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ucan2 发表于 2025-12-20 20:10: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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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是秦朗强行“批”下来的。在我连续主导的两个中型项目平稳移交后,他拿着我的日程表和导师、合作方磨了整整一周,终于抠出勉强拼凑在一起的五天。他把手机屏幕戳到我眼前,上面是机票和酒店的确认订单,眼神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混合着心疼和强硬的光芒:“这次,听我的。”

目的地是南方一个以温泉和安静闻名的度假小镇,据说无障碍设施做得不错。出发前一晚,秦朗像个要带小学生春游的班主任,把行李翻来覆去检查了三遍,从特制的沐浴椅到便携式坡道,从我的日常用药到阿途的零食玩具,事无巨细。我靠在书房门口看他忙碌,想说“不用这么夸张”,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看他那种郑重其事的、甚至带着点兴奋的忙碌,某种属于“度假”的稀薄期待,才慢慢在我心里晕开一点真实的颜色。

飞行过程比预想的顺利。机场的地勤人员训练有素,秦朗的准备工作也派上了用场。但当出租车停在酒店门口,看着那颇具当地特色、但也意味着可能有隐藏门槛和狭窄转角的石板路和木质长廊时,我还是微微蹙了下眉。

秦朗先下车,和迎上来的酒店经理快速交谈,手指比划着。经理频频点头,招手叫来两个服务员。然后,他们竟然……搬来了一条看起来颇为结实的、铺着红毯的便携式坡道,稳稳架在了台阶上。秦朗回头,对我眨了眨眼,嘴角扬起一个有点小得意的弧度。

房间在一楼,带一个私密的小庭院,确实如介绍所说,宽敞,地面平整,卫浴全是无障碍设计,甚至还有一个可升降的梳妆台。秦朗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亲手试了试每一个扶手和开关的稳固度,才终于满意地舒了口气。他把我的轮椅推到面向庭院的落地窗前,阳光透过竹帘,洒下斑驳的光影,院子里有一小池温泉水,热气袅袅。

“怎么样,林工?”他从背后俯身,下巴搁在我头顶,“这‘临时工作站’环境还凑合?”

“嗯。”我放松身体,靠进轮椅里。空气里有植物和温泉水特有的、微咸的湿润气息,与家里书房干燥的、带着电子设备气味完全不同。阿途好奇地在光滑的地板上嗅来嗅去,然后选定一块阳光地,舒舒服服地趴下了。

头两天,我们几乎什么都没做。没有计划,没有行程表。大部分时间就待在房间里,或者那个小庭院。秦朗会把我抱到温泉池边特制的躺椅上,他自己则泡在池子里,只露出肩膀和脑袋,闭着眼,像只餍足的大型水獭。水汽蒸腾,模糊了他的轮廓。我看着他放松的眉眼,听着远处隐约的鸟鸣,时间在这里失去了精确的刻度,变得黏稠而缓慢。

我也会试着下水。池边有入水扶手,秦朗会先下去,在下面接应。温泉水裹住身体的瞬间,那热度透过皮肤,渗进常年僵硬的关节和肌肉深处,带来一种近乎麻醉的松弛感。我靠在他用浮力材料临时固定的支撑圈上,仰头看着被竹叶切割成碎片的蓝天,感觉身体轻得仿佛要化在水汽里。秦朗就在我触手可及的地方,偶尔伸手过来,拨开粘在我额前的湿发,或者很轻地捏一捏我因为浮力而微微飘起的残肢末端。

“疼吗?”他问,手指拂过我左臂截断处因长期用力而有些增厚的皮肤。

“不疼。”温泉水的抚慰是真实的,“就是有点……怪。”怪在如此彻底的放松里,似乎连那些残缺带来的、惯常的紧绷和代偿,都被暂时赦免了。

第三天下午,秦朗不知从哪里弄来一辆电动观光车,后座经过简易改造,能固定我的轮椅。“带你去后山转转,听说有条平缓的步道,风景很好。”他兴致勃勃。

步道确实平缓,铺着细碎的石子,轮椅行驶起来有些颠簸,但可以忍受。空气是植物汁液和泥土被晒暖后的清新气味。秦朗推得很慢,阿途兴奋地跑在前面,又时不时跑回来,蹭蹭我的轮椅。我们很少说话,只是偶尔,秦朗会停下,指着远处山坳里一片突然出现的、开得泼泼洒洒的野杜鹃,或者一棵形状奇特的古树,让我看。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侧脸上跳跃。他推着轮椅的手很稳,目光却悠远地望着山林。那一刻,我忽然清晰地意识到,这个总是把全部注意力锚定在我身上的男人,也有他自己的、需要被风景填满的视线角落。而我坐在这里,被他推着,本身就是他此刻风景里最核心的部分。这种认知并不让人负担,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共享的宁静。

晚上,我们在酒店餐厅吃了当地特色的菌菇火锅。我尝试用特制的长柄夹子自己涮菜,动作笨拙,偶尔会把蘑菇掉进锅里,溅起小小的水花。秦朗不帮忙,只是笑着看,在我终于成功把一片颤巍巍的竹荪送进嘴里时,他举起茶杯,像个庆祝仪式:“林工,无障碍涮火锅技能,get。”

回到房间,我们都有些懒洋洋的。秦朗先洗漱完,把我抱到床上,然后自己也挤上来。度假村的床比家里的更软,我们陷在里面,像两粒被包裹的种子。他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从背后拥住我,而是平躺着,双手垫在脑后,望着天花板。

“林砚,”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你记不记得,我们以前说过,等有空了,要一起去冰岛看极光?”

“嗯。”那是很久以前,一次深夜闲聊时随口提起的,遥远的、像梦境一样的念头。

“我查过了,”他转过头,在昏暗的壁灯光线下看着我,“冰岛的无障碍旅行线路,其实有专门公司在做。虽然麻烦点,但……不是完全不可能。”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并且去查了。

“还有挪威的峡湾,瑞士的火车……我都偷偷看了一些资料。”他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在你熬夜改项目的那几天晚上。我睡不着,就乱想……想着以后,等你项目没那么紧了,等我再多攒点钱,我们慢慢去。轮椅能去的地方,我们去;轮椅到不了的地方……我背你上去。”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背我上去”去看极光、看峡湾,是像明天早餐吃什么一样简单自然的事情。但我知道那背后意味着什么:更繁琐的计划,更沉重的体力负担,更多不可预知的困难和旁人的目光。

我侧过身,面对他。用我能活动的那边肩膀,轻轻撞了撞他的手臂。

“傻子,”我说,声音有点闷,“背着我,你怎么看风景?”

他笑了,转过身来,面对着我,伸出手臂把我圈进怀里。“你就是我的风景啊,”他的嘴唇贴在我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是好不容易才预约到的,限量版,绝景。”

情话说得蹩脚,却带着温泉水的热度,烫得我耳根发麻。我缩在他怀里,没再反驳。心里那片因为常年规划、计算、克服障碍而显得冷硬理性的版图,似乎被他的话,烫开了一个柔软的小口,有类似期待和憧憬的、陌生的暖流,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假期的最后一天,下了点小雨。我们取消了外出的计划,就窝在房间里。秦朗用房间里的蓝牙音箱放起了音乐,不是巴赫,是一张我不知道的、舒缓的钢琴爵士专辑。雨丝敲打着庭院的竹叶和温泉水面,沙沙作响,和音乐混在一起。

我驱动轮椅到窗边,看着院子里雨滴砸出的小小涟漪。秦朗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从后面俯身,双臂从我腋下穿过,松松地环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头顶。我们就这样静静地站着(他站着,我坐着),看雨。

阿途在脚边,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身体是放松的,精神也是。那些项目 deadline、代码 bug、实验数据、还有日常生活中需要时刻绷紧神经去应对的无数“不方便”,此刻都退到了遥远的海平线以下。世界里只剩下雨声、音乐、身后沉稳的心跳,和怀里真实的温度。

这大概就是“度假”的全部意义。不是去了多远多特别的地方,不是完成了多少观光清单。而是有那么几天,你可以暂时从自己那套需要精密计算、全力运转的生存系统里离线。可以软弱,可以依赖,可以什么也不想,只是和另一个人,共享一段被雨水和音乐浸泡的、缓慢流淌的时光。

“下次,”秦朗忽然在我耳边低声说,打破了漫长的宁静,“等阿途再老一点,跑不动了,我们找个更远的地方,就我们俩。不带它了。”

我低头,看着脚边睡得毫无形象、肚皮随着呼吸起伏的阿途,忍不住也笑了。

“好。”我答应道。

雨渐渐停了,云层缝隙里漏下一缕金色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庭院,蒸腾起更浓郁的水汽和草木清香。

就这样,再待一会儿。

aphrodite 发表于 2025-12-20 20:2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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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ucan2 发表于 2025-12-20 21:37: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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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票静静地躺在邮箱里,PDF格式,冰冷的电子行程单,却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屏幕上。父母发来的,言辞恳切,又带着不容置喙的期盼。母亲的声音透过越洋电话,被压缩成失真的电流,但那份殷切丝毫未减:“砚砚,你弟弟的孩子都会跑了,你还没抱过……这边环境好,医疗也方便,房子我们都给你看好了,一楼,带个小花园,全部按你的需求改好了……过来住一段时间,就当陪陪我们,好吗?”

