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男堂姐系列】《破碎之踵1:坠落》(高珊主线故事1)
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3-1 22:03 编辑题记: 那年夏天,两个女孩穿着人字拖走过操场,裙摆扬起青春的弧度。她们不知道,暗处有眼睛正盯着她们赤裸的脚趾——那些眼睛的主人,自己也活在更深的黑暗里。
一、基本信息
[*]作品名称:《破碎之踵:坠落》
[*]时间跨度:1995年5月中旬 — 1996年3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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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人物:
[*]高珊(15岁→16岁):中产家庭,舞蹈特长生,梦想考入艺术院校
[*]黄琳(15岁→16岁):富豪之女,高珊闺蜜,未来《断足》主角
[*]李独(15岁):穷困少年,阴郁内向,恋物癖倾向
[*]赵阿Q(15岁):穷困少年,油滑自卑,鲁迅笔下同款人格
[*]核心主题:贫穷如何扭曲灵魂,凝视如何变成罪恶,以及——两个女孩,一个坠入深渊,一个暂时幸存,却都未能真正逃脱
二、人物小传
高珊(双女主之一)15岁,初三学生。中产家庭独女,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小学教师。从小习舞,芭蕾+民族舞,是学校文艺骨干。相貌出众,性格温和但有自己的底线。家境优渥但不张扬,和黄琳形影不离。梦想是考上省艺术学校,将来当演员。最大的特点是——她穿什么鞋都好看,尤其夏天的人字拖,露出白净秀气的脚趾,走在阳光下像一幅画。
黄琳(双女主之二)15岁,初三学生。东莞顶级富豪之女,家族从事制造业。相貌与高珊不分伯仲,气质更偏明艳张扬。性格爽朗,讲义气,对闺蜜掏心掏肺。因家境太好,常被同学在背后议论,但她不在乎。她同样爱穿人字拖——东莞的夏天太热,不穿会得脚气。她不知道,自己的脚已经成为某些人夜里辗转反侧的对象。
李独(双男主之一)15岁,初三学生。家住城中村出租屋,父亲在工地打工,母亲做清洁工。极度贫困,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成绩垫底,没有朋友,永远坐在最后一排角落。他自卑到骨子里,却又在暗处滋长出扭曲的骄傲——“你们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你们呢。”他暗恋高珊和黄琳,但知道自己配不上,于是把欲望投射到她们的鞋、她们的脚上。他开始偷鞋,偷来之后躲在家里闻、摸、对着幻想。他知道这是错的,但他停不下来——这是他贫瘠人生里唯一的“拥有”。
赵阿Q(双男主之二)15岁,初三学生。比李独更穷,但比李独更“想得开”。经典语录:“儿子打老子”“你也配”。他同样偷鞋,同样盯着女生的脚看,但他有一套自我欺骗的逻辑——不是他下流,是那些女生穿得太暴露勾引他。他骚扰黄琳最多,被骂了也不在乎,嘿嘿笑着走开,心里想着“等我发达了,你求我我都不要”。他和李独从不说话,不是互相看不起,而是两个自闭的人,根本没有交集的能力。
配角群像
[*]班主任老周:中年男教师,对李独赵阿Q这类学生视而不见,“只要不惹事就行”
[*]体育老师:年轻男性,曾撞见李独盯着女生换鞋,骂了几句“变态”,但没上报
[*]班长:黄琳的追求者之一,阳光开朗,帮黄琳按摩过扭伤的脚(被赵阿Q记恨十几年)
[*]“校园黑老大”刘华强(阿强):看《古惑仔》看多了的社会少年,常带着小弟欺负李独和赵阿Q,抢他们的钱,骂他们是“垃圾”
初二女生校内离奇坠楼重伤 同班男生李独有重大嫌疑 案发后离奇失踪
(粤海晚报 记者 张立)
本报讯 6月19日上午,本市某中学发生一起令人痛心的意外伤害事件。该校初二女生高珊在教学楼楼梯间意外坠落,造成腰椎骨折及双足跟骨粉碎性骨折,截至记者发稿时仍在医院接受治疗。与高珊同班的男生李独在事发后有重大作案嫌疑,目前处于失联状态。令人不安的是,就在事发前数日,李独曾因多次偷窃女生鞋子被学校处分。
现场混乱无人目击 事发前曾有纠纷
据校方及警方初步通报,6月19日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休息时间,教学楼三层至二层之间的楼梯间聚集了较多学生。混乱中,正在楼梯间行走的初二女生高珊突然从楼梯中部坠落至二层转角平台。
“当时人特别多,乱哄哄的,谁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一名在场学生回忆称,“等我回过头,就看见高珊躺在地上,脸色煞白,疼得说不出话。”
校医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并进行紧急处置,随后高珊被120急救车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
值得关注的是,就在事发前数日,高珊曾在学校舞蹈室当场抓住正在偷取她凉鞋的同班男生李独。据了解,这并非李独第一次“拿”走女生的鞋子——多名女生反映,从本学期开始,她们放在教室、舞蹈室或操场边的鞋子时有丢失,其中高珊丢失最多,约有五六双。
“他平时就怪怪的,不怎么说话,总在女生多的地方转悠。”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学生告诉记者,“高珊那次抓住他以后,事情闹得挺大,学校给了处分,还叫了家长。”
据校方相关负责人证实,李独确有偷窃女生鞋子的行为,学校已对其进行批评教育,并要求家长加强管教。然而仅仅数天后,高珊便遭遇意外。
伤情严重 或影响未来舞蹈梦想
记者今日从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了解到,高珊目前已完成腰椎内固定手术,意识清醒,但伤情不容乐观。
主治医生介绍,高珊坠楼造成腰2椎体爆裂性骨折,脊髓圆锥轻微受损,经手术已恢复大部分下肢肌力,但术后仍需长期观察神经功能恢复情况。更为严重的是其双足损伤——双脚跟骨呈粉碎性骨折,关节面严重受损。
“跟骨是人体承重和行走的关键骨骼,这种程度的粉碎性骨折,即使经过最好的治疗,也会对未来的行走功能造成永久性影响。”医生表示,目前已完成初步清创和内固定,但感染风险较高,后续还需要多次手术和漫长的康复。
医生还透露,由于脊髓损伤位置较低,可能影响膀胱功能,目前仍需进一步观察评估。
病床上的高珊面色苍白,左腿牵引装置固定,双足缠满厚厚的绷带。她曾是学校的文艺骨干,作为舞蹈练习生,本打算初中毕业后报考艺术舞蹈学校,如今这一切都蒙上了阴影。
高珊的母亲守在病床边,双眼红肿。“她才十五岁,那么乖,那么努力,怎么会这样……”她哽咽着无法继续。
李独案发后失踪 警方全力追查
事发后,警方迅速介入调查。由于楼梯间区域并非监控覆盖范围,现场又极度混乱,目前尚无直接目击者指证。但警方表示,鉴于李独与高珊此前存在纠纷,且有偷窃鞋子的前科,已将其列为重点嫌疑对象。
然而,当警方前往李独家中调查时,其家人称李独在事发当天下午放学后便未回家,至今已失踪三日。据李独同班同学反映,事发后曾看见李独神色慌张地离开学校,去向不明。
警方已调取学校周边监控,并对其可能前往的地点进行排查。截至发稿,李独仍处于失联状态。
值得注意的是,李独失踪的当天下午,学校旧校舍区域正在进行拆迁前的最后清理。有工人回忆,曾看见一名体貌特征与李独相似的少年在旧校舍附近徘徊,但此后便无人再见过他。
“那片旧校舍已经荒废了,马上要拆,里面有些地方很危险。”一名知情人士透露。但警方尚未证实李独与旧校舍存在关联,相关搜索仍在进行中。
校方加强安全 家长呼吁关注
事发后,该校已紧急加强校园安全管理,重点排查楼梯间、教学楼角落等区域,并增设值班教师巡查。校方表示将全力配合警方调查,同时做好学生心理疏导工作。
高珊的母亲通过本报呼吁,如有任何目击线索,请尽快与警方联系。“不管是谁,求你说出真相,还我女儿一个公道。”
目前,高珊仍在医院接受治疗,后续康复之路漫长而艰难。那个曾经在舞蹈室翩翩起舞的女孩,如今只能在病床上等待命运的宣判。
(本报将继续关注此事进展)
【后记】如果您或您身边的人曾经历类似伤害,可拨打市妇联维权热线寻求帮助。
第一幕:夏日序曲(1995年5月中旬—6月上旬)
时间线:坠楼前一个半月
【高珊·黄琳线】一九九五年五月的东莞,暑气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刚进中旬,太阳就已经有了盛夏的威力,明晃晃地挂在天空,把整个校园晒得发白。学校按照惯例统一换上了夏装,女生们脱下长裤,穿上及膝的裙子和短袖衬衫,脚上的鞋子也一下子轻薄起来,那些捂了整个春天的运动鞋、帆布鞋被收进柜子里,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凉鞋和人字拖。从那一天开始,教学楼里就再也听不到沉闷的脚步声了,取而代之的是啪嗒啪嗒的脆响,那声音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从楼梯上响到楼梯下,此起彼伏,像某种属于夏天的乐器,在每一个课间演奏着聒噪而欢快的旋律。
那天是五月十六号,星期二,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有三十分钟休息时间,操场上到处都是人。高珊和黄琳并排走着,从教学楼出来往操场那边去,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塑胶跑道上。高珊穿着一双浅蓝色的细带人字拖,那是她去年夏天买的,鞋底已经有点磨损了,但穿在脚上还是很舒服,两根带子夹在脚趾间,露出整个白净的脚背,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是她和黄琳上周一起去学校门口那家小店里买的,五块钱一瓶,涂上去亮亮的,洗了好几次都不掉。黄琳走在她旁边,穿着一双白色的凉鞋,是今年新买的,鞋面是宽宽的带子,上面镶着一圈假珍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脚趾也涂着指甲油,不过她涂的是透明的,亮晶晶的,像沾着水珠一样。
操场上有不少男生在打球,也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但不管他们在干什么,高珊和黄琳走过去的时候,总有一些目光会追过来。那些目光有的从篮球场上追过来,有的从树荫下追过来,有的假装在看别处其实眼角一直瞟着这边,她们早已习惯了,从初一开始就是这样,走到哪儿都有人看,一开始还会不自在,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就完全不在意了,该说说该笑笑该吃吃该喝喝,反正那些人也就是看看,看又能怎么样。
她们走到操场边上的双杠那里停下来,那里有一小块阴凉地,黄琳把手里拿着的两瓶水递给高珊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操场对面就是舞蹈室,那是一排平房,最东边那一间最大,整面墙都是镜子,从外面能看见里面跳舞的人影。高珊喝完水,把瓶子递给黄琳,说我进去练一会儿,你今天别走啊,等我一起吃饭。黄琳说知道了知道了,你练你的,我在这儿晒晒太阳。高珊就穿着那双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过操场,推开舞蹈室的门进去了。
舞蹈室里开着风扇,呼呼地吹着,但还是很热,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高珊把拖鞋脱在门口,光着脚踩上木地板,那地板被太阳晒了一天,踩上去温温的,有点发涩。她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穿着校服裙,光着脚,脚趾上淡粉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抬起一只脚,绷直脚背,看着自己的足弓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然后又放下,换了另一只脚。这是她每天都要做的功课,芭蕾的基本功,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学舞蹈到现在,已经六年了,这些动作早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闭着眼睛都能做。
她开始练习一组简单的动作,擦地、蹲、小踢腿,一遍一遍地重复,让肌肉记住每一个位置。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她的脚上,照在她移动的腿和手臂上,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发光。练到一半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只看见黄琳还坐在双杠那里,低着头好像在翻什么东西,而在黄琳身后不远处的树荫里,似乎有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很快就不见了。她没在意,继续练自己的,那大概又是哪个无聊的男生在偷看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看就看吧,又不会少块肉。
练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停下来,走到门口穿上拖鞋,推开舞蹈室的门出去。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用手遮着光,朝黄琳走过去。黄琳抬起头看见她,笑着说练完了?高珊说是啊,饿死了,吃饭去。两个人就往小卖部那边走,一边走一边聊。高珊说我想好了,初中毕业考省艺校,将来当演员。黄琳说省艺校难考吧?高珊说难考也要考,我跳舞这么多年不就为了这个嘛。黄琳说行,你肯定行,到时候我给你包场,你演什么我看什么。高珊笑起来,说那你得准备很多钱,我以后可是大明星,包场很贵的。黄琳说没事,我家有钱,包得起。
小卖部在教学楼的一层,是个不大的门面,卖些零食饮料和文具。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子,有几个学生坐在那儿吃冰棍。高珊和黄琳走过去,高珊把拖鞋脱在门口,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跟着黄琳挤到柜台前面。黄琳要了两根绿豆冰棍,付了钱,两个人拿着冰棍转身出来。高珊一边撕包装纸一边走到门口去穿鞋,低头一看,愣住了——她的拖鞋只剩下一只,另一只不见了。
她四处看了看,门口就那么点地方,地上除了几块踩烂的冰棍纸什么都没有。黄琳问怎么了?高珊说我鞋少了一只。黄琳说不会吧,就脱在这儿啊?两个人把门口翻了一遍,又去旁边的垃圾桶里翻,黄琳捏着鼻子用树枝扒拉里面的垃圾,扒拉到最底下的时候,看见那只浅蓝色的拖鞋沾满了灰,歪歪扭扭地躺在香蕉皮和冰棍棒中间。黄琳把它夹出来,扔在地上,说谁这么缺德啊,扔垃圾桶里。
高珊捡起那只鞋,用纸巾擦了擦上面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皱了皱眉,说可能是谁恶作剧吧。她把鞋穿回脚上,两根带子夹进脚趾间,脚趾上淡粉色的指甲油还在,亮亮的,和刚才一样。她和黄琳一人拿着一根冰棍,一边吃一边往食堂走。阳光还是那么烈,把地面晒得发烫,人字拖踩上去有点黏黏的,啪嗒啪嗒的声音在身后响了一路。她没再去想那只被扔进垃圾桶的拖鞋,也没去想是谁干的,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体育课的时候把鞋脱在操场边,回来就不见了,后来在草丛里找到,上面沾满了泥。可能是哪个无聊的男生,可能是哪个看不惯她们的人,也可能是随便什么人顺手一扔,反正也就是只拖鞋,五块钱一双,没了再买就是了。
食堂里人很多,她们打了饭找地方坐下。黄琳还在说那个把鞋扔垃圾桶的人,说要是让她知道是谁,非得骂他一顿不可。高珊低头吃饭,偶尔嗯一声,没怎么接话。她脑子里想着的是刚才在舞蹈室里练的那几个动作,想着下个月要参加的市里的比赛,想着省艺校的招生简章什么时候能下来。窗外的蝉开始叫了,一声一声的,拉得很长很长,像是给这个夏天定下了某种永远不会结束的基调。她不知道,那些被她忽略的目光,那些消失又出现的鞋子,那些一闪而过的瘦小身影,正在某个角落里慢慢地、慢慢地发酵,变成她这一生都逃不开的阴影。
【李独线】一九九五年五月的教室,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座位上。李独就坐在那里,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他的课桌桌面坑坑洼洼的,刻满了不知道哪届学生留下来的涂鸦,椅子的一条腿还有点短,坐上去总是一晃一晃的。他低着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课本,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他的余光一直在往斜前方飘,飘过三四排课桌,飘过那些晃动的脑袋,最后落在那两个并排坐着的女生身上。
高珊和黄琳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她们垂在课桌下的腿上,照在她们穿着人字拖的脚上。高珊今天穿的是那双浅蓝色的细带人字拖,两根细细的带子从脚趾间穿过,在脚背上分成两叉,固定住整个脚掌,她的脚趾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颜色在阳光下亮亮的,每一个脚趾都圆润饱满,排列得整整齐齐,大脚趾稍微长一点,其余四个依次短下去,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黄琳穿的是那双白色的凉鞋,鞋面上镶着一圈假珍珠,她的脚比高珊的稍微肉一点,脚背更高,脚趾上涂的是透明的指甲油,亮晶晶的,像刚洗过还沾着水珠。她们两个人的脚并排搁在课桌下的横杆上,偶尔动一动,脚趾蜷缩一下又伸开,那些细微的动作李独全都看在眼里,看得他呼吸都有点发紧。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看,知道这样看是不对的,可他控制不住。从初一开始他就这样了,一开始只是偶尔瞟一眼,后来看得越来越多,越来越久,到现在他已经习惯了用余光追着她们,追着她们走路时摆动的脚踝,追着她们坐下时搁在课桌下的脚掌,追着她们穿过的每一双鞋。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这种感觉,他只是觉得她们的那双脚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他移不开眼睛,好看到让他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好看到让他忍不住想做点什么。
第一次偷鞋是在五月底的一个下午,那天有体育课。操场边上有一排梧桐树,树荫下女生们把鞋子脱了堆在那里,光着脚在草坪上跑步做操。李独假装系鞋带,蹲在离那堆鞋子不远的地方,眼睛一直盯着。他看见高珊把那双浅蓝色的人字拖脱下来,随手扔在树荫下,然后跑开了。他等了等,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他,他就装作若无其事地挪过去,蹲在那堆鞋子旁边,伸出手,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双人字拖塞进自己的书包里。他的动作很快,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他把书包拉链拉上的时候,手还在抖。他站起来,低着头走开,走到操场另一边,躲进厕所里,把门关上,坐在马桶盖上,把那双鞋从书包里掏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那双鞋。鞋底有点磨损,鞋面上沾着一点灰,两根带子的内侧有一点点发黑,那是她脚趾夹过的地方。他把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汗味,还有一点橡胶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属于她的味道。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他觉得那是他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他就那样坐在马桶盖上,把那双鞋抱在怀里,闻了又闻,摸了又摸,一直坐到下课铃响。
那天晚上回家后,他把那双鞋藏在床底下的一个纸箱子里,那纸箱本来装的是他小时候的旧衣服,他把那些衣服拿出来,把鞋放进去,盖好盖子,推到床底下最里面。然后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双鞋,全是她穿着那双鞋走路的样子,全是她脚趾上淡粉色的指甲油。那一夜他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迷迷糊糊睡过去,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蹲在那个树荫下,她没有跑开,而是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把脚伸给他,他伸出手,摸到了她的脚,那脚温温的,软软的,他摸到了她的脚趾,一根一根地摸过去,然后他就醒了,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他害怕得浑身发抖,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去床底下把那双鞋拿出来,又闻了一遍。
从那以后他就控制不住了。他开始频繁地在舞蹈室附近转悠,他知道高珊每天下午放学后都会去那里练舞。舞蹈室是一排平房,最东边那一间最大,整面墙都是镜子,从外面能看见里面。他躲在舞蹈室后面的树丛里,透过窗户往里看。他看见高珊把鞋脱在门口,光着脚走进去,站在镜子前面。他看见她抬起一条腿,绷直脚背,那只脚悬在空中,足弓拉成一道优美的弧线,五个脚趾用力地抓着空气。他看见她旋转,一圈一圈地转,那只赤脚在地板上踩过,从脚跟到脚尖,再从脚尖到脚跟,每一个动作都那么清楚,那么近,近得他好像能感觉到那脚踩在地板上的震动。他就那样蹲在树丛里,一动不敢动,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她,他看得浑身发抖,抖得牙关都在打战,但他就是移不开眼睛。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走到窗户边喝水,他就赶紧把头低下去,缩在树丛里,等她的脚步声走远了再抬起头来继续看。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看了多少次,只知道那段时间每天放学后他都往舞蹈室跑,风雨无阻。有一次下雨,他躲在树丛里被淋得浑身湿透,但他没走,就那么蹲在雨里看着窗户里她的影子,看着那些模糊的轮廓在镜子里移动,看着那双赤脚踩在地板上留下湿湿的脚印。
他还跟踪过她回家。第一次跟踪是在六月初的一个傍晚,他远远地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他看见她走进一个小区,那个小区的大门很气派,门口有保安,他没敢进去,就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群里。后来他又跟了几次,知道了她住哪一栋楼,哪一层,甚至知道她家的窗户是哪几扇。有一次他路过那栋楼下,看见楼下的晾衣架上挂着一只拖鞋,浅蓝色的,和她穿的那双一模一样。他在楼下转了好几圈,等到天黑下来,四周没有人的时候,他走过去,飞快地伸手把那只拖鞋摘下来,塞进衣服里,然后跑开了。跑出很远他才停下来,躲在一个墙角里,把那只拖鞋拿出来看,确实是她的,鞋底有磨损的痕迹,两根带子的内侧比另一只更黑一些,那是她经常穿的那一只。他用塑料袋把鞋包好,放进口袋里,带回家,放进床底下的纸箱子里,和那双偷来的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又把那些鞋拿出来,摆在床上,一只一只地看,一只一只地闻。他看着那些鞋,想着她穿着它们走路的样子,想着她光着脚在舞蹈室里旋转的样子,想着她脚趾上淡粉色的指甲油。他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对的,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变态,知道如果被人发现会有什么后果,可他控制不住。他告诉自己,我只是看看,我没有伤害她们,我没有碰她们,我只是拿了几双没人要的鞋,这算什么,这有什么错。他告诉自己,她们那么高高在上,她们那么好看,她们有那么多人追,有那么多人看,她们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根本不会看我一眼,我碰一下她们的鞋,就当我碰过她们了,这有什么不行。他就这样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快信了,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当他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他才会突然害怕起来,害怕有一天被人发现,害怕自己变成别人嘴里说的那种人,害怕自己再也控制不住做出更可怕的事。但他害怕完了,第二天起来,还是会去舞蹈室,还是会蹲在树丛里,还是会看着窗户里那双旋转的脚,看得浑身发抖。
【赵阿Q线】一九九五年的夏天,赵阿Q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另一边,和李独隔着一条过道,两个人从来不说话。他穿的校服比李独的还破,袖口磨出了毛边,衣领泛着洗不干净的黄渍,但他从来不低头,走路的时候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睛往天上翻,好像这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不配入他的眼。他的课桌上刻满了字,不是那种无聊的涂鸦,是他自己用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老子天下第一”“赵阿Q在此”“儿子打老子”,密密麻麻的,把整张桌面刻得坑坑洼洼。老师上课的时候偶尔会看他一眼,摇摇头,继续讲课,他也偶尔抬头看老师一眼,从鼻子里哼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在自己的胳膊上用圆珠笔画那些谁也看不懂的图案。
他比李独“直接”得多。李独是躲在角落里用余光偷偷地看,他是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凑到人家跟前看。那天下午第二节课后,黄琳从教室出来去上厕所,穿着一双白色的凉鞋,鞋面上镶着一圈假珍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脚趾涂着透明的指甲油,亮晶晶的,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赵阿Q刚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黄琳,他的眼睛立刻就直了,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脚,盯着那双白凉鞋里露出来的脚趾,盯着她走动时脚踝一扭一扭的弧度。他加快脚步迎上去,在两个人快要交错的时候突然侧过身,凑到黄琳跟前,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说:“喂,你这鞋哪买的,挺好看啊。”
