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wing 发表于 2025-12-23 19:07:59

续曲:断臂归途

冬至刚过,南方这座潮湿的城市便陷入了一场漫长而阴冷的雨季。空气里夹杂着老旧居民楼特有的油烟味、陈腐的霉味以及湿漉漉的尘土气息。楼道里的感应灯年久失修,时亮时灭,昏黄的光线勉强照亮了那扇深红色的防盗门。门上的“福”字已经褪色卷边,像是一张干枯的树叶,在寒风穿过楼道缝隙时瑟瑟发抖。
林嘉莉和林嘉惠并肩站在门前。
这是她们这辈子走过的最艰难的一段路。比走向冰冷的手术台,比走向楚峰那座令人窒息的别墅,还要艰难百倍。因为在那里,她们面对的是敌人,可以用恨意作为铠甲;而在这里,她们要面对的是至亲,所有的铠甲都必须卸下,只剩下残缺不堪的血肉。
她们穿着厚重的长款羊绒大衣——嘉莉是温暖的米色,嘉惠是深沉的炭灰色。这是她们为了这次回家特意准备的,宽大的衣摆和厚实的面料掩盖了身体那异于常人的线条,两对空荡荡的袖管自然垂在身侧,乍一看,就像是怕冷的普通路人把手缩在袖子里取暖。
“姐,”嘉莉侧过头,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到了。”
嘉惠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呛入肺部,却压不住眼眶瞬间涌上来的热意。她看着那扇熟悉的门,门把手上甚至还缠着她八年前亲手缠上去的防滑胶带,那是为了防止小时候的妹妹开门手滑。透过这扇门,她仿佛看到了里面停滞了整整八年的时光,看到了父母日渐佝偻的背影。
她没有手去敲门,也没有手去按门铃。
嘉莉上前一步。她慢慢地低下头,调整着角度,动作熟练而小心,用额头轻轻地、准确地抵住了门铃的按钮。
叮咚——
清脆的铃声在死寂的楼道里回荡,每一声都像是重锤,狠狠地砸在两个女孩的心上。
屋内传来了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那是母亲特有的脚步声,以前是轻快的,但这几年来,这脚步声变得沉重而拖沓,每一步都透着深深的疲惫,像是拖着千斤的重担在行走。
“谁啊?是不是推销的?都说了不要……”
母亲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常年愁苦的烦躁。
门锁转动,发出“咔嚓”一声轻响。
防盗门缓缓拉开。
林母出现在门口。她比嘉莉记忆中老了太多,曾经乌黑的头发如今几乎全白了,乱蓬蓬地挽在脑后。眼角的皱纹深刻得像是刀割的一样,眼神浑浊而疲惫,那是长期失眠和流泪留下的印记。她手里还拿着一块抹布,显然正在进行着日复一日、毫无生气的打扫。
当她抬起头,视线穿过防盗门的铁栅栏,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年轻女人时,整个人瞬间僵住了。
手中的抹布无声地滑落,掉在了地上。
在最初的几秒钟里,时间仿佛被切断了。世界陷入了绝对的静止。
林母的大脑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她的目光聚焦在两张脸上——两张一模一样的、她日思夜想、只有在最深的梦境里才敢奢望见到的脸。
左边那个,是失踪了两年、让她牵肠挂肚的小女儿嘉莉。
右边那个,是失踪了整整八年、她一度以为早已不在人世的大女儿嘉惠。
巨大的狂喜像海啸一样冲击着她的大脑皮层,屏蔽了周围的一切细节。在这一刻,她看不见衣服,看不见袖子,甚至看不见周围破败的楼道,她只看见了那两张鲜活的脸庞。
“嘉……嘉莉?”林母的声音像是被风撕裂的破布,颤抖得不成样子,“惠……惠惠?是你们吗?真的是你们吗?”
“妈。”嘉惠轻声叫道,声音哽咽,眼泪夺眶而出。
“妈,我们回来了。”嘉莉也红了眼圈,声音里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的孩子啊!你们去哪儿了啊!你们要吓死妈啊!”
林母像是被巨大的电流击中,她猛地推开防盗门,那是母亲的本能,她想要去抱住她的女儿们,想要确认她们的体温,想要把这两个失而复得的宝贝狠狠地揉进骨血里,再也不松手。
林母张开双臂,冲向了离她最近的嘉莉。
她的手习惯性地抓向女儿的手臂和肩膀,想要像小时候那样把她揽入怀中,想要抚摸她们的背脊,确认她们是否瘦了,是否冷了。
然而,当她的手掌触碰到嘉莉的那一刻,现实的残酷逻辑开始在大脑中复苏,将那短暂的狂喜瞬间击碎。
触觉是无法欺骗大脑的。
林母的手掌抓住了嘉莉的大衣袖子。但是,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结实的手臂肌肉和温热的骨骼,而是一层软绵绵的、空荡荡的布料。
她的手掌顺着袖管滑了下去,一直滑到底,抓了个空。
林母的动作僵住了。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在一种滑稽而惊恐的扭曲状态。她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怎么是空的?
手呢?是不是藏在衣服里了?这么冷的天,缩在里面了吧?对,一定是太冷了。
她不甘心,又慌乱地转身去抓嘉惠的袖子。
如果是恶作剧,不可能两个人同时开。如果是怕冷,怎么会连肩膀都摸不到骨头?
再一次,抓空了。
而且,这一次她的手掌不小心碰到了嘉惠的肩膀侧面。隔着厚厚的大衣,她摸到了那个圆钝的、截断的残肢末端。那里本该连接着上臂,连接着肘关节,连接着手掌,但现在,那里戛然而止。
一种巨大的、比失踪更恐怖的寒意,瞬间击穿了这位母亲的心脏。
她的大脑终于处理完了这些信息:没有手。两个女儿,都没有手。四条袖子,全是空的。
“啊……”
林母发出一声短促的、仿佛被人掐住脖子的抽气声。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门框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眼神里充满了极度的恐惧和荒谬。
“手呢……”
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目光在两个女儿空荡荡的身体两侧疯狂游移,试图寻找那一丝不存在的希望。
“你们的手呢?啊?手去哪儿了?!你们说话啊!”
嘉莉和嘉惠站在那里,任由母亲绝望地质问。她们无法拥抱母亲,无法为她擦去眼泪,只能垂着头,任由那四截空袖管在寒风中微微摆动,如同无声的判决书。
“老林!老林!你快出来啊!出事了啊!”
林母终于爆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嚎哭,那声音惨烈得让整栋楼都为之震颤。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拍打着地面,像是疯了一样。
屋内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林父手里拿着报纸冲了出来,眼镜都歪了,脚上的拖鞋跑掉了一只:“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当他看到门口的景象时,手中的报纸飘落在地。
他看着失而复得的两个女儿,看着瘫在地上的妻子,最后,目光死死地钉在女儿们那不自然的、残缺的肩膀上。
作为一个有些阅历的知识分子,他的理性比妻子回归得更快。他不需要去摸,光是看那袖管摆动的幅度,光是看女儿们站立时为了保持平衡而略显僵硬的姿态,他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个一向沉默寡言、即便在女儿失踪时也强撑着不倒下的男人,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脊梁,重重地靠在了门框上。他的嘴唇哆嗦着,老泪纵横,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两个好端端的女儿,出去一趟,回来变成了两根人棍。
而且是两个。一模一样的两个。
这不是意外,这是极刑。
“爸……”嘉莉抬起满是泪水的脸,叫了一声。
林父颤巍巍地走过来。他想要伸出手去摸摸女儿,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来,仿佛她们是一碰就碎的瓷器,又仿佛他在害怕触碰到那个残酷的真相。他的手在空中颤抖了许久,最终只是落在了嘉莉的头顶,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抚摸着。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得像是在吞咽玻璃渣,“只要人还在……只要命还在……”
他伸出双臂,将两个残缺的女儿和痛哭的妻子,一起紧紧地搂进了怀里。
这是一个残缺的拥抱,也是一个破碎的圆。
半小时后。家里的客厅。
一切都没变。老式的布艺沙发,墙上挂着那个停摆了很久的挂钟,甚至茶几上那个嘉莉高中时买的马克杯,都还放在原处,只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时光在这里仿佛是凝固的。