与此同时,秦朗握着手机,站在客厅的阴影里,接完家里的电话后,就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没动。窗外是北方城市冬天惯有的、灰蒙蒙的天光。他转过身,脸色是竭力平静后的苍白,眼底有红血丝,声音干涩:“我爸……心脏老毛病,这次住院了。情况……不算太好。我妈一个人撑不住。我……得回去一趟。可能……需要一段时间。”

空气突然变得稀薄,像被抽成了真空。阿途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不安地走过来,用鼻子拱拱我的脚,又看看秦朗。

两股方向截然相反的引力,同时作用在这个我们经营了数年的、小小的“家”上。一个向南,跨越大洋,指向血缘和亲情构建的、安稳却陌生的未来;一个向北,指向责任和担忧,指向另一处需要他的病床前。

没有争吵,甚至没有过多的讨论。现实像一堵冰冷的墙,矗立在面前。我们需要做的,只是在墙上找到各自穿越的洞口。

接下来是兵荒马乱的准备。我的行李由母亲远程指挥着澳洲的亲戚帮忙置办了大半,秦朗则像之前每一次为我出行做准备一样,沉默而高效地整理着我的随身物品。特制的洗漱工具,分装好的药品,备用电池,阿途的检疫文件和国际托运笼……他列着清单,一样样核对,放进那个巨大的行李箱。只是这一次,他的动作格外缓慢,手指抚过每一件物品,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告别。

出发前夜,我们挤在沙发上,谁也没说话。电视开着,无声地播放着无聊的节目,光影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阿途蜷在我们中间,脑袋搁在我腿上。秦朗的手一直握着我的上臂,拇指无意识地、一遍遍摩挲着那块皮肤,力道时轻时重。

“到了那边……每天视频。”他哑声说,像在重复一个必须遵守的咒语。

“嗯。”

“有事……任何事,立刻打电话。不管我这边是白天还是夜里。”

“知道。”

“你爸妈……他们会照顾好你。但你自己……也要当心。那边夏天,注意防暑,你的皮肤……”

“秦朗。”我打断他细碎到令人心碎的叮嘱,转过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两潭深不见底的、蓄满了雨水的湖。我凑过去,用额头抵住他的额头,一个没有手可以拥抱的、笨拙的亲近姿势。“你也是。照顾你爸,也顾好自己。”

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猛地闭上眼,更用力地抵着我,温热的呼吸交缠。我们就这样靠着,听着彼此近在咫尺的呼吸和心跳,听着阿途平稳的鼾声,仿佛要把这最后同频的韵律,刻进骨髓里。

机场告别仓促得近乎狼狈。他要赶回老家的火车,我只能独自(有航空公司特殊服务人员协助)完成漫长的国际飞行。在安检口前,他蹲下来,最后一次检查我的轮椅固定和随身小包的位置。然后,他抬起头,深深地看着我,仿佛要透过瞳孔,把此刻的我复印下来带走。

“林砚,”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带着千钧重量,“等我。”

然后,他站起身,决绝地转身,汇入熙攘的人流,没有回头。背影挺直,却莫名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脆弱。

我看着他的方向,直到再也看不见。喉咙堵得发慌,眼眶干涩,却流不出一滴泪。阿途在航空箱里,发出细细的呜咽。

飞行是混沌的十多个小时。我戴着降噪耳机,世界只剩下引擎的轰鸣。没有手去握紧扶手,没有手指去翻动书页,甚至无法自己打开一个餐盒。空乘人员很专业,带着训练有素的同情和距离感,提供着一切必要的协助。但我前所未有地清晰地意识到,秦朗不在。那个会在递水时自然试好水温,会在我想看窗外时不用言语就帮我调整轮椅角度,会在狭小的空间里用身体为我隔出一小片安稳领域的男人,不在。

悉尼的空气炽热而干燥,带着南半球夏日特有的、过于热烈的阳光。父母老了,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刺眼。他们拥抱我,眼泪落在我的肩膀上,是失而复得的喜悦,也是沉淀多年的愧疚和牵挂。弟弟一家也来了,小侄女睁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我空荡的袖管和轮椅,被母亲轻轻拉过去。

新家确实如母亲所说,宽敞,平坦,所有细节都考虑到了。花园里甚至有特意砌平的小径,方便轮椅通行。我的房间朝东,早晨阳光会洒满整张床。一切都很完美,完美得像一个精心布置的、无菌的展柜。

时差是个狡猾的小偷,偷走了正常的睡眠,也放大了所有的不适。凌晨三点,我在陌生的床上醒来,口渴。房间里静得可怕,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我想起身,驱动轮椅去厨房。但轮椅停在床的另一侧,需要转移。没有秦朗在身边,那套熟悉的“袋鼠跳”似乎失去了魔力。我尝试了几次,不是角度不对,就是力量不够,最后狼狈地摔回床上,右腿膝盖磕在床沿,一阵闷痛。

我躺在黑暗里,喘着气,看着天花板上陌生的光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痛恨这双“不存在”的手。它们无法在黑暗中摸索到水杯,无法支撑我完成一个简单的转移,甚至无法在疼痛时,揉一揉自己的膝盖。

秦朗的视频请求在早上六点响起,他那边是凌晨三点。他看起来憔悴不堪,背景是医院走廊惨白的灯光,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

“到了?顺利吗?房子怎么样?睡得好吗?”问题连珠炮似的。

“都好。”我让自己靠在床头,调整好角度,让摄像头只照到我上半身和看起来整齐的床铺,“你爸呢?”

“刚睡着。”他揉了揉眉心,声音疲惫,“情况稳住了,但还得观察。你呢?真的没事?声音有点哑。”

“时差,没睡好。”我轻描淡写,没提凌晨的狼狈。

“要喝水吗?你那边现在是早上,记得吃药。”他习惯性地叮嘱,目光在小小的屏幕里仔细逡巡,试图找出任何不对劲的蛛丝马迹。

“嗯。”

对话开始变得艰难。时差切割了共处的时间,生活的细节也失去了同步。他那边是医院的消毒水气味、父亲的咳嗽声、和母亲疲惫的叹息;我这边是陌生的鸟鸣、花园里过曝的阳光、和父母小心翼翼、生怕触碰我敏感神经的关怀。我们分享着彼此的生活碎片,却像在阅读两个毫不相干的故事梗概,中间隔着巨大的、无法填满的空白和延迟。

最初的几天,视频还带着劫后余生的热切。渐渐地,疲惫和距离感开始侵蚀。有时我这边阳光明媚,他那边却是深沉的夜,他强打精神陪我说话,眼皮却不断打架。有时他急切地想告诉我父亲病情的一点好转,我却因为刚经历一次失败的“独立尝试”而心灰意冷,回应得敷衍。

最难受的是那些“做不到”的时刻。比如,母亲精心准备了一桌中餐,筷子对我来说是天然的屏障。我可以用特制的勺叉,但动作笨拙缓慢,汤汁会洒出来。父母和弟弟一家围坐着,热闹地聊天,给我夹菜,那种“被照顾”的感觉,不再是温暖,而是一种尖锐的提醒,提醒着我的不同,提醒着我离开了秦朗那个已经将我的“非常态”融入日常的体系后,在这个“常态”的家庭里,是多么突兀的“异常”。

我想自己倒杯水,够不到水壶。想用平板电脑查点资料,固定的支架角度不对。甚至想给阿途梳梳毛,都无法牢牢握住那把梳子。每一次微小的挫败,都像一根细针,扎在早已千疮百孔的自尊上。

我开始减少和秦朗视频的时间,借口是让他多休息,或者我要陪父母。他起初不同意,后来似乎也感受到了那份无力,不再坚持。联系变成了每天几条简短的信息,和偶尔在深夜里,对着他灰暗的微信头像,长时间的打字又删除。

花园里阳光很好,母亲推着我去散步,介绍着各种她精心栽种的花草。我听着,点头,心里却一片荒芜。我想念秦朗。不是想念他的照顾,是想念那个在他面前,我可以毫无顾忌地展现所有笨拙、所有挫败、所有因为“做不到”而产生的暴躁和脆弱,而不用担心被同情或过度呵护的男人。想念那个会在我尝试“袋鼠跳”时,一边紧张地张开手臂准备接着,一边又忍不住吹口哨说“林工牛逼”的傻子。

一个月后,秦朗的父亲病情终于稳定,可以出院回家调养。他在信息里说,但他暂时还走不开,需要安排后续的康复和家里的一摊事。

我望着窗外南半球过分澄澈的蓝天,打下两个字:“不急。”