他的眼睛往下瞟,从黄琳的脸上滑到脖子上,滑到胸脯上,滑到腿上,最后落在她的脚上,就那么盯着看,一点也不遮掩。黄琳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看清是他之后脸立刻沉下来,骂了一句:“滚!”声音很大,走廊上好几个人都回头看。赵阿Q却一点不生气,嘿嘿笑着往后退,一边退一边说:“问一下嘛,凶什么凶。”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睛还是往下瞟,还是盯着那双脚。等他走到走廊拐角,看见有几个男生在那边笑他,他也不恼,反而凑过去,挤眉弄眼地说:“你们看见没,她那是害羞,心里其实高兴着呢,女生就这样,嘴上说不要,心里想要。”那几个男生笑得更大声了,有人骂他神经病,有人踹他一脚,他踉跄了一下,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嘴里嘟囔着“儿子打老子”,走了。
他的这种“直接”不只用在搭讪上。有一天上午,第一节课后,他把黄琳的凉鞋偷走了。那节课是体育课,女生们都把鞋子脱在教室门口,光着脚去操场了。赵阿Q没去上课,他躲在教室里睡觉,等人都走光了,他爬起来,走到教室门口,看着那堆鞋子。他一眼就认出黄琳的那双白色凉鞋,那双鞋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上面的假珍珠一颗一颗的,码得整整齐齐。他蹲下来,伸手把那两只鞋都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翻过来看了看鞋面,然后把它们夹在腋下,转身往教室后面走,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他刚走到最后一排,还没蹲下去,教室门突然被推开了,班长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他腋下夹着的那双鞋。
班长是个高个子男生,平时就看不惯赵阿Q,看他手里拿着女生的鞋,立刻就火了,冲上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得往前扑了好几步,差点摔倒。赵阿Q站稳了,转过身,脸上还带着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说:“你踹我干嘛?”班长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偷人家鞋,还问我踹你干嘛?”赵阿Q把那双鞋往地上一扔,说:“谁偷了,我捡垃圾不行啊?那鞋扔在地上,我看没人要,捡起来看看怎么了?”班长气得又踹他一脚,这回踹在小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嬉皮笑脸的,一边往后退一边说:“行了行了,还你,还你,不就一双破鞋嘛,至于吗。”说完转身就跑,跑出教室门还回头喊了一句“儿子打老子”,然后一溜烟没影了。
他的逻辑和李独完全不一样。李独偷了鞋会害怕,会觉得自己是变态,会躲在家里不敢见人。赵阿Q不,他有自己的一套道理。那天在宿舍里,他躺在床板上,跟隔壁床的一个男生说起这事,那个男生问他你是不是变态啊偷女生鞋,他一骨碌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说:“什么变态?她们穿成那样,光着脚在外面走,不就是给人看的吗?好女孩谁会光着脚穿那种拖鞋?那不叫拖鞋,那叫啥来着,人字拖,两根带子夹着脚趾头,整个脚都露在外面,那不是勾引是什么?”他说得理直气壮,唾沫星子横飞,“我告诉你,她们心里清楚得很,穿那样就是让人看的,我看看怎么了?我拿一下怎么了?她们要是真不想让人看,穿袜子啊,穿球鞋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谁看得见?自己不穿,露在外面,还不让人看,这什么道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好像在跟谁吵架似的,隔壁床那个男生被他吵得烦了,翻个身不理他。他还不罢休,又躺下去,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嘴里还嘟囔着:“我知道她们,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看不起人,觉得我们穷,脏,不配看她们。我还看不起她们呢,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脱了鞋还不是两只脚,有什么不能看的。等我以后发达了,她们求我看我都不看。”他说着说着把自己说高兴了,嘿嘿笑起来,翻个身,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比李独幸运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没有痛苦。李独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会害怕,会后悔,会觉得自己是个变态,会担心被人发现。赵阿Q不,他有全套的自我安慰的话术,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能用他那套道理把自己说服,都能在脑子里把黑白颠倒过来。被人打了,他说“儿子打老子”,被人骂了,他说“那是他们不懂我”,被人抓住了,他说“我就是捡垃圾的”,被人嘲笑,他说“等我发达了你们都得跪着求我”。这些话他说了一百遍一千遍,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信了,信得彻彻底底,信得一点怀疑都没有。所以他从来不失眠,从来不害怕,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每天吃得好睡得好,第二天起来继续盯着黄琳的脚看,继续凑过去说那些恶心的话,继续在被骂的时候嘿嘿笑着走开,继续在背地里骂一句“儿子打老子”。
他就这样活着,活得心安理得,活得理直气壮,活得比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自在。他不知道什么叫羞耻,什么叫愧疚,什么叫道德,什么叫底线,他的脑子里只有他自己那套颠来倒去的道理,那套道理保护着他,让他永远不会受伤,永远不会有痛苦,永远能在最卑微的处境里找到最荒谬的骄傲。窗外蝉声震天响,他躺在宿舍的床板上,打着呼噜,睡得很香。
【交汇点】一九九五年六月中旬的太阳已经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脚底下有一种黏黏的感觉,空气里弥漫着塑胶和汗水混合的气味,混着远处传来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脑仁疼。高珊刚刚跑完八百米,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跑道上瞬间就被蒸发了,她的脸因为剧烈运动变得红扑扑的,额头上的碎发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胸口的校服也被汗浸透了一大片,但她顾不上这些,她现在只想坐下来把脚上那双闷了一节课的运动鞋脱了,让脚透透气。
她走到操场边上的那排梧桐树下,那里有一小片阴凉地,草坪已经被太阳晒得有点发黄了,踩上去软软的,有几根干草扎在脚底板上有点痒。她重重地坐下来,两条腿往前伸直,然后弯腰去解鞋带。运动鞋是白色的,穿了快一年了,鞋面已经有点发黄,鞋帮上沾着跑道上蹭的红色颗粒,鞋带系得很紧,解了好几下才松开。她把两只鞋都脱下来扔在一边,又把袜子脱下来,随手扔在鞋面上,然后双腿往前一伸,两只光着的脚就这么暴露在空气里。她的脚在太阳底下晒得有点发红,脚背上隐约能看见细细的青色的血管,十个脚趾整齐地排列着,趾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是她上周和黄琳一起去学校门口的小店里新涂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脚底沾着几根干草叶子和一点灰土,脚踝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还有点微微地颤抖。
她就这么坐着,双腿伸直,两只脚就这么搁在草坪上,脚趾头时不时地蜷缩一下又伸开,享受着难得的清凉和放松。她的眼睛半眯着看着操场那边还在跑步的同学,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放空,整个人沉浸在运动过后的那种疲惫而又舒服的感觉里。她没有注意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慢慢靠近。
李独这节课也上体育课,他刚才一直躲在操场角落的那棵大榕树后面,假装在系鞋带,其实眼睛一直在往这边看。他看见高珊跑完步,看见她走到树荫下坐下来,看见她脱鞋,看见她脱袜子,看见她那双光着的脚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他的视线里。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那咚咚咚的声音,他的手心开始冒汗,攥着鞋带的手抖得厉害。他知道自己不该过去,知道这样不对,知道可能会出事,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过去看看,就看看,看看她的脚,就一眼。他就这么鬼使神差地从树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地往那边走,走得很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双脚,盯着那十个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脚趾,盯着那白净的脚背,盯着那纤细的脚踝。
他走到离她大概两三米的地方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她。她没注意到他,眼睛还眯着看操场那边。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然后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离她很近了,近到他只要一弯腰就能碰到她。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说:“高珊,你这鞋什么牌子的?挺好看的。”
高珊听见声音猛地睁开眼睛,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她认得这个人,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平时从来不说话,她对他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见他蹲下来了,蹲在她脚边,然后他的手伸出来了,朝着她的脚伸过来了。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指就已经碰到了她的脚背,那触感凉凉的,有点粗糙,像砂纸一样刮在她的皮肤上,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激灵,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然后她尖叫起来。那叫声尖锐刺耳,把周围好几个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她同时用另一只脚狠狠地踹过去,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把他踹得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从地上跳起来,光着脚站在草坪上,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喊:“你干什么!你变态啊!”
黄琳这时候刚好从操场那边走过来,听见尖叫声跑过来,看见高珊光着脚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浑身发抖,又看见李独坐在地上,一脸慌张的样子,她立刻就明白了。她冲上去,站在高珊前面,指着李独骂:“你他妈变态吧你!你摸她脚干嘛!你个死变态!滚!滚远点!”
周围已经有七八个同学围过来了,都在看热闹,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笑。李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转身就跑,跑得飞快,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他跑出操场,跑过教学楼,一路跑进厕所里,把自己关在隔间里,坐在马桶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还在抖,全身都在抖,抖得牙关都在打战。他把那只摸过她脚的手举起来看,看着那只手,那只刚才碰到了她脚背的手,他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高珊站在操场边上,黄琳帮她拍着背,说没事没事,变态一个,别理他。高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只被他碰过的脚,脚背上好像还留着那种凉凉的粗糙的触感,她蹲下来,抓起地上的袜子使劲擦了擦脚背,擦得脚背都发红了,然后穿上袜子,穿上鞋,系好鞋带。她站起来,说:“恶心死了。”黄琳说:“就是,回头告诉老师,让老师收拾他。”
下午第三节课后,班主任老周把李独叫去了办公室。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教数学的,平时上课就是照本宣科,对班里的事能不管就不管。李独站在他办公桌前面,低着头,一声不吭。老周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学生,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你今天下午体育课干嘛了?”李独不说话。老周又说:“摸人家女生的脚?你这是干嘛呢?”李独还是不说话。老周又叹了口气,说:“青春期嘛,有点好奇也正常,以后注意点,别这样了。行了,写个检讨,明天交给我,回去吧。”
李独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然后回教室去了。
高珊后来也没再提这件事,她只是觉得恶心,觉得那个蹲下来摸她脚的人让她浑身不舒服,但也就这样了,她没多想,没时间去多想,她要准备期末考试,要准备舞蹈比赛,要准备省艺校的招生考试,她有太多事要做,没工夫去记着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被她踹开的人,那个在办公室里被老周几句话打发走的人,那个蹲在厕所隔间里发抖的人,已经在心里“拥有”她很久了。他拥有她穿过的每一双鞋,拥有她在舞蹈室里的每一个动作,拥有她脚趾上淡粉色的指甲油,拥有她刚才被他碰到的脚背上那一瞬间的触感。他把这些东西藏在他的心里,藏在他的床底下,藏在他每天晚上闭眼之后的黑暗里,他不会对任何人说,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但这些东西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第二幕:暗流涌动(1995年6月中旬—7月初)
时间线:坠楼前三周
【偷鞋升级】一九九五年六月的下半月,天气越来越热,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搅动着黏稠的空气,让人昏昏欲睡。高珊却在这段时间里发现了一件让她越来越心烦的事——她的鞋子丢得越来越频繁了。
第一次丢鞋是在五月中旬,就是那双浅蓝色的人字拖,被人扔进了垃圾桶。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哪个无聊的人恶作剧。可是进入六月之后,丢鞋的频率明显变高了。先是舞蹈室里的舞蹈鞋,那是一双浅粉色的软底鞋,她练舞的时候脱在门口,练完出来就不见了,她在舞蹈室周围找了半天,最后在后面的树丛里找到了,鞋面上沾满了泥巴和烂叶子,脏得没法穿,她只好又让妈妈买了一双新的。然后是放在教室门口的那双凉鞋,白色的,她刚买了一个月,那天下午放学出来,发现只剩下一只,另一只怎么也找不到,她蹲在地上把教室门口的鞋堆翻了个遍,没有,跑到走廊两头看,没有,问旁边的同学,都说没看见,最后只好光着一只脚,穿着另一只鞋一跳一跳地跳到宿舍,脚底板被烫得起了一排水泡。再然后是宿舍里的拖鞋,那双她晚上洗漱的时候穿的,粉色的,很便宜的那种塑料拖鞋,有一天晚上放在床底下,第二天早上起来就不见了,她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只看见一堆灰,没有鞋。
她开始留意这件事,开始注意自己的鞋子放在哪里,开始每次脱鞋之前都多看几眼,开始每次穿鞋之前都数一数还在不在。但还是丢。六月二十号那天,她上体育课,特意把脱下来的运动鞋放在自己视线范围内,放在离跑道不远的地方,上课的时候还时不时看一眼,下课之后走过去,两只鞋都在,她松了一口气,弯腰去拿,拿起第一只,第二只拿起来的时候感觉不对,拿近了看,发现鞋面上被人用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鞋头一直划到鞋帮,里面的白色衬垫都露出来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口子,愣了半天,然后穿上鞋,走回教室,一路上什么也没说。
她去找班主任老周,把丢鞋的事说了。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她说完,点点头,说:“你自己东西看好嘛,别到处乱放。”高珊说:“我没有乱放,我就是放在该放的地方,可是还是会丢。”老周说:“那你想怎么办?让我给你查?学校这么多人,我怎么查?你自己多注意点就行了,贵重东西放好,不值钱的丢了就丢了,再买嘛。”高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在办公室里,看着老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自己为什么要来找他呢,明知道会是这样。她转身走出去,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脚上那双被划了一道口子的运动鞋,那口子张着,像一张嘴,在嘲笑她。
黄琳也丢鞋,而且丢得不比高珊少。但黄琳从来不在意,丢了就丢了,回家跟妈妈说一声,第二天就有一双新的。她家的鞋柜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鞋,凉鞋、运动鞋、拖鞋、皮鞋,春夏秋冬的都有,有的买回来穿一次就不喜欢了,扔在那儿再也没动过。她说她妈每个月给她买衣服买鞋的钱就有好几千,丢几双鞋算什么,就当扶贫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高珊也跟着笑,但笑完之后高珊心里还是会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嫉妒,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们都不知道,那些丢了的鞋去了哪里。
李独的床底下有一个纸箱子,就是那种装过苹果的纸箱子,褐色的,边角已经磨破了,盖子盖得严严实实。这个箱子他从来不让人碰,宿舍里的人都知道,但没人关心,以为是装破烂的。箱子里现在装着十七只鞋。他数过很多遍了,十七只,不是整数,因为有的是单只,有的是成双,有的是他偷来的,有的是他捡来的,有的是他从旧校舍那边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他用签字笔在每只鞋的鞋底上编了号,从001到017,001是那双浅蓝色的人字拖,002是那双粉色的舞蹈鞋,003是那只白色的凉鞋,004是那双粉色的拖鞋,005是那只被划了口子的运动鞋——他没划,那是别人划的,但鞋被他捡回来了,他不在乎那道口子,只要是她穿过的就行。
他把这些鞋按照编号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箱子里,鞋头朝一个方向,鞋跟朝一个方向,像商店里陈列的商品那样。每天晚上,等宿舍里的人都睡着了,他就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盖子,把那些鞋一只一只拿出来,摆在床上,摆成一排。他就坐在床上,对着那些鞋看,一看就是很久。有时候他会拿起一只鞋,翻过来看鞋底,看上面自己写的编号,看鞋底的磨损程度,看沾在上面的泥土或灰尘,想象她穿着这双鞋走过的路,踩过的地,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有时候他会把鞋凑到鼻子跟前,闻那股淡淡的汗味,那股他闻了一百遍还是觉得好闻的味道,那股让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的味道。有时候他会对着那些鞋说话,说很小声的话,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说:“高珊,你今天穿的是哪一双?是我这里的哪一双?”他说:“你知道吗,你的鞋都在我这里,它们是我的了,你是我的了。”他说:“你别生气,我只是看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我不碰你,我就碰碰你的鞋,这总可以吧。”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变小了,变小到完全听不见,只剩下嘴唇在动,只剩下呼吸声,只剩下窗外传来的远远的蝉鸣。然后他就不说了,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鞋,看着看着眼睛里就有什么东西亮亮的,但不是泪,他从来不哭,他只是看着,一直看到困了,再一只一只把鞋放回箱子里,盖好盖子,推回床底下,躺下,闭上眼睛,睡过去。第二天起来,他继续去上课,继续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继续用余光看着斜前方那两个女生,继续看着她们穿着各种各样的鞋,继续看着她们走路时脚踝一扭一扭的弧度,继续等着下一次下手的机会。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猎人,在等猎物落单,在等猎物放松警惕,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然后他就会出手,把那猎物带回家,放进箱子里,编上号,晚上拿出来看,看到困了再放回去。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他也不在乎,只要还有鞋可以偷,只要还能看见她,只要每天晚上还能把那些鞋拿出来摆成一排,他就满足了。这就是他全部的生活,全部的快乐,全部的意义。
【赵阿Q的“求爱”】一九九五年六月底,期末考试前的一个星期,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所有人都在埋头复习,只有赵阿Q不一样,他这几天明显变得亢奋起来,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不时抬起头往斜前方黄琳坐的位置瞟一眼,嘴角挂着那种让人看了不舒服的笑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是他昨天晚上趴在宿舍床板上写的几行字,写了撕,撕了写,折腾了一晚上,最后留下的那张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挤成一团,有的又分得太开,错别字连篇,他自己读了好几遍,觉得挺好,就这么定了。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黄琳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出去,赵阿Q瞅准机会,蹭地一下窜过去,挡在她前面,把手里的那张纸往她手里一塞,嘴里说:“给你的,看看。”黄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我喜换你,你跟了我吧,我不闲你有钱。”她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样把那团纸揉成一团,一扬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绕过他,继续往外走。赵阿Q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垃圾桶,看着黄琳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他愣了几秒钟,然后嘿嘿笑了两声,说:“害羞了,肯定是害羞了。”旁边有几个男生看见了,哄笑起来,有人喊:“阿Q,人家扔垃圾桶了还害羞呢?”赵阿Q回过头,瞪了那个男生一眼,说:“你懂什么,女生就这样,心里高兴着呢,面上不好意思。”说完,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继续往教室门口看,等着黄琳回来。
那天下午放学,赵阿Q没回宿舍,他躲在教学楼门口的树后面,一直等着。等了快一个小时,黄琳才从教学楼里出来,她今天值日,走得比平时晚,一个人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赵阿Q从树后面钻出来,跟上去,几步就跑到她旁边,说:“黄琳,我送你回家吧。”黄琳转过头,看见是他,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了,说:“你干嘛,离我远点。”赵阿Q嬉皮笑脸地说:“送送你嘛,天快黑了,一个女生不安全。”黄琳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突然转身往回走,走得很快,赵阿Q愣了一下,跟上去,说:“哎,你去哪儿?”黄琳不理他,一直走回教学楼,走到二楼的教室门口,推开门,冲着里面喊:“班长,有人堵我。”
班长正在教室里收拾书包,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黄琳一脸怒气,又看见她身后跟着的赵阿Q,他立刻就明白了。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走过去,一句话不说,一拳就砸在赵阿Q脸上。赵阿Q没防备,被砸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走廊的墙上。班长没停手,冲上去又是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干呕。班长身后又跟过来几个男生,都是平时跟着他玩的,围上去对着蹲在地上的赵阿Q就是一顿踹,边踹边骂:“让你堵女生,让你耍流氓,你他妈活腻了是吧。”赵阿Q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任他们踹,嘴里一开始还喊“别打别打”,后来就不喊了,就那么蜷着,一声不吭。