嘉莉和嘉惠并肩坐在沙发上。父母坐在对面,眼睛红肿,死死地盯着她们,一秒钟都不舍得移开,仿佛一眨眼她们就会再次消失。但他们的目光又总是下意识地避开那空荡荡的袖管,不忍心看,却又忍不住看。
屋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但每个人都觉得冷。
“到底……到底发生了什么?”林父颤抖着声音问,他手里紧紧握着一个茶杯,指关节发白,“这几年,你们到底在哪儿?”
嘉莉和嘉惠对视了一眼。在回来的路上,在张伟的协助下,她们已经编织好了一个残酷但严丝合缝的谎言。这是出于保密原因,也是为了保护这对苍老的父母,不让他们知道自己的女儿曾经在怎样的地狱里打滚。
“妈,爸,对不起。”嘉莉率先开口,她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但这恰好符合“受害者”的心境,“两年前,我在学校收到了一封匿名邮件,说有姐姐的消息,在边境的一个镇子上。我当时太急了,没敢告诉你们,也不敢报警,怕打草惊蛇……我就自己去了。”
林母捂住了嘴,眼泪涌了出来:“你这傻孩子啊……你怎么那么大胆子啊!你怎么不跟家里说一声啊!”
“我到了那里,才发现是个陷阱。”嘉莉低下头,声音低沉,“那就是一个跨国的人口贩卖集团。他们早就盯上了我,因为……他们知道双胞胎能卖个好价钱。我就这样被抓了,被送到了……姐姐所在的那个黑工厂。”
“那手呢?手是怎么回事?”林父追问,眼神里满是痛惜和愤怒,“如果是干活,为什么要……这可是两双手啊!”
嘉惠接过了话头。她抬起头,眼神中流露出的那种恐惧——虽然是演的,但也夹杂着这几年来真实的记忆——让父母心如刀绞。
“我们相认后,不想认命。”嘉惠轻声说,“半年前,我们策划了一次逃跑。我们趁看守喝醉了,偷了钥匙跑出来。我们互相搀扶着,跑了很远,很远……”
“但是,我们还是被抓回去了。”
嘉惠的声音低了下去,身体微微发抖:
“那个头目……是个变态。他说,既然我们姐妹情深,手拉手想跑,那就让我们这辈子再也拉不了手。他也怕我们再跑,更想……把我们弄成残疾,去街上博同情要钱。”
“所以,他找来了黑市医生……”嘉莉补充道,脸色苍白,“给我们做了手术。就在同一个晚上,同一间屋子里。”
这个理由如同一记重锤,彻底砸碎了父母的心防。
人为的刑罚。
这解释了为什么伤口那么平整,为什么两人的截肢高度一模一样,为什么连伤疤愈合的程度都差不多。这种解释虽然残酷到了极点,却也更具说服力。它将一切归结为坏人的极致恶意,彻底打消了父母对“事故细节”的探究,只剩下满腔的悲愤和对女儿的心疼。
“畜生!一群畜生啊!!”林父猛地拍在茶几上,发出一声悲愤的怒吼,整个人都在剧烈颤抖,“这是什么世道啊!我要杀了他们!警察呢?警察抓到他们没有?!”
“抓到了。”嘉惠连忙安抚道,“是一个国际刑警组织的专项行动救了我们。那个团伙被一锅端了,头目当场就被击毙了。也是警察送我们去医院养好伤,才送我们回来的。”
“死了好……死了好……”林母抱着两个女儿,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女儿命好苦啊……只是为了找姐姐……只是为了逃跑……”
在这个谎言里,嘉莉是为了找姐姐而遇难,姐妹俩是为了自由而失去双臂。这不仅掩盖了卧底的真相,更让父母眼中这对女儿的羁绊显得无比悲壮和深厚。
林母站起身,擦了擦眼泪,动作有些踉跄:“不说了,不说了……回家了就好。饿了吧?妈给你们做饭。想吃什么?妈都给你们做。”
“想吃红烧肉。”嘉莉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这次的情感是真实的,“还有糖醋排骨。”
那是家的味道,是她在无数个饥饿和恐惧的夜里,最渴望的味道。
“好,好,妈这就做。”林母走向厨房,背影佝偻了许多,仿佛这一会儿的功夫,又老了十岁。
晚饭时分。
餐桌上摆满了姐妹俩爱吃的菜。红烧肉色泽红亮,糖醋排骨酸甜扑鼻,还有清蒸鲈鱼,番茄炒蛋。
这是这个家庭八年来,第一次真正的人员齐整的晚饭。
但气氛却压抑得让人窒息。
林父拿出了珍藏多年的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手一直在抖。
接下来,是这个家庭面临的第一个现实难题——吃饭。
以前,这顿团圆饭应该是欢声笑语,姐妹俩会抢着夹菜。但现在,她们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美味,却无法拿起筷子。
林母拿着筷子,看着两个女儿空荡荡的袖管,眼泪又要掉下来。她刚想站起来,声音哽咽地说:“妈喂你们……”
“不用,妈。”嘉惠轻声打断了她,“我们能行。”
在父母震惊和心痛的目光中,嘉惠和嘉莉同时动了。
她们并没有感到羞耻。无论是对于熬过了漫长八年的嘉惠,还是对于苦撑了两年的嘉莉,用脚生活早已是她们生存的唯一方式,也是她们维护尊严的最后底线。
嘉惠弯腰,极其自然地脱掉了脚上的棉拖鞋。嘉莉也跟着脱了鞋。
嘉惠抬起右脚,灵活的脚趾精准地夹起了一双筷子。她动作熟练、平稳地伸向盘子,夹起一块红烧肉,稳稳地送进了自己嘴里。
没有洒出一滴汤汁。
然后,她又用筷子夹了一块排骨,准确地放进了嘉莉的碗里。
嘉莉也用脚夹起筷子,吃了一口饭,然后抬头对着父母露出一个含泪的微笑:“爸,妈,看,我们能自己吃。我们在那个地方……练了好久呢。”
林父看着这一幕,仰起头,将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呛出了眼泪。
他看着两个女儿赤裸的、在桌面上忙碌的双脚。那本该是用来走路的脚,那本该是穿着漂亮高跟鞋的脚,现在却成了她们生存的工具。
心痛吗?痛得想死。
但更多的是一种震撼,一种对生命顽强的震撼。
“好……好……”林父放下酒杯,声音哽咽,用力地点头,“能吃就好。只要能吃饭,咱们就能活下去。以后,爸妈就是你们的手。咱们一家人,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
林母转过身去,偷偷擦掉了眼泪,然后笑着给女儿们夹菜:“多吃点,多吃点,妈明天还给你们做。”
那一晚,虽然身体残缺了,虽然秘密永远烂在了肚子里,但在这一刻,在那盏昏黄的吊灯下,林嘉莉和林嘉惠终于确信了一件事:
无论她们变成了什么样子,这里永远是家。
然而,重逢的温情并没有持续太久,现实的重压很快接踵而至。
接下来的三天,对于这个家庭来说,是甜蜜而又残酷的折磨。
父母小心翼翼地呵护着她们,恨不得把所有的棱角都包起来。母亲每天早上想帮她们刷牙洗脸,父亲想帮她们穿衣服。每一次,姐妹俩都要温和而坚定地拒绝,然后展示她们用脚、用牙齿完成这一切的能力。
这种“独立”的展示,每一次都在刺痛父母的心。
第三天的晚上,当邻居王婶来串门,看到嘉莉用脚喝水,露出那种混杂着惊恐和怜悯的眼神,并在走廊里大声感叹“这老林家的闺女算是废了”的时候,嘉莉看到了母亲躲在厨房里偷偷抹眼泪的背影。
那一刻,姐妹俩明白,她们必须走了。
留在这里,父母会永远活在愧疚和心疼中,会被周围的流言蜚语压垮。而她们自己,也会在父母过度保护的溺爱中,逐渐失去刚刚建立起来的生存能力和心理防线。
“爸,妈。”嘉惠在晚饭后提出了那个请求,“医生建议我们去南方的海边疗养复健。那里的气候对伤口恢复好,而且有个很专业的康复中心。”
“我们想搬去那里住一段时间。”
父母一开始强烈反对,但在姐妹俩展示了那张存有巨额“赔偿金”的银行卡,并再三保证会照顾好自己后,他们最终含泪同意了。
离别的清晨,雾气蒙蒙。
一辆网约商务车停在了楼下。
林父林母一直送到了车边。林母拉着嘉莉空荡荡的袖子,又去拉嘉惠的,舍不得松开。
“照顾好自己……别省钱……想吃什么就买……”她絮絮叨叨地嘱咐着,眼泪把前襟都打湿了。
“知道了,妈。您和爸也要保重身体。”嘉惠依然保持着那份长姐的沉稳,但微红的眼眶出卖了她的不舍。
嘉莉转过身,面对着父母。
她突然做了一个动作。
她弯下腰,深深地、郑重地向父母鞠了一躬。嘉惠也随之弯腰。
这是对父母养育之恩的感谢,也是对这一年多让父母担惊受怕的道歉,更是对未来的告别。
“爸,妈,回吧。”
嘉莉直起身,用肩膀轻轻顶了一下车门,示意司机可以走了。
两人坐进后排。车门关闭,隔绝了父母那苍老的、不舍的脸庞。
车子启动了,缓缓驶离了这个充满回忆的老旧小区。
嘉莉透过后视镜,看到父母依然站在原地,在这个深冬的寒风中,不停地挥手,直到变成两个模糊的小黑点。
她没有哭。
她转过头,看向身边的姐姐。嘉惠也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是摆脱过去的释然,也是对未来相依为命的承诺。
嘉惠动了动身体,向嘉莉靠拢了一些。
嘉莉顺势把头靠在了姐姐的肩膀上。
虽然都没有手,无法紧握,但此刻,两颗心的距离比任何时候都要近。
“姐,我们去哪儿?”嘉莉轻声问,虽然她知道答案,但她就是想听姐姐说出来。
嘉惠看着窗外飞逝的景色,看着那些正在倒退的城市喧嚣,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充满希望的弧度。
“去海边。”她说,“去一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家。”