那天下午,我让弟弟帮我调整了平板支架的角度,然后,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摄像头,开始了一次漫长而艰难的“视频演练”。我用下巴操控着轨迹球,打开文档,一个字一个字地敲。不是代码,不是报告,是杂乱无章的句子,关于我如何够不到水杯,关于筷子带来的尴尬,关于凌晨三点摔回床上的膝盖疼,关于对悉尼阳光的陌生感,关于……铺天盖地的想念。

我没有发给他。只是写,像个偏执的复健者,试图用文字重新接驳那断裂的感知。

又过了两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父母出门访友,家里只有我和阿途。我驱动轮椅到花园的阴凉处,试图用固定在轮椅上的特制夹子,给一株有点蔫的玫瑰修剪枯枝。阳光依然猛烈,我出了汗,夹子不太听使唤,枯枝没剪下来,反而带落了几片健康的花瓣。

烦躁涌上来,我把夹子扔开(其实只是松开了控制),靠在轮椅里,闭上眼。

就在这时,我听到了脚步声。不是父母的,更轻盈,更熟悉,带着一种穿越了漫长距离的、风尘仆仆的质感。

我猛地睁开眼。

秦朗就站在花园的白色篱笆门外。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下去,皮肤被北方的冬天和医院的灯光熬得有些苍白,但眼睛亮得惊人,像跋涉了千山万水后,终于看到了绿洲。他肩上背着个简单的行囊,手里还拉着我的那个旧行李箱——他坚持要我带来的那个,里面装满了他亲手收拾的、我的“熟悉物品”。

他就站在那里,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我,看着花园,看着这个完全陌生的、南半球的午后。阳光把他额前的汗珠照得晶莹。

时间仿佛静止了。阿途先反应过来,狂吠一声,箭一般冲过去,扒着篱笆门,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我驱动轮椅,僵硬地,缓缓地,滑到门边。篱笆门没锁,他轻轻推开。

没有拥抱——我们无法完成那个动作。他蹲下来,蹲在我的轮椅前,像我们之间无数次那样,让自己与我的视线平齐。他的目光细细地扫过我的脸,仿佛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是否有损。

然后,他伸出手,不是握,而是用掌心,轻轻地、稳稳地,包裹住了我右边空荡荡的袖管末端,那截毫无知觉的残肢。

“林砚,”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长途飞行后的干涩,和一种尘埃落定的温柔,“我来了。”

他的掌心很烫,透过薄薄的布料,熨帖着我早已麻木的皮肤。那股温热,顺着残肢,逆流而上,蛮横地冲垮了所有垒砌的心防,冲散了南半球炽热的阳光带来的眩晕和隔离感。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穿越了季节、时差和各自家庭牵绊,突然出现在我花园门外的男人。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个极其缓慢的点头,和一声几乎听不见的:

“……嗯。”

他来了。我的备份系统,我的温度监控器,我那片在异国他乡无处安放的、笨拙灵魂的唯一兼容接口。跨越了一万公里的距离,和三十三个日夜的分离,他来了。

mucan2 发表于 2025-12-20 22:12: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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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在冬末灰黄相间的平原上疾驰,窗外的景色单调重复,像一卷磨损的胶片。残雪未消,点缀在裸露的田垄和远处光秃的枝桠间,更添寂寥。秦朗靠在我旁边的座位上,闭着眼,但我知道他没睡着。他的右手一直握着我的左臂残端,指尖无意识地、一下下轻轻点着,像在敲击某种只有他能懂的密码。从他接到父亲出院后第一通语气“缓和”许多的电话,到决定买票回去,再到此刻,他整个人都绷着一根看不见的弦。

“我爸他……脾气倔,老思想。”昨晚收拾行李时,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手里叠着我的衣服,动作有些重,“他病了这一场,有些话……可能憋着,也可能……会说。你听着,别往心里去。一切有我。”

我“嗯”了一声,没多问。心里却像这车窗外的原野,空阔,灰蒙,被一股无形的、料峭的寒意包裹着。

秦朗的家在北方一个老旧厂区的家属院里。楼道狭窄昏暗,弥漫着陈年的油烟和灰尘气味。我的轮椅上去需要人抬,秦朗和他闻声出来的母亲,还有隔壁闻讯出来看热闹的邻居大叔,一起费力地将我和轮椅弄上了三楼。每一次颠簸,秦朗的手臂都绷得死紧,护在我周围,生怕磕碰到。

门开了,一股更浓郁的中药味混合着老房子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秦朗的父亲坐在客厅旧沙发的主位上,穿着厚厚的棉袄,虽然出院了,脸色依旧透着病后的蜡黄和浮肿。他的目光像两把生了锈的锥子,先是在秦朗脸上狠狠刮了一下,然后,缓缓地,钉子一样扎在我身上——从脸,到空荡的袖管,到轮椅,再回到我的脸。那目光里没有好奇,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冰冷的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爸,妈,这是林砚。”秦朗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一点,带着刻意营造的轻松,他侧身让开,手很自然地搭在我轮椅扶手上,一个护卫的姿态。

“叔叔,阿姨。”我点头,尽量让语气平稳。

秦朗的母亲是个瘦小的女人,脸上皱纹很深,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哭过又强打起精神。她搓着手,局促地点头:“哎,哎,来了好,来了好……路上累了吧?快,快进来坐。”她的目光躲闪着,不敢在我身上停留太久,又忍不住担忧地瞥向自己的丈夫。

沙发前的茶几对于轮椅来说太高了。秦朗立刻弯腰,想搬开旁边的凳子给我腾位置。他父亲却在这时重重咳嗽了一声,哑着嗓子开口:“就坐那儿吧,挪来挪去麻烦。”声音不高,却带着一家之主的权威。

秦朗动作顿住,看了他父亲一眼,那一眼里有隐忍的火星。他没听,还是利落地把凳子搬开,将我的轮椅推到沙发旁边一个相对舒适、又能参与谈话的位置。

晚饭是秦朗母亲张罗的,很丰盛,摆了一桌子。秦朗要像在家里一样辅助我,被我微微摇头制止了。在父母面前,我不想显得那么……依赖。我用下巴示意,让他帮我将特制的、带弯曲角度和防滑处理的勺叉固定在左臂残端上,然后自己凑近,小心地取食。动作缓慢,但准确。这需要极大的专注,额头很快沁出细汗。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和秦朗母亲偶尔小声的劝菜声。秦朗的父亲吃得很少,大部分时间就端着碗,目光沉沉地看着我们,看着我专注而略显吃力地对付那些食物。

“小朗,”他终于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这次回来,能待几天?”

秦朗放下筷子:“看情况。爸你身体还需要人,我多陪陪。”

“陪我?”老爷子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没什么温度,“我老了,不中用了,有你妈就行。你工作呢?你那边……就没什么要紧事?”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我。

“我请假了。”秦朗简短地说,又帮我盛了一勺容易入口的蒸蛋。

“请假……”老爷子重复了一遍,慢慢咀嚼着这两个字,然后看向我,“小林是吧?听小朗说,你也是做研究的?了不起。就是……你这身子,出门在外,不容易吧?家里父母……不惦记?”

问题很平常,语气却像在掂量一件物品的瑕疵和拖累程度。

我咽下嘴里的食物,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还好。习惯了。父母在澳洲,也支持。”

“澳洲?那是外国。”老爷子点点头,不知是感慨还是别的,“远啊……小朗以后要是想去看你,也不方便。”

“爸!”秦朗的声音陡然变冷。

老爷子像是没听见,继续慢悠悠地说:“这人啊,年轻的时候觉得啥都不是事。等老了,病了,就知道身边有个知冷知热、能端茶送水的踏实人,有多重要。”他的眼睛看着秦朗,话里的意思却像冰冷的针,密密麻麻扎向我所在的方向。“有些负担,背上一时行,背上一辈子……那就是两码事了。”

空气骤然冻结。秦朗母亲的脸色变得苍白,手里的筷子差点掉下来。秦朗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胸膛起伏,眼睛里有怒意,更有一种被至亲言语刺伤的痛楚。

“爸,你说什么呢!”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说什么?”老爷子也提高了声音,蜡黄的脸涨红了,“我说的是实话!我躺医院里的时候就在想,我儿子以后怎么办?跟个……跟个连自理都费劲的男人在一起,你能得什么好?啊?你现在年轻,有劲儿,觉得啥都能扛!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扛不动了,谁扛你?!”

“我的事不用你管!”秦朗吼道,额头上青筋迸起,“林砚他什么样我比你清楚!他能给我的,你根本想象不到!”