打了一会儿,班长挥了挥手,几个人停下来。班长蹲下去,看着蜷在地上的赵阿Q,说:“以后离黄琳远点,再让我看见你堵她,见一次打一次。”说完站起来,带着那几个男生走了。黄琳站在走廊那头,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转身也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赵阿Q一个人蜷在地上。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慢慢动了一下,先松开抱着头的胳膊,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了,然后一点一点爬起来,扶着墙站稳。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破了,流了一点血,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得袖子上红了一片。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走到教学楼门口,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天,天已经黑了,几颗星星在头顶上闪。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打吧打吧,使劲打,等我以后发达了,你们都得跪着求我,到时候老子还不一定理你们。”说完,他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校门口显得很突兀,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外走,一步一步走回宿舍。
那一夜他躺在床板上,浑身疼,翻来覆去睡不着。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疼,是黄琳,是她那张沉下来的脸,是她转身往回走的样子,是她喊班长的声音。他越想越兴奋,越兴奋越睡不着,最后索性坐起来,靠在墙上,盯着窗外的月亮发呆。他想,她为什么喊班长?因为她害怕了,她怕我。她怕我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有鬼,她其实在意我,要不然怕什么。那些打我的人,都是她的狗腿子,帮她出头的,可她为什么不自己来打我?因为她舍不得,她心里有我。他就这么想着,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越想越觉得那些疼都不算什么,最后他躺下去,睡着了,睡得很香,还打呼噜。
从那以后他变本加厉了。他不再堵她,不再给她塞纸条,他开始跟踪她。每天早晨他早早地就躲在校门口的早点摊后面,看她几点来上学,跟谁一起,穿什么衣服,什么鞋。下午放学他远远地跟在她后面,看她走哪条路,在哪个路口拐弯,路上会不会停下来买东西,买什么,跟谁说话。周末他跑到她家小区门口蹲着,看她几点出门,去哪儿,逛什么店,逛多久,什么时候回家。他兜里揣着一个小本子,把这些都记下来: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到校,穿白色凉鞋,和那个瘸子一起;下午五点四十五分放学,在学校门口买了一根冰棍,绿豆味的;星期六上午九点四十分出门,去逛了学校门口的那家文具店,买了几个本子,十一点二十分回家。他不知道自己记这些有什么用,不知道这些信息能拿来干嘛,但记着这些让他觉得踏实,让他觉得自己离她很近,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拥有了她的一部分。他知道她住在哪个小区哪栋楼,知道她喜欢什么时候出门,知道她爱去哪家店,知道她爱吃什么口味的冰棍,这些都是她的秘密,别人都不知道,只有他知道。他守着这些秘密,就像守着一堆宝藏,每天晚上睡觉前翻开那个小本子看看,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得很满足,很安心,然后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记下的那些东西,那些他觉得是宝藏的秘密,其实什么都不是。他不知道黄琳根本没注意过他,不知道她的生活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不知道那些他自以为是的拥有,只是他自己脑子里的幻觉。他更不知道,就在他沉浸在这些幻觉里的时候,另一个更阴暗的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在做着和他类似却更疯狂的事,那个人叫李独,他偷的不只是秘密,而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他把那些东西藏在床底下,编上号,每天晚上拿出来看,对着它们说话。他们两个,一个偷鞋,一个跟踪,一个躲在暗处,一个在明处,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嬉皮笑脸,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可骨子里又是一样的——都是那种被世界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用自己能想到的唯一的方式,试图抓住一点什么,证明自己还存在。
【李独的隐秘幸福】一九九五年七月初,期末考试结束了,学校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宿舍里大多数人都收拾东西回家了,只剩下几个家远的还留着。李独就是其中之一,他不想回去,回去也是那个城中村里的小出租屋,父亲每天在工地上累得半死不活,回来倒头就睡,母亲在饭馆里洗碗到深夜,家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油烟味和汗臭味,还有父亲喝酒之后砸东西的响动。他不愿意待在那里,待在学校宿舍里至少安静,至少没人管他,至少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事。
他现在每天晚上都在做那件事。
宿舍里本来住八个人,现在只剩下两个,另一个男生也是家远的,但那人每天晚上出去打游戏,很晚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根本不管他在干什么。这就给了他机会。每天晚上十点多,等那个人走了或者睡着了,他就把门关上,把窗帘拉上,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纸箱子,打开盖子,把里面的鞋一只一只拿出来,摆在自己的床铺上,摆成一排。宿舍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床头灯,灯光照在那些鞋上,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上,一排弯弯曲曲的黑影,像是什么活的东西趴在那里。
他坐在床沿上,对着那些鞋看。十七只,编号从001到017,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只是谁的,是什么时候偷的,是在什么地方偷的。001是高珊的那双浅蓝色人字拖,是他第一次偷的鞋,那天下午在操场边上,他蹲在那里假装系鞋带,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抖得差点没把鞋塞进书包里。002是那双粉色的舞蹈鞋,是在舞蹈室门口偷的,她练完舞把鞋脱在门口,他躲在树丛里等了好久,等她走远了才敢出来拿。003是那只白色的凉鞋,只有一只,另一只不知道去哪儿了,他偷的时候太紧张,只抓了一只就跑,后来再去的时候另一只已经不见了。004是那双粉色的塑料拖鞋,是在宿舍楼下面的晾衣架上偷的,她洗完澡把拖鞋晾在外面,他半夜起来上厕所,顺手就拿了。005是那双被划了口子的运动鞋,不是他划的,但他把它捡回来了,那道口子他看着就觉得心疼,不知道是谁干的,他想那人肯定不是真心喜欢她,要是真心喜欢她的人,怎么舍得划她的鞋。
他拿起那只运动鞋,翻过来看鞋底,鞋底上他写的“005”那几个数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模糊。他把鞋凑到鼻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还在,那股淡淡的汗味,那股她穿过的鞋特有的味道,混着一点橡胶和灰尘的气味,别人闻着可能觉得臭,但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他又拿起另一只鞋,是黄琳的,一双白色的凉鞋,鞋面上镶着一圈假珍珠,有几颗已经掉了,剩下几个黑黑的痕迹。他把这只鞋也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不一样,味道不一样,但一样好闻。他就这样一只一只地闻过去,闻完一遍,再闻一遍,有时候闻着闻着就有点恍惚,眼前好像能看见她穿着这双鞋走路的样子,看见她的脚在鞋里一伸一伸的,看见她的脚趾在鞋头那里微微蜷缩又伸开,看见她的脚踝随着步伐一扭一扭的弧度。他就这样看着,看着看着就觉得那些鞋不是鞋了,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他离她最近的距离。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知道这是变态,知道如果被人发现会有什么后果。但他每次这样想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有另一个声音冒出来,那个声音说: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要过这种日子?凭什么他就要住在那间破出租屋里,闻着那些恶心人的味道,听着父亲砸东西的声音,看着母亲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凭什么她就可以住那么好的小区,穿那么好看的鞋,有那么多人追,有那么多人喜欢?凭什么她就可以那么高高在上,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他这么一个人存在?他做了什么坏事吗?他没有。他只是生在了那样一个家庭里,只是没有钱,只是长得不好看,只是没人喜欢他,这能怪他吗?
那个声音越说越大声,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信了。他告诉自己,这是他应得的,生活已经给了他那么多苦,那么多难,那么多别人体会不到的委屈和憋闷,这点甜头算什么,这点甜头不能算偷,这是他该拿的,这是这个世界欠他的。他每天在学校里被人看不起,被老师忽视,被同学嘲笑,被那些家里有钱的男生欺负,回到家里还要面对那些破事,他总要有点什么东西让自己高兴高兴吧,他总要有点什么东西是自己能控制的吧,他总要有点什么东西是属于他自己的吧。这些鞋就是他的,是他一点一点偷来的,捡来的,攒下来的,每一只都带着她的气息,每一只都能让他感觉到她还活着,他也就还活着。要是没有这些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靠什么撑下去。
他就这样坐在床上,看着那些鞋,闻着那些鞋,想着那些有的没的,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发呆,有时候会自言自语,说一些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他说高珊你今天去哪儿了,怎么没看见你穿我偷的那双鞋,你是不是不喜欢那双了,没关系,我这儿还有好多双,你随便穿,反正都在我这儿。他说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都看你,看你的脚,看你的鞋,我看得比谁都仔细,那些追你的人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好看,他们就知道看脸,看身材,他们根本不懂你的脚有多好看。他说你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想闻闻你的味道,想摸摸你穿过的鞋,这有什么错,这又不犯法。
说着说着他就困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就把那些鞋一只一只放回箱子里,盖好盖子,推回床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睡着之前他还会再想一遍,明天要去哪里,要偷谁的鞋,要怎样才能不被发现。他想得越多就越兴奋,越兴奋就越睡不着,但最后总能睡着,睡着之后就做梦,梦里全是那些鞋,全是她的脚,全是她在走路、跑步、跳舞的样子。他就在那些梦里笑着,笑得很开心。
那天下午,他去学校门口的商店买牙膏,听见旁边有几个工人在聊天,说旧校舍那边要拆了,下个星期就开始动工,要盖新楼。他愣了一下,旧校舍?就是学校最东边那一排早就废弃了的平房?他想起那里堆着很多年学生留下的杂物,什么都有,破桌子烂椅子,旧书废纸,还有好多鞋子。那些年毕业的学生临走的时候会把不要的东西扔在那里,其中有很多鞋子,有穿旧的,有坏了的,有不要了的,乱七八糟堆成一个小山。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站在商店门口,手里攥着那管牙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旧校舍要拆了,那些鞋就要被当成垃圾清走了,说不定还会被填埋掉,那就太可惜了。他得去看看,去看看能不能再找一些,说不定还有高珊的,还有黄琳的,还有别的女生的,那些她们穿过之后扔掉不要的鞋,他要是捡回来,那就不算偷了,那是捡的,捡垃圾不犯法,谁也不能说他什么。他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最后一次能弄到这么多鞋的机会,他得去,一定得去,今天晚上就去,趁着还没开始拆,趁着那些鞋还在。
他把牙膏塞进口袋里,转身就往旧校舍的方向跑,跑得飞快,好像慢一步那些鞋就会自己长腿跑了似的。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地方,那些鞋,会变成他最后看见的东西。
【班级欺凌】一九九五年七月初,期末考试刚刚结束,学校里弥漫着一种放假前的躁动气息,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在走廊上穿梭,有人大声说笑,有人追逐打闹,谁也没注意到厕所那边发生了什么。李独是在下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被堵住的,他刚从教室里出来,想去厕所,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衣领,整个人被拖进了男厕所最里面的那个隔间。
堵他的人是阿强。阿强本名刘华强,是本校出了名的混混头子,今年十七岁,留了一级还在读初三,个子不算特别高,但长得敦实,一张脸棱角分明,小眼睛,单眼皮,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让人发憷的冷光,看起来像极了那部正在热播的电视剧《征服》里的黑帮老大刘华强,事实上他自己也说过,他给自己起这个名字就是照着孙红雷那个角色来的,他觉得自己天生就该吃这碗饭。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弟,都是平时跟他混的,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三个人把李独围在厕所隔间里,门从里面插上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李独被按着肩膀靠在墙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白瓷砖,冷意透过薄薄的校服传到皮肤上,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那咚咚咚的声音在耳朵里震。他不敢看阿强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块湿漉漉的瓷砖,瓷砖上有一滩水,不知道是哪个学生洗手甩在地上的,水渍的边缘已经开始发干,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阿强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歪着头看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听说你最近挺忙啊,忙着偷女生鞋?高珊的,黄琳的,还有别人的,是不是?”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离李独更近了,“我就问你,你是不是变态?”
李独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我没有,不是我,你别瞎说。”
阿强旁边那个瘦高个嗤地笑了一声,说:“没有?没有你抖什么?”说着伸手去搜李独的校服口袋,左边口袋翻出来几张皱巴巴的纸,是草稿纸,右边口袋翻出来一支圆珠笔,还有几毛钱硬币,裤兜里什么都没有。瘦高个抬起头,冲阿强摇了摇头:“没有。”
阿强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不信,围着李独转了一圈,眼睛在他身上扫来扫去,突然伸手往他腰间摸去,那里鼓鼓囊囊的,像塞着什么东西。李独的身子猛地一缩,但来不及了,阿强已经把那东西抽了出来——是一双袜子,粉色的,女式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绣着一朵小花。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阿强拿着那双袜子,在眼前晃了晃,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厌恶,那种厌恶是毫不掩饰的,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他把袜子举到李独脸前,问:“这是什么?你他妈穿女生的袜子?”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愤怒,“你一个大老爷们,偷女生鞋不够,还偷袜子?你是不是有病?”
李独的脸涨得通红,红得发紫,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双袜子是高珊的,是他上个星期从舞蹈室后面的窗台上拿的,她练完舞把袜子脱在那里晾着,他趁没人拿走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藏在腰里,准备晚上回去放进箱子里。他还没来得及编上号,还没来得及闻,还没来得及做那些每天晚上都要做的事。
阿强见他不说话,更来气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狭小的厕所隔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李独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继续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滩已经快干透的水渍。
“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变态?”阿强又是一巴掌,这回是反手,扇在另一边脸上,“你说,你是不是就喜欢闻那些臭鞋臭袜子?你是不是有病?啊?”
李独还是不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地上那个水渍的圆圈,那个圆圈已经快干了,边缘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印子。他想着那个圆圈,想着它什么时候会完全消失,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从这里出去。
阿强的手下又搜了一遍,这回搜得更仔细,把李独的鞋都脱了检查,但什么都没找到。阿强把那双袜子往地上一扔,一脚踩上去,碾了碾,碾得袜子上沾满了厕所地上的脏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独,眼里是一种混合着鄙夷和不解的神情。
“我真是搞不懂你这种人,”阿强说,他的语气这会儿反而平静下来了,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发憷,“你说你偷谁不好,偷高珊黄琳的鞋?你知道那俩女的是谁吗?那是咱们学校的尖子,人家将来是要考大学当明星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配惦记人家?”
他蹲下来,凑近李独的脸,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我刘华强在道上混这么久,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货色。打架斗殴,抢地盘,那叫本事,那叫男人。你他妈偷女生鞋,偷袜子,躲角落里闻来闻去,这叫什么?这叫下作,这叫没出息,这叫连男人都不是。”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一口痰吐在李独脸上,那口痰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流,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校服上。李独没有动,没有擦,就那么站着,任那口痰在脸上慢慢往下淌。
阿强挥了挥手,说:“走。”三个人拉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厕所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传来的蝉鸣,一声一声的,刺耳又聒噪。
李独就那样站着,靠在墙上,一动不动。隔间的门开着,外面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影。他就那样盯着地上那滩已经被踩得变形的粉色袜子,盯着上面那个脏兮兮的脚印,盯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他只是盯着,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好像要把那个画面刻进脑子里。他脑子里转着的不是疼,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另一个念头,一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的念头。
他想起了阿强说的那些话。打架斗殴是本事,抢地盘是男人,偷鞋偷袜子是下作,是没出息,是连男人都不是。他想起了那双被踩在地上的粉色袜子,那是他洗了又洗、叠了又叠、舍不得弄脏一点的东西,那是他每天晚上拿出来看、拿出来闻、当成宝贝一样的东西。他就那样被人踩在地上,被人碾来碾去,被人吐在脸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想起自己这么多年过的日子,想起家里那间永远弥漫着油烟味的出租屋,想起父亲喝醉酒之后砸东西的响动,想起母亲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想起学校里那些人对他的无视和嘲笑,想起那些从他身边走过却从来不看他一眼的女生。他想起高珊的脚,想起她穿着那双浅蓝色人字拖的样子,想起她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脚趾,想起她在舞蹈室里旋转时赤脚踩在地板上的样子。那些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是他每天夜里从床底下拿出那些鞋来闻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的一点点快乐。
可现在,连这点快乐都被人踩在地上了。
他就那样站着,站着,一直站到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下去,站到走廊里重新响起学生们的说话声,站到有人进来上厕所看了他一眼又匆匆出去。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把地上那双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粉色袜子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但擦不掉,那个脚印已经印在上面了,和厕所地上的脏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污渍。
他把袜子叠好,塞进裤兜里,然后直起身,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手捧起水,洗了洗脸。那口痰被水冲掉了,但那种黏腻的感觉还在,在脸上,在心里。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张脸是湿的,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但那眼睛是干的,干得发涩,干得发疼,就是没有泪。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被扇了两巴掌之后有点红肿的脸,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说:“总有一天,你们都得死。”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然后他关上水龙头,转身走出厕所,穿过走廊,回到教室里,坐在最后一排那个属于他的角落里。窗外,蝉还在叫,阳光还是那么烈,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转折点:被当场抓住】一九九五年七月中旬的那个下午,阳光还是那么烈,透过舞蹈室的大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亮晃晃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在那些光柱里慢慢飘移。高珊本来已经走出校门了,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己那个粉色的塑料水杯忘在舞蹈室里了,那是她妈妈刚给她买的,杯盖上还有一只小兔子,她挺喜欢的,不想丢了。她看看手表,四点四十五分,距离学校清校还有一段时间,她就转身往回走,穿过操场,走向那排平房。
舞蹈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的时候,嘴里还在哼着歌,是最近流行的那首《祝你平安》,哼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她往里面走了两步,眼睛扫过那整面墙的镜子,扫过那根把杆,扫过放在墙角的柜子,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停在自己的柜子前面,停在一个蹲着的瘦小身影上。
她愣了一秒,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个人是李独,就是上次体育课蹲下来摸她脚的那个变态。他蹲在她的柜子前面,柜门开着,里面放着她那双刚换下来的凉鞋,白色的,鞋面上沾着一点灰,鞋底有点发黑,是她穿了一整天的。他的两只手捧着那双鞋,把脸深深地埋在鞋里,埋在那双她刚脱下来、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汗味的鞋里,他的鼻子贴着鞋垫,贴着那个被她的脚趾顶得微微凹陷的地方,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不知道是在闻还是在做什么别的。
高珊的尖叫是在愣了一秒之后才发出的,那尖叫声尖锐刺耳,在空荡荡的舞蹈室里炸开,震得她自己的耳朵都嗡嗡响。她喊的是:“你干什么!”