sunfro 发表于 2025-12-23 22:27:54

swing 发表于 2025-12-23 19:07
续曲:断臂归途

冬至刚过,南方这座潮湿的城市便陷入了一场漫长而阴冷的雨季。空气里夹杂着老旧居民楼特有 ...

感谢楼主更新,希望能有父母去海边的情节。

swing 发表于 2025-12-23 23:02:09

sunfro 发表于 2025-12-23 22:27
感谢楼主更新,希望能有父母去海边的情节。

哈哈,后续可以考虑加上

swing 发表于 2025-12-24 18:13:46

幕间:生日的蛋糕

喧嚣散尽,那场名为“毒蛇晚宴”的血腥聚会终于落下了帷幕。
别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淡淡的铁锈味,那是被清洗过的地毯下透出来的、属于“蝎子”的血。
嘉莉回到了二楼的卧室。她感到一种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疲惫,不仅仅是因为要在楚峰面前维持那种“带刺玫瑰”的高强度表演,更是因为那种刚刚目睹杀戮、甚至间接参与杀戮后的生理性反胃。
她赤着脚走进浴室,用脚趾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流下,她低下头,把脸埋进水里,试图洗掉那种粘在皮肤上的肮脏感。
抬起头时,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神却亮得吓人。那件黑色的无袖旗袍已经被脱下,换上了一件丝绸睡袍,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像是一对折断的翅膀。
墙上的挂钟指向了十一点五十分。
再过十分钟,这一天就要过去了。
在这个充满罪恶的日子里,没人知道,今天其实是她和姐姐二十三岁的生日。
门锁转动。
嘉莉的背脊瞬间紧绷,随后又迅速放松下来,换上了一副慵懒而顺从的神情。在这个家里,不敲门就能进来的,只有楚峰。
楚峰走了进来。他看起来心情极好,甚至可以说是亢奋。今晚嘉莉的表现——那种面对鲜血时的冷漠和妖艳,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他觉得自己终于彻底改造了这个女人,把她从一块璞玉雕琢成了最契合他的凶器。
“还没睡?”楚峰走到她身后,双手搭在她圆润的肩头,指腹轻轻摩挲着那道陈旧的截肢疤痕。
“在等先生。”嘉莉看着镜子里的楚峰,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今天表现不错。”楚峰俯下身,在她耳边低语,酒气喷洒在她的颈窝,“那是对你的一点奖励。”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打开。
里面是一条璀璨夺目的钻石脚链,细碎的钻石镶嵌在白金链条上,在灯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
“坐下。”
嘉莉顺从地坐在床边,微微抬起右脚。
楚峰单膝跪地,握住她那只白皙、修长、甚至比手还要灵活的脚。他动作轻柔地将脚链扣在她的脚踝上。冰冷的金属触碰到温热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真美。”楚峰痴迷地看着那只戴着脚链的脚,仿佛在欣赏一件绝世艺术品,“它比任何手镯都适合你。”
嘉莉低头看着那条脚链。这不仅是昂贵的珠宝,更像是一条精致的狗链,标志着她的所有权归属。
“谢谢先生。”她轻声说。
楚峰并没有多留。大战在即,他还有很多部署要做。他在嘉莉额头上印下一个吻,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门关上了。
嘉莉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她看着脚踝上那条闪闪发光的链子,眼神里流露出一丝厌恶。
她走到窗边的矮几前。那里放着一套精致的香薰蜡烛,是用来安神的。
十一点五十五分。
嘉莉用脚趾熟练地夹起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了那根白色的蜡烛。
微弱的火苗跳动起来,映照着她孤独的脸庞。
没有蛋糕,没有长寿面,没有父母的唠叨,也没有姐姐的拥抱。
只有这根蜡烛,和这条象征着囚禁的脚链。
她慢慢地跪坐在地毯上,看着那团小小的火光。
“姐,”她对着虚空轻声说道,“生日快乐。”
在这一刻,她不是那个狠毒的“惠姐”,她只是一个想家的女孩。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许下了一个愿望。
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个在远方受苦的半身。
愿姐姐平安。愿我们……还能有再见的一天。
……
同一时刻,数百公里外的警方秘密基地。
这里的空气比别墅更加冰冷,常年恒温的空调风吹得人皮肤发干。
林嘉惠坐在那个狭小的安全屋里,面前的桌子上,放着一个小小的、圆形的奶油蛋糕。
蛋糕很普通,是那种随处可见的连锁店买的,上面插着两根数字蜡烛:“2”和“3”。
张伟坐在她对面,手里拿着打火机,却迟迟没有点燃。
“今天……是你们的生日。”张伟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段时间,他眼底的青黑越来越重,那是长期失眠的代价。
嘉惠没有说话。她穿着灰色的康复服,两只空袖管静静地垂着。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个蛋糕,仿佛那是什么可怕的怪物。
“吃一点吧。”张伟轻声劝道,“甜食能让人心情好一点。”
嘉惠摇了摇头。
“我不饿。”
她怎么可能吃得下?
此时此刻,她的妹妹,正在那个吃人的魔窟里,面对着那群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也许正在被强迫喝酒,也许正在被那个变态羞辱。
而她却坐在这里,对着一个蛋糕?
这种强烈的对比,让她感到一种深深的罪恶感。每一口甜腻的奶油,都会变成鲠在喉咙里的刺。
“点上吧。”嘉惠突然说。
张伟愣了一下,随即点燃了蜡烛。
昏黄的烛光亮起,照亮了嘉惠那张清瘦的脸。她的眼神空洞而深邃,透过跳动的火苗,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时空的画面。
她看到了嘉莉。看到了那个曾经怕疼、爱哭的小女孩,此刻正孤零零地待在那个豪华的牢笼里,也许正赤着脚走在冰冷的地板上。
“嘉莉……”
嘉惠的眼眶红了,泪水无声地滑落,滴在桌面上。
她慢慢地低下头,将脸颊凑近那个蛋糕,感受着烛火微弱的温度。
“生日快乐,嘉莉。”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着。
“对不起,姐姐没能陪在你身边。对不起,让你一个人去面对那些。”
张伟看着这一幕,心如刀绞。他转过头,不忍再看。他知道,对于这对姐妹来说,这个生日不是庆祝,而是一道流血的伤口。
嘉惠没有吹灭蜡烛。
她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看着那根蜡烛一点点燃尽,看着蜡油像眼泪一样流淌下来。
她在心里默念着那个和妹妹一模一样的愿望。
一定要活着。
嘉莉,只要你能活着回来,我把我的命给你都行。
当时针指向十二点的那一刻,别墅里的嘉莉吹灭了香薰,基地里的烛火也燃到了尽头,自行熄灭。
两缕青烟,在不同的空间里袅袅升起,消散在虚空中。
那是她们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无声的共鸣。

