就差一截。今晚的汤已经咸了,不需要盐。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肚子上。肚子还在,热。两侧空着的地方贴着裤边的封口,线缝随着呼吸轻轻磨。磨不是疼,是提醒我裤子还在,人还坐着,灶还关着。关着就好。

窗外小孩又被喊了一声,这次喊的是名字,含含糊糊,听不清。有人应了,脚步上楼,一步两步,到三楼就没了。我听着那脚步停,自己的幻肢也跟着停。停完,右脚还想再迈半步。迈出去,轮子没动,人没动,只有骨盆右边那块肉替我抽了一下。我按住它。它又抽一下,才老实。

夜里风大。我没开电视。离婚之后我很少开电视,电视里的人走路太顺,看着烦。我把红本又拿出来,翻到周衡的签名。他的字撇得很开,像急着签完走人。我想起民政局那天的塑料椅。椅面滑,我坐不稳,他自己坐在旁边,膝盖并着,从头到尾没看我。工作人员问双方是否自愿,他说自愿。我说自愿。两个自愿碰在一起,婚就没了。

自愿个屁。

我把灯关了。黑暗里幻肢更清楚。左脚的第二趾有一点痒,我去抓,抓到床单。右腿想架到左腿上,架空了。我侧过身,两边都没有可以垫的腿,枕头被我拽过来,垫在腰侧,好让空着的地方不那么直接贴床。软肉在枕头上跳了一下,又停。

手机亮。不是母亲。是银行扣款提醒。房贷。数字我看了眼,锁屏,没点开。扣就扣。房子还在。人还在。腿不在。这三件事我都知道。

我又把陈屿的对话框点开。输入框空着。光标闪。我打了两个字,删了。打了一句“在吗”,删了。最后留下的是一句很干的话。

陈屿,是我。程洁。你要是方便,回我一下。

发送。绿色的气泡跳出去,下面写着未读。澳洲这时候该是晚上,或者凌晨,我没算时差。算了也没用。他可以不回。他可以已经结婚。他可以看一眼头像就把我静音。气泡就停在那儿,像一句已经出了口的话,收不回来。

窗外有人喊孩子回家。喊声过去,楼道里有轮子滚过的声音,不是我的。我的轮椅在床边,刹车扳着,扶手上还有汤溅上去干了的一点白。我没擦。我看着那条未读,把屏幕亮度拉低。脚趾又在动。十个。一个不落。床尾仍然什么都没有。

楼道灯的声控又亮了一次,白光从门缝底下切进来,切到轮椅轮胎,又灭了。我没开灯。开灯就要看见床尾那截空,今晚我不想再看见一次。看见了也还是空,空着就空着,明天的光会自己来,不用我现在去拉窗帘。拉了也是黑的夜。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不是消息。是输入状态还没来。只是系统把那条未读重新刷了一遍。我拇指停在对话框上,没再打字。屋里一点声响都没有,只有骨盆两侧的软肉跟着我的呼吸,一下,一下,轻轻地缩。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

主题

10

回帖

23

积分

初学乍练

积分
23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0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 第二章 由浅到深

已读是天亮前变的。我没睡着,手机扣在胸口,震了一下。不是银行。陈屿的头像亮着,那只戴安全帽的狗,模糊,七年没换。气泡底下先是已读,停了很久,才跳出一行。

程洁,是我。你还醒着吗。不醒的话,这条你明天再看。

他说话还是这样。先把退路留给我。从前在学校他递水也先问一句渴不渴,不问完不把瓶盖拧开。我看着这行字,骨盆两侧的软肉抽了一下。不是痛。是名字被这么轻轻叫回来,身子先认。我回:醒着。你回就行。