李独猛地抬起头,他的脸从那双鞋里抬起来的时候,高珊看见了那张脸,那张瘦削苍白的脸,脸颊上有一块青紫,是前两天被人打的还没消下去,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惊恐和慌乱,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耗子。他的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口水还是什么别的,嘴唇上沾着一点灰尘,是鞋里沾上的。
他愣了一秒钟,就一秒钟,然后他把手里的鞋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就往外冲。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得高珊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她身边冲了过去,撞得她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她转过身,看见他冲出舞蹈室的门,沿着走廊往外跑,跑得飞快,两只胳膊甩得像风车一样。
高珊也跟着冲了出去,她一边追一边喊:“抓小偷!抓小偷啊!有人偷东西!”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回荡,惊起了几只落在操场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有几个男生正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听见喊声往这边看,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跑,又看见高珊在后面追,他们愣了一下,然后也追了过去。但李独跑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他,他一口气冲出校门,拐进学校旁边的那条小巷子里,等那几个男生追到巷口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他的人影了。
高珊追到校门口就停下来了,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那几个男生走回来,问她怎么回事,她直起身,喘着气说:“李独,那个变态,在舞蹈室里,拿着我的鞋,在……在闻。”她说不下去了,觉得恶心,那种恶心的感觉从胃里往上翻,翻到喉咙口,她捂住嘴,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张脸,那张从她的鞋里抬起来的、嘴角挂着亮晶晶东西的脸。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又梦见自己推开门,看见他蹲在那里,看见他把脸埋在她的鞋里,看见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惊恐的眼睛。她尖叫着醒过来,浑身都是汗,坐在床上喘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她被叫到校长办公室。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不常见,坐在一张很大的办公桌后面,脸色很严肃。旁边站着教导主任,还有班主任老周。校长让她把昨天看见的事情说一遍,她就说了,说得很详细,说她怎么回去拿水杯,怎么推开门,怎么看见李独蹲在她的柜子前面,怎么把脸埋在她的鞋里闻,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恶心,那种恶心又从胃里翻上来。校长听完,点点头,让她先回去上课,说会处理的。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黄琳。黄琳问她怎么了,她说了,黄琳的脸一下子沉下来,骂了一句脏话,说那个变态早就该收拾了。她们一起往教室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见李独被一个男人揪着耳朵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那男人穿着脏兮兮的工装,满脸都是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看就是在工地上干活的。那是李独的爸爸。
他们走进校长办公室,门关上了。隔着门,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一开始是校长的声音,在说着什么,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听不清说什么,再然后,突然啪的一声脆响,很响,整个走廊都能听见。然后是(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啪好几声,连着响,夹杂着那个男人的骂声:“我让你丢人!我让你丢人!老子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供你上学,你就给我干这种事!”然后是李独的声音,不是哭,是什么别的,闷闷的,听不清。
教室里的学生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着那边的动静。有人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说看见李独他爸在办公室里抽他耳光,抽了好几下,抽得他站都站不稳。有人说活该,谁让他变态。有人说什么变态,不就闻个鞋嘛,至于吗。有人说是啊,黄琳的脚那么臭,闻那玩意儿有什么意思(也就是不明真相的学生以为李独是在闻班级里有名的“臭脚美女”黄琳的鞋子,而不是高珊的)。有人笑起来,笑得很猥琐。高珊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什么都没说。黄琳坐在她旁边,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害羞,是气的,但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办公室的门开了,李独走出来,低着头,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丝。他走过走廊,走过教室门口,没有往里面看一眼,就那么低着头走过去了,走到走廊尽头,拐弯,不见了。他爸爸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还在骂,骂得很难听,什么难听骂什么。
后来班主任老周来教室,说李独的事学校处理了,记过处分,写检讨,让他爸带回家教育几天。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说完了,看了看班里的学生,又加了一句:“行了,这事就过去了,别到处传,都好好上课。”然后就走了。
高珊坐在座位上,听着窗外传来的蝉鸣,一声一声的,刺耳又聒噪。她想,这事真的过去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蹲在她的柜子前面、把脸埋在她的鞋里的人,还会回来,还会坐在最后一排那个角落里,还会用余光看着她。她想到这里,就觉得浑身发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在这七月的酷暑里,让她打了个寒战。
【高珊的不安】一九九五年七月的下半月,事情过去之后的那段日子,高珊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正常。李独被他爸带回家去了,据说要在家待一个星期,好好教育教育。教室里最后一排那个角落空了出来,那张课桌孤零零地摆在那里,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高珊每次走进教室,眼睛都会下意识地往那边瞟一眼,看见那个空座位,心里会松一口气,但紧接着又会涌上来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最先发现的是她自己。那天下午放学,她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突然觉得背后有人。那种感觉非常强烈,强烈到她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上,像是有两只手按在那里,凉凉的,黏黏的。她猛地转过身,身后的楼梯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往下走的学生,低着头匆匆赶路,没人往她这边看。她站在那里,愣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下走,但那种感觉还在,一直跟着她,走到校门口才慢慢散去。
她告诉自己,是错觉,是自己想多了。
但这种事开始频繁发生。走在操场上,她会突然回头,觉得有人在看她。坐在教室里上课,她会突然往窗外看,觉得窗外有人。晚上睡觉,她会突然惊醒,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觉得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正在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里看。她不敢动,不敢出声,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看着窗帘上那些模糊的阴影,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有时候她会猛地坐起来,冲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和那些一动不动的树影。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树影,看着看着又觉得那些树影里好像藏着什么,就又赶快把窗帘拉上,缩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她开始失眠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张脸,那张从她的鞋里抬起来的、嘴角挂着亮晶晶东西的脸。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那些有的没的。她想,他会不会还在学校附近转悠?他会不会还在偷鞋?他会不会还在看她?他会不会……她不敢往下想了。
有一天课间,她把这些告诉黄琳。黄琳正在喝汽水,听她说完,把汽水瓶往桌上一放,说:“你别怕,那个变态已经被处分了,他爸那天抽他抽得多狠你也看见了,他不敢再来了。”高珊说:“我知道,可我就是……就是觉得有人在看我,走到哪儿都感觉有人在看我。”黄琳说:“那是你心里想多了,你自己吓自己。你想想,他要真敢再来,学校不得开除他?他爸不得打死他?他没那么大胆子。”高珊点点头,说:“嗯,可能是我想多了。”
黄琳握住她的手,说:“你别怕,有我呢。我每天陪你上下学,他要是敢来,我让我家司机开车撞他。”高珊被她逗笑了,说:“你家司机又不是杀手。”黄琳说:“那也比他有钱,怕什么。”两个人笑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这事就过去了。
但那种感觉没有过去。
那天晚上,高珊又醒了。她不知道是几点,只看见窗外的月亮很亮,把窗帘照得发白。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那块发白的窗帘。窗帘在动,很轻微地动,是风吹的。她盯着那块窗帘,看着它一鼓一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推。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咚咚咚的,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她想闭上眼睛,又不敢闭,怕一闭上眼睛就会有什么东西从窗户里进来。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那块窗帘,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慢慢偏西,久到窗帘上的白光慢慢变暗,久到窗外开始发亮,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照镜子,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脸色也不好,像生了一场病。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拍了一点妈妈的护肤品,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她告诉自己,没事的,只是没睡好,今晚早点睡就好了。
但今晚和明晚,和以后每一个晚上,都没有好起来。那种感觉像一团阴影,黏在她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她走在校园里,总觉得有人在看她;她坐在教室里,总觉得窗外有人;她躺在床上,总觉得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她知道可能是自己想多了,知道李独已经被带回家了,知道他不在这里,可她就是控制不住,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真实到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个人的呼吸。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回去拿水杯,是不是就不会看见那一幕?如果她没有看见那一幕,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疑神疑鬼?可她又想,如果她没有回去,他会不会继续蹲在那里闻她的鞋?会不会有一天不只是闻鞋,还会做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团阴影还在,一直还在,在每一个她独自一人的时刻,从心底慢慢浮上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拉得很长很长,像永远也不会停。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操场,看着那些在操场上跑跳的学生,看着那些和她一样穿着校服的女孩。她们都在阳光下,只有她觉得自己站在阴影里,怎么走都走不出来。
第三幕:坠落(1995年7月中旬)
时间线:事发当天
【上午:最后的平静】一九九五年七月十七号,星期一,期末考试前的最后一周。太阳还是那么烈,一大早就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整个校园晒得发白,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脚底下有一种黏黏的感觉,空气里弥漫着那种夏天特有的闷热,混着从食堂那边飘来的油烟味,让人有点喘不过气来。教学楼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吱呀吱呀地响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搅动着黏稠的空气,把课桌上的试卷吹得一掀一掀的。
高珊早上出门的时候,犹豫了一下穿什么鞋。她想穿那双白色的凉鞋,但那双鞋上次被那个变态闻过之后,她总觉得心里不舒服,虽然洗干净了,但每次穿上都会想起那张从鞋里抬起来的脸。后来她还是选了那双浅蓝色的人字拖,穿了快两个月了,鞋底已经磨得有点薄,但穿在脚上很舒服,两根带子夹在脚趾间,露出整个脚背,脚趾上涂着的淡粉色指甲油已经有点掉了,但剩下的那一点在阳光下还是亮亮的。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十五岁,一米六三,长长的头发披在肩上,皮肤白得有点发亮,眼睛大而有神,鼻梁挺直,嘴唇饱满,是个标准的美人胚子。她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然后背上书包出门了。
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有三十分钟休息时间,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收拾书包,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有人在拿着试卷对答案。高珊收拾好桌上的东西,站起来,对旁边的黄琳说:“走吧,吃饭去,饿死了。”黄琳正在看一本杂志,头也不抬地说:“等会儿,我把这篇看完。”高珊说:“那你快点,我先下楼,在食堂门口等你。”黄琳嗯了一声,挥挥手,示意她先走。
高珊从座位上站起来,穿过一排排课桌,走到教室门口。教室门开着,走廊上已经有很多人了,都是往楼下走的,准备去食堂抢位置。她踏出教室门,脚上那双浅蓝色的人字拖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她往楼梯口走去,走得不快不慢,一边走一边想着中午吃什么,是吃红烧肉还是吃鱼香肉丝,红烧肉太腻,鱼香肉丝还行,不过最近好像涨价了,要三块钱一份。她这么想着,走到了楼梯口。
楼梯上全是人,从上到下挤得满满当当的,都是往楼下走的学生,闹哄哄的,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飞。高珊站在楼梯口等了一会儿,等前面的人往下走了一点,才抬脚踏上楼梯。她穿着人字拖,下楼梯的时候要小心一点,怕踩空了,所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脚趾微微用力夹住那两根带子,保持着平衡。
她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大概是从三楼到二楼的那段楼梯的一半位置,突然感觉背后有人贴得很近,近到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呼吸,温热的,喷在她的后颈上。她的后背猛地一紧,汗毛都竖起来了,下意识地想回头看看是谁。
她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去,一股力量就从背后猛地撞上来,撞在她的后背上,撞得她整个人往前一倾。那股力量太大了,太突然了,她的脚还没来得及反应,那双浅蓝色的人字拖在楼梯的水泥地上猛地一滑,她的整个身体就失去了平衡,往前扑倒下去。
她听见自己尖叫了一声,但那尖叫声刚出口就被淹没在周围的嘈杂里了。她看见头顶的天花板在晃动,看见楼梯扶手在眼前一闪而过,看见无数双穿着各种鞋的脚从她身边跑过,运动鞋、凉鞋、皮鞋、拖鞋,黑的白的蓝的红的,全都在她眼前晃,晃得她眼花缭乱。她的身体在往下滚,一下一下地撞在楼梯的棱角上,肩膀、后背、腰、腿,每一处都传来剧烈的疼痛,但那种疼是钝的,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她想要抓住什么,但手伸出去只抓到空气,什么都没有。
不知道滚了多少级台阶,她的身体终于停了下来,停在一个平台上,应该是二楼到一楼之间的那个转角平台。她躺在那里,脸朝上,眼睛半睁着,看见头顶的天花板还在晃,看见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一明一暗的,看见有无数张脸从楼梯上探下来,往下看,那些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是谁。她听见有很多人在喊,喊什么听不清,只听见一片嗡嗡嗡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乱。她感觉到身下有东西在流,热热的,黏黏的,不知道是血还是别的什么。她想动一动,但身体不听使唤,一动就疼得钻心,疼得她眼前发黑。
她最后看见的,是头顶那盏日光灯,白花花的,刺眼得很,照得她睁不开眼睛。那盏灯在一明一暗地闪着,闪得她头晕。她想闭上眼睛,但眼皮太重了,抬不起来,就那么半睁着,看着那盏灯一闪一闪的。然后她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喊得很急,很远,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过来的。她想要答应,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周围越来越吵,脚步声越来越多,喊声越来越大,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淹没了她。她的意识开始变得模糊,眼前那盏灯的光越来越亮,亮得发白,白得什么都看不见了。她最后感觉到的是自己的脚,那双穿着浅蓝色人字拖的脚,脚趾上淡粉色的指甲油还在,但那两只脚已经动不了了,就那么摊在那里,脚趾微微蜷缩着,像是在抓着什么,却什么都抓不到。
然后一切就都黑下去了。
【混乱】一九九五年七月十七号上午十一点二十分,黄琳正在教室里翻那本杂志,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突然听见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那声音很大,很乱,像是有人在喊叫,又像是有很多人在跑。她抬起头,往窗外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但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近,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嗡嗡嗡的像一窝炸了窝的马蜂。她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咯噔一下,然后她扔掉杂志,站起来就往外跑。
走廊上已经乱成一团了,很多人都在往楼梯口那边跑,一边跑一边喊着什么,听不清。黄琳顺着人流往那边挤,挤到楼梯口的时候,看见那里已经围了一大圈人,里三层外三层,把整个楼梯转角的地方围得水泄不通。她拼命往里挤,推开一个又一个挡在前面的人,有人被她推得骂了一声,她没理,继续往里挤。她挤到最里面的时候,看见眼前的景象,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定在那里,一动都动不了。
高珊躺在楼梯转角的水泥平台上,整个人蜷缩着,脸朝上,脸色惨白,白得像一张纸,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的眼睛半睁着,眼珠子一动不动地盯着天花板,嘴唇也是白的,干裂的,嘴角挂着一丝血,那血顺着嘴角往下淌,淌到下巴上,淌到脖子上的校服上,把那白色的校服染红了一大片。她的身下慢慢渗出一滩血,那血从她的后背下面漫出来,在灰色的水泥地上蔓延开,形成一大片暗红色的印迹,印迹的边缘还在一点点往外扩大,扩大得很慢,但一直在扩大。
她的两条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左腿往外撇,右腿往里拐,膝盖那个地方好像弯得不对,不是正常的那种弯,是往另一边弯的。她的脚更吓人,两只脚都光着,那双浅蓝色的人字拖早就不知道甩飞到哪里去了,就那样光着,脚趾上涂着的淡粉色指甲油还在,在阳光下还亮亮的,但那双脚的姿势太怪了,左脚往外翻,整个脚掌几乎贴着地面,右脚往里勾,脚背弓起一个很高的弧度,脚趾蜷缩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都抓不到。她的脚踝那个地方肿得很高,紫红色的,一看就是断了。
周围乱哄哄的,很多人都在说话,七嘴八舌的,声音混成一片。有人说:“谁干的?”有人说:“不知道,没看清。”有人说:“刚才人太多了,挤得要死,谁知道谁推的。”有人说:“我好像看见一个人影跑下去了,没看清是谁。”有人说:“快去叫老师!快去叫救护车!”有人已经开始往外跑了,跑得咚咚咚的,楼梯被踩得震天响。但那些声音在黄琳耳朵里都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黄琳的腿在发软,软得都快站不住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又迈了一步,走到高珊身边,然后扑通一声跪下来,跪在那滩血旁边,膝盖直接跪在了血里,那血温温的,黏黏的,透过裤子渗到皮肤上。她伸出手,握住高珊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凉得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一样,手指细长细长的,指甲上还涂着那种淡粉色的指甲油,和脚趾上的一样,但那只手一动不动,就那么垂着,一点力气都没有。