swing 发表于 7 天前

幕间:绝望的妥协

位于地下的警方基地,常年恒温,没有日夜之分。但在林嘉惠的感觉里,这里比楚峰那座冰窖般的别墅还要寒冷。
这三天,对于嘉惠来说,每一秒都是漫长的凌迟。
她被带回了这个小小的单人房间,像一尊失去了灵魂的雕塑般坐在床边。她不吃不喝,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她在等一个判决,一个关于她妹妹命运的判决。
她太了解嘉莉了。那个傻丫头,那个从小看到她受欺负就会哭着冲上来的傻丫头。如果嘉莉回家冷静下来,想通了这其中的利害关系——只有她去,姐姐才能彻底解脱——那么嘉莉一定会回来的。
不能让她回来,绝对不能。
嘉惠在心里疯狂地祈祷着。她宁愿嘉莉自私一点,宁愿嘉莉贪生怕死一点。哪怕嘉莉从此远走高飞,不再认她这个姐姐,也好过回来送死。
咔哒。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死寂的空气中炸响。
嘉惠猛地抬起头,脖颈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发出轻微的脆响。
张伟走了进来。
他的脚步很沉,每一步都像是拖着千斤的铁镣,在地板上摩擦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脸色灰败,眼底布满了红血丝,那是只有在宣判死刑前才会有的表情。他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烟草味,显然在外面已经徘徊了很久。
嘉惠看着他,心脏狂跳到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那一瞬间,她甚至不敢呼吸。
“她……走了吗?”嘉惠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卑微到了尘埃里的希冀。
张伟停在门口,没有关门,仿佛这间屋子里的空气太稀薄,关上门他就会窒息。他不敢看嘉惠的眼睛,视线艰难地落在她那两截空荡荡的袖管上。
“她同意了。”
这短短的四个字。
就像四颗生锈的铁钉,直接钉进了嘉惠的天灵盖。
房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嘉惠愣在原地,表情凝固了。她似乎没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又或者,她的大脑为了保护她,暂时切断了理解能力。
“你说……什么?”她茫然地问,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嘉莉同意了。”张伟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得厉害,“就在刚才。她签了字。手术定在一周后。”
“不……”
嘉惠摇了摇头,嘴角牵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怪笑,那是一种精神防线瞬间崩塌后的错乱。
“你骗我。张伟,你骗我!她怎么可能同意?她连杀鸡都不敢看!她最怕疼了!小时候手指割破个口子都要哭半天……她怎么可能同意让你们砍她的手?!”
她突然发了疯似的冲向张伟。
因为没有双臂,她无法抓住他的领子质问,只能用身体狠狠地撞向他,用头去顶他的胸口。
“是你逼她的对不对?!一定是你逼她的!你用我威胁她了是不是?!你这个畜生!你这个魔鬼!”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声音凄厉得变了调。她像一头失去了幼崽的母狼,用尽全身力气去攻击眼前这个代表着正义的男人。
张伟没有躲,也没有反抗。他向后退了半步,稳住身形,任由嘉惠撞击,任由她的眼泪和唾沫喷在自己脸上。他像一座沉默的墓碑,承受着这份他应得的愤怒。
“我没有逼她。”张伟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我告诉她,你可以回去。是她自己拒绝的。她说……”
张伟顿了一下,闭上了眼睛,似乎在复述一句神谕:
“她说,这次换她来挡着了。”
嘉惠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所有的疯狂、愤怒、攻击性,在这一秒钟内,像被抽了真空一样消失殆尽。
换她来挡着……
这句话,是十二岁那年,她帮嘉莉打跑坏孩子时说过的。
这句话,是六年前那个雨夜,她被绑匪抓走、被迫与家人分离时,脑海里唯一的念头。只要她挡在前面,妹妹就是安全的。
原来,嘉莉一直都记得。
原来,那个一直躲在她身后、享受着阳光和庇护的妹妹,为了还这份情,为了把她从地狱里拉出来,竟然真的愿意把自己的手交出去。
“傻子……大傻子……”
嘉惠喃喃自语,身体里的力气仿佛在一瞬间被彻底抽干。她顺着张伟的身体滑落,瘫软在地上。
“你知道那是多疼吗?嘉莉……你知道那有多疼吗?!”
她突然爆发出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幻肢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她感觉那把斧头不仅仅砍在了三年前的自己身上,更跨越了时空,正悬在嘉莉细嫩的肩膀上。
那是她的妹妹啊!是和她共用一张脸、共用一副基因的半身啊!
然而,就在这极致的悲痛中,一丝阴暗、冰冷,如同毒蛇般的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嘉惠心底最深处的废墟里钻了出来。
如果……嘉莉也断了手,那她是不是就和我一样了?
这个念头让嘉惠浑身一颤。
这么多年了,每当想到嘉莉在阳光下自由地挥动手臂,看到嘉莉在照片里灿烂的笑容,嘉惠的心底除了爱,其实还藏着一种连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嫉妒。凭什么我们是一样的,我却要在地狱里腐烂,而你却那么完整、那么美好?如果你也残缺了,我们就真的平等了,我就不再是那个唯一的异类了。
甚至,还有一个更可怕的声音在低语:
我做不到复仇,我废了,我怕楚峰。但是嘉莉……如果是嘉莉的话,如果是那个还没有被折断脊梁的她,用和我一样的残躯回到那里……也许她真的能做到?也许她真的能帮我杀了那个恶魔?
这种想法只出现了一瞬间,就立刻被巨大的、排山倒海般的自我厌恶所吞噬。
林嘉惠!你在想什么?!那是你妹妹!你怎么能这么卑鄙?你怎么能想让她变成你这样的怪物?!
我真该死……我比楚峰还恶心……
强烈的羞耻感和罪恶感让嘉惠几乎窒息。她用额头死死地抵着冰冷的地板,绝望地呜咽,像是在惩罚那个有着肮脏念头的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不让我死……哪怕让我死在楚峰手里也好啊……为什么要让她来受这个罪……”
张伟蹲下身,看着崩溃的嘉惠。
“嘉惠,听着。”张伟硬起心肠,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冷峻的现实感,“她已经签字了,她的决心比你想象的要大。如果我们不帮她,如果手术后没人教她,她就真的完了。”
嘉惠的哭声顿了一下。
张伟继续说道:“手术一旦开始,就不可逆转。但手术只是第一步。在楚峰面前活下来才是最难的。她不懂那里的规矩,不懂怎么用脚像手一样生活。如果她露馅了,如果她被楚峰识破了……她的手就真的白断了,她的命也会搭进去。”
白断了。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大脑。
是啊。如果嘉莉付出了那么惨痛的代价,最后却因为拙劣的伪装而惨死……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嘉莉已经把命豁出去了。作为姐姐,她还有资格在这里哭吗?她还有资格在这里扮演一个软弱的受害者,甚至在潜意识里嫉妒妹妹的完整吗?
不行。
嘉莉不懂楚峰。嘉莉不懂那个地狱的规则。嘉莉不懂怎么用脚活下去。
只有她懂。
这个世界上,只有她林嘉惠,知道怎么在那头恶龙的凝视下苟延残喘。
嘉惠眼中的泪水慢慢止住了。那种悲伤、绝望,以及心底那点隐秘的、肮脏的阴暗,正在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被强行压制、冷却、凝固,最后变成一种比钢铁还要坚硬的寒冰。
她吸了吸鼻子,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那是她在强行压抑内心的剧痛,将所有的软弱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
她抬起头。乱发遮住了她的脸,只露出一双红肿、却逐渐变得幽深而冷酷的眼睛。
“张伟。”
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不再是之前的疯狂,而是变得异常冷静,冷静得让人害怕。
“帮我制定一套最严格的康复训练计划,不需要考虑舒适度,只要快。还有……技术科能不能帮我复刻一套脚控键盘?就像……就像我在楚峰那里用的那种。”
张伟愣了一下,看着眼前这个仿佛变了个人的女子:“你想通了?”
嘉惠没有回答。她费力地从地上站起来,虽然摇摇晃晃,但脊背却挺得笔直。那两截空荡荡的袖管垂在身侧,不再是凄凉的象征,而像是一副准备战斗的铠甲。
她转过身,背对着张伟,看向那堵冰冷的墙壁。
“从今天起,不要让我在她做手术前见到她。我怕我会忍不住让她滚。”
她的声音里透出一股狠劲,那是对自己,也是对命运的宣战。
“等她手术做完了,把她带到我面前。我会教她。我会把我这几年在楚峰身边学到的所有苟活的本事,全都教给她。”
“我会让她变成最完美的‘林嘉惠’。我会让她变成一把刀,插进楚峰的心脏。”
说完这几句话,嘉惠闭上了眼睛。
在那一刻,那个曾经会哭、会怕、会为了妹妹求情的姐姐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为了让妹妹活下去,甘愿把自己变成魔鬼教官的复仇者。
她知道,这将是她对嘉莉最大的、也是最残忍的爱。