他又输入了很久。墨尔本这时候该是傍晚,他可能刚收工,可打出来的字没有灰,没有喘。

我看到你的消息,先去洗了手。怕回得太急,也怕回得太慢。你找我,我高兴。高兴之前我想先问你,现在方便说话吗。不方便我就等。

方便。我打完,又补了一句。离了。三个月。人还在成都。

对话框静了一小会儿。他不是消失。输入中一直在。

*她愿意见我,已经够了。别的我慢慢问。问急了她会把门关上。* 这句他没发出来。发出来的是很短的三行。

离了就离了。你不必先向我交代。你吃了吗。成都夜里凉不凉。家里还有别人吗。

我看着这三问,眼眶热了一下,没让它掉。周衡问我的时候总是你以后怎么办。陈屿问的是吃了没。我回:母亲白天来过,汤喝了。夜里就我一个。凉。窗户关着。

那就好。他回。一个人也好。你要是想说,我就听。不想说,我们说点旧的。学校后面那家面,你还记得吗。你总把葱挑出来,挑完又嫌没有味。

我记得。我打。葱我现在也不吃。你呢。墨尔本还在做暖通吗。

在。工地收尾,今天管子试压过了。同事说我看手机看得太勤。我跟他们说国内有人找我。没说是谁。说了他们要问。我不想把你交给别人问。

这句话暖。暖得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拉到腰就够了,下面空,被子塌着,贴住那两道长好的疤。我没告诉他这个。还早。他在等我。等的样子我隔着屏幕都看见了,输入中亮一下,灭一下,像他在那头把一句重的话放回桌上,又拿起来。

程洁。他终于又来。你要是只是想找个熟人说话,我当熟人。你要是还有别的意思,也可以慢慢说。我不会催。七年前是我走的。走的时候你让我滚。我滚了。这事我记着。不是来算账。是来告诉你,我还在。

我看着“我还在”,看了很久。轮椅在床左,刹车扳着,扶手上汤干了的白点还在。我没下床。我打:不是找熟人。就是找你。别的我不知道怎么起头。

那就从今天起。他回。今天你睡不着。我也还没吃饭。我热一碗汤,你要是愿意,就跟我说说话。说到你想停为止。

我愿意。这两个字发出去,屋里还是静的。静完他发来一张照片。不是人。是灶台上的碗,汤清,青菜少,边上一只勺子摆得很正。他说:不好看。能喝。你那边要是也饿,就热一点。不饿就看着我喝。

我看着那只碗,忽然想笑。笑意很轻。我回:你还是不会做菜。七年了汤还是清的。

清的养胃。他回。你以前痛经,我也就只会给你热这个。现在不会了吧。不会了也好。

我停了一下。该说的还是说。不说,后面每一句都像瞒。我打得很慢。出了车祸。两条腿都没了。髋那儿离断的,没有留下一截。现在坐轮椅。裤子是我自己缝的,两边都裁到髋,封口,不打结。

发出去之后我把手机扣在枕头上。扣了几秒又翻过来。已读。他没有马上回。输入中亮了很久。我准备好他问还能不能好,准备好他转移话题。他都没有。

我知道了。他回。谢谢你告诉我。这不是一句轻的话。你愿意说,我接着。你现在躺着还是坐着。轮椅在不在手边。夜里起来,刹车要先扳。我多嘴。你别烦。

不烦。我回。躺着。轮椅在床左。刹车是紧的。

那就好。他又来。程洁,我不会说那些早日康复。你也不欠我一个好起来的样子。你要是冷,就把被子拉好。拉不到的地方,枕头垫一下。空着的那边别直接贴床。我这么说,是因为我想着你。不是指令。你不爱听就说。

我爱听。我打完,软肉在枕头上跳了一下。他像看见了似的,又问:你要是愿意,让我听听你的声音。不愿就打字。我都在。

我录了一小段。没说腿。就说:陈屿,汤你慢点喝。烫。发出去。他几乎是立刻回了语音。声音还是低的,干净,尾音收着,像怕吵到谁。

程洁。我听到了。你声音还在。我很高兴。高兴到手上的勺停了。你不用再说别的。我就想再听你叫一次我的名字。

我又录。陈屿。就两个字。他这回打字。收到。我把这两个字存了。不当铃声。铃声会在工地上响。我留在夜里听。

对话就这么往下走,不急。他问我母亲还好吗。我说好,爱炖汤,爱说你别去烦在国外的人。他沉默了一下,回:她说得对。我是该怕自己烦你。可你先找的我。那我能不能每天问你一句吃了没。你要是哪天不想答,就不答。我不追究。