她喊了一声:“高珊!”声音是抖的,抖得厉害。高珊的眼睛动了动,那双半睁着的眼睛慢慢地转了一下,往她这边看过来。那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空的,像是已经看不见什么东西了,但又好像还认得她,还在看着她。高珊的嘴唇动了动,干裂的嘴唇费力地张开一点,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只有一点气从喉咙里挤出来,呼呼的,像风从破了的窗户里灌进来。
黄琳又喊了一声:“高珊!你别吓我!”她的眼泪这时候才涌出来,哗的一下,满脸都是,流得止都止不住。她把高珊的手攥得紧紧的,攥得自己的手指都发白了,好像这样就能把她从那个地方拽回来一样。她不停地喊着高珊的名字,喊了一遍又一遍,喊得嗓子都哑了,喊得旁边的人都看不下去了。
有人过来把她拉开,说别碰她,等医生来。她不放手,死死地攥着高珊的手,那人又拉了一下,她才松开,但眼睛还盯着高珊的脸,盯着那双半睁着的眼睛,盯着那张惨白的脸。高珊的眼睛还在看着她,还在看,但眼皮开始往下垂,一点一点地垂下来,好像随时会闭上。
黄琳喊:“别闭眼!高珊!你别闭眼!看着我!看着我!”高珊的眼皮动了动,又睁开一点,还是看着她。但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什么光了,瞳孔也开始放大,黑黑的,深不见底,像两口井。
楼梯上还在乱,还在吵,有人喊医生来了,有人喊让开让开,有脚步声咚咚咚地跑上来。黄琳跪在那里,跪在那滩血里,膝盖已经湿透了,黏糊糊的,但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她就那么看着高珊,看着这个从初一开始就和她形影不离的女孩,看着这个每天和她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一起回家的闺蜜,看着她躺在地上,浑身是血,两条腿扭成那个样子,两只脚光着,脚趾上淡粉色的指甲油在阳光下还亮亮的,但那双脚已经不能动了,再也不能动了。
她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是更久。她只记得有人把她拉起来,拉到一边,然后有穿白大褂的人跑过来,蹲下去,用手摸了摸高珊的脖子,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然后喊担架。她看见有人抬着担架跑上来,把高珊抬上去,那两条扭成诡异角度的腿在担架上晃了晃,那两只光着的脚也跟着晃了晃,脚趾上淡粉色的指甲油在阳光下闪了一下,然后就被人群遮住了。
她跟在担架后面跑,跑下楼梯,跑出教学楼,跑向校门口。阳光很烈,晒得她眼睛都睁不开,但她还在跑,拼命地跑,一边跑一边喊高珊的名字。担架越跑越快,抬上了停在门口的那辆白色救护车,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然后救护车就开走了,拉着警笛,呜哇呜哇地响,响得刺耳,响得人心里发颤。
黄琳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救护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她的腿一软,整个人瘫在地上,坐在那里,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还在流,流得满脸都是,流到脖子里,流到校服上。周围还有很多人,都在看她,都在议论什么,但她什么都听不见,只听见那辆救护车的警笛声还在脑子里响,呜哇呜哇的,响得她头疼,响得她想吐。
她就那么坐在地上,坐在校门口滚烫的水泥地上,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慢慢偏西,久到身边的人渐渐散去,久到有人过来把她扶起来,扶到旁边的树荫底下。她坐在树荫里,眼睛直直地看着救护车消失的那个方向,一动不动。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刚才她和高珊一起下楼,如果她没有留在教室里看那本破杂志,如果她能陪在她身边,也许就不会这样了。但这个念头越想越让她难受,越想越让她想哭,最后她又哭起来,抱着膝盖,把头埋下去,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李独的行动】一九九五年七月十七号上午十一点二十分,楼梯间里乱成一团,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所有人都在往下面挤,有人往下跑,有人往上跑,撞在一起,又散开,整个楼梯像是被捅了一棍子的蚂蚁窝。李独站在人群的边缘,靠在楼梯转角处的墙上,他的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那凉意透过薄薄的校服传到皮肤上,让他有那么一瞬间的清醒。他看着那些从他身边跑过的人,看着那些扭曲的脸,那些张开的嘴,那些挥舞的手臂,那些穿着各种鞋的脚,从他身边踩过,有的踩到了他的脚,有的撞到了他的肩膀,但他感觉不到疼,什么都感觉不到。
他的手在发抖。他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那只手,那只刚才推出去的手,还在抖,抖得很厉害,五个手指都在颤,颤得像抽筋一样。他看着那只手,想着刚才那一瞬间的感觉——他的手按在她的后背上,隔着那件薄薄的校服,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能感觉到她骨头的形状,然后他用力一推,那一下用了他全身的力气,用了他这么多年所有的憋屈和愤怒。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推的不是一个人,不是高珊,不是那个坐在前排的漂亮女生,不是那个他每天晚上对着她的鞋自言自语的女孩,而是这些年所有看不起他的人,所有嘲笑他的人,所有忽略他的人,所有把他踩在脚下的人。他推的是他爸,是他爸喝醉酒之后抽他的那些耳光;他推的是他妈,是他妈累得直不起腰却还要骂他没出息的那些话;他推的是阿强,是阿强扇他的那些巴掌和吐在他脸上的那口痰;他推的是那些从他身边走过却从来不看他一眼的男生女生,是他们那些鄙夷的目光和窃窃私语;他推的是这个世界,这个从来就没有对他好过的世界。
然后他看见她倒下去了。他看见她的身体往前一倾,那双穿着浅蓝色人字拖的脚在楼梯上猛地一滑,那两根细细的带子从她的脚趾间松开,那双人字拖飞了出去,一只往左,一只往右,落在人群里,被人踩来踩去。他看见她的身体往下滚,一下一下地撞在楼梯的棱角上,每撞一下他就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跳得很厉害,跳得他整个人都在抖。他看见她最后停在那个平台上,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身下慢慢渗出红色的东西。他看见她的两条腿扭成奇怪的角度,看见她的两只脚光着,脚趾上涂着的淡粉色指甲油在那一瞬间还闪了一下,闪得他眼睛发疼。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撞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来。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楼梯上还是乱,但已经有人开始往那边围过去了,围在那个躺着的人旁边。他知道自己该走了。他转过身,沿着楼梯往上走,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腿软得像灌了铅。他走回三楼,走过走廊,走到教室门口。教室里面空荡荡的,所有人都跑出去看热闹了,只有几排课桌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些课桌上,照在地板上,照在最后一排那个属于他的角落里。
他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弯下腰,从课桌里把书包拽出来。书包很轻,里面没几本书,他把抽屉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塞进去,几张草稿纸,一支圆珠笔,还有一个用塑料袋包着的东西,那是他前两天从旧校舍那边捡来的一只旧凉鞋,灰色的,不知道是谁的,他还没来得及编号。他把这些东西都塞进书包,拉上拉链,把书包背在肩上。然后他站直了,看了看这个教室,看了看那个靠窗的位置,那个高珊坐的位置,空着,课桌上还放着一本翻开的书,是一本语文书,书页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他盯着那个座位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走了。
他从教室后门出去,走到走廊尽头,那里有一个小楼梯,平时没什么人走,通到教学楼后面的一块空地。他顺着那个楼梯走下去,走得很急,差点被绊倒。走到楼下,他绕过教学楼,穿过操场,从学校后面的一个小门钻了出去。那个小门平时锁着,但锁早就坏了,一推就开。他钻出去,站在学校后面的那条小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学校,看见那栋教学楼的窗户,看见有人在里面跑来跑去,看见有救护车从远处开过来,呜哇呜哇地响。他就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他沿着小巷子往前走,走到头,拐上大路,又走了一段,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不知道该往哪边拐。回家?不能回家。回家肯定会被他爸打死,打死还是轻的,说不定会被送去公安局。他爸那种人,为了撇清关系,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不回家,那去哪儿?他站在路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和车,看着那些陌生的面孔从身边走过,没有一个认识他,没有一个看他一眼。他突然觉得自己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风一吹就能飘走,飘到哪儿算哪儿。
他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一条他认识的路。那是学校后面那条路,通往旧校舍的方向。旧校舍早就废弃了,那一排平房孤零零地立在一片空地上,窗户破的破,掉的掉,门也歪了,里面黑洞洞的。他听人说那里要拆了,下个星期就开始动工,要盖新楼。他还听人说,那里堆着很多年学生留下的杂物,什么都有,包括很多鞋,都是毕业班的学生扔掉的,有的还很新。
他站在旧校舍前面,看着那排破房子,看着那些黑洞洞的窗户,他的眼睛亮了。他想起来,他早就想来这里翻一翻了,只是以前一直没机会,怕被人看见。现在正好,反正要跑了,跑之前捞最后一票。说不定能找到很多好鞋,高珊的,黄琳的,还有别人的,那些她们穿过之后扔掉不要的,他捡回去,那就是他的了,谁也不能说他偷。他就这么想着,迈步往旧校舍走去。
他走到那排房子前面,找到一扇半开的门,侧着身子钻进去。里面很暗,只有几缕阳光从破窗户里透进来,照在那些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地上全是灰,踩上去软软的,有很多脚印,是以前有人进来过的痕迹。他看见角落里堆着一大堆东西,有破桌子烂椅子,有旧书废纸,有发霉的被褥,还有一大堆鞋子,堆成一个小山。那些鞋什么颜色都有,黑的白的蓝的红的,什么款式都有,运动鞋凉鞋皮鞋拖鞋,有的成双,有的是单只,有的还很新,有的已经烂得只剩半个鞋底。
他走过去,蹲下来,开始翻。他把那些鞋一只一只拿起来看,看看有没有好看的,有没有他能用的。他翻出一只白色的凉鞋,鞋面上镶着假珍珠,有点像黄琳的,但仔细看不是,珍珠是圆的,不是那种椭圆的。他又翻出一只粉色的运动鞋,挺新的,就是鞋底有点磨偏了。他把这只鞋放在旁边,继续翻。他越翻越兴奋,越翻越忘了自己是在逃跑,是在躲警察,是在亡命天涯。他脑子里只剩下那些鞋,那些他梦寐以求的鞋,那些能让他晚上拿出来闻、拿出来看、拿出来对着说话的鞋。他就这么蹲在那里,在昏暗的光线里,在呛人的灰尘里,在那堆散发着霉味和臭味的旧鞋里,不停地翻着,翻着,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容,一种满足又贪婪的笑容。
他不知道,就在他蹲在这里翻这些鞋的时候,外面已经乱成一团了。他不知道,有人报了警,警察正在学校里调查。他不知道,有人看见他往这边跑了。他不知道,那些工人已经开着挖掘机过来了,准备开始拆房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终于能安安静静地翻这些鞋了,终于能拥有这么多鞋了,这是他的幸福时刻,是他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刻。
他继续翻着,翻着,翻着。
【赵阿Q的旁观】一九九五年七月十七号上午十一点二十分,赵阿Q也在那个楼梯上。他站在楼梯靠墙的那一侧,被人群挤得贴在墙上,后背蹭着那些凹凸不平的墙皮,有点痒,但他顾不上挠,他的眼睛正盯着前面一个女生。
那个女生他不认识,是低年级的,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上面一点,露着两条细细的腿。她穿着一双白色的凉鞋,不是黄琳那种镶假珍珠的,是那种很简单的款式,两根细细的带子交叉在脚背上,露出大半个脚掌。她的脚不大,脚趾圆圆的,涂着红色的指甲油,那红色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亮得刺眼,刺得赵阿Q的眼睛都眯起来了。他就那么盯着那双脚,盯着那两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趾,盯着那两根交叉在脚背上的细带子,盯着她踩在楼梯上的样子,每一级台阶踩下去,脚趾就会微微地蜷缩一下,然后又伸开,那个动作让他看得入迷,看得忘了一切。
楼梯上乱哄哄的,很多人都在往下挤,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有人在喊前面的人走快点,有人在骂后面的人推什么推。但赵阿Q什么都听不见,他的耳朵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和那些脚步声混在一起。他的眼睛就那么盯着那双脚,盯着那双穿着白色凉鞋的脚,盯着那十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趾,盯着它们在楼梯上一步一步地往下走。他跟着那双脚走,也不管前面有没有人,也不管自己踩没踩到别人,就那么盯着看,一直看,看得眼睛都酸了也不眨一下。
突然,他听见一声尖叫,那尖叫声很尖,很响,尖得刺破了所有的嘈杂,像一把刀捅进耳朵里。他愣了一下,抬起头,往尖叫声传来的方向看去。他只看见很多人都在往下跑,往下挤,往一个方向涌过去,像潮水一样。他踮起脚,伸长脖子,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但人太多了,什么都看不见。他只听见有人在喊“有人摔下去了”,有人在喊“快叫老师”,有人在喊“让开让开”,乱成一团,吵得他脑仁疼。
他低下头,想继续找那双穿着白色凉鞋的脚,但那双脚已经不见了,不知道被人群挤到哪儿去了。他左右看了看,没找到,又往前挤了两步,还是没找到。他有点烦躁,骂了一句脏话,也不知道是在骂谁。然后他抬起头,往人群涌过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看见很多人围在楼梯转角的地方,围成一个圈,里三层外三层的,什么都看不见。他听见有人在哭,哭得很大声,是女生的声音,听不出来是谁。他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觉得没意思,就转身往楼下走了。
他走到一楼,走出教学楼,站在操场上。阳光很烈,晒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看着那些从楼里跑出来的人,看着那些往校门口跑的人,看着那辆白色的救护车呜哇呜哇地开进来,停在教学楼门口。他看着那些穿白大褂的人从车上跳下来,抬着担架跑进去,过了一会儿又抬着一个人跑出来,那个人躺在担架上,浑身是血,脸白得像纸,两条腿耷拉着,以一种很奇怪的角度弯着。他眯着眼看了看那张脸,认出来了,是高珊。
他愣了一下,然后想,哦,是她啊。他又想,她怎么摔了?他回忆了一下,刚才在楼梯上好像确实听见有人尖叫,有人喊有人摔下去了,原来是她。他想,摔得挺重的,看那样腿都断了。他又想,关我什么事。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辆救护车把高珊拉走,看着那些围观的人慢慢散开,看着阳光照在操场上,照得那些塑胶跑道发软发烫。他站了一会儿,觉得热,就走到树荫底下,靠着树干坐下来。
后来警察来了,在学校里问话。他被叫到一间办公室里,里面坐着一个穿警服的人,还有学校的教导主任。警察问他:“当时你在楼梯上吗?”他说:“在。”警察问:“你看见什么了吗?”他说:“没看见。”警察问:“真的没看见?”他说:“真的没看见。”警察问:“那你在干什么?”他说:“我在下楼。”警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也盯着警察看,眼睛眨都不眨。警察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他说:“真的没看见。”
他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他不知道是谁推的,不知道是怎么摔的,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当时自己在盯着前面一个女生的脚看,盯着那双穿着白色凉鞋、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看,看得入迷,看得忘了周围的一切。等他抬起头的时候,事情已经发生了,人已经摔下去了,他什么都没看见。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运气不好,他只觉得有点烦,因为那个女生的脚还没看够就不见了,害得他一下午都没精打采的。
警察问完了,让他走。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走到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然后往教室走。走到教室门口,他看见里面有不少人在议论什么,都在说高珊的事。他走进去,坐到自己的座位上,趴在桌子上,闭上眼睛。他听见有人在说摔得多惨,有人在说腿断了,有人在说可能要截肢。他听着听着,觉得没意思,就不听了。他脑子里想的是那个穿着白色凉鞋的女生的脚,想的是那十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趾,想的是那双脚在楼梯上一级一级往下走的样子。他想,要是能再看见就好了。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睡得很香,还打呼噜。
他的世界里,别人的事永远和自己没关系。高珊摔了,那是她的事,跟他无关。黄琳被骚扰了,那是她的事,跟他无关。李独跑了,那是他的事,跟他无关。他只要管好自己就行,只要每天能看见那些他想看的脚就行,只要每天晚上能躺在床板上想着那些脚入睡就行。至于别的,管他呢。他就这样活着,活得心安理得,活得自在逍遥。
【封存】一九九五年七月十七号中午,太阳升到了头顶,把整个旧校舍那片空地晒得发白,破房子歪歪斜斜地立在那里,窗户黑洞洞的,有的玻璃碎了,有的连窗框都没了,墙皮一块一块地剥落,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头,墙角长满了野草,有的草比人还高,被太阳晒得耷拉着脑袋。李独从那扇半开的门钻进去的时候,眼睛还没适应里面的黑暗,只觉得一片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几缕阳光从破屋顶的裂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一道一道细细的光柱,光柱里浮动着无数的灰尘,慢慢悠悠地飘着。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才开始往里面走。地上全是灰,踩上去软软的,留下一个一个清晰的脚印,那些脚印跟在他身后,歪歪扭扭的。他绕过几张破桌子,那些桌子有的缺腿,有的没桌面,东倒西歪地堆在一起。他又绕过一堆烂椅子,椅子的腿朝天,像一群翻倒的虫子。他走到最里面那个角落,那里堆着一大堆东西,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有破被褥,发霉的,散发着一股呛人的霉味;有旧书本,纸都黄了,一碰就掉渣;还有一大堆鞋子,什么颜色的都有,什么款式的都有,运动鞋、凉鞋、拖鞋、皮鞋,有的成双,有的是单只,有的看起来还挺新,有的已经烂得只剩下半个鞋底,上面长满了绿色的霉斑。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那种亮不是一般的亮,是那种饿了好多天的人突然看见食物的亮,是那种渴了好多天的人突然看见水的亮。他快步走过去,在那堆鞋子前面蹲下来,伸出手,开始翻。
他先拿起一只白色的运动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鞋底的纹路还挺深,没怎么磨,又看了看鞋面,白色有点发黄,但还算干净,上面绣着一朵小花,粉色的,已经有点褪色了。他把这只鞋放在旁边,继续翻。下一只是黑色的皮鞋,女式的,鞋跟细细的,很高,鞋面上有一排小洞,像是装饰用的。他拿起这只皮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有一股霉味,还有一点皮革的味道,没有她那种味道,他有点失望,但还是把它放在旁边,继续翻。
他越翻越兴奋,越翻手越快,一只接一只地把那些鞋拿出来看,看了就放在旁边,一会儿工夫身边就堆了一大堆。他翻出一只粉色的凉鞋,鞋面上镶着几颗塑料珠子,那种珠子他见过,黄琳的鞋上也有,但这双不是黄琳的,珠子是圆的,黄琳的是椭圆的。他翻出一双蓝色的拖鞋,就是那种最普通的塑料拖鞋,已经旧得发白了,鞋底磨得都快透了,但他还是把它放在那堆里。他翻出一只红色的高跟鞋,只有一只,另一只不知道去哪儿了,鞋跟很高,细细的,他觉得这鞋要是穿在脚上一定很好看,不知道是谁的。
他就这么蹲在那里,在那堆散发着霉味和臭味的旧鞋里,不停地翻着,翻着,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容,那种笑容他从来没有过,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露出几颗发黄的牙,整个人看起来既满足又贪婪,像一个守财奴看见了一堆金子。他一边翻一边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很小声,听不清,好像在跟那些鞋说话,又好像在自言自语。
他没注意到,外面开始有声音了。
那声音一开始很远,轰轰轰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雷声。但雷声不会这么持续不断地响,这个声音一直在响,轰轰轰的,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他没听见,他的耳朵里只有自己翻鞋的声音,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和那些轰轰轰混在一起,但他分不清,也不想分。
他又翻出一只鞋,是一只人字拖,浅蓝色的,两根带子细细的,鞋底已经磨得有点薄了。他拿起这只鞋,手突然抖了一下。这只鞋他认识,是高珊的,就是那双她经常穿的,浅蓝色的,带子是那种细细的塑料,鞋底有一个地方磨得特别薄,那是她走路的时候脚趾顶的位置。他把这只鞋翻过来看鞋底,鞋底上沾着一点灰,还有一个小小的凹坑,那是她脚趾顶出来的。他把鞋凑到鼻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还在,那股淡淡的汗味,那股她穿过的鞋特有的味道,混着灰尘和霉味,但他闻得出来,就是她的味道。他的眼眶突然有点发热,不知道是为什么,他就那样拿着那只鞋,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大了,轰轰轰的,震得地面都在抖。他没感觉到,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他只知道他手里拿着她的鞋,他找到了她的鞋,在这堆烂鞋里,他找到了她的鞋。他把那只鞋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宝贝一样。
然后他听见一声巨响,轰隆一声,震得他耳朵嗡嗡响。他抬起头,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只看见那面墙在动,在往他这边倒下来。那面墙很大,很大,遮住了所有的光,黑压压地压下来。他来不及喊,来不及跑,甚至来不及害怕,那面墙就已经砸在他身上了。
很重。非常重。重得他连叫都叫不出来。他感觉自己被压扁了,被压进地里,被压进那些他翻出来的鞋堆里。他的眼前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感觉有东西压在背上,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的手还抱着那只浅蓝色的人字拖,抱得紧紧的,那两根细细的带子在他手心里,软软的,温温的,像还有她的温度。