swing 发表于 4 天前

前尘:初遇的谎言

嘉惠已经被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快一个月了。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那盏昏黄得快要断气的灯泡,不知疲倦地发出滋滋的电流声。空气里弥漫着发霉的稻草味、尿骚味和陈旧的血腥气,这种味道像是某种黏稠的液体,糊在皮肤上,渗进毛孔里,怎么蹭都蹭不掉。
她缩在墙角,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身上的校服裙子早已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变成了灰扑扑的抹布。膝盖上有一块反复结痂又被蹭破的伤口,那是刚被抓进来时为了反抗试图撞门留下的印记。
这一个月里,饥饿已经成了常态。胃里像是有一只手在不断地绞扭,那种空虚的灼烧感让她一阵阵发晕。
但比饥饿更可怕的,是绝望。
她和其他几个女孩挤在一起。每天都有人被带走,再也没有回来。看守们粗俗的谈话透过铁门传进来——“这个货色不错,能卖个好价钱”、“那个太瘦了,不禁折腾”。
这里是地狱的中转站。她们是被明码标价的货物,等待着被发往未知的深渊。
“呜呜呜……我想回家……我想妈妈……”
旁边传来压抑的哭声。是阿香,那个比嘉惠还胆小的女孩。她的脸上满是泪痕,因为恐惧而瑟瑟发抖。
嘉惠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阿香的后背。她的手也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别哭。”她压低声音,嗓子干涩沙哑,像是吞了把沙子,“留着点力气。哭了他们会打人。”
“姐,我们会死吗?”阿香抬起头,绝望地看着她。
嘉惠张了张嘴。她想说“不会”,想说“警察会来救我们”。但在这个与世隔绝的魔窟里,这些话显得那么苍白无力。她只能沉默地抱紧了阿香,试图用体温给她一点点并不存在的安全感。
就在这时,沉重的铁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哐当。
门开了。
刺眼的手电筒光束照了进来,像是一把把利剑刺穿了黑暗。几个高大的黑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烟草味和暴戾之气。
“都起来!抱头!蹲墙根!”
看守粗暴地吼道,手里的橡胶棍狠狠地敲击着墙壁,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女孩们尖叫着,像受惊的鹌鹑一样瑟瑟发抖地挤在一起。
嘉惠被强光晃得睁不开眼,下意识地把阿香挡在身后。
一只大手伸过来,一把抓住了嘉惠的头发,强迫她抬起头。手电筒的光直射在她的脸上,让她感到一阵眩晕。
“这个。”一个陌生的声音说道。
那声音听起来并不老,甚至带着几分年轻人的慵懒,但语气里那种漫不经心的冷漠,却让嘉惠感到一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带上来。峰哥要看。”
嘉惠被两个人架着,拖出了地下室。
这是她被抓一个月以来,第一次离开那个房间。
走廊很长,水泥地面粗糙不平。她的鞋早在挣扎中掉了一只,赤着的左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那种刺骨的凉意顺着脚心直窜头顶。
她拼命地想要记住路线。左转,直走,楼梯,右转……她在心里默记着每一个细节,幻想着如果有机会逃出去,这些就是救命的地图。
但是,随着她被带上一层又一层的楼梯,周围的环境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原本裸露的水泥墙变成了精美的欧式壁纸,昏暗的灯泡变成了璀璨的水晶吊灯,空气中的霉味被一种昂贵的沉香所取代。
这栋建筑,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畸形的怪兽。下半身埋在烂泥和罪恶里,上半身却衣冠楚楚地伫立在云端。
终于,她被带到了一扇厚重的红木门前。
“进去。”
身后的保镖推了她一把。嘉惠踉跄着冲进了房间,双腿发软,差点摔倒在厚厚的地毯上。
这是一间极其奢华的书房。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漆黑的雨夜和远处模糊的城市灯火。书架上摆满了书,宽大的办公桌后,坐着一个男人。
那就是楚峰。
他看起来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并没有穿黑帮惯用的黑西装,而是穿着一件质地考究的白衬衫,领口微微敞开,没打领带。他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正在低头看一份文件。此时此刻,在这个安静的书房里,他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年轻有为的企业家,或者大学里受人欢迎的讲师。
但嘉惠看到了桌角放着的那把黑色的手枪。
那冷冰冰的金属光泽,瞬间击碎了所有的伪装,提醒着她这里的真实属性。
“峰哥,人带到了。”保镖恭敬地说完,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嘉惠和他两个人。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
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嘉惠站在房间中央,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又冷又饿,恐惧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她的喉咙,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她想逃,但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连挪动一步都做不到。
她只能死死地盯着自己的脚尖,看着那只光着的、脏兮兮的左脚。因为极度的紧张,她的脚趾用力地抓紧了地毯的绒毛,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过了许久,楚峰终于合上了文件。
他抬起头,透过镜片,目光落在了嘉惠身上。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没有淫邪,没有凶狠,甚至没有一丝人类该有的情感波动。他就像是一个挑剔的买家,在审视一件刚刚到货、还没来得及清洗的瓷器,评估着它的成色和瑕疵。
“抬起头来。”楚峰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磁性。但在嘉惠听来,这声音比看守的吼叫更可怕,像是一条滑腻的蛇爬过了耳膜。
嘉惠没有动。她在抗拒。
“我不想说第二遍。”楚峰的声音依然温和,但空气中的温度仿佛瞬间降到了冰点。
嘉惠感觉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为了不被打死,她只能咬着牙,慢慢地、僵硬地抬起了头。
她看到了一张英俊却阴鸷的脸。
楚峰看着她。他看到了她凌乱的头发,沾满灰尘的脸颊,干裂起皮的嘴唇。但最让他感兴趣的,似乎是她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恐惧,有惊慌,唯独没有顺从。
那里面藏着火。
楚峰笑了。他站起身,绕过书桌,一步步向嘉惠走来。
随着他的靠近,嘉惠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雪茄味和古龙水的味道。这种味道在以后的岁月里,将成为她挥之不去的梦魇。