“想象不到?我就看到是个累赘!”老爷子也激动起来,指着我的手都在抖,“你看看他!吃顿饭都这么费劲!以后你们怎么过日子?谁照顾谁?啊?你妈伺候我一辈子,我知道那是什么滋味!我不能让我儿子也……”

“够了!”秦朗的母亲带着哭腔喊了一声,打断了他。

我坐在轮椅上,像一座被冰封的雕塑。那些话语,比冬末的寒风更刺骨,精准地刮过我所有努力伪装起来的坚硬外壳,露出里面血淋淋的、名为“残缺”和“负担”的核。戴着辅助设备的残端,感到一阵僵冷。我看着秦朗和他父亲对峙的身影,看着老人脸上混合着病态、顽固和某种自以为是的“关爱”,看着秦朗母亲无声流泪的绝望,胃里一阵翻搅。

“我吃好了。”我开口,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甚至有些空洞,“阿姨,饭菜很好吃,谢谢。”

我驱动轮椅,向后退出桌边,转向客厅空旷处。我没有看秦朗,也没有看他父亲。争执声在我身后停下,变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那天晚上,我和秦朗睡在他小时候的房间。房间很小,我的轮椅几乎占了一半空间。我们挤在单人床上,他紧紧抱着我,抱得那么用力,仿佛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他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林砚……”他把脸埋在我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泪意,“我不该带你回来……我不该让你听那些……”

我抬起那截能动的左臂,很轻地、笨拙地,拍了拍他。“睡吧。”我说。

他需要回来,这是他无法推卸的责任。而我,既然选择了和他在一起,这些目光和言语,或许早该在预料之中。只是预想和亲耳听到、亲眼看到,终究是两回事。那冰冷的“累赘”二字,像淬了毒的钉子,钉在了心口最软的地方。

第二天,气氛依旧僵硬。秦朗父亲不再说什么,但那种沉默的排斥和审视无处不在。秦朗母亲努力缓和,但笑容勉强。我们只待了一天,秦朗就以工作为由,订了当晚返程的票。

离开时,秦朗的父亲没有送出门。他依旧坐在那张旧沙发里,看着我们。秦朗弯腰帮我整理盖毯和外套,动作仔细。他父亲忽然开口,声音平静了许多,却带着一种更深的疲惫和决绝:

“小朗,路是你自己选的。以后……别后悔。”

秦朗背对着他,动作僵了一瞬,没回头,只是更紧地握了握我轮椅的扶手,低声道:“我们走。”

回程的火车上,秦朗异常沉默,一直看着窗外飞逝的黑暗。手机就放在小桌板上,屏幕暗着。

火车快到站时,那屏幕亮了。嗡嗡的震动声在寂静的车厢里格外清晰。来电显示:爸。

秦朗盯着那名字,盯了好几秒,手指蜷缩起来。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拿起了手机,没有避开我,按下了接听,甚至点开了免提。

他大概是想让我听到他的态度,想让我安心。

电话那头传来他父亲的声音,比当面说话时更冷,更硬,像北方冬末冻实未化的土地:

“小朗,你听着。昨天有些话,当着外人面我没说透。现在你听好了。”

秦朗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我跟你妈,就你一个儿子。我们老了,不求你大富大贵,就盼着你成个家,生个孩子,安安稳稳的。可你看看你现在……跟个男的,还是个残废!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让我们老秦家以后怎么办?绝后吗?”

每一个字,都像冰雹砸在车窗上,清晰,冷酷。

“我告诉你,趁早跟那个林砚断了!别让他耽误你一辈子!你要是还认我这个爹,还想进这个家门,就必须跟他分开!没得商量!”

车厢里空气凝固了。隔壁座位的乘客似乎也隐约听到了什么,投来诧异的目光。

秦朗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没能立刻说出话来。他的眼睛血红,看向我,那里面的痛苦、愤怒、挣扎,几乎要满溢出来。

电话那头还在继续,是他母亲带着哭音的微弱劝阻:“老秦,你别说了,孩子刚回来……”

“你闭嘴!”老爷子粗暴地打断,“小朗,你给我句话!是要这个家,要你爹妈,还是要那个……”

“爸。”

秦朗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用尽了全身力气,斩断了最后一丝犹豫。他看着我,目光穿过电话里传来的刺耳噪音,牢牢地锁住我的眼睛。

“我要林砚。”

说完,他没等那边任何反应,直接挂断了电话。然后,他抬手,关掉了手机电源。屏幕彻底暗下去,映出他毫无血色的脸,和我同样苍白的倒影。

火车进站的鸣笛声长长地响起,窗外城市的灯火流泻进来,晃过我们僵硬的身影。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仿佛刚才那短短一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能量。

我驱动轮椅,缓缓靠近他。用我那仅存的、无法拥抱的躯体,轻轻靠向他微微颤抖的手臂。

窗外,是我们即将回到的、属于我们两个人的、狭窄却自由的城市。身后,是逐渐远去的、带着刺骨寒风和断绝威胁的故乡。

火车停稳,气流嘶鸣。秦朗深吸一口气,像是从水底浮上来,伸手握住了我的轮椅推手,力道稳了下来。

“回家。”他说。

mucan2 发表于 2025-12-20 22:35: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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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起来的时候,是凌晨四点十七分。尖锐的电子音撕破了楼里粘稠的寂静。我和秦朗几乎同时惊醒——如果那短暂而破碎的、倚靠着彼此体温的迷糊能算睡眠的话。自从火车站那个电话之后,睡眠就成了奢侈品。秦朗的眼睛里总是布满血丝,我的肩颈肌肉也因为持续无意识的紧绷而酸硬如铁。

秦朗猛地坐起身,动作太大,带起一阵冷风。他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未接来电,只有屏幕幽幽的蓝光映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他套上衣服,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门口,甚至没来得及给我一个安抚的眼神。

我从床上坐起来,驱动轮椅靠近卧室门口。客厅的灯亮了,惨白的光从门缝底下漏进来。然后,我听到了秦朗母亲那压抑的、带着长途跋涉疲惫和深切恐惧的哭声,还有他父亲那标志性的、粗重而带着痰音的咳嗽声。

“……爸!妈!你们怎么……不是说好下周复查吗?”秦朗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份惊愕和慌乱掩藏不住。

“复查?再等下去,我怕我直接死在家里都没人知道!”秦朗父亲的声音嘶哑,却中气十足,带着一种病人特有的、理直气壮的怨怼,“你妈一个人弄不了我!你这儿子当的,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我昨天刚跟主治医生通过电话,他说您恢复得……”

“医生懂什么?难受的是我自己!”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混杂着秦朗母亲带着哭腔的劝慰和拍背声。“反正我们来了,没地方去。你这儿不是地方大吗?我看挺好。”最后一句话,意有所指,冰冷的目光仿佛能穿透墙壁,钉在我身上。

秦朗沉默了。那沉默像不断上涨的潮水,漫过客厅,涌进卧室,冰凉地淹没我的脚踝,膝盖,胸口。我能想象他此刻的样子,挺直的背脊在父母面前,尤其是卧病在床、以死相挟的父亲面前,一点点被无形的重量压弯。孝道、责任、愧疚,还有那无法宣之于口的爱情,在他胸腔里厮杀,血肉模糊。

轮椅的电机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我驱动它,缓缓退回房间最深的阴影里。阿途警觉地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蹭着我的小腿。

接下来的日子,家变成了一个诡异而紧绷的战场。秦朗的父母“暂时”住了下来,占据了客房。秦朗的父亲需要“静养”,于是客厅的电视永远调在戏剧频道,音量巨大。他大部分时间躺在沙发上,或者坐在那张特意为他搬来的旧藤椅里,目光像探照灯,追随着屋子里的每一个动静,尤其是我的。

我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晨间的转移和洗漱,我做得比平时更早,更轻,像执行一场需要绝对隐蔽的军事行动。尽量待在书房,关上门。但饭点无法回避。餐桌成了最煎熬的刑场。

秦朗母亲做饭,味道很重,油盐也大,显然不是考虑我这种需要控制摄入的体质。秦朗会提前帮我盛出一小份,尽量挑清淡的。但只要筷子一伸向我这边,他父亲那拉风箱似的呼吸就会陡然加重,或者重重放下手里的汤碗。

“小朗,你爸的鱼刺多,你帮他挑挑。”母亲会小声说,眼神躲闪。

“他自己能看见。”秦朗硬邦邦地回了一句,但还是把筷子转向父亲那边。

一顿饭,吃得鸦雀无声,只有碗筷碰撞和老人浑浊的吞咽声。我面前的食物渐渐冷掉,胃里像塞满了冰冷的石头。

秦朗试图和他父亲谈。关起门来,在客房里。声音压得很低,但激烈的词句还是会漏出来。

“……他是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人!”

“一辈子?你看着他那样子,你能伺候他一辈子?等你老了谁伺候你?”

“我们不需要谁伺候!我们能处理好!”

“放屁!你现在不就正在‘伺候’吗?端茶倒水,搬上搬下,跟个护工有什么区别?我养你这么大,不是让你去给个残废当护工的!”

“他不是残废!他比很多健全的人都强!”