他听见外面还有声音,轰轰轰的,一直响。然后有更多的声音,咔嚓咔嚓的,是挖掘机在挖什么。然后有哗啦哗啦的声音,是水泥罐车在灌水泥。那些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然后他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就这样被埋在那里,被那堵墙埋着,被那些碎砖烂瓦埋着,被那些灌进来的水泥埋着。水泥从上面流下来,流进那些缝隙里,流到他身上,流到他脸上,流到他抱着的那只鞋上。那些水泥温热的,黏稠的,慢慢地凝固,把他和那些鞋凝固在一起,变成一个整体,一块巨大的混凝土块。
外面,工人们还在干活,挖掘机还在轰隆隆地响,水泥罐车还在哗啦啦地灌。没有人知道,那个角落里刚才还蹲着一个少年,没有人知道那个少年怀里抱着一只浅蓝色的人字拖,没有人知道他被埋在里面,和那些他偷来的、捡来的、还没来得及带走的鞋子一起,被永远封存在水泥之下。
太阳慢慢偏西,慢慢落下去,天色暗下来,工人们收工了,机器停了,旧校舍那片空地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一大片刚浇好的水泥地基,平平整整的,灰灰的,在暮色里泛着一点微光。再过几天,等水泥干透了,就会有人在上面盖新楼,盖一栋新的教学楼,新的教室,新的楼梯。学生们会在那里上课,会在那里跑,会在那里跳,会在那里穿着各种漂亮的鞋走来走去。没有人知道,他们脚下两米深的地方,封着一个少年,和一堆永远没人要的鞋。
第四幕:余震(1995年7月下旬—8月)
时间线:事发后两周内
【医院】一九九五年七月十七号下午两点十五分,东莞市第一人民医院急救中心的红色指示灯在走廊尽头亮着,刺眼得很,照得人眼睛发疼。高珊被推进急救室已经三个小时了,那扇厚重的铁门紧闭着,门上那个小小的玻璃窗透出里面忙碌的人影,白大褂晃来晃去,偶尔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急促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什么,只觉得那声音很紧,绷得像要断掉的弦。
高珊的父母是在一点半的时候赶到医院的。她父亲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厂里上班,扔下手里的活就往外跑,跑到厂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一路催着司机快开,快开,再快开。她母亲当时在家午睡,被电话铃声惊醒,接起来听了不到一分钟,整个人就软了,电话筒从手里滑下去,吊在电话线上一晃一晃的。她愣了几秒钟,然后抓起包就往外冲,脚上还穿着拖鞋,跑到楼下才想起来,又跑回去换鞋,换鞋的时候手抖得连鞋带都系不上。
他们在医院走廊里碰了头,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并排坐在急救室门口的长椅上,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盯着门上那盏红灯,一直盯着,盯得眼睛都酸了,盯得眼泪流下来都不知道。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车走过,病人拄着拐杖走过,家属拎着饭盒走过,他们的眼睛始终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下午四点二十分,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四十多岁的样子,额头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汗。高珊的父母几乎是同时从长椅上弹起来,冲过去,围住那个医生。高珊的母亲一把抓住医生的胳膊,抓得很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她的嘴唇哆嗦着,想问什么,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医生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们是高珊的父母吧?跟我来。”他转身往走廊那头走,走进一间办公室,高珊的父母跟在后面,脚步踉踉跄跄的。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人体骨骼图,白花花的骨头架子在灯光下有点吓人。医生让他们坐下,自己也坐下来,翻开手里一个文件夹,看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开始说话。
“患者腰2椎体爆裂性骨折,就是第二节腰椎,整个裂开了,碎得很厉害。”医生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还有脊髓圆锥损伤,这个地方很关键,控制下半身和排尿功能的神经都在这里。我们已经做了手术,把碎骨清理了,把椎体固定了,手术还算顺利。”
高珊的母亲听到这里,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医生后面的话让她的脸色又白了回去。
“但是,”医生顿了顿,“神经损伤这个东西,不好说。手术只能解除压迫,给神经恢复创造机会,但能恢复到什么程度,谁也不敢保证。她下半身的运动功能,我们尽量争取恢复,但是排尿功能……可能会受影响。长期性的,可能是永久性的。”
高珊的母亲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医生已经翻到下一页,继续说了。
“还有她的脚。双足跟骨粉碎性骨折,就是脚后跟那块骨头,全碎了,碎成很多块。这种骨折在临床上很难处理,跟骨这个地方血供本来就不好,碎了之后很容易坏死,感染。我们给她做了内固定,把碎骨尽量拼回去,用钢钉固定,但是……”医生抬起头,看着高珊的父母,“这种程度的损伤,即使手术成功,以后走路也会受影响。跑跳基本不可能了,正常走路可能也……会有点问题。而且以后关节会疼,会有创伤性关节炎,需要长期康复。”
高珊的母亲整个人定在那里,像一尊雕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直直地看着医生,但那眼睛里已经没光了。高珊的父亲坐在旁边,两只手攥着膝盖,攥得手指都发白了,嘴唇抿得紧紧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医生合上文件夹,看了他们一眼,又说了一句:“她才十五岁吧?挺可惜的。但是你们要有心理准备,以后的日子……可能不容易。”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高珊母亲的胸口上。她整个人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从椅子上滑下去,滑到地上,跪在那里。她的肩膀开始抽动,一下一下的,抽得很厉害,然后那抽动变成了颤抖,全身都在抖,抖得像风里的树叶。她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那种声音很低,很闷,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呜呜呜的,像一只受伤的野兽在呻吟。然后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最后变成嚎啕大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整个办公室都在震颤。
她哭喊着,喊着高珊的名字,喊着我的女儿,我的女儿啊,她才十五岁,她才十五岁啊。她哭得鼻涕眼泪满脸都是,哭得头发散乱,哭得跪在地上直不起腰来。她的手抓着地板,指甲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白印子。她的身体不停地抽搐,一下一下的,像是被电击了一样。
高珊的父亲蹲下来,想把她扶起来,扶不动,她就那么跪着,趴在地上,哭得浑身发软,哭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他只好蹲在她旁边,一只手搂着她的肩膀,一只手拍着她的背,嘴里说着没事的没事的,会好起来的会好起来的,但他说着说着自己也哭了,眼泪顺着那张布满皱纹的脸往下淌,滴在他妻子的头发上,滴在地板上。
医生坐在桌子后面,看着他们,没有说话,没有动。他见过太多这样的场面了,在医院的走廊里,在急救室的门口,在这间办公室里。每次他都要告诉家属那些残酷的消息,每次他都要看着他们崩溃,看着他们哭,看着他们跪在地上,看着他们撕心裂肺地喊。他已经习惯了,但还是会觉得心里堵得慌。他等了一会儿,等哭声稍微小一点,才站起来,走到门口,叫了一个护士进来,让护士把他们扶出去,扶到走廊里坐着。
走廊里还有很多人在等着,在看着,那些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有同情的,有好奇的,有冷漠的。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就那么坐着,抱在一起,哭一会儿,停一会儿,然后再哭。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慢慢黑下来,走廊里的灯亮了,惨白的,照在他们脸上,照出两张布满泪痕的脸,照出两双红肿的眼睛,照出两个被命运击垮的人。
楼上,ICU病房里,高珊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脸上罩着氧气面罩,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脸苍白如纸,嘴唇干裂,没有一点血色。被子盖到她脖子下面,看不见她的身体,看不见她那两条受了重伤的腿,看不见那双被缠满绷带的脚,脚趾上淡粉色的指甲油还在,在惨白的灯光下,还是那么亮,那么刺眼。
【黄琳的探望】一九九五年七月的下半月,东莞的天气还是那么热,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太阳每天照常升起,照常落下,照在医院的窗户上,把病房里的白墙照得发亮。高珊从ICU转到普通病房已经一个星期了,她躺在那张病床上,身上盖着薄薄的白色被子,脸瘦了一圈,下巴尖尖的,眼睛陷下去一点,但还是很亮,很大,睫毛长长的,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头发披散在白色的枕头上,黑黑的,软软的,衬得那张脸更加苍白,苍白得像一张纸,只有嘴唇还有一点血色,淡淡的粉色,和她脚趾上那些已经有点斑驳的指甲油一个颜色。
黄琳每天都来。每天早上九点多,她就出现在病房门口,手里拎着一些东西,有时候是水果,有时候是花,有时候是一本杂志,有时候是学校发的卷子。她走进来,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床边那张椅子上坐下,开始说话。她说学校的事,说谁谁谁考试考了多少分,说谁谁谁跟谁谁谁吵架了,说食堂的红烧肉涨价了,说老师上课的时候讲了个笑话全班都笑了就她自己没笑因为想起高珊不在。她说得很热闹,叽叽喳喳的,像一只小鸟。高珊有时候听,有时候不听,有时候听着听着笑一下,很淡很淡的笑,有时候就只是看着窗外,看着窗外那棵树的叶子在风里晃来晃去。
护士每天来换药,给高珊打针,量体温,检查那些绷带下面的伤口。高珊很配合,让抬手就抬手,让翻身就翻身,一声不吭,只是偶尔皱一下眉,那是疼的时候。她的两条腿还是不能动,就那么平放在床上,被被子盖着,看不出什么样子。她的脚被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白得刺眼,只有脚趾露在外面,十个脚趾,还是那么好看,细细长长的,趾甲圆润,上面涂着的淡粉色指甲油已经有点掉了,剩下一块一块的斑驳,像褪了色的花瓣。那些脚趾偶尔会动一下,蜷缩一下,然后又松开,那是神经在反应,不是她自己的意志。
黄琳有一次盯着那些脚趾看,看了很久。她想起以前在学校里,夏天的时候,高珊穿着那双浅蓝色的人字拖,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走在操场上,走在楼梯上,走在走廊里,啪嗒啪嗒的声音,好听得很。那时候谁会想到,这双脚会变成现在这样,躺在病床上,裹满绷带,一动不能动。她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眨眨眼,把眼泪憋回去,然后继续说话,继续讲那些学校里的琐事。
有一天,那天是七月二十五号,星期三,天气还是那么热,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黄琳坐在床边,给高珊讲昨天学校里发生的事,说阿强他们几个跟隔壁学校的人打了一架,被老师抓住了,写检讨,叫家长。她讲得眉飞色舞的,手还在比划。高珊听着听着,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沙哑,像是好久没说过话一样。
她说:“琳琳,你说,我还能跳舞吗?”
黄琳愣住了,手还举在半空中,忘了放下来。她看着高珊,高珊没有看她,高珊的眼睛看着窗外,看着那棵树的叶子,一动不动。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出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照出她眼睛里那一点点光,那光很淡,很弱,像快要熄灭的烛火。
黄琳沉默了很久。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她想起高珊跳舞的样子,在舞蹈室里,穿着那件粉色的练功服,光着脚,在地板上旋转,一圈一圈的,裙摆飞扬起来,脚趾绷得直直的,足弓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想起高珊说过的话,说要考省艺校,要当演员,要让所有人都看见她跳舞。她想起那些画面,那些声音,那些她们一起做过的梦。
她张开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咽了一口唾沫,又咽了一口,然后终于说出话来,那声音有点抖,有点哑,不像她平时的声音。
她说:“能的。肯定能的。”
她说得很用力,很认真,像是想用自己的力气把那句话塞进高珊的耳朵里,塞进她的心里,让她相信,让她别放弃。但她自己知道这句话是假的。她见过医生的脸,听过医生的话,知道高珊的脚碎成了什么样,知道以后走路都成问题,更别说跳舞了。她知道高珊可能这辈子都不能再跳舞了,再也不能了。
但她还是要说这句话。她必须说这句话。
高珊没有回头,没有看她,还是看着窗外,看着那棵树。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睛也还是那么平静,那么空,像一潭死水。她只是轻轻地点了一下头,很轻很轻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然后她就再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风里晃来晃去的叶子,看着那些叶子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落下去,又吹起来。
黄琳也不再说话。她坐在那里,看着高珊的侧脸,看着那张苍白但依然好看的脸,看着那双空荡荡的眼睛,看着那些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趾,脚趾上斑驳的淡粉色指甲油。她突然觉得很难过,很难过,难过到心脏都揪在一起,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哭,想大哭,但她忍住了,她知道不能在高珊面前哭,她要是哭了,高珊会更难受。
她就那么坐着,陪她坐着,坐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高珊的脸上移到她的身上,移到墙上,移到地板上,最后消失不见。护士进来换药,看见她们两个,一个躺在那里,一个坐在那里,谁都不说话,就那么沉默着,像两尊雕塑。
后来黄琳站起来,说:“我明天再来。”高珊还是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很轻很轻的。黄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看见高珊还是那个姿势,看着窗外,一动不动。她咬了咬嘴唇,转身走了。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哒哒哒的,一下一下的。她走得很慢,想着刚才那句话,想着高珊问她的时候那个眼神,那个快要熄灭的烛火一样的眼神。她知道高珊知道那是假话,知道她在骗她,但高珊没有拆穿,没有追问,没有说任何话,就那么接受了那个谎言。她需要这个谎言,需要有人告诉她还能跳舞,哪怕那是假的,哪怕她自己都不信。因为如果没有这个谎言,她还能有什么呢?什么都没有了。
黄琳走出医院大门,站在台阶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天快黑了,路灯还没亮,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路灯突然亮了,照得她眼睛发疼,她才迈步往下走,走进夜色里。
【警方的调查】一九九五年七月十八号,高珊坠楼的第二天,警察就进了学校。来了三个人,穿着警服,神情严肃,在学校里待了整整一天,问话,做笔录,跑来跑去。他们先找老师了解情况,又找学生一个一个地问,问的都是同样的问题:当时你在楼梯上吗?你看见什么了吗?你有没有注意到谁在高珊旁边?被问到的人有的摇头,有的说不知道,有的说当时人太多太乱谁看得清,有的说好像看见有个人影一闪就跑没影了但没看清是谁。问了一圈下来,没有一个能说出个子丑寅卯的。
楼梯间没有监控,那年代学校哪有那东西,连教学楼门口都没有,更别说楼梯了。当时正是大课间,人最多的时候,从三楼到一楼挤得满满当当,全是往楼下冲的学生,你推我挤的,乱成一锅粥。那种情况下,别说推人,就是自己摔倒都正常。警察在楼梯上上下下走了好几趟,拿尺子量,拿粉笔画,拍照,折腾了大半天,最后也只能摇摇头,叹气。
有个学生说,好像看见李独那天上午在楼梯上出现过,但又说不太确定,因为人太多。另一个学生说,李独那节课后就不见人了,平时他就不爱上课,经常逃课,没人注意他。又有人说,李独前几天被高珊抓住过,在舞蹈室里闻她的鞋,闹到校长那里,被他爸扇了好几个耳光。警察听到这个,眼睛亮了,问仔细了情况,记在本子上。
下午,警察去了李独的家。
那是城中村的一间出租屋,在一条窄得只能过一个人的巷子里,两边都是那种盖了好多年的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巷子地上湿漉漉的,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警察找到那间屋子,敲门,敲了好久才有人来开。开门的是个女人,四十多岁的样子,满脸疲惫,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的。那是李独的母亲,在饭馆洗碗的,昨天就听说学校里出事了,但不知道跟自己儿子有什么关系。
警察说明来意,问李独在不在。李独的母亲说不在,从昨天上午出去就没回来过,还以为又逃课去网吧了。警察让她把李独的房间指出来,她指了指最里面那间小屋,然后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看着警察走进去。
屋子很小,只有七八个平方,一张单人床,一张破桌子,一个歪歪扭扭的衣柜,窗户很小,光线昏暗,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警察进去翻了翻,翻床上的被子,翻桌子上的书本,翻衣柜里的衣服,都没什么特别的。然后一个年轻的警察蹲下来,往床底下看了一眼,看见一个纸箱子,褐色的,边角磨破了,塞在最里面。他伸手把那个箱子拖出来,拖到亮处,打开盖子。
箱子里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鞋子,有单只的,有成双的,各种颜色各种款式,运动鞋凉鞋拖鞋,有的新有的旧,每一只鞋底上都用签字笔编着号,从001到017。警察拿起一只鞋看了看,又拿起一只,脸色越来越凝重。他把箱子盖上,拎出去,放在李独母亲面前,问她这是怎么回事。李独母亲看着那箱鞋,愣了半天,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是恐惧,然后是羞耻,最后捂着脸蹲下去,呜呜地哭起来。
第二天,高珊的母亲被叫到派出所辨认那些鞋。她走进那间屋子的时候,腿是软的,得扶着墙才能走。那箱鞋放在桌子上,盖子打开着,她走过去,低头一看,整个人就定在那里了。
她看见一双浅蓝色的人字拖,两根细细的带子,鞋底磨得有点薄,正是高珊经常穿的那双。她看见一双粉色的舞蹈鞋,鞋面上还有干了的汗渍,是高珊跳舞时穿的。她看见一只白色的凉鞋,只有一只,鞋面上沾着一点灰,是她给高珊买的那双。她看见一双粉色的塑料拖鞋,高珊洗完澡穿的。她还看见好几双不认识的,但那双浅蓝色的人字拖,那双粉色的舞蹈鞋,那只白色的凉鞋,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女儿的鞋,是她一只一只买回来,亲手交到女儿手里的。
她伸出手,想去拿那双浅蓝色的人字拖,手抖得厉害,在空中晃了几下才抓住。她把那只鞋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鞋底上那个她熟悉的号码还在,017号,是那个变态编的号。她把鞋凑到眼前,看着那两根细细的带子,看着鞋面上那个小小的磨损,那是她女儿走路的时候脚趾顶出来的地方。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哗哗地往下淌,滴在鞋上,滴在地上,滴在那只她女儿穿过的鞋上。
她站在那里,哭了很久,哭得站都站不稳,旁边的女警察扶着她,把她扶到椅子上坐下。她坐在那里,抱着那只鞋,不停地哭,嘴里喊着我的女儿,我的女儿,那个天杀的,那个挨千刀的,他怎么不去死。她的声音沙哑,断断续续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上剜下来的肉。
其他鞋也被一一辨认了。有几双是黄琳的,有几双是别的女生的,有的找到了失主,有的找不到。李独的母亲站在旁边,低着头,一声不吭,脸上的表情又羞又怕,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不知道自己那个平时话都不怎么说的儿子,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怎么会在床底下藏那么多女孩子的鞋。她想不通,想得头疼,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站在那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当天下午,李独被列为重大嫌疑人,全市通缉。他的照片被印出来,发到各个派出所,贴在学校门口,贴在公交站牌上,贴在每一个他能出现的地方。照片上的他,瘦瘦的,脸有点长,眼睛不大,没有表情,看起来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学生,谁会想到他床底下藏着那么多鞋,谁会想到他可能把高珊推下了楼。
但他人不见了。
那天上午之后,再也没人见过他。学校没有,家里没有,网吧没有,车站没有,哪里都没有。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有人说他跑路了,跑到外地去了,有人说他躲起来了,躲在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还有人说,那天下午,有人看见他在旧校舍那边出现过,但旧校舍已经拆了,拆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警察去旧校舍那边查过,但那里已经是一片平地,地基都打好了,新的教学楼正在盖。工人们说那天下午确实在拆房子,拆得很快,一堵墙一堵墙地推倒,然后灌水泥,一直干到天黑。没人注意到有什么异常,没人看见有什么少年,一切都很正常。
李独就这样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成了一个人间蒸发的谜,一个悬而未决的问号,一个永远没有答案的案子。而高珊,那个被他推下楼的女孩,躺在医院的病床上,两条腿不能动,两只脚裹满绷带,还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已经被改写了。
【旧校舍的线索】一九九五年七月的最后几天,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整个城市发烫,街上的人少了很多,都躲到阴凉地方去了。旧校舍那边已经变成了一片空地,原来的那些破房子全没了,一堵墙都没剩下,只剩下一大片刚浇好的水泥地基,灰灰的,平平整整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刺眼的光。工人们还在忙着,有人在绑钢筋,有人在支模板,有人开着搅拌车进进出出,轰隆隆的响声响个不停。新的教学楼正在打地基,再过几个月,这里就会立起一栋新楼,新的教室,新的窗户,新的楼梯,学生们会在这里上课,在这里跑,在这里跳,没人会记得原来这里是什么样子。
