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down 发表于 5 天前

W的抗争(12.30更)

本帖最后由 pdown 于 2025-12-30 17:23 编辑

这是一篇有关理论方面的报告文学,所有的故事均来源于发生过的事情,但文中的主人公并不是一个真实的人,她是现实生活中的好几个人的综合体。至于姓名,那就更是虚构的了。因为不是小说,只能发在这里,全文将从二楼开始。

pdown 发表于 5 天前

《寻“医”截双腿:一位女性与“完整”定义的抗争》

引言:错位中的“完整”
      22岁那年,昝洁茗做出了一个令他人无法理解的决定——她找到一个地下诊所,锯掉了自己健康的双腿。在大多数人眼中,这是骇人听闻的自残,但对她而言,这却是精神酷刑的终结、得到“完整”自我的途径。昝洁茗所罹患的,是一种极为罕见、常被误解为疯子的疾病:身体完整性认知障碍(Body Integrity Identity Disorder)简称BIID,亦常作BID‌(Body Integrity Dysphoria)。
      BIID患者坚信自己某一部分健康的身体(常为四肢)不属于自己,是一种“异己”的存在,并因此承受着持续而强烈的精神痛苦。这种“身心错位”的感知,催生出一种扭转命运的极端渴望——通过截肢或自残,来使外在躯体与内在认知归于一致,从而获得解脱与平静。
      长久以来,医学界与伦理学界为此陷入激烈争议,为缓解精神痛苦而移除健康肢体,究竟是合理的医疗干预,还是违背医学“不伤害”原则的禁忌?社会普遍视残疾为不幸,又如何理解有人竟主动追求这种状态?
      近年来,实证研究开始为这些“疯狂的渴望”提供冷静的注脚。
      2014年,通过对21位已成功截肢的BIID患者的问卷调查,一篇《BIID——成功的W有多满足》在著名的医学杂志上发表,文章中所有的受访者均表示不后悔,且在抑郁、焦虑、生活满意度等几乎所有心理与社会功能维度上,术后均出现显著且持久的改善。文章用数据坦言,与承受BIID的终生折磨相比,手术带来的身体不便是可以接受的代价,“失去”肢体,反而“找回”了人生。
      同时,医学前沿的共识正在逐渐形成,2025年发表的一篇论文《身体完整性焦虑症(BID):专家调查及诊断指南开发》,针对全球11个国家22位该领域专家做了调研,文章指出,多数专家认为BIID的根源可能在于大脑顶叶等区域的神经传导异常,而非纯粹的心理扭曲。由于药物与常规心理治疗效果有限,在严格评估(排除其他精神疾病、确认极高痛苦水平、其他疗法无效)的前提下,专家们普遍支持将手术视为一种合法、有效的治疗选择,并认为医疗保障体系应为此承担费用。这标志着对该疾病的认知,正从单纯的“猎奇”或“伦理困境”,转向基于神经科学与患者福祉的严肃医疗讨论。
      本文将追随昝洁茗从痛苦、抉择到重生的生命轨迹,同时参考现有研究和专家们观点。希望能穿越猎奇的表象与伦理的迷雾,去聆听那些被困于错位身体中的心灵独白,去审视医学科学在人性复杂需求前的拓展,并最终叩问一个根本命题——对于人类而言,究竟何为“完整”?是肢体无缺的客观形态,还是身心合一的主观安宁?这篇文学,关乎极少数人的极端困境,也提出了关于自我认同、身体主权与生命质量的普遍性思考。

pat 发表于 4 天前

谢谢分享!我也很想了解!