“强?强在哪儿?强在连自己擦屁股都要人帮?”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猛地刺穿单薄的门板,精准地扎进我的耳膜。世界有一瞬间的失声,只剩下血液冲上头顶的轰鸣。我坐在书房里,面前摊开的文献一个字也看不进去,指尖(如果还有)冰冷麻木。

争吵最终总是不了了之,以秦朗父亲剧烈咳嗽、母亲惊慌呼喊、秦朗不得不妥协告终。家里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重,空气凝滞得让人喘不过气。秦朗眼里的红血丝越来越多,对我笑的时候,那笑容疲惫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裂。他依然会在深夜,等父母房间熄灯后,悄悄进来,紧紧抱住我,把脸埋在我颈窝,不说话,只是身体微微发抖。我能感觉到他的无力,他的挣扎,他被亲情和爱情撕扯得快要断裂的灵魂。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末的早晨。秦朗父亲说心口闷,喘不上气,脸色灰败。秦朗母亲吓坏了,声音都变了调。秦朗立刻打电话叫急救车。一阵兵荒马乱后,家里只剩下我和阿途,还有满室未散的恐慌和消毒水似的冰冷气息。

秦朗跟着去了医院。中午时分,他发来信息:“爸要住院观察几天,情况不稳。妈一个人不行,我得守着。”

我回:“好。”

然后是漫长的空白。一天,两天。信息变得简短,“在输液”,“睡了”,“还没醒”。家里的食物渐渐吃完,外卖盒子堆在门口。阿途的狗粮见底了。我一个人驱动轮椅,在突然空旷得可怕的房子里移动,影子被拉得很长。尝试自己烧水,差点打翻水壶。尝试换床单,累出一身汗,效果歪歪扭扭。

第三天晚上,秦朗回来了。不是从医院,而是从外面。他看起来憔悴得脱了形,胡子拉碴,眼睛里布满红丝,嘴唇干裂。他没有立刻来抱我,而是站在客厅中央,看着我,眼神空洞,像两个干涸的深井。

“林砚,”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认不出来,“我爸……需要人长期照顾。我妈快崩溃了。”

我看着他,等待下文。心跳在冰冷的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敲击。

“他们……老家那边,给我说了个亲事。”他每个字都吐得极其艰难,像在往外掏带着血肉的碎石,“女方……愿意一起照顾老人。我……我可能得回去一趟。”

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成冰。我张了张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耳边嗡嗡作响,盖过了阿途不安的低吠。

“就……回去处理一下。”他避开我的眼睛,转身开始收拾东西。不是出差那种整理,而是更彻底地,把他的衣服、常用的书、刮胡刀……一件件从我们的衣柜、书架、浴室里拿出来,塞进行李箱。动作很快,带着一种慌不择路的仓促,又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决绝。

他没有看我,也没有解释“处理一下”是什么意思,没有说“等我”,没有像以往无数次那样,哪怕只是短暂的分别,也要留下一个拥抱或亲吻。

他只是收拾。拉链拉上的声音,刺耳得像金属刮擦骨头。

最后,他拖起行李箱,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停顿了几秒。他的背影在玄关昏暗的光线下,僵硬得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林砚,”他终于又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比任何咆哮都更让我浑身发冷,“对不起。”

门开了,又关上。行李箱轮子碾压过楼道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彻底消失。

世界重归死寂。只有阿途焦急地用爪子扒拉着门板,发出呜呜的声音。

他没有说再见。

他没有再回来。

消息是从一个很久不联系、恰好和秦朗老家有点拐弯抹角关系的旧同学那里,像一枚迟来的炸弹,猝不及防地扔进我死水般的生活里。

“听说秦朗回去了?动作真快啊,这都摆酒了?新娘听说还挺贤惠,家里也同意……”

后面的话,我没再看。手机从残存的臂弯里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闷响一声。屏幕还亮着,那条信息像丑陋的伤疤,横亘在冰冷的玻璃上。

我坐在轮椅上,面对着落地窗。窗外是城市一如既往的车水马龙,霓虹闪烁。光影流动,映在我空洞的瞳孔里,却照不进任何一丝温度。

家,这个曾经被我们一点点用体温、用琐碎、用无声的默契搭建起来的巢穴,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而精致的囚笼。每一个角落,都残留着秦朗的气息,他笑的样子,他皱眉的样子,他把我从轮椅抱到床上时手臂的力量,他深夜敲击键盘的轻微声响,他煮糊了早餐后懊恼的抓头发……这些记忆的碎片,此刻都变成了淬毒的玻璃碴,随着我的呼吸,缓缓切割着五脏六腑。

阿途似乎感应到什么,它不再兴奋地冲向门口等待,而是变得异常安静,总是趴在我脚边,抬起头,用那双湿润的、充满不解和担忧的黑眼睛望着我,时不时用鼻子轻轻碰碰我冰冷的小腿。

我开始长时间地发呆。对着曾经我们一起挑选的、如今空了一半的衣柜;对着浴室镜子上,曾经并排摆放、现在只剩下一支的特制牙刷;对着书房里,他那把已经落了些灰尘的椅子。

身体里那套精密运转了多年、习惯了在秦朗这个“协同进程”支持下对抗一切不便的系统,仿佛突然间被拔掉了核心电源。不是宕机,而是以一种极慢的速度,无可挽回地冷却、凝固。

我依旧会自己完成那些日常程序:转移、洗漱、进食、工作。但每一步都像在梦游,肌肉记忆还在,灵魂却已经抽离。食物尝不出味道,水喝下去像是冰冷的铁锈。夜晚变得无比漫长,黑暗浓稠得化不开,我睁着眼,听着暖气管道里水流循环的微弱声响,听着阿途平稳的呼吸,听着自己心脏在空旷胸腔里,一下,又一下,缓慢而沉重地跳动,像在为一个早已死去的时代敲响丧钟。

秦朗结婚的消息,像最后一块巨石,彻底封死了那扇我以为只是暂时关闭的门。没有质问,没有争吵,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告别。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和一场我未被邀请、甚至毫不知情的、属于他的“婚礼”。

原来,在至亲以生死相挟的“现实”面前,在我们小心翼翼构建起来的、看似坚不可摧的“爱情”面前,我的存在,我的残缺,我们共度的五年,最终可以被如此轻易地衡量、舍弃,然后贴上“负担”的标签,扫进记忆的角落,用一场新的、符合世俗期待的婚姻来覆盖。

原来,我所以为的“协同”,不过是他单方面负重前行的“监护”。当那重量超出他所能背负的极限,或者,当出现一个看似更“轻松”、更“正常”的选项时,被抛下的,自然只能是我这个无法独自“行走”的累赘。

多么合理。多么现实。多么……令人作呕的清醒。

我驱动轮椅,缓缓移到客厅的智能控制面板前。那是秦朗装的,为了方便我控制灯光、窗帘和空调。我抬起左臂残端,很慢地,一个按键一个按键地,关闭了所有的灯。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

只有窗外城市的流光,不屈不挠地渗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鬼魅般晃动的影子。

在这片熟悉的、却已彻底陌生的黑暗里,我终于清晰地看见——那个曾经以为被爱意和决心填满的“家”,早已空空如也。

而我,被困在这具残缺的躯壳里,困在这座记忆的坟场中,连为自己掘墓的双手,都没有。

you19950505 发表于 2025-12-20 23:22:45

男a?

amp7777 发表于 2025-12-21 00:49:10

you19950505 发表于 2025-12-20 23:22
男a?

金箍棒变成搅屎棍的故事

mucan2 发表于 2025-12-22 20:51: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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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变成了一种缓慢的、带着钝痛感的流淌。像被粘稠的沥青裹挟着,向前挪动,每一步都沉重而滞涩。公寓还是那个公寓,阳光每天依旧会在固定时间爬过地板,阿途依旧会在食盆前摇尾巴,冰箱的嗡鸣声在深夜依旧清晰可闻。但一切都不一样了。空气里少了另一个人的呼吸、体温,以及那些琐碎到成为背景音的动静——翻书声,敲击键盘的哒哒声,浴室里哗啦的水声,甚至是他偶尔无意识的、清嗓子的轻咳。

世界突然被抽干了大部分的声音和色彩,只剩下苍白而清晰的静默。

我依旧运行着。起床,转移,洗漱,工作,吃饭,睡觉。像一台被设定了固定程序的机器,只是内核的指令集似乎出现了无法修复的错误,导致每一个动作都拖着重影,带着一种心不在焉的延迟。食物吃进去,味同嚼蜡。水喝下去,冰凉地滑过食道,激不起任何暖意。屏幕上的代码和图表,曾经能让我全神贯注、忘却一切的存在,如今变得陌生而疏离,像隔着毛玻璃观察另一个世界的运行。

阿途是最先察觉异样的。它不再兴奋地扑向门口,不再竖着耳朵聆听走廊里的脚步声。它变得异常安静,大部分时间都趴在我脚边,或者蜷在秦朗以前常坐的那张沙发角落,下巴搁在前爪上,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里面盛满了动物本能的困惑和担忧。有时夜里,它会突然惊醒,竖起耳朵,喉咙里发出短促的呜咽,仿佛在确认某个熟悉的气息是否真的消失了,然后,它会耷拉下耳朵,更紧地挨近我。

父母的越洋电话来得更频繁了。起初是小心翼翼的试探,问天气,问饮食,问工作。后来,母亲的声音里带上了掩饰不住的焦灼。

“砚砚,你声音怎么一点力气都没有?是不是没休息好?”