警察是事发后第五天才找到这条线索的。那天有个工人在工地上干活,听旁边的人议论学校那件事,说有个学生失踪了,找不着了。他听了心里咯噔一下,想起那天下午的事,越想越觉得不对劲,就放下手里的活,跑到派出所去了。他说那天下午,就是十七号下午,大概两三点钟的时候,他在旧校舍那边干活,看见一个瘦小的少年在附近转悠,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在那些破房子旁边走来走去,后来钻进去了,再也没见出来。他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哪个学生进去玩,或者捡破烂的,这种事常有,谁管呢。后来听说那个学生失踪了,他才想起来,越想越怕,就来报告了。
警察听了,马上带着人去了工地。但工地已经变了样,旧校舍没了,那些破房子没了,那堆杂物也没了,只剩下一大片浇好的水泥地基,硬邦邦的,踩上去咚咚响。警察站在那片水泥地上,四下看了看,问工地负责人,那天拆房子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少年?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皮肤晒得黝黑,说话嗓门很大,听了警察的问话,挠了挠头,说没注意啊,那天拆得急,好几台机器同时干,推墙的推墙,清垃圾的清垃圾,谁有工夫看那个。
警察问,会不会被埋在里面了?负责人愣了一下,然后摇头,说不能吧,进场前清过场的,里面没人,我们才动工的。警察又问,清得多干净?会不会有死角?负责人不说话了,挠了挠头,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他说这个……这个不好说,那么大的地方,乱七八糟的,谁也不敢保证每个角落都清干净了。反正我们是开工前派人进去转了一圈,喊了几嗓子,没人应,就开始了。
警察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片水泥地,水泥已经干透了,硬得像石头,敲都敲不动。他站起来,看着这片灰茫茫的水泥地,看着那些还在忙活的工人,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搅拌车,心里沉甸甸的。他知道,就算真埋在里面了,也挖不出来了。地基都打好了,上面还要盖楼,总不能为了一个还没证实的猜测,把人家刚打好的地基给挖了吧。再说,挖了也不一定找得到,就算找到了,也是……他不敢往下想。
他问负责人,你们灌水泥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到什么异常?负责人说没有啊,灌水泥就是灌水泥,哗哗哗地往里倒,谁管下面有什么。他又问,灌了多少?负责人说多了,整个地基都灌了,好几车呢。警察不说话了,站在那儿,看着那片水泥地,看了很久。
后来的事就简单了。警察在附近又问了几个工人,有的说没看见,有的说好像看见过但记不清了,只有一个老头说,他那天下午在路边坐着乘凉,看见一个穿校服的男孩往那边走,后来就没见出来。但老头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也说不清是几点,是什么样的人,就知道是个学生样子的。这条线索就这么悬在那儿,上不去也下不来。
李独的父母被叫去问话,问他们儿子有没有什么习惯,有没有可能去那种地方。他母亲哭得稀里哗啦的,说不知道啊,这孩子从小就怪,不爱说话,不爱理人,在学校里也没朋友,回家就把自己关在屋里,她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父亲坐在旁边,铁青着脸,一句话不说,手攥着膝盖,攥得青筋都暴出来了。警察把那双从床底下搜出来的鞋拿给他们看,问知不知道这些鞋是怎么回事。他母亲看了一眼,又哭了,说不知道,从没见过。他父亲看了一眼,脸更青了,但还是一句话不说。
李独就这样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有人说他跑到外地去了,躲起来了,等风头过了再回来。有人说他可能真的被埋在旧校舍下面了,和那些鞋一起,永远封在水泥里。还有人说,他那天下午可能去了别的地方,出了别的事,只是没人知道。但谁也拿不出证据,谁也说不清楚。他就这么消失了,像一个影子,太阳一出来就不见了。
高珊的母亲后来听说了这件事,坐在医院的走廊里,愣了很久。她不知道该信哪个,不知道该盼哪个。要是他跑了,那女儿的公道就永远讨不回来了。要是他死了,那也是活该,可活该又有什么用,女儿的脚又长不回来。她想来想去,想得头疼,最后只能叹气,叹完气还得擦干眼泪,去病房里陪女儿。
医院里的高珊还不知道这些,她还躺在病床上,两条腿不能动,两只脚裹满绷带,每天望着窗外发呆。她不知道那个曾经蹲在她柜子前闻她鞋的人已经不见了,不知道那些被偷走的鞋成了一堆证物封在公安局的仓库里,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被改写的那一天,他也永远消失在了这个世界里。她只是偶尔会问黄琳,那个人抓到没有。黄琳说还没有,警察在找。她就点点头,不再问了。
旧校舍那片空地上,新楼一天一天往上长,从地基到一层,从一层到二层,很快就有模有样了。到了秋天,新的教学楼就盖好了,新的学生搬进去,新的课桌摆进去,新的窗帘挂上去。没有人知道,他们脚下两米深的地方,也许封着一个少年,和一堆永远没人要的鞋。
【赵阿Q的“胜利”】一九九五年八月的东莞,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整个城市像蒸笼一样,街上的人走几步就一身汗,恨不得把皮都扒了。学校里已经放假了,空荡荡的,只有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拉得又长又响,吵得人心里发慌。李独失踪的事在学校里传了一阵子,有人说是跑了,有人说是死了,传着传着也就没人提了,毕竟跟自己没关系。只有一个人还记着这事,那就是赵阿Q。
赵阿Q觉得李独是活该。他蹲在宿舍的床板上,跟隔壁床的男生说起这事,嘴里叼着一根牙签,说话的时候一翘一翘的。他说,李独那小子,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好东西,偷那么多鞋,不抓他抓谁?活该,跑得好,跑了省得在这儿丢人现眼。他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得意的笑,好像李独被抓跟他有什么关系似的,好像他自己就干净得跟白莲花一样。隔壁床的男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翻个身睡了。赵阿Q也不在乎,继续嚼他的牙签,继续得意。
但他自己也没闲着。李独走了,他成了学校里唯一剩下的那个“变态”,这事他自己也清楚,但他不在乎。他觉得李独是傻,偷那么多鞋干嘛,藏床底下干嘛,让人一抓一个准。他不一样,他聪明,他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知道什么程度不会出事。他继续骚扰黄琳,继续偷鞋,继续在女生经过的时候凑上去看人家的脚,继续在被骂的时候嘿嘿笑着走开。他觉得这就是他的本事,谁也拿他没办法。
九月份开学后,黄琳又回到了学校。她瘦了很多,脸上的肉没了,下巴尖尖的,眼睛显得更大了,但没以前那么亮了,总像蒙着一层什么东西。她走路的时候总是低着头,不愿意看人,不愿意说话。高珊还在医院里,还没出院,她一个人走在那条以前和高珊一起走的路上,心里空落落的。但她还是每天都来上学,每天都坐在那个靠窗的位置上,每天都把那双脚伸在课桌底下,脚上穿着那双白色的凉鞋,鞋面上镶着假珍珠,脚趾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亮晶晶的,和以前一样。
赵阿Q的眼睛又盯上她了。
那天下午第二节课后,黄琳去上厕所,走在走廊上,赵阿Q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凑到她旁边,嘿嘿笑着说:“黄琳,你脚真好看,给我看看呗。”黄琳的脸一下子涨红了,不是害羞,是气的。她停下脚步,转过头,瞪着他,骂了一句:“滚!”赵阿Q还是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说:“别这么凶嘛,看看又不犯法。”说完又嘿嘿笑着走开了,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睛还是往下瞟,盯着她的脚。
黄琳站在那里,气得浑身发抖。她想起高珊,想起高珊被那个变态堵在舞蹈室里,想起高珊那双被裹满绷带的脚,想起高珊问她“我还能跳舞吗”的时候那个眼神。她越想越气,越想越怕,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去找班主任,班主任老周听了,皱着眉头说,又是他?行了我找他谈谈。然后老周把赵阿Q叫去办公室,骂了一顿,让他写检讨,然后就完了。第二天,赵阿Q照常出现在教室里,照常在她经过的时候凑上去,照常盯着她的脚看。
黄琳又去找教导主任。教导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听她说完,靠在椅背上,看着她,说:“这种事,我们也不好处理。他也就是看看,说说,又没动手动脚的。你说他骚扰,证据呢?有人看见吗?就算看见了,他也是未成年人,批评教育一下就行了,你还想怎么样?”黄琳说:“他偷我鞋。”教导主任说:“偷了什么鞋?值多少钱?不值钱的鞋,够不上刑事,报警也没用。你回去跟你家长说,让你家长跟他说说,吓唬吓唬他,也许就收敛了。”
黄琳回到家,跟妈妈说了。她妈妈气得不行,说要去找那个小流氓算账。但她爸爸在旁边说,算了,那种人,你越理他越来劲,就当他是苍蝇,嗡嗡嗡的,不理他就完了。她妈妈说,那怎么行,他老骚扰咱闺女。她爸爸说,那你想怎么办?报警?人家警察来了,说他几句,放了,回头他还那样。找人揍他?揍他一顿,他报警了,反咬一口,咱还得赔钱。她妈妈不说话了,只是叹气。
黄琳站在旁边,听着父母的话,心里的火一点一点灭下去,灭到最后只剩下一团灰,灰里还有一点火星,在那烧着,烧得她难受。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没有人告诉她该怎么办。她只能继续上学,继续在走廊上遇见那个嬉皮笑脸的人,继续被他盯着脚看,继续被他说那些恶心的话,继续被骂的时候只能回一句“滚”,然后看着他嘿嘿笑着走开。
更恶心的事还在后面。有一天,黄琳去上厕所,在厕所里听见隔间有人在说话,是两个她不认识的女生。一个说:“你知道那个黄琳吗?听说她脚特别臭,臭得熏死人。”另一个说:“真的假的?”那个说:“真的,赵阿Q说的,他说他闻过她的鞋,臭得他差点吐了。”另一个笑起来,说:“那她还好意思穿人字拖?不怕熏着别人啊?”那个说:“谁知道呢,也许人家就喜欢熏人。”两个人都笑起来,笑得很大声,笑完了冲了水,出去了。
黄琳蹲在隔间里,一动不动。她听见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她的脸烧得发烫,烫得像要烧起来。她的手攥成拳头,攥得指甲都陷进肉里了。她想冲出去,想抓住那两个女生,想问她们凭什么这么说,想问她们从哪儿听来的这些。但她没有动,她就那么蹲着,蹲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了,久到厕所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蝉在叫,一声一声的,吵得她头疼。
后来她知道,那些话是赵阿Q传出去的。他在宿舍里,在教室里,在厕所里,到处跟人说,说黄琳的脚有多臭,说她的鞋有多臭,说他闻过,臭得他几天吃不下饭。他说的时候还配着夸张的表情,捂着鼻子,做出要吐的样子,逗得旁边的人哈哈大笑。他不在乎这是不是真的,他只知道这样说能让别人笑,能让别人注意到他,能让黄琳难堪。他觉得自己很聪明,觉得自己占了上风,觉得自己终于有办法对付那个高高在上的富家小姐了。
黄琳终于忍不住了,有一天放学后,她堵住赵阿Q,问他为什么到处造谣。赵阿Q嬉皮笑脸地说:“造谣?我哪有造谣?我说的是实话,你脚本来就臭,你自己不知道吗?”黄琳气得脸通红,说:“你什么时候闻过我的鞋?你偷我鞋了?”赵阿Q说:“谁偷你鞋了?你自己扔了,我捡的,捡垃圾犯法吗?”黄琳说不出话来,只是瞪着他,瞪得眼睛都红了。赵阿Q还嘿嘿笑着,说:“行了行了,我不说了还不行吗?你别生气,生气就不漂亮了。”说完转身就走,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全是得意。
黄琳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想起高珊,想起高珊那天在舞蹈室里看见李独蹲在她柜子前的情景。她想起高珊说那种感觉有多恶心,有多害怕,有多绝望。她终于懂了,懂了高珊那时候的心情。那种被人盯着看的感觉,那种被人偷走东西的感觉,那种被人造谣中伤的感觉,那种明明是自己受了欺负却没有人帮你的感觉,那种最后连自己都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的感觉,全都涌上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去找班主任,找教导主任,找一切能找的人,但得到的答复都一样:他未成年,偷的东西不值钱,够不上刑事,报警也没用。最让她受不了的是,有个女老师,四十多岁了,看着挺和气的,听她说完,叹了口气,说:“黄琳啊,老师跟你说句实话,你以后少穿那些人字拖,把脚包起来,就不会招这些事了。女孩子嘛,要懂得保护自己。”黄琳站在那里,听着这句话,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个人都懵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第一次知道,原来被骚扰是她的错,原来穿人字拖是她的错,原来她的脚长成那样是她的错。
那天晚上,她回到家,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床上,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脚还是那么好看,细细长长的,脚趾圆润,脚背白净,涂着透明的指甲油,亮晶晶的。她看着看着,突然觉得恶心,觉得这双脚是脏的,是臭的,是被人盯着的,是被人议论的,是一切麻烦的根源。她把脚缩进被子里,盖得严严实实的,不想再看它们一眼。
窗外,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拉得又长又响,像永远不会停一样。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高珊,也许在想那些话,也许在想以后该怎么办。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叫赵阿Q的人,还会继续骚扰她,继续造她的谣,继续在她经过的时候凑上来,继续嘿嘿笑着,继续说着那些恶心的话。而她,只能忍着,只能躲着,只能把自己的脚藏起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第五幕:漫长的夏天(1995年8月—1996年2月)
时间线:事发后半年内
【高珊的康复】一九九五年的秋天来得很慢,夏天走了,但热气还在,病房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凉的,带着消毒水的味道,还有楼下花坛里那种不知名的花的气味,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好闻还是难闻。高珊在东莞市第一人民医院的骨科病房里已经住了两个月了,从七月十七号那天到现在,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慢得像蜗牛爬,但又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她的腰椎手术很成功,医生说的,那些碎的骨头被清理干净了,剩下的用钢钉固定住了,伤口愈合得也不错,拆线的时候护士还夸她恢复得好。但那个问题,那个让她最难以启齿的问题,一点好转的迹象都没有。她的小便失禁了,完全不受控制,想尿的时候就尿了,不想尿的时候也尿了,有时候她自己都不知道,等感觉到的时候,身下已经湿了一片。护士给她插上了尿管,一根细细的管子从身体里伸出来,接在一个透明的袋子里,那个袋子挂在床边的架子上,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液体,黄黄的,一点一点多起来。
她第一次看见那个袋子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就那么盯着看,看了很久,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枕头上,湿了一小块。她没有哭出声,就是流眼泪,流得满脸都是,流得枕头湿了一大片。护士看见了,走过来,拍拍她的肩膀,说没事的,习惯就好了。她点点头,擦擦眼泪,没说话。后来她就习惯了,真的习惯了,每天看着护士来换袋子,看着那些液体被倒掉,看着袋子又空了,再慢慢装满。她开始学会自己换袋子,自己清洗,自己记录每天的尿量。她学会了,就像学会了一切必须学会的东西。
双足的情况比腰更糟。跟骨那个位置烂出了一个洞,黄色的脓液从里面渗出来,纱布换了一块又一块,总是湿的,总是有一股说不清的臭味。那是骨髓炎,医生说,跟骨碎了之后血供不好,感染了,很难治。每天换药的时候是最疼的时候,护士用镊子夹着沾了药水的纱布,伸进那个洞里,一点一点擦,一点一点清,她疼得浑身发抖,牙关咬得咯咯响,手攥着床单,攥得指节发白,但她不叫,从来不叫,就那么忍着,忍到换完,忍到护士说好了,她才松开手,长长地呼一口气,整个人瘫在床上,像被抽空了一样。
有时候换药的护士会夸她,说这姑娘真坚强,换药都不吭一声。她听了,笑笑,笑得很淡,没说话。她不知道这算不算坚强,她只是觉得叫也没有用,叫了也疼,不叫也疼,那还不如不叫,省点力气。她的力气本来就不多了,要留着做别的事。
她开始坐轮椅了。第一次被扶起来,从床上挪到轮椅上,用了将近二十分钟,两条腿一点力气都没有,完全使不上劲,全靠护士和她妈妈架着她,把她抬过去。她坐在轮椅上,感觉整个人矮了一截,视线低了很多,看什么都得仰着头。她低头看自己的脚,那双脚搁在轮椅的脚踏板上,裹着厚厚的绷带,只有十个脚趾露在外面,那些脚趾还是那么好看,细细长长的,趾甲圆润,只是上面涂着的淡粉色指甲油早就没了,换成了干干净净的透明的颜色。她盯着那些脚趾,看了很久,脚趾偶尔会动一下,蜷缩一下,然后又伸开,那是神经在反应,不是她想动的。她盯着它们,心想,你们还在,可是还能走路吗?还能跳舞吗?
她不知道答案。医生也不知道。没有人知道。
病房的窗户朝南,每天下午阳光会照进来,照在她的病床上,照在她的轮椅上,照在她的脸上。她就坐在那阳光里,看着窗外。窗外是一排树,是那种她叫不出名字的树,叶子绿绿的,密密匝匝的,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树的后面是医院的花园,有草坪,有长椅,有穿着病号服的人在散步,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被人扶着,有的自己慢慢走。她看着他们,看着那些能走路的人,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羡慕,不是嫉妒,不是难过,就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以前在舞蹈室里,阳光也是这样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镜子上,照在她旋转的身影上。她想起自己穿着那件粉色的练功服,光着脚,在地板上转圈,一圈一圈的,裙摆飞起来,头发飞起来,脚趾绷得直直的,足弓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想起那时候的自己,那么轻,那么快,那么自由。现在她坐在轮椅上,两条腿一动不动,两只脚裹满绷带,阳光还是那个阳光,但她已经不是那个她了。
她开始看书。一开始是黄琳带来的杂志,那种讲明星讲时尚的杂志,花花绿绿的,翻一翻就过去了。后来是妈妈从家里带来的书,有小说,有散文,有她以前学过但没认真看过的课文。再后来是护士借给她的书,有讲医学的,有讲心理的,有讲那些和她一样受伤的人怎么重新站起来的。什么书她都看,看得很快,一本接一本,看完就让妈妈再带。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忘了自己在哪儿,忘了自己的脚,忘了那个袋子,忘了窗外那些走路的人。她只是看,看那些字,看那些故事,看那些人的命运,看他们怎么熬过来,怎么活下去。
有一天,黄琳来看她,看见她床头堆着一摞书,惊讶地说:“你看这么多书?”高珊点点头,说:“闲着也是闲着,看看书,脑子还能用。”黄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有点酸,有点涩,但还是很努力地笑着。她说:“你啊,将来肯定能考上大学。”高珊也笑了,笑得很淡,说:“考不上也得考,我总得做点什么。”黄琳没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窗外,阳光还是那么好,树叶还是那么绿,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高珊坐在阳光里,手里捧着一本书,眼睛看着那些字,偶尔抬起头,看看窗外,看看那些树,看看那些走路的人。她的脚还是不能动,那个袋子还是挂在那里,但她不看了,不看那些了,她只看书,只看字,只看那些能让她暂时忘记这一切的东西。她想,脚不能动了,脑子还能用。这就够了,至少够了。
【黄琳的坚持】一九九五年的秋天越来越深了,天气渐渐凉下来,医院的院子里那些树的叶子开始变黄,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长椅上,落在那些散步的病人身上。黄琳每个周末都来,星期六或者星期天,有时候两天都来,风雨无阻。她坐公交车来,从学校到医院,要转一趟车,花将近一个小时,但她从来不觉得远,从来不觉得累,每个周末背着书包出现在病房门口,推开门,露出那张笑脸,说:“我来了。”
她一来,病房里就热闹起来。她把书包往床头柜上一放,就开始说话,说学校里的事,说谁谁谁考试作弊被抓了,说谁谁谁和谁谁谁谈恋爱了,说食堂的红烧肉又涨价了,说老师上课的时候讲了个笑话全班都笑了就她自己没笑因为她想起高珊不在。她说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一个人就能演一台戏。高珊躺在床上,有时候听,有时候笑,有时候只是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生动的脸,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心里暖暖的,又酸酸的。
下午的时候,天气好,黄琳就推着高珊去花园里晒太阳。她从护士站借来轮椅,推到床边,扶高珊坐上去,动作已经很熟练了,先扶起上半身,再把两条腿慢慢挪下来,然后把轮椅推近,让高珊的手搭在自己肩膀上,一使劲就把她抱过去了。高珊比以前轻了很多,轻得黄琳抱起来都有点心疼,但她不说,只是笑着,说:“走喽,晒太阳去喽。”
花园不大,中间有个小喷泉,早就不喷水了,干干的,池底落满了叶子。周围有几条石子路,路两边是那种矮矮的灌木,叶子绿绿的,修剪得很整齐。再远一点有几棵大树,叶子黄的黄,红的红,在风里哗啦啦地响。黄琳推着轮椅,沿着石子路慢慢地走,走得很慢,怕颠着高珊。高珊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薄的毯子,那是她妈妈从家里带来的,淡蓝色的,上面绣着小花。她的两只脚搁在脚踏板上,还是裹着厚厚的绷带,绷带白得刺眼,只有十个脚趾露在外面,脚趾上涂着的透明指甲油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的脸还是那么白,白得有点透明,但比刚住院的时候好多了,有了一点血色,眼睛也亮了一些,不像以前那么空。
走了一会儿,黄琳把轮椅停在一棵大树下,自己坐在旁边的长椅上。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们身上洒下斑驳的光点,一晃一晃的。黄琳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说:“来,我给你念笔记,这周数学讲了新的内容,函数,你听着啊。”然后她就念起来,念得一本正经的,像个小老师。高珊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问一句,有时候只是嗯一声。阳光照在她们身上,暖暖的,软软的,时间好像都慢下来了。
念完笔记,黄琳又开始讲八卦。说阿强那小子又惹事了,跟隔壁学校的打了一架,被警察带走了,关了一晚上才放出来。说他爸气得差点把他腿打断了,他现在老实多了,见了老师都绕道走。说班里有几个女生在传小话,说谁喜欢谁,谁跟谁好了,无聊得很。高珊听着听着,突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似的。
她说:“琳琳,你怎么不去玩?周末你同学都去逛街看电影吧,你天天跑来陪我一个残废,不闷吗?”
黄琳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秒钟,然后她转过头,看着高珊,认真地看着,说:“你说什么呢?你是我闺蜜,我不陪你谁陪你?”