咿咿呀呀 发表于 4 天前

大神做了很多功课呀!

pdown 发表于 3 天前

一、成长中无声的痛苦

1. 童年的“异物感”
      上世纪90年代末,昝洁茗出生在在秣陵‌城‌一个工厂的家属区里,她的童年与其他孩子看似并无两样。父亲昝跃进是工厂的技术员,母亲葛冰凌是某商场库管。昝洁茗继承了母亲清秀的眉眼和父亲修长的骨架,优秀的基因让她从小就聪慧异常,学习成绩优异。
      还是小学一年级的时候,上学后的第一次运动会,老师要求每个人都要报名一个项目。昝洁茗看着那些项目名称,大脑一片茫然,根本不知道报哪个项目。老师过来,看了看她的一双长腿,直接在200m短跑的栏目打了一个勾。发令枪响,起跑、加速……她的腿就像是上了发条,一路狂奔。冲线!可她却没有停下来,直接撞上了跑道尽头的护板。得到了冠军,昝洁茗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她不明白,这双腿为什么不受控制了?
      其实,这一场无声的战争,在昝洁茗意识到问题之前就已打响。
       她对双腿最初的印象就有些模糊,四岁那年的一个下午,她独自站在父母卧室的穿衣镜前,第一次在镜子里清晰地看到那双笔直的腿。她伸出手,迟疑地摸了摸镜面,又低头看看自己,反复多次。随后,突然转过身,快步跑出了房间。
      这种微妙的疏离感,偶尔会以具体的方式浮现。五岁学骑儿童自行车时,她数次摔倒,父亲说她协调性差,她盯着渗血的膝盖一声不吭。七岁那年夏天,母亲给她买了一条印着卡通图案的新裙子,她穿上后,却在镜子前站了足足十分钟,最后小声问:“妈妈,能不能换条长裤?”葛冰凌只当是小孩子的审美偏离,并没有在意。
      在她自己的意识里,好像童话里神灵在这个名叫“昝洁茗”的娃娃成型时,一不小心将一对不属于她的腿接到了她的躯干上。这双腿,看起来完好,跑起来飞快,却像是外来的物品,时刻提醒着她存在着某种“不协调”。
      第一次明确表达那种感受,是八岁时的一个傍晚。她拽着正在厨房淘米的葛冰凌的衣角,眼睛看着地板,小心翼翼地说:“妈妈,我觉得这双腿不是我的。”
      葛冰凌回过头,笑着用湿漉漉的手点了点女儿的额头:“瞎说什么呢,不是你的难道是我的?快去洗手,饭要好了,今天有你爱吃的排骨。”昝洁茗抿了抿嘴,没再说话,转身走向水池。
      另一次,父亲昝跃进听到她在自言自语说着类似的话,眉头拧成了“川”字:“昝洁茗,不要整天想这些怪里怪气的东西!有这功夫不如出去找小朋友玩。”他指了指窗外,“莉莉她们在楼下跳皮筋,你不去吗?”昝洁茗摇摇头,拿起桌上的课本,佯装看书,直到父亲带上门离开。
      在父母看来,这只是孩童阶段一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他们的爱体现在具体的行动上:孩子今天吃的好吗?校服有没有洗干净?这一次的考试的成绩如何?
      昝洁茗很快学会了不再提起这些,她依然是那个按时上学、认真写作业、在田径场上奔跑的女孩。只是,葛冰凌有时会注意到,女儿更喜欢蜷在沙发上看书时,而不是双脚落地坐在椅子上,她只是认为女儿不喜欢端坐。
      那时的她并不知道,在地球的另一侧某个家庭,也可能有另一个孩子正经历着类似的困惑。直到多年后,已是一名大学生的她在查阅文献时,第一次看到BIID的相关论文,她迫不及待地点开页面,鼠标滚动,屏幕上的几行字立刻吸引住了她的目光:“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知道我的右腿不属于我,我不惜一切代价想摆脱它。”
      “孩童时,我见过几个截肢的人……瞬间就羡慕上了……我感到被他们所吸引。”
      那是2014年的一份针对特定群体的调查报告中的受访者自白。昝洁茗握着鼠标的手在微微颤抖,她突然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和一种近乎眩晕的共鸣。继续往下读,那些冰冷的术语和神经影像学解释——比如“右侧顶上小叶”、“传导减弱”、“身体图式”——第一次用学术语言为她童年时的模糊感受提供了生涩而确凿的注脚。
      然而,对于童年的昝洁茗而言,这一切都太过遥远。她只是日复一日地背着书包往返于家和学校之间,或者在运动会上迈动那双在别人看来完美、于她却倍感隔阂的腿,在跑道和“正常”生活的轨迹上奔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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