我回:能问。别问周衡。问了我也答。答完就不想再提。

他没问细节。只回:不提。你安全就行。安全不是我说了算。是你自己在那屋里,门关好,手机有电。电你现在还有吗。

还有。我看了一眼,红字还没跳。他说那先别充。线不够长的话,你别为了插座挪轮椅。挪的时候说一声。我虽然帮不上,我听着。

这句比很多热的话都热。我把充电器从抽屉里拉出来,离婚证被带出一角,我推进去,没看。插头插上。我跟他说充上了。他回:好。我这边汤喝完了。碗我洗了。洗完手是干的。我想跟你说一句旧的。你听不听。

听。

七年前机场,你让我滚。我站在黄线外面,很想回头。没回。不是不想。是怕回头就走不了,走不了又给你一个空头。后来我在墨尔本每次试压完,都会想起你挑葱。想起不是为了写诗。是觉得亏。亏了就亏了。你今天找我,我把亏先放着。先做你的回信人。你要是哪一天觉得可以,我们再把那句滚收回来。收回来也不是复合。是你点头,我才往前。

我看着这段,穴没有第一时间热。热的是胸骨后面那一块。我打:先别说复合。你先每天在就行。

每天在。他回。这句我能答应。票我不买。你没说让我来,我就不来。来了你不开门,我会在楼下等,等也要你同意。现在我只在这个框里。

我回:框里就够。你别跪。也别说什么地方放不放。那些话我听过。你不像会说的人。

我不说。他回得很快。你不需要被放。你是程洁。腿在不在,名字都在。我要是哪天见到你,我先问你想坐哪。坐定了,我再看你让不让我看。不让我就看你的脸。脸我记得。三十四了,也还是你。

我把灯调亮一点。亮了能看见睡裤的封口,两边缝死,线脚是我自己的,不齐。我拍了一张。只到腰,没有脸。空着的髋都在,脚踏不在画面里,因为我还躺着。发出去之前我写:你想看就看。不想就删。这不是考你。

他看了很久。久到我后悔。然后语音来了。声音还是稳的,稳里面有一点哑。

程洁。我看见了。我不会删。也不是吓着。我心疼。心疼完,我还是想你。想的方式不脏。就是想离你近一点。近了我会先问手能不能放在你腰上。你说能,我才放。放的时候我会避开你不想被碰的地方。疤要是你愿意,我轻轻碰。不愿意,我就只握你的手。手还在。手就够我握很久。

我听完,把手机放在耳边,没再录。软肉跟着他的尾音跳。幻肢也来了,左脚想靠过去,右膝想弯进他怀里,靠空了,弯空了。床单接住的是我的骨盆。我打:手可以。别的以后再说。

以后再说。他接得顺。那我先握着这句。成都快亮了吧。你睡一会儿。睡不着就说。我这边才入夜,我可以陪着,不说话也行。你要是睡了,明天上午我按你的时间问你吃了没。问完我就上工。上工的时候手机开着。你找我,我躲到安静的地方回。

我回:你也休息。别因为我熬着。

我熬着是我愿意。他回。不是你的错。程洁,最后一句。你今天找我,我很高兴。高兴完我会小心。小心不是疏远。是我怕再次把你弄丢。

面馆那句打开之后,他没停。他说起学校图书馆关门的铃,说我总是最后一台电脑,他在门口等,等的时候把我的水杯盖拧紧,怕漏。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控诉。像把一件叠好的衬衫递过来,我收不收都行。我收了。我回:水杯后来裂了。裂了你还拿胶带缠。缠完说能用。

能用就用。他回。我现在租的屋子水龙头也紧,紧一点我不换。换了要跟房东说。说多了麻烦。你那边水龙头紧不紧。紧的话别自己拧。拧不动就留着,白天让你母亲看一眼。她要是不方便,你再告诉我牌子。我让人寄垫片。寄到你手里,你不用出楼。