他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用食指和拇指,轻轻捏住了她的下巴。
他的手指很凉,也很用力,像铁钳一样。嘉惠被迫仰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听说,你是误抓进来的?”楚峰轻声问道。
嘉惠不敢说话,喉咙像是被堵住了,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可惜了。”楚峰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在惋惜,“本来不想动良家女子的。但既然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就不能随便放出去了。”
他的手指顺着嘉惠的下巴滑向脸颊,像是在抚摸一件器物,那种触感让她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长得不错。虽然瘦了点,但养一养,能卖个好价钱。送到东南亚那边,那些老头子最喜欢你这种眼神倔的。”
卖到东南亚。
这几个字像炸雷一样在嘉惠脑海中炸开。在地下室的一个月里,她听那里的女孩说过那些传闻,那是比死还可怕的结局,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地狱。
“不……”嘉惠终于发出了声音,带着哭腔,“求求你……放了我……我什么都不会说的……我家里有钱,我可以让我爸妈拿钱赎我……”
这是本能的求救。在绝境中,孩子总是第一时间想要依靠父母。
然而,就在“爸妈”这两个字出口的一瞬间,楚峰的眼神变了。
那原本漫不经心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如刀。
“哦?”楚峰眯起眼睛,手指加重了力道,捏得嘉惠下颌骨生疼,“家里有钱?说说看,你爸妈是干什么的?住哪儿?电话多少?我正好缺钱,要是价钱合适,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他一边说,一边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拇指悬在屏幕上,似乎真的准备拨号。
就在这一秒。
一种前所未有的、源自生物本能的警觉,像闪电一样击穿了嘉惠的恐惧。
她看着楚峰。
这个男人在笑,但那笑容里藏着血腥气。
如果他打了电话,如果他知道了我家在哪儿……
他会只要钱吗?
不。他是黑社会。他是亡命之徒。
如果让他知道我有父母,有家庭,甚至……有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妹妹……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嘉惠脑海中成型:
如果他知道双胞胎的存在,他会不会觉得“双份的货物”更值钱?他会不会让人去抓嘉莉?
嘉莉那么胆小,那么柔弱,连虫子都不敢踩。如果嘉莉被抓到这种地方,被关进那个地下室……
不!绝对不行!
嘉惠的瞳孔猛地收缩。在那电光火石的一瞬间,她做出了这辈子最重要、也最悲壮的决定。
她要切断自己与那个温暖家庭的所有联系。
为了保护嘉莉,为了保护父母,她必须在这个恶魔面前,变成一个毫无背景、毫无牵挂的孤儿。
哪怕这意味着,她将彻底失去被营救的可能。
楚峰的手指已经按在了拨号键上,他看着嘉惠,等待着那一串数字。
嘉惠的身体在剧烈地颤抖。冷汗顺着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里,刺痛得让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强迫自己屏住呼吸,以此来压制住即将冲口而出的真话。
“说话。”楚峰催促道,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耐烦,“只要你爸妈肯出一百万,我就放了你。这对他们来说,买个女儿的命不贵吧?”
嘉惠深吸了一口粗糙的空气。
她看着楚峰,眼神中的恐惧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死寂。
“骗你的。”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楚峰愣了一下,手指停住了:“什么?”
“我说,我骗你的。”嘉惠抬起头,直视着楚峰的眼睛,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嘲讽的弧度,“我没有爸妈。也没钱。”
“哦?”楚峰来了兴趣,他收起手机,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个突然变脸的女孩,“刚才不是还哭着喊着要找爸妈吗?”
“那是吓唬你的。我想活命,当然要编个理由。”嘉惠的语速很快,她在拼命地编织着那个将要困住她一生的谎言,每一句话都是在给自己挖掘坟墓。
“我叫林惠。”她去掉了那个代表家族字辈的“嘉”字,“我爸妈早就离婚了。我爸是个赌鬼,欠了一屁股债跑了,我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我妈改嫁到了外地,那个男人不让她带拖油瓶,她早就不要我了。”
嘉惠说着,眼泪还在流,但她的语气却变得越来越冷硬,像是在讲述一个早已烂熟于心的事实:
“我是跟着奶奶长大的。上个月奶奶死了,我就出来了。没人管我,也没人找我。警察?哼,我是离家出走的不良少女,警察才懒得管这种闲事。”
她在赌。
赌楚峰不会去查一个“底层垃圾”的户口。
赌楚峰对这种“原生家庭破碎”的故事习以为常。
赌她只要表现得足够烂命一条,就能掩盖住背后那个幸福的家庭。
“林惠……”楚峰咀嚼着这个名字,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脸上扫视,试图找出破绽。
嘉惠的心脏快要跳出胸膛了。她的手心全是汗,浑身僵硬得像块石头。
如果他不信……如果他去查……
“你撒谎。”楚峰突然冷冷地说,“看你的手,细皮嫩肉的,不像是个没爹没妈的野孩子。”
嘉惠心里一惊,但她没有退缩。
她猛地把手伸出来,展示给楚峰看。那双手上沾满了这一个月在地下室蹭到的灰尘、泥土和干涸的血迹,指甲里全是黑泥,看起来脏兮兮的,甚至有些指甲已经劈了。
“那是以前奶奶疼我,不让我干活。”她梗着脖子说,“但现在奶奶死了。你要是不信,就把我杀了吧。反正这世上也没人在乎我是死是活。”
说完这句话,她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软下来,眼神变得空洞无神,透着一种对这个世界彻底失望的厌倦。
那是真正的绝望。只不过,她绝望的不是身世,而是自己的命运。
房间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楚峰盯着她看了很久。
他从这个女孩的眼里,看到了和当年的自己一样的眼神。
孤独、狠戾、无牵无挂。
像一匹被遗弃的小狼。
这种特质,比“富家女”的赎金更吸引他。赎金是一次性的,但这样的人,如果调教好了,会是一把最好用的刀。
而且,一个没有家庭背景、社会关系空白的“孤儿”,是最好的消耗品。就算死了,也没人会追究。
楚峰笑了。这次的笑容里,少了几分杀气,多了一分玩味。
“林惠。”他点了点头,“名字不错。”
他转身走到酒柜前,倒了一杯酒,却没有喝。
“既然没人管你,那以后,我管你。”
楚峰转过身,举起酒杯,对着嘉惠遥遥一敬:
“我不卖你了。留下来,给我做事。只要你听话,你会比在外面那个破烂家里过得好一万倍。”
嘉惠看着那个男人,看着他背后那片漆黑的夜色。
她知道,自己赌赢了。
嘉莉安全了。爸妈安全了。
但代价是,林嘉惠死了。
从这一刻起,活在这个世界上的,是一个没有过去、没有亲人、名为“林惠”的孤魂野鬼。
她将独自一人,在这个魔窟里,面对漫漫长夜。
“好。”
嘉惠低下了头,掩盖住眼底那一闪而过、如同野火般的恨意。
“谢谢峰哥。”
这是她在这个地狱里,说出的第一句谎言,也是她为了守护光明,献出的第一滴血。