“妈,我很好。”

“阿途呢?它乖不乖?你一个人……吃饭怎么办?外卖不健康。”

“周姨介绍的钟点工,还行。”

“钟点工哪能跟家里人比……”母亲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下去,带着哽咽,“砚砚,妈妈……心疼。”

我没说话。喉咙里堵着什么,发不出声音。

父亲接过电话,他的声音总是更沉稳,但此刻也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砚砚,我和你妈妈商量了一下。这边的事情,我们尽快处理。你一个人,我们不放心。”

“我成年了,爸。”我试图让语气听起来轻松些,却只显得干巴巴。

“成年了也是我儿子。”父亲的声音不容置疑,“等我们安排。”

他们没有再提秦朗。一次也没有。仿佛那个名字,连同那五年共同生活的痕迹,都被一道无形的禁令封锁了。这种沉默的回避,比直接的询问更让我感到一种无处着力的空洞和羞耻。

直到某天下午,门铃再次响起。不是刺耳的凌晨突袭,而是在一个寻常的、阳光有些惨淡的午后。

我驱动轮椅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出去。不是快递,不是物业。门口站着两个人——我的父母。风尘仆仆,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脸上是长途飞行后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一种混合着深切忧虑和决心的神色。母亲的眼睛红肿着,父亲紧抿着唇。

我打开门。他们看到我的瞬间,母亲的眼泪几乎是夺眶而出。父亲的眼眶也迅速红了,但他强忍着,上前一步,粗糙宽厚的手掌用力地、带着微颤,握住了我右边空荡荡的袖管。

“儿子……”父亲的声音哽住了。

他们就这样来了。没有预告,没有商量,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重新介入我一片狼藉的生活。

父母坚持要留下,说就近照顾。空间一下子变得拥挤而充满人气——或者说,充满了一种令我窒息的、过度关切的气场。

但他们所谓的“照顾”,很快让我感到另一种窒息。母亲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守在我身边,事无巨细都要过问,递水要试三遍水温,吃饭恨不得喂到我嘴里,夜里要起来好几次,悄悄推开我的房门查看。她的爱意浓烈而惶恐,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我裹挟其中,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生怕弄碎我的颤抖。这让我想起秦朗最初那种过度的紧张,但性质截然不同。秦朗的紧张里,有对我们共同未来的焦灼;而母亲的紧张里,只有对过往悲剧可能重演的、无边无际的恐惧。

父亲则试图用男人的方式解决问题。他检查我的所有设备,研究无障碍设施,试图找出“更好”、“更安全”的方案。他甚至开始翻阅我的专业书籍,似乎想从逻辑和技术层面,理解并“修复”我生活里的一切“不合理”。

他们的爱沉重如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我开始更长时间地待在书房,反锁上门(用下巴控制的电子锁)。他们会在门外低声商量,叹息,然后默默走开。

打破这种僵局的,是周姨。

我不知道父母是怎么联系上她的,怎么说服她放下老家需要照料的母亲(也许他们提供了难以拒绝的经济支持,也许周姨心里始终放不下我)。总之,在一个周末的早晨,周姨又出现在了门口。她瘦了些,脸上多了些岁月的风霜痕迹,但眼神依旧是记忆里的那种平静、温和,带着一种经历过生活磋磨后的坚韧和了然。

她看到我,没有像母亲那样流泪,也没有像父亲那样激动。她只是很轻地点了点头,目光快速而专业地扫过我全身,确认我的状态,然后,视线落在客厅角落那盆因为疏于照料而有些蔫头耷脑的绿萝上。

“这花该浇水了。”她说,语气平常得像只是离开了一天。

然后,她放下简单的行李,熟门熟路地走进厨房,开始烧水。不一会儿,她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水出来,放在我轮椅扶手的杯槽里。接着,她系上围裙(竟然还是原来那条,洗得有些发白了),开始收拾屋子。动作麻利,悄无声息,很快就让因为父母慌乱入住而略显凌乱的公寓恢复了以往的整洁有序。

她没有试图和我多说话,没有追问任何关于秦朗的事情。她只是做着她该做的事,在我需要的时候递上工具,在我尝试自己完成某些事情时,安静地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提供一个安全的、非侵入性的存在。她重新接手了那些最私密、最让我在父母面前感到难堪的护理工作,手法依旧熟练而克制,带着一种近乎职业的尊重,最大限度地维护着我那点可怜的自尊。

周姨回来后,便住进了那间原本的保姆房。家里满了,但秩序也回来了。 父母起初有些不放心,但看到周姨回来后,我的情绪似乎稳定了一些(至少没有再反锁书房门),生活也重新有了明确的、不令人窒息的节奏,他们才慢慢地,退到了辅助的位置。母亲开始学着做一些周姨教给她的、适合我体质的饭菜,父亲则负责起采购和外联的事务。

生活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强行扳回了某个“正常”的轨道。

周姨会推我去楼下晒太阳,在小区无障碍通道上慢慢走。她会在我对着电脑屏幕长时间发呆时,默默放下一盘切好的水果。她会记得阿途洗澡的日子,把它收拾得干干净净。晚上,她会帮我做完最后的护理,调暗灯光,然后轻声说:“林砚,早点休息。”带上房门。

一切都很“正常”。按时吃饭,规律作息,工作进度缓慢但持续推进。父母在身边,周姨操持家务,阿途健康活泼。一个残障人士能拥有的、近乎完美的“正常”生活模板。

只是,再也没有秦朗。

他的痕迹被彻底清除了。不是父母或周姨刻意为之,而是时间和他自己那场干脆利落的“告别”共同作用的结果。他留下的衣服、书籍、洗漱用品,在他离开那天就被他自己打包带走。他惯用的那个马克杯,在一次周姨清洗时不慎摔碎了。书房里他那半边桌面,渐渐被我的资料和杂物占据。墙壁上曾经我们一起挑选的挂画,在某次空调漏水维修后取了下来,再也没有挂回去。甚至空气里,属于他的那股淡淡的、混合着实验室气息和皮肤温度的味道,也早已被父母的关切和周姨带来的、洁净的皂角气息所取代。

有时候,在深夜完全清醒的寂静里,我会恍惚觉得,那五年,那个叫秦朗的男人,是不是只是我截肢后漫长复健中,一个过于逼真、也过于残酷的梦境?是我在极度渴望独立与陪伴的挣扎里,大脑为自己编造的一个精密而自洽的幻象?

不然,如何解释他能消失得如此彻底,如此……不留余地?仿佛从未在这间公寓里呼吸过,从未在这张床上安睡过,从未用那双修长稳定的手,为我做过那么多细致入微又理所当然的事。

阿途偶尔还是会跑到门口,竖起耳朵听一会儿。但它的尾巴不再摇动,只是听一会儿,然后默默地走回来,趴下。

周姨有一次在擦拭书架时,从最顶层摸出一本厚厚的、边缘有些卷曲的笔记本。那不是我的。她看了看,没说话,递给了我。

我翻开。里面是秦朗的字迹,工整,有力。记录的不是实验数据,而是一些琐碎的日常:“林工今天用脚趾夹乐高赢了,嘚瑟。”“尝试新菜谱:红酒炖牛肉,失败,肉老得像皮鞋。林工评价:有嚼劲。”“阳台茉莉开了第三朵,香。林砚说像他小时候外婆家的味道。”“阿途又胖了,该减肥。”……最后一页,停留在一个多月前,只有一句话,墨迹很深,力透纸背:“爸入院。心乱。”

我合上笔记本,给了周姨。“扔了吧。”我说,声音平静。

周姨看了我一眼,没问什么,接过本子,走出了书房。过了一会儿,我听到垃圾桶盖合上的轻微声响。

看,连最后一点实体的证据,也没有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春天来了,窗外的树抽出嫩芽。父母开始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不要请相熟的医生再来做一次全面的身体评估?或者,有没有兴趣参与一些线上的学术交流活动?周姨则开始研究新的食谱,试图改善我因为情绪和药物而一直不振的食欲。

一切都在向前,向着一个没有秦朗的、所谓“正常”的未来,缓慢而确定地推进。

我依旧每天驱动轮椅,从卧室到书房,从书房到客厅。我吃饭,喝水,工作,接受周姨的护理,听父母的叮嘱。我开始重新尝试用下巴控制新的软件,处理积压的数据,甚至开始恢复每周两次的复健。

这就是回归的“正常”。

平静,有序,安全。

也……荒凉彻骨。

mucan2 发表于 2025-12-22 21:45: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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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时间,足够一场全球性的热病退潮,也足够让许多被按下暂停键的生活,换上新的齿轮,重新开始嘎吱转动。我的生活也不例外。在周姨稳定如基岩般的支撑下,在父母从焦虑过度到相对安然的陪伴中,我似乎真的找到了某种“后秦朗时代”的稳态。博士顺利毕业,进入一家业内顶尖的研究院,负责一个边缘但有趣的小方向。每天驱动轮椅,进出那座线条冷硬、充满未来感的银色大楼,和一群智商超群但也同样各有怪癖的同事讨论问题,用下巴和残存的肢体末梢,操控着日益精密的辅助设备,处理那些抽象而迷人的数据。日子像经过精密校准的仪器,规律,洁净,没有意外。