我看着寄垫片三个字,笑了一下。笑完跟他说水龙头不紧。你别把我当成待修的管子。

他回得不慌。不是把你当管子。是我只会这个。关心要是说得太大,你会躲。我说垫片,你就知道我在。

我知道。我打。你继续说。说你那边。别只问我。

他真说了。同事老周炒菜咸,中午他只喝汤。工地的风大,安全帽带勒出红印,他收工会把带子松开,松开才看手机。房东养了一只不叫的猫,猫不亲近他,只亲近窗台。他说哪天猫愿意坐到他膝上,他拍给我看。不是炫耀。是想让我知道他夜里不是对着空墙。

我回:猫不坐你也拍。拍窗。我看看墨尔本的黑。

他拍了。窗上有雨点,雨点后面灯是黄的,不是成都这种白。他说:黑得不彻底。有路灯。你要是不喜欢,我下次不拍。

我喜欢。我打。你说话还是这么客气。客气得我想骂你。骂完又觉得不必。你从前就这样。让我滚的时候你也没还嘴。

没还。他回。还嘴容易。我当时要是还,你会更气。气完我们连消息都没有。现在有。我珍惜这个有。珍惜不是把你捧起来。是你打一个字,我都看完再回。

对话往旧情那边偏,是从一张旧照片开始的。他翻到相册里毕业那天,我站在他旁边,腿还在,裙子被风吹起一角。他问:这张我还留着。你要是不愿意我留,我就收进不能随手打开的地方。不删。删了像我没认识过你。

留着。我回。腿在的那张也是我。现在这张也是我。你两张都看见就行。

他沉默了十几秒。然后来了一句比先前都深的。

两张我都看见了。看见不是比较。程洁,我今晚想你。想的是你叫我名字的声音,也想你愿意把封口发给我。我不会把这个想说得很轻。轻了像哄。我也不把它说得很难听。难听的你听够了。我就放在中间。我想你。想得睡不着。你要是也有一点,就告诉我。没有也告诉我。我都接。

我看着想你两个字,胸骨后面那块又热。穴也热了一点,热得很浅,不像要马上怎么样。我打:有一点。不多。多了我会怕。

有一点就够。他回。不多也好。我们慢慢来。你要是这会儿冷,手搓一下。搓完放到腰上。空着的那边要是跳,你不用管。跳就跳。我又多嘴了。

不多嘴。我按他说的,手放到腰上,软肉在掌心底下缩了一下。我告诉他:跳了。你说不管,我就不管。

他回:那就好。程洁,我能不能再听一次你的声音。不说腿。说你还在。或者说你去睡了。两句我都想听。

我录了。陈屿,我还在。去睡之前再叫你一次。发出去。他语音回得更低。

我在。你睡。睡的时候手机别扣在脸上。扣在枕头外侧。充电器那头别绊到轮子。轮子在床左,你说过。我记住了。明天我问你吃了没。你要是已读不回,我就当你还睡。不追。

我几乎要把那句我也想你发出去。打了,删了,又打。最后留下。我也有一点想你。就一点。你收着。

他回:收着。不往外说。同事不问。你母亲那边我也不出现。等你哪天说可以,我再出现。现在我把碗扣好,灯关到只剩一盏。你那边亮不亮我不知道。不知道我就当你已经把被子拉好。

我真的拉好了。拉到腰。枕头垫在空着的一侧。轮椅刹车又确认过。这些动作做完,对话框还停在他那句收着上。我没有再加。加了今夜就会变成承诺。承诺留到明天他问吃了没的时候。明天他要是还这么客气,我就让他少客气一点。少一点就行。现在先这样。

他关灯之后又来了一句,很轻。程洁,你要是梦见以前的事,梦见我走,也不必急着告诉我。醒来再看手机就行。我在。在不是站在你床边。是这个框还开着。

我回:你也别梦见我骂你。骂过了。

他回:骂过的我记得。记得所以更客气。客气你要是烦,明天开始我少说谢谢。谢谢太多,像距离。我不想要距离。我想要你准我再近半步。半步也要你点头。

半步可以。我打。再多今晚不行。

半步收到。他回。那我把半步放在这儿。不跨过去。你睡。睡醒如果想说早安,就说。不想说,我就自己说。说完等你。

我把这句早安先存着,没发。发了就不是明天的了。窗外有一辆车过去,灯扫过天花板,扫过床尾那截空,又走了。我没开灯。开灯也还是空。空着,他的碗还在对话框里,勺摆得正。我看着那只勺,拇指停住,终于没再打下一句。