swing 发表于 3 天前

续曲:谎言的艺术

南方的海滨小镇蓝湾迎来了一个潮湿而温暖的早春。海风不再像冬天那样凛冽刺骨,而是带着一股湿润的咸味和花草复苏的香气,吹过那些错落有致的红瓦白墙。
在这个安宁得甚至有些闭塞的社区里,那户新搬进来的人家成了所有人茶余饭后最神秘的谈资。
那栋位于海岸线边缘、自带私家沙滩的白色小楼,已经空置了很久。直到几周前,它迎来了一对年轻漂亮,却又古怪至极的女主人。
那是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双胞胎姑娘。她们深居简出,偶尔出现在院子里时,总是穿着宽松的长裙,袖管空空荡荡地垂在身侧,随风飘舞。
邻居们的目光是复杂的。有惊艳,因为那两张脸庞实在太过精致,即便是在不施粉黛的清晨,也透着一股令人心折的清冷之美;但更多的是一种混杂着猎奇、惋惜和恐惧的窥探。
关于她们的手臂去哪儿了,社区里流传着无数个版本。有人说是出了惨烈的车祸,有人说是遭遇了煤气爆炸,甚至还有更离谱的传言,说她们是被国外的黑帮寻仇。
这种未知的猜测,像是一道无形的墙,将这对姐妹与淳朴但也世俗的小镇居民隔绝开来。大家看着她们,就像看着两个外星来客,眼神里充满了异样。
对于林嘉莉和林嘉惠来说,这种眼神她们并不陌生。无论是在那个魔窟般的别墅里,还是在回归社会后的每一次短暂露面中,她们都习惯了这种被凝视的痛感。
但这栋房子是她们最后的避风港。她们需要在这里扎根,需要在这里像正常人一样生活。而要做到这一点,她们必须消除邻居眼中的“恐惧”,将其转化为“同情”——一种带有安全距离的、无害的同情。
机会在一个阳光明媚的周末上午降临了,虽然是以一种略显狼狈的方式。
那天的海风很大,是个晾晒被单的好日子。
住在附近的刘婶正在自家院子里给小孙子刷球鞋。她是个典型的热心肠但也嘴碎的中年妇女,是社区里的情报中心。此刻,她的眼神正越过低矮的灌木篱笆,忍不住往那栋白色小楼的院子里飘。
院子里,嘉莉和嘉惠正在进行一项对于常人来说轻而易举,但对于她们来说却堪比杂技的大工程——晾晒一床厚重的、刚刚洗完的双人床单。
洗衣机虽然是全自动的,但把湿漉漉的床单挂上高高的晾衣绳,需要的是双手的牵引和举托。而她们,只有下巴、肩膀和双脚。
刘婶停下了刷鞋的动作,屏住呼吸看着。
只见那对姐妹面对面站着。嘉惠微微侧头,用下巴尖死死抵住湿床单的一个角,将其压在自己的左肩上;嘉莉则用同样的姿势,控制住床单的右角。两人很有默契地同时后退,利用颈部肌肉的收缩和肩膀的耸动,试图将床单绷直。
“起。”嘉惠低声喊了口令。
两人同时发力,猛地向上一甩头,试图利用惯性将床单甩过那根晾衣绳。
然而,今天的海风实在太大了,而且风向飘忽不定。
就在床单飞起的一瞬间,一阵妖风毫无征兆地从侧面吹来。湿重的床单像是一面失控的帆,瞬间偏离了预定的轨迹。它并没有挂上绳子,而是劈头盖脸地罩了下来,把姐妹俩严严实实地裹在了里面。
“哎呀。”嘉莉惊呼一声。
湿布料的重量加上风的推力,瞬间破坏了她们脆弱的平衡。因为没有手撑地维持重心,嘉莉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后倒去。嘉惠为了救妹妹,下意识地想用身体去挡,结果被缠住双腿,两人像滚地葫芦一样摔在了刚修剪过的草坪上。
“哎哟喂!这可怎么好!”
一直在偷看的刘婶再也坐不住了。她扔下刷子,甚至顾不上擦掉手上的泡沫,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了隔壁院门口,推开虚掩的栅栏门跑了进去。
“没事吧?没事吧姑娘们?”
刘婶七手八脚地把那床沉重的湿床单从两人身上掀开。
底下的景象让她心里猛地一酸,动作也僵住了。
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狼狈地躺在草地上。因为摔倒的剧烈冲击,嘉莉身上那件宽松的居家服领口完全歪向了一边,上面的两颗扣子也在拉扯中崩开了。
原本遮挡严实的衣物滑落,露出了左侧肩膀上那触目惊心、如同蜿蜒蜈蚣般的环形疤痕。
那是刘婶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这么清晰地看到那个伤口。
没有想象中车祸造成的撕裂和扭曲,也没有爆炸留下的烧伤痕迹。那个伤口平整得可怕,圆润、光滑,就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利器,齐根切断了一样。甚至连缝合的针脚痕迹都显得那么规则,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医疗感。
那是截肢。彻底的高位截肢。
“没事,刘婶。”嘉惠的反应极快。
她腰腹发力,竟然不用任何支撑,像鲤鱼打挺一样灵活地从地上弹了起来。她的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种习惯了跌倒后的淡然。
紧接着,她走到嘉莉身边,侧过身,用自己的肩膀顶着嘉莉的后背,轻声说:“借力。”
嘉莉配合着姐姐的力道,也站了起来。两人除了衣服沾了点草屑和泥土,似乎并没有受伤。
嘉莉并没有立刻说话。她先是微微耸动肩膀,利用身体的晃动和颈部的配合,熟练地将歪斜的领口抖回原位,遮住了那个狰狞的伤疤。
做完这个动作,她才侧过身,像小狗甩毛一样用力甩了甩空袖管上的草屑,露出一个礼貌而略带歉意的微笑:
“谢谢刘婶。风太大了,没站稳,让您看笑话了。”
“哎呀,你们这两个孩子,这种重活儿怎么不喊一声呢?我就在附近啊!”刘婶一边说着,一边麻利地捡起床单,三下五除二地帮她们挂上了晾衣绳,还细心地夹好了夹子,嘴里絮絮叨叨的,试图掩饰刚才那一瞥带来的震惊。
“谢谢。”嘉惠也点了点头,虽然神情依旧淡淡的,但语气里多了几分真诚。
活干完了,但刘婶没有立刻走。
那种强烈的、猫抓一般的好奇心,终于战胜了邻里之间的客套礼貌。她站在阳光下,看着姐妹俩一模一样的脸,又看了看她们一模一样空荡荡的肩膀,终于忍不住问出了那个全社区都想知道、却又不敢问的问题。
“那个……大妹子啊,”刘婶搓着手,试探着问道,眼神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婶子不是想打听你们隐私啊,就是看着心疼……你们这手……是咋弄的啊?”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视:“怎么……怎么两个人都……而且都在这个位置?”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海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这是一个关键时刻。