我以为我已经习惯了。习惯了没有那双总是在我需要时恰好伸过来的手,习惯了没有深夜书房里另一盏灯的温度,习惯了胃痛时自己用下巴点开外卖软件叫一碗白粥,而不是有人一边抱怨我作息混乱一边默默把温好的粥递到嘴边。阿途在两年前一个平静的午后,在睡梦中走了。我带回了它的骨灰,撒在了阳台那盆终于被我养得枝叶繁茂的茉莉花下。痛楚是绵长的,但不再尖锐。仿佛连悲伤,都纳入了这套平稳运行的系统里,成了一个可以安静处理的背景进程。

直到那个再寻常不过的项目研讨会。

会议在总部的顶楼环形会议室举行,巨大的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复苏后更显璀璨的灯火。我驱动轮椅,滑到属于我的固定位置,连接好面前的终端。空气中是咖啡、激光打印机的臭氧和顶级空调系统过滤后的、略带甜味的空气。同事们陆续进来,点头,寒暄,打开电脑。

然后,门再次被推开。

走进来几个人,是合作方派来的技术团队。为首的那个男人,穿着一身合体的深灰色西装,身姿依旧挺拔,头发剪短了些,梳理得一丝不苟。他侧头和身边的人低声交谈,嘴角带着礼貌而略显疏离的职业微笑。走廊的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勾勒出熟悉到让我心脏骤停的侧脸轮廓。

秦朗。

时间在那一刻发生了诡异的扭曲。会议室里嘈杂的背景音骤然退去,像被抽成了真空。我能听到自己血液冲刷耳膜的轰鸣,听到轮椅电机因为瞬间无意识的紧绷而发出的、几乎不可闻的尖细嗡鸣。视野中心,只剩下那个正在走向对面座位的身影。

他看起来……不一样了。不是外貌上多大的改变,而是一种从内里透出来的、被生活重新打磨过的质地。曾经的少年锐气被一种沉稳的、略带倦意的圆润所覆盖,像一块被溪水冲刷多年的卵石。眼神依旧清亮,但里面少了那种我曾经无比熟悉的、专注到近乎灼热的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经过精确调试的冷静。

他似乎没有立刻看到我。或者说,他的目光扫过了我这边的区域,但像掠过任何一件会议室里的固定陈设——桌椅,白板,投影仪——没有停留。

我强迫自己低下头,看向面前冰冷的屏幕。光标在文档标题上闪烁着,像一颗慌乱的心跳。指尖(如果还有)冰冷麻木,残存的臂膀肌肉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控制住轮椅没有发生任何微小的、泄露情绪的移动。

会议开始了。枯燥的技术议题,冗长的数据展示。我听到他发言,声音比记忆中更低沉一些,语速平稳,逻辑清晰,用词专业而准确。他阐述着他们团队在某个异构计算框架上的优化方案,那正是我目前负责对接的部分。他的声音穿过空气,敲打在我的鼓膜上,每一个音节都像一把小锤,轻轻敲击着那堵我以为早已坚不可摧的情感防火墙。

我努力集中精神,试图跟上技术讨论的节奏。但思绪总是不由自主地飘飞。他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款式简洁的铂金素圈。灯光下,金属反射着细微的冷光。他偶尔抬手操作投影笔时,袖口露出的手腕上,除了一只旧款手表,空无一物。他的领带,是稳重的深蓝色,打得一丝不苟。这些细微的观察,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像病毒一样侵蚀着我的专注力。

中途茶歇,人群松动。我僵在原地,没有动。用尽全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甚至对着走过来倒咖啡的同事点了点头。耳朵却像最灵敏的雷达,捕捉着所有关于他的声音片段。

“……秦工,这边。”合作方的一位女士朝他招手,“刚你手机好像在包里震,是不是家里有事?”

秦朗走过去,从公文包侧袋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的瞬间,我似乎瞥见一张色彩明亮的、像是儿童涂鸦的锁屏图案。他快速回了一条信息,对那位女士略带歉意地笑了笑:“没事,家里人发的,提醒我晚上记得买奶粉。孩子这两天有点闹肚子,换了个牌子试试。”

“哟,都当爸爸了?真看不出来。”女士笑道,“孩子多大了?”

“两岁三个月,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秦朗收起手机,语气平常,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那挺辛苦的,家里老人能帮着带吧?”

秦朗沉默了片刻,很短,几乎难以察觉。“我妈身体不太好,主要还是我爱人在顾。她是老师,时间上相对能调配。”他顿了顿,声音平稳地补充了一句,“我父亲前年过世后,家里就简单多了。”

“哦……抱歉。”女士的声音低了些。

“没关系。”秦朗的语气里听不出太多波澜,他很快将话题转回了工作上,“关于刚才那个数据接口的问题……”

奶粉。老师。父亲过世。这些词像冰冷的代码,输入我混乱的系统,解析出清晰而无情的事实。他结婚了,有了孩子,妻子是老师,父亲已经不在了。那个曾经横亘在我们之间、用最激烈的方式反对的老人,已经退出了时间的舞台。那么,他现在的人生,是否就是他或他家庭当年所期望的“正常”模样?

茶歇结束,会议继续。后半程,我们不可避免地有了直接的技术交锋。他的团队方案和我的设计在某个关键节点上存在冲突。我们必须对话。

当主持人点到我名字,让我回应秦朗刚才提出的质疑时,我感觉会议室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我抬起头,第一次,在会议开始后,真正地将视线投向对面。

他也正好看过来。四目相对。

隔着一张宽阔的环形会议桌,隔着三年流逝的时光,隔着奶粉、素圈戒指和另一个家庭的日常。他的眼神在空中与我接触的刹那,有极其短暂的、微不可察的凝滞。像高速运行的精密齿轮,突然卡进了一粒不属于它的尘埃。但那凝滞稍纵即逝,快得让我怀疑是否是自己的错觉。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那种专业的、等待回应的平静。只有那握着触控笔的、修长的手指,似乎无意识地收紧了一瞬。

我吸了一口气,驱动轮椅的麦克风稍微靠近一些。用我所能控制的最平稳、最冷静的声音,开始阐述我的设计逻辑和对他方案的异议。我的大脑在超负荷运转,一半在处理复杂的技术细节,另一半,却像个冷酷的旁观者,记录着对面那个男人最细微的反应——他微微倾身聆听的姿势,他听到某个关键点时,镜片后眼神专注的聚焦,他偶尔在平板电脑上记录的指尖动作,流畅而稳定。

我们的对话简短,克制,完全围绕技术展开。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没有一个超出工作范围的眼神。他反驳时,语气依然平稳,但措辞精准而犀利。我回应时,也尽力做到逻辑严密,不露破绽。在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次再普通不过的技术讨论,甚至带着点高手过招的精彩。

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次开口,每一次迎上他的目光,都需要耗费多大的心力。那感觉,就像在万丈悬崖的边缘行走,脚下是汹涌的、名为“过往”的黑色海潮,稍有不慎,就会万劫不复。

会议终于在傍晚结束。人群再次松动,合作方团队需要赶去另一个饭局。秦朗迅速收拾起电脑和资料,和周围的人点头告别。他转身,朝着门口走去,步伐稳健,没有回头。

我坐在轮椅里,没有动。看着他挺直的背影消失在会议室门口,然后,是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一点点他常用的、那种很淡的木质调须后水的气息,混合着会议室本身的冰冷气味。

周围重新变得嘈杂,同事们讨论着晚饭去哪里解决。有人过来问我:“林工,一起吗?楼下新开了家杭帮菜,听说不错。”

我摇摇头,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不了,还有点数据要跑。你们去吧。”

驱动轮椅离开会议室,进入空无一人的走廊。银灰色的墙壁光滑冰冷,映出我模糊而孤独的轮廓。电梯门无声滑开,我进去,按下楼层。

狭小的空间里,只剩下我和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眼神空洞。刚才会议中强行绷紧的弦,此刻骤然松弛,带来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深彻骨髓的疲惫和……虚脱。胃部传来熟悉的、隐隐的抽搐感。

三年构筑的平静,三年习得的遗忘,三年磨合出来的、没有秦朗的“正常”生活,在刚才那匆匆一面、几句零碎对话和短暂的工作交锋中,像被投入巨石的冰湖,表面裂纹蔓延,底下暗流汹涌。那些被我刻意隔离、压缩、加密的情感数据包,在错误的调用指令下瞬间解压,占据了我所有的处理内存。

我看到了他无名指上的戒指,听到了他提及“爱人”和“孩子”时平淡的语气,知晓了他父亲已然离世。而我和他之间,只剩下项目书上的名字并列,会议室里的短暂对视,和围绕技术问题进行的、冰冷而精确的言语交锋。他甚至没有问一句“你这几年过得怎么样”。或许,对他来说,那已经是一个不需要、也不应该再被启动的查询程序。