半步放下来之后,他还是不放心似的又问了一句。你母亲早上会不会来。来的话,手机你要是不想让她看见,就扣过去。扣过去我也不生气。她心疼你。心疼的方式和我不同。我不跟她抢。

我说她也许来。来了我就说在睡觉。你别这时候打语音。语音响起来像交代不清。

那我打字。他回。打字她看不见内容。你看见再回。程洁,我忽然想起你以前怕雷。成都要是打雷,你把窗户关严。关严了跟我说一声。不说我也当关了。当是我自己安心。

不打雷。我回。你安心去睡。墨尔本的夜不短。

不短。他回。可你在另一头,夜就显得长。长我认。认完还是想再叫你一次。程洁。叫完我就真的不去输入了。你要是已读,我就当听见了。

我已读了。没回名字。名字今晚叫得够多。再叫就要红了眼。红了眼我不想让他听见。他的头像停在最后一句上,狗还是模糊的。我把亮度拉到最低,最低还能认出那个勺。勺在,人在。旧情没有一句说破,可它已经不在七年前的机场了。它在这个还亮着的框里,很浅,浅得刚好能过夜。

我又把毕业那张旧照的描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风,裙子,腿还在。他没有拿它来比现在。这一点我记下了。记下了,手就没那么紧。我把捏着手机的手指松开,松开之后屏幕还在,已读还在。他没有再输入。输入中灭了很干净,像他把那半步真的停住了。停住也好。停住我才敢把明天的早安留着不发。不发不是没有。是留给天亮。天亮他要是问吃了没,我就答麦片。答完再看要不要把那句我也想你再说一次。

轮椅的扶手还是冰的。我没再去碰。碰了就要确认刹车,确认过两次了,第三次像不信任自己。我信任这点。也信任他不会在我睡着的时候把票买了。票的事他说过。说过我就不盯着航班。盯航班是周衡那种算计。陈屿不是。他连勺都摆正。摆正的人,今夜可以让我把眼睛闭上一次。

眼睛闭上之前我又看了他的名字。陈屿。备注还是屿,没有姓。没有姓也好。姓是给人介绍的。今夜不用介绍。框里只有我们两个。两个就够过这一夜。

风还在窗外走。走就走。窗关着。关着的屋里,手机的热慢慢退下去,退到跟胸口一样。一样了,我就当他那边的灯也只剩一盏。

一盏就够。够了我就不再数脚趾。数了也落不到床单上。今晚不数。不数也还在。框还开着,我先闭眼。闭了也不删这页。页留着啊。

我看着最后这句,没再加。加了就会变成保证。保证我现在给不起。我把屏幕亮度拉低。已读还在。他的头像还在。轮椅刹车我侧过身又扳了一下,本来就是紧的。枕头垫在腰侧,空着的那边不直接贴床,是他刚才说的。我照做了。不是听话。是这句让我觉得夜里可以短一点。

手机还亮着。他没再输入。碗的照片停在上面,汤清,勺摆得正。我拇指停在对话框上,没打字。窗外还是黑的。骨盆两侧的软肉跟着呼吸缩了一下,又缩了一下,像在替我把那句“我还在”按住。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幕残论坛规定,如有恶意灌水从重处罚:
1.严禁发布色情内容和未成年人内容;
2.严禁辱骂别人,人身攻击,政治言论;
3.禁止发布广告和推销产品,禁止发布QQ号和微信以及二维码;
处理方法,情节较轻者禁言,情节严重者封号处理,绝不手软,请大家珍惜自己的账号!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慕残文学网 ( 京ICP备17023376号-2 )

GMT+8, 2026-10-5 04:05 , Processed in 0.185326 second(s), 22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6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