如果说是车祸,两个人在同一位置受同样的伤,概率太低,难以服众;如果说是意外,什么意外能切得这么整齐?如果说是被坏人害的,那就会引来无尽的猜测和恐慌,甚至可能引来警察的关注,打破她们想要平静生活的愿望。
她们需要一个谎言。一个完美的、凄惨的、却又让人无法追问的谎言。
嘉莉下意识地看向姐姐。在对外交涉和构建安全防线这方面,嘉惠永远是那个主导者。
嘉惠的神色没有丝毫慌乱。这个问题,她们在决定搬来之前,在酒店疗伤的那三个月里,早就演练过无数遍。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哀伤和无奈,那是一种认命后的疲惫。
“是病。”嘉惠轻声说。
“病?”刘婶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思议,“啥病能把手弄没了?还得切得这么……这么彻底?”
“一种罕见的家族遗传性血管病。”嘉惠的谎言编织得滴水不漏,充满了伪科学的逻辑性和宿命的悲剧感,“我们的血液里有一种凝血因子缺陷。到了十八岁以后,肢体末端会因为供血不足而开始坏死。如果不截肢,毒素就会流回心脏,人就没了。”
她看了一眼嘉莉,眼中流露出真实的痛惜——那痛惜不是为了那个虚构的病,而是为了妹妹真实遭受的苦难:
“我们是双胞胎,基因是一样的。所以发病的时间也差不多。先是我,半年后是她……”
“医生说,这种坏死是不可逆的。如果不从肩膀这里彻底截断,以后还会复发,会烂得更厉害。为了保命,没办法。”
嘉惠说完,还特意动了动肩膀,那两截残肢在衣服下微微顶起,似乎在佐证这个残酷的医疗事实。
刘婶听得目瞪口呆,嘴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拢。
这个解释太完美了,也太可怕了。
如果是车祸,不可能撞得这么对称;如果是工伤,不可能两姐妹同时遇难。但如果是基因遗传病,那就完全说得通了!双胞胎嘛,生一样的病,遭一样的罪,这多合理啊!而且这比什么车祸更让人觉得悲惨,因为这是命里带来的,躲都躲不掉,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劫数。
而且,“为了保命而截肢”,这个理由让那整齐的伤口不再显得狰狞恐怖,而是变成了一种求生的无奈。
“哎哟……我的天呐……”刘婶的眼圈瞬间红了,一拍大腿,“这老天爷真是不长眼啊!这么俊的闺女,怎么就……哎哟,这得多疼啊……”
她原本心里那点猎奇的八卦心思,瞬间全变成了泛滥的同情心。她看着这两个姑娘,只觉得她们是世界上最可怜的人。年纪轻轻,也没做错什么,就是因为命不好,遭了这种罪。
“难怪我看你们俩感情这么好,这真是有难同当啊。”刘婶抹了抹眼角,“那……那这病还会犯吗?脚没事吧?”
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姐妹俩赤着的双脚。那两双脚白皙、健康,看起来并没有坏死的迹象。
“目前看,脚还是好的。”嘉莉适时地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医生说只要手截了,毒素排干净了,命就算保住了。脚应该不会有事。”
“那就好,那就好!”刘婶连连点头,双手合十拜了拜,“只要人活着,比啥都强。以后可得好好养着,千万别累着了。”
那天之后,蓝湾社区的流言风向彻底变了。
不再有人猜测她们是不是惹了黑社会,也不再有人怀疑她们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那种对于“异类”的排斥和恐惧,在“遗传病”这个悲情的理由面前烟消云散。
大家看她们的眼神,从怪异变成了怜惜。
“那家双胞胎真可怜,遗传病,为了保命才截肢的。”
“是啊,多坚强啊,也没见她们哭哭啼啼的,还自己过日子呢。”
“以后大家多帮衬着点,那两闺女不容易。”
这种知根知底的同情,消除了未知的隔阂,为她们构建了一个温暖的保护层。
刘婶成了她们在这个社区里的第一个守护者。她开始隔三差五地送点自己包的饺子、蒸的包子过来。她知道姐妹俩不方便拿,每次都体贴地直接端进厨房,甚至帮忙倒进盘子里,摆好筷子才走。
其他的邻居也开始释放善意。
快递小哥送货时,不再把包裹扔在门口,而是会主动把重物搬进屋里,还会贴心地帮她们撕开快递箱的胶带,确认没问题了才离开。
社区超市的卖菜大叔,看到她们来买菜,会特意把菜根切掉,把袋子系成那种容易用牙齿咬开或者用脚趾勾住的活扣。
甚至连路边遛弯的大爷,看到她们走过来,都会主动把自家的狗绳收紧,生怕冲撞了这两个脆弱的姑娘。
嘉惠和嘉莉,用一个悲伤但体面的谎言,为自己在这个陌生的小镇,换来了一个安全、温暖、且带有尊严的生存空间。她们不再是需要被提防的怪人,而是需要被呵护的邻家女孩。
这天傍晚,夕阳西下。
刘婶在院子里收衣服,看到隔壁嘉惠正坐在摇椅上,用脚趾夹着一本书在看。
“大妹子,看书呢?”刘婶高声打招呼,语气里透着熟稔和亲热。
“是啊,刘婶。”嘉惠抬起头,露出了一个淡淡的、不再设防的微笑。
“晚上家里包馄饨,鲜虾馅的,一会给你端两碗过去?你们也不用自己做饭了。”
“不用了刘婶,嘉莉今天想吃面,正在揉面呢。”嘉惠指了指屋里,语气里带着一丝自豪。
透过落地窗,刘婶看到厨房里,嘉莉正站在案板前。她金鸡独立,右脚稳稳地站在地上,左脚洗得干干净净,正在面盆里灵活地揉压着面团。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边。那画面虽然怪异,但在这一刻,却透着一股勃勃的生机和一种令人动容的坚韧。
刘婶看着看着,眼眶又有点湿润。
“好!好!”她感叹道,“真能干。你们姐妹俩,将来一定有福气。老天爷关了门,肯定给你们留了窗。”
嘉惠看着妹妹忙碌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袖管。
“是啊。”她轻声说,声音被海风吹散,“只要活着,就是福气。”
在这个充满了善意谎言的黄昏里,她们终于不再是那个故事里的受害者,而是这烟火人间里,两个努力生活的普通人。
页: 2 3 4 5 6 7 8 9 10 11 [12]
查看完整版本: 双生劫(DSD,悬疑惊悚,12.30番外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