电梯下行,失重感传来,混合着胃部的不适,让人有些眩晕。

原来,有些“过去”,从未真正“过去”。它只是被压缩,加密,埋藏在系统最深处,伪装成无害的存档文件。可一旦遇到那个特定的、无法屏蔽的密钥(比如,一张熟悉的脸,一个低沉的声音,一枚反着冷光的戒指),它便轰然反噬,让所有正在运行的、井然有序的进程,瞬间陷入瘫痪与混乱。

而生活,还在继续。项目还要做,数据还要跑,明天太阳依旧会升起。只是今夜,注定要在一片狼藉的、无声的情感数据溢出的警报声中,独自面对这熟悉又陌生的、生理与心理的双重不适,艰难地尝试重启系统。而我知道,有些错误,或许再也无法被完全修复,只能带着残留的bug,继续运行下去。

mucan2 发表于 2025-12-22 22:32: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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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来如山倒,对普通人如此,对我这副需要精密维护的残破躯壳,更是如此。一场突如其来的、凶猛的流感病毒,轻易击穿了我那看似稳定运行了数年的免疫系统。高烧像野火燎原,瞬间吞噬了清醒的意识,只留下灼热的疼痛和破碎的呓语。

周姨发现我不对劲时,我已经瘫在书房的地板上,轮椅歪在一边,额头滚烫,嘴唇干裂出血。是尝试自己倒水时失去平衡摔的。紧急送医,诊断是流感引发的高热和急性肺炎,需要立刻住院。

病房是单人间,带着医院特有的、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道。点滴瓶里的液体一滴滴落下,像在丈量着被病痛拉长的时间。周姨守在一旁,眼睛熬得通红。父母在赶来的路上,被航班耽搁。

高烧让世界变得光怪陆离。有时是冰冷的实验室数据流在眼前飞舞,有时是阿途湿漉漉的鼻尖蹭过手背的触感(幻觉),更多的时候,是破碎的、关于秦朗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他第一次在图书馆书架间问我需不需要帮忙的清朗声音;他蹲在轮椅前为我按摩残肢时低垂的睫毛;生日夜晚烛光下他通红的、带着泪的眼睛;最后那次,他拖着行李箱离开时,僵硬的、没有回头的背影……

这些碎片混合着病痛带来的脆弱,像潮水般反复冲刷着我努力筑起的堤坝。意识清醒的间隙,我感到一种深切的、近乎耻辱的无力。不仅仅是因为身体无法动弹,需要人喂水擦身,更是因为,在那个人已经彻底走出我生命三年之后,我的潜意识,我的梦境,甚至我的病中幻觉,依然被他如此顽固地占据。

就在一个烧得迷迷糊糊的下午,病房的门被轻轻敲响了。不是医生查房那种有节奏的叩击,也不是周姨或父母进来时带着熟悉气息的动静。那敲门声很轻,带着一丝迟疑。

周姨起身去开门。我半闭着眼,隐约听到门口传来压低声音的交谈。

“……听说林工病了,项目组那边……我来看看。”一个男人的声音,刻意压低,但还是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猝不及防地窜过我被高热烧得麻木的神经。

是秦朗。

我猛地睁开眼,因为动作太快,眼前一阵发黑,头晕目眩。

周姨似乎有些犹豫,回头看了我一眼。我躺在床上,浑身无力,连转头看向门口的力气都没有。喉咙干涩得像砂纸摩擦,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短暂的沉默后,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些。秦朗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没穿西装,只是一件简单的深色夹克,头发有些凌乱,像是匆忙赶来。手里拎着一个果篮和一束……不是鲜花,是几枝用素色纸包着的、含苞待放的白色百合,安静,不张扬。

他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目光越过周姨,落在病床上的我身上。那目光像探照灯,仔细地、缓慢地扫过我因为发烧而潮红的脸,干裂的嘴唇,插着留置针的脚背,还有搭在被子外、那空荡荡的袖管。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嘴唇抿紧。三年时间在他脸上留下的沉稳痕迹,在这一刻被一种猝不及防的、无法掩饰的震动所取代。那眼神太复杂,有关切,有惊痛,有某种沉甸甸的、我无法也不想解读的东西,但唯独没有了三天前会议室里那种公事公办的冷静疏离。

周姨侧身让开,低声说:“林砚刚退烧一点,精神不太好。”

秦朗这才迈步走进来,脚步放得很轻。他把果篮和花放在床头的柜子上,花束的包装纸发出轻微的窸窣声。然后,他停在离病床一步之遥的地方,没有再靠近。这个距离,既能看清我,又不会显得过于侵入。

“林砚。”他开口,声音比记忆中更沙哑一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感觉……好点了吗?”

我看着他。三年后的第二次见面,不是在冰冷的会议室,而是在我更脆弱、更狼狈的病榻前。命运真是讽刺。

我想说“没事”,想挤出一个哪怕敷衍的笑容,想维持住最后一点可怜的自尊和距离。但高烧耗干了我所有的力气和伪装。我只是看着他,很轻地、幅度极小地点了一下头。喉咙里只能发出一点气音。

他似乎并不期待我多说什么,目光再次落在我干裂的嘴唇上,又看了一眼旁边周姨刚倒好、还冒着热气的温水杯。

周姨立刻会意,端起水杯,插上吸管,想要递到我嘴边。

秦朗却忽然伸出手,动作快于思考般,轻轻拦了一下周姨的手腕。“周姨,我来吧。”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坚持。

周姨愣了一下,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最终松开了手,默默退开半步,将水杯递给了秦朗。

秦朗接过杯子,很自然地试了试水温,然后将吸管小心翼翼地凑到我唇边。他的手指修长稳定,握着杯子的姿势是我记忆里最熟悉的那种——拇指会下意识地摩挲杯壁,无名指指根处,那道戒痕在病房明亮的灯光下,清晰可见。

我没有抗拒,或者说,没有力气抗拒。就着他的手,慢慢吸了几口温水。温热的液体滑过干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细微的缓解。

他喂得很耐心,目光一直低垂着,专注地看着吸管和我嘴唇接触的地方,仿佛这是一个需要全神贯注才能完成的重要任务。阳光从病房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低垂的睫毛上,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他的侧脸线条依旧分明,但下颌线似乎比三年前更紧了一些,透出一种被生活持续打磨过的、内敛的力度。

喂完水,他将杯子轻轻放回床头柜。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我露在被子外面那空荡荡的袖管。他的目光在那里停留了几秒,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空气安静得只剩下医疗器械轻微的嗡鸣和点滴落下的滴答声。

“项目组那边,进度不用担心,王工暂时接手了。”他终于又开口,打破了沉默,声音恢复了大部分平静,只是比平时语速慢了些,“你……好好养病。身体要紧。”

我点了点头。还是说不出话。

他似乎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目光在病房里游移了一下,最后又落回我脸上。那眼神很深,像在努力分辨着什么,又像只是在确认我的存在。

“那我……先走了。”他低声说,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不打扰你休息。”

他又站了几秒,然后才转身,朝着门口走去。背影依旧挺直,但脚步似乎比来时更沉重了一些。

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手时,我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或者说,是某种被病痛和高烧削薄了理智的本能驱使,我极轻地、几乎听不见地,叫了一声:

“……秦朗。”

声音沙哑得厉害,气若游丝。

他的背影猛地僵住。握住门把的手,指节骤然收紧,泛出青白色。他没有立刻回头,就那么保持着那个姿势,仿佛被施了定身咒。

时间在那一刻被无限拉长。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点滴的滴答声,窗外远处隐约的车流声,都变得异常清晰。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转回身。他的脸色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眼神里翻涌着剧烈的情绪风暴,震惊、痛楚、难以置信,还有某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冲破一切自制的东西。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一个字也没能吐出来。

他只是看着我,用那双曾经盛满过我全部世界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三年光阴的重量和无言的惊涛骇浪。

然后,他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猛地别开视线,几乎是仓皇地、踉跄地,拉开门,冲了出去。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响。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那束白色百合,静静地立在床头柜上,散发出清淡的、略带苦味的香气,和他刚才留下的、尚未完全散去的、属于过去的熟悉气息,混合在一起,氤氲在冰冷的空气里。

周姨走过来,替我掖了掖被角,动作轻柔。她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我,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也没问。

我闭上眼,感觉方才那一点点因为温水而积聚起来的暖意,正迅速被更深的寒意和疲惫取代。心脏在胸腔里缓慢而沉重地跳动,带着一种被钝器反复捶打过后的、绵长的闷痛。

他来了。又走了。

像一阵猝不及防的穿堂风,吹开了尘封已久的记忆之门,搅动了满室死寂的尘埃,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有那声他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的、条件反射般拦下周姨递水的手,和那束安静绽放的白色百合,证明他确实来过。

而我,躺在这片被短暂惊扰后又复归死寂的病房里,在高烧退去后清晰的、冰冷的清醒中,终于无比确定地知道——

有些病,靠药物和时间,或许能够痊愈。

但有些“病”,深入骨髓,早已成为生命的一部分,无药可医,也……无需再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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