她说得很简单,很简单,没有多余的修饰,没有煽情的话,就那么一句话,但高珊听着,眼眶就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些裹得厚厚的绷带,看着那些露在外面的脚趾,脚趾动了一下,蜷缩了一下,又伸开了。她没说话,就那么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快要掉下来,但她忍住了,没让它们掉下来。
黄琳也不说话,就坐在那里,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黄琳伸出手,握住高珊的手,那只手凉凉的,瘦瘦的,骨节分明。她握着,握得很紧,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从初一到现在,咱俩什么时候分开过?你现在这样,我不陪你谁陪你?你别想那么多,好好养病,等好了,咱们还一起上学,一起吃饭,一起上厕所,一起……”她说不下去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高珊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红的,但眼睛里有点光,那光很弱,但确实是光。她笑了一下,很淡很淡的笑,说:“好。”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坐在大树下,坐在斑驳的阳光里,握着手,不说话。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树叶,哗啦啦地响,吹动她们的头发,轻轻飞扬。轮椅上的女孩,长椅上的女孩,一个裹满绷带,一个穿着校服,就那么坐着,坐着,像一幅画。
后来太阳慢慢偏西了,阳光变成金黄色,斜斜地照在她们身上。黄琳站起来,说:“该回去了,一会儿该凉了。”她走到轮椅后面,推着高珊往回走。石子路还是那么不平,轮椅咯噔咯噔地响,但高珊不觉得颠,她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暖暖的,软软的,像这夕阳的光。
回到病房,黄琳帮她躺回床上,盖好被子,又把那个本子放在床头柜上,说明天还有一天,我后天再来。高珊点点头,说好。黄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说:“好好休息,别想太多。”然后就走了,门轻轻关上,脚步声慢慢远去。
高珊躺在那里,看着窗外,看着那最后一点阳光慢慢消失在树梢后面。她想着刚才那句话,想着那句“你是我闺蜜,我不陪你谁陪你”,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无声无息的,顺着脸颊往下淌,淌到枕头上,湿了一小块。但这次不是难过的眼泪,是别的什么,她自己也说不清。
窗外,天慢慢黑了,病房里的灯亮了,白白的,冷冷的。她躺在床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心里想着,有她在,真好。
【赵阿Q的日常】一九九五年的秋天,赵阿Q的日子过得和以前一样,甚至比以前更自在了。李独不见了,那个总是蹲在角落里不吭声的家伙消失了,学校里少了一个和他一样被看不起的人,但他不觉得少了什么,反而觉得自己一下子高大了许多。他走在校园里,下巴扬得更高了,眼睛更肆无忌惮地往那些女生的脚上瞟,嘴里哼着不知道从哪儿学来的小调,歪歪扭扭的,调子跑到天边去了。
黄琳现在不理他了。自从那次他在走廊上凑过去说那些恶心的话被她骂了之后,她见了他就绕道走,眼睛都不往他这边看。有时候他故意挡在她前面,她就停下脚步,等着,等他让开,一句话不说,就那么冷冷地看着他,看得他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就嘿嘿笑着让开了。他觉得没意思,但也没办法,人家不理他,他总不能硬拉着人家看。不过没关系,学校里又不是只有黄琳一个女生,还有那么多别的女生,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穿什么的都有,他总能找到目标。
他开始换人骚扰了。下课的时候,他站在走廊上,看见有女生走过来,就凑上去,盯着人家的脚看,嘴里说:“哎,你这鞋挺好看啊,哪儿买的?”女生瞪他一眼,骂一句“神经病”,快步走开,他就嘿嘿笑着,冲那背影喊:“别走啊,问问也不行啊?”有时候碰上个脾气爆的,回头骂他几句,他就更来劲了,跟在人家后面说:“骂人干嘛,我又没怎么着你。”直到人家跑进女厕所,他才停下来,站在门口,冲着里面喊:“出来啊,躲什么躲,我又不进去。”
有一次他踢到铁板了。那天他盯上一个高年级的女生,那个女生比他高半头,长得挺壮实,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的皮鞋,鞋跟细细的,走起来咯噔咯噔响。他凑过去,刚说了句“姐,你这鞋真好看”,那个女生就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盯着他看,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然后那女生抬起脚,用那双细细的高跟鞋,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踹得他嗷的一声叫出来,抱着腿蹲在地上。女生低头看着他,说:“再让我看见你,我踹死你。”说完转身就走了,咯噔咯噔的,走得那叫一个威风。赵阿Q蹲在地上,揉着腿,嘴里嘟囔着:“儿子打老子,儿子打老子。”嘟囔完了,爬起来,拍拍裤子,又去找下一个目标了。
还有一次,他被几个男生堵在厕所里打了一顿。那是他骚扰了一个男生的女朋友,那男生的女朋友是低年级的,长得小小的,穿着一双粉色的运动鞋,他看着好看,凑上去说了几句恶心话,把人家吓哭了。那男生知道了,叫了几个哥们,把他堵在厕所里,噼里啪啦一顿揍,揍得他鼻青脸肿的。揍完了,那男生蹲下来,看着他,说:“以后再让我看见你骚扰女生,我见一次打一次。”赵阿Q趴在地上,脸贴着厕所地板上湿漉漉的瓷砖,等那些人走了,才慢慢爬起来,扶着墙,对着空气说:“打吧打吧,等我发达了,你们都得跪着求我。”说完,嘿嘿笑了两声,擦擦嘴角的血,一瘸一拐地走出去了。
但不管被打多少次,被骂多少次,他还是那个样子,一点没变。第二天照样在走廊上晃,照样凑上去看女生的脚,照样在被骂的时候嘿嘿笑着走开,照样在被打了之后趴在地上说“儿子打老子”。他是那种让人恶心又无可奈何的存在,够不上犯罪,报警都没用,学校也只能批评教育,批评完了他还那样。他就那么活着,活得心安理得,活得理直气壮,活得比谁都自在。
那天是周末,他闲着没事,去旧货市场逛。旧货市场在学校东边,坐公交车三站地,一大片棚子,里面什么都有,卖旧衣服的,卖旧家具的,卖旧书的,卖旧电器的,乱七八糟,人来人往。他在里面瞎转,东看看西看看,什么也不买,就是看。转到卖旧鞋的摊子前面,他停下来了。
那摊子上堆着一堆旧鞋,运动鞋皮鞋凉鞋都有,有的挺新的,有的都快烂了。他的眼睛在那些鞋上扫来扫去,突然定住了。他看见一双高跟鞋,黑色的,细细的跟,鞋面上有一排小洞,像是装饰用的。这双鞋让他想起黄琳,想起黄琳穿过的一双鞋,好像就是这个样子,黑色的,细细的跟,走起来咯噔咯噔响。他蹲下来,把那鞋拿起来,翻过来看鞋底,鞋底磨得有点偏,但还能穿。他又把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有一股旧鞋特有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有一点汗味,有一点霉味,还有一点橡胶味。他闻着,心里痒痒的,好像这鞋就是黄琳穿过的一样。
他问摊主:“这鞋多少钱?”摊主是个老头,看了他一眼,说:“五块。”他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给老头,把那双鞋往胳肢窝里一夹,转身就走。走出市场,他把鞋举起来又看了看,嘴角咧开,露出那排发黄的牙,笑得很开心。
那天晚上,他回到宿舍,宿舍里没人,都出去了。他把门关上,把那双鞋拿出来,摆在床板上,看了又看。灯光照在那双鞋上,照得鞋面亮亮的,那排小洞一个个的,黑洞洞的,像眼睛。他伸出手,摸了摸鞋面,凉凉的,滑滑的,有点像她脚上的皮肤。他把鞋拿起来,又凑到鼻子前面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钻进鼻子里,钻进脑子里,钻进心里。他闭上眼睛,想象着黄琳穿着这双鞋走路的样子,想象着她的脚塞在这双鞋里,想象着她的脚趾在里面一动一动的。他想着想着,浑身都热起来了,心跳得很快,快得咚咚咚的。
他把鞋抱在怀里,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什么宝贝一样。他就那样抱着,坐着,坐了很久很久,久到宿舍里其他人回来了,推开门,看见他抱着双鞋坐在床上,都愣住了。有人问:“你干嘛呢?”他抬起头,嘿嘿笑着说:“没干嘛,看鞋呢。”说完把鞋往床底下一塞,躺下去,闭上眼睛,假装睡觉。那几个人互相看看,摇摇头,也没再问。
那天夜里,他等所有人都睡着了,又把那双鞋从床底下拿出来,抱在怀里,闻了一遍又一遍,摸了又摸,直到天快亮了才睡过去。梦里他看见黄琳穿着这双鞋,走在一条长长的路上,咯噔咯噔的,走得很慢,他跟在后面,一直跟着,跟着,怎么也追不上。
第二天醒来,他把那双鞋藏在床底下的一个破箱子里,和以前偷来的那些东西放在一起。然后他爬起来,洗了把脸,又去学校了。走廊上,他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凉鞋的女生走过去,眼睛又亮了,嘿嘿笑着凑上去,说:“哎,你这鞋挺好看啊,哪儿买的?”女生瞪他一眼,骂了句什么,快步走开。他也不在乎,就站在那儿,看着那背影消失,然后转过身,继续在走廊上晃。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有点脏的脸上,照在他那双眯着的眼睛上,他打了个哈欠,又嘿嘿笑了两声。
他就这样活着,一天一天地活着,永远在周围嗡嗡嗡,永远让你恶心,永远让你无可奈何。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出现,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凑上来,不知道他又会说些什么恶心的话,做些什么恶心的事。你只能躲着,忍着,骂着,然后看着他嘿嘿笑着走开,走开之后过一会儿又会回来,像那些永远赶不走的苍蝇一样,嗡嗡嗡的,嗡嗡嗡的,在你耳朵边上转,怎么赶都赶不走。
【李独的结局】一九九五年七月的最后一天,旧校舍那片空地上,最后一堵墙在挖掘机的轰鸣声中轰然倒塌。那堵墙倒下去的时候扬起一大片灰尘,灰白色的,遮天蔽日,像一团巨大的烟雾,慢慢升起来,又慢慢散开,散开之后地上只剩下一堆碎砖烂瓦,乱七八糟的,什么也看不出来了。工人们站在旁边,有人关掉了机器,有人点了一根烟,有人拿起水壶喝水,短暂的休息之后,他们又要开始清理那些废墟,把那些碎砖装上车,一车一车地拉走。
没有人注意到,那堵墙倒下去的时候,在废墟的某个角落,曾经蹲着一个瘦小的少年。那个少年怀里抱着一只浅蓝色的人字拖,抱得紧紧的,紧得像抱着自己的命。那堵墙砸下来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抬头看一眼,就被埋在了下面,埋在那堆碎砖烂瓦里,埋在他刚刚翻过的那堆旧鞋旁边。他的身体被压碎了,压扁了,压得面目全非,但他怀里的那只鞋还在,那两根细细的带子还在他手心里,软软的,温温的,像还有谁的体温留在上面。
挖掘机继续工作着,巨大的铁爪子伸过来,一把一把地抓起那些碎砖烂瓦,抓起来,倒在一旁的空地上,堆成一座小山。那个少年的身体混在那些碎砖里,被一起抓起来,一起倒在那座小山上。他怀里的那只鞋也在,混在那些碎砖里,混在那些烂木头里,混在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里,再也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地基开始挖了。挖掘机换上了钻头,在地上钻出一个一个的深坑,那些坑又大又深,黑乎乎的,看不见底。钻出来的土堆在旁边,堆得高高的。然后有人开着推土机过来,把那堆碎砖烂瓦,那堆从废墟里清理出来的杂物,连同那个少年的身体,一起推进那些深坑里。一铲一铲的,一车一车的,全推进去了,填进那些坑里,填得满满的。
然后水泥罐车进场了。巨大的搅拌罐转着,灰白色的水泥浆从管道里流出来,流进那些坑里,流在那堆碎砖烂瓦上面,流在那个少年的身体上面,把他埋在里面,严严实实地埋在里面。水泥浆流进去,慢慢凝固,慢慢变硬,和那些碎砖烂瓦凝固在一起,和那个少年的身体凝固在一起,变成一整块巨大的混凝土,谁也分不开谁。
工人们还在继续干活,一罐一罐的水泥浇下去,一根一根的桩基打下去,那些桩基打在水泥里,打在那些碎砖烂瓦里,打在那个少年的身体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了,他早就什么也感觉不到了。地基打好了,又平又硬,灰茫茫的一大片,在太阳底下泛着光。没有人知道那下面埋着什么,没有人问,没有人想,没有人记得。
到了秋天,地基打好了,开始往上盖楼了。钢筋水泥混凝土,一层一层往上长,长得很快,快得让人眼花缭乱。工人们在脚手架上爬上爬下,焊花四溅,锤声叮当,一天一天,一月一月,楼越来越高,越来越成型。到了年底,新教学楼就盖好了,五层高,灰白色的墙面,明亮的窗户,崭新崭新的,在太阳底下泛着光。
一九九六年春天,新学期开学,新教学楼正式启用了。学生们从旧教学楼搬过来,搬进新教室,坐在新课桌后面,看着新黑板,听着新老师讲课。下课的时候,他们在新的走廊上跑,在新的楼梯上跑,啪嗒啪嗒的脚步声,从这个楼梯响到那个楼梯,从这层响到那层。他们在新的操场上跑,在新的操场上跳,穿着各种各样的鞋,运动鞋凉鞋皮鞋拖鞋,跑得满头大汗,跳得满身是土。阳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脸上,照在他们笑着的眼睛里,一切都是新的,一切都是好的。
没有人知道,他们脚下两三米深的地方,那片灰白色的水泥地基下面,封着一个少年。那个少年永远十五岁,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永远瘦瘦的,永远低着头,永远不跟人说话。他身边散落着一堆鞋子,那些他偷来的、捡来的、还没来得及编上号的鞋子,有的运动鞋,有的凉鞋,有的拖鞋,有的已经烂了,有的还挺新,有的是一只,有的是两只,全都和他一起被封在那里,封在冰冷的水泥里,再也见不到阳光了。
一九九七年,又有一批新生入学了。他们不知道这栋楼是哪年盖的,不知道原来这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曾经有一个少年在这里失踪,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们只知道这里有个新的教学楼,新的教室,新的课桌,他们在这里上课,在这里考试,在这里度过三年的初中时光。夏天的时候,女生们还是穿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在走廊上走,脚趾上涂着各种颜色的指甲油,红的粉的透明的,亮晶晶的。男生们还是会在后面看,偷偷地看,或者光明正大地看,有的只是看,有的会凑上去说几句话,有的什么也不说,就那么看着。
二〇〇〇年,又一批学生毕业了。他们站在新教学楼前面拍毕业照,穿着校服,站成几排,摄影师喊一、二、三,他们喊茄子,然后咔嚓一声,照片就拍好了。照片上,后面的背景就是那栋五层高的教学楼,灰白色的墙面,明亮的窗户,在太阳底下泛着光。他们不知道,照片里那栋楼下面,埋着一个和他们同龄的少年。他们不知道,那个少年十五岁的时候,曾经和他们一样,在这个学校里上学,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从来不说话,从来不跟人交往。他们不知道,那个少年后来消失了,消失得无影无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二〇〇五年,新教学楼已经显得旧了,墙面有点灰了,窗户有点脏了,楼梯的水泥地面磨得发亮,走廊上的瓷砖有几块裂了。但楼还在,地基还在,那两米深的水泥还在。每年还是有新的学生来,有旧的学生走。每年夏天女生们还是穿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每年还是有人盯着她们的脚看,偷偷地看,或者光明正大地看。每年还是有人在角落里蹲着,在暗处躲着,做着一些别人不知道的事。
二〇一〇年,距离那个少年消失已经十五年了。十五年里,这栋楼里走出去了多少学生,没人数得清。那些学生有的上了大学,有的工作了,有的结婚生子,有的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他们偶尔会想起自己的初中时代,想起那栋教学楼,想起那些年的事。但他们不会想起那个少年,因为他们根本不认识他,根本不知道有这个人存在。他就像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一样,消失了,彻底地消失了。
只有一个人还会偶尔想起他,那就是高珊。她坐在轮椅上,在医院里,在家里,在学校里,有时候会突然想起那个蹲在她柜子前闻她鞋的人,想起那个被班主任叫去办公室写检讨的人,想起那个后来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的人。她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不知道他死了还是活着,不知道他是不是那个推她下楼的人。她有时候想问,但没人能回答她。她只能偶尔想起,偶尔在心里问一句,然后就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继续过自己的日子。
旧校舍的原址上,那栋新教学楼还站在那里,一年一年,风吹雨打,墙面斑驳了,窗户生锈了,楼梯的水泥地面磨得光光滑滑的。每年夏天,阳光照在它上面,照得它发烫。每年夏天,蝉在树上叫,一声一声的,拉得又长又响,吵得人心烦。每年夏天,女生们穿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在走廊上走,脚趾上涂着各种颜色的指甲油,红的粉的透明的,亮晶晶的。她们踩着的地面,两米深的地方,封着一个少年,和一堆永远没人要的鞋。
她们不知道。永远不会知道。
第六幕:春天(1996年3月1日)
时间线:初三下学期开学第一天
【返校】一九九六年三月一号,清晨六点半,天刚亮没多久,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学校大门上,照在那块写着校名的牌子上,照在门口那两棵老榕树上,叶子绿绿的,在晨风里轻轻地晃。空气里还有一点凉意,毕竟是初春,但阳光照在身上已经有点暖了,软软的,让人想伸个懒腰。
一辆轮椅从斜坡下面慢慢上来,轮子碾过水泥路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轮椅上坐着一个女孩,穿着干净的校服,白色的衬衫,藏青色的裙子,头发披散在肩上,黑黑的,软软的,被风一吹就轻轻飘起来。她的脸很白,白得有点透明,但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那种很久没晒太阳的白,白得干净,白得细腻。她的眉毛细细长长的,眼睛大大的,黑黑的,亮亮的,鼻梁挺直,嘴唇红润,整张脸看起来还是那么好看,那么精致,像一件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她的双腿并拢着搁在轮椅的脚踏板上,从膝盖往下,两只脚都包着白色的石膏靴,那石膏从脚踝一直包到小腿中间,硬硬的,厚厚的,像两个白色的壳子。只有脚趾露在外面,十个脚趾,细细长长的,趾甲圆润,上面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颜色在早晨的阳光里亮亮的,泛着柔和的光。她的脚趾偶尔会动一下,蜷缩一下,然后又伸开,那是她在用自己的方式感受这个春天的早晨。
推着轮椅的是黄琳。她也穿着校服,站在轮椅后面,两只手握着轮椅的把手,慢慢地推着走。她的脸比半年前瘦了一点,下巴尖了一点,但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有神。她走得很稳,很慢,怕颠着轮椅上的人,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扬起的嘴角上,那嘴角有一点点笑意,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两个女孩就这样并排走进校门,一个推,一个坐,像过去的无数个早晨一样。那时候她们也是这样走进校门,只不过那时候是两个人并排走,有说有笑的,有时候高珊会踢一下路边的石子,有时候黄琳会拉着她的手跑几步。现在不一样了,一个坐着,一个推着,轮椅碾过地面,咯吱咯吱的,像是替她们说着什么。
校门口已经有好多学生了,都是来上学的,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人看见了轮椅,看见了轮椅上的人,就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然后有人认出来了,喊了一声:“高珊!是高珊!”那声音一下子传开了,好多人都围过来,围在轮椅旁边,七嘴八舌地问起来。
“高珊你回来了!”
“你好点了吗?”
“腿还疼不疼?”
“能走路吗?”
“你什么时候出院的?”
“回来上课吗?”
“要不要我们帮你拿书包?”
问题一个接一个的,像一群叽叽喳喳的麻雀,吵吵嚷嚷的,但那些声音里没有恶意,都是真的关心,真的高兴。高珊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熟悉的脸,那些她半年没见的脸,有的胖了,有的瘦了,有的长高了,有的还是老样子,但都是她认识的人,都是和她一起上课一起吃饭一起在操场上跑过的人。她看着他们,嘴角慢慢翘起来,翘起一个弧度,然后那个弧度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笑,一个很自然的笑,一个从心里发出来的笑。
那是她半年来第一次笑得这么自然。
在医院里她也笑过,对着妈妈笑,对着黄琳笑,对着护士笑,但那些笑都是淡淡的,浅浅的,有时候是礼貌,有时候是不想让别人担心,有时候只是习惯。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想笑,真的高兴,真的觉得回来了,回到这个地方了,回到这个她曾经每天走进走出的校门,回到这些她曾经每天见面的人中间。
她说:“我想吃食堂的红烧肉,馋了半年了。”
她这一说,周围的人都笑了。有人说:“食堂的红烧肉还是那个味,没变。”有人说:“走,我请客,中午我请你吃。”有人说:“你书包呢?我帮你拿到教室去。”黄琳在旁边笑着说:“你们别急,先让她进去,堵在校门口像什么话。”大家这才反应过来,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路来。黄琳推着轮椅,慢慢地从人群中间穿过去,往教学楼那边走。轮椅咯吱咯吱地响,阳光照在轮椅的金属扶手上,亮亮的,晃眼。
走过操场的时候,高珊转头看了一眼。操场还是那个操场,一圈跑道,中间是草坪,草坪上的草还没绿透,黄一块绿一块的,有几个男生在跑步,跑得呼哧呼哧的。她想起以前自己也在上面跑过,跑八百米的时候累得喘不过气来,跑完就躺在草坪上,看着天,觉得天那么蓝,那么大。现在她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跑步的人,心里有点空,但也不是很难过,就是有点空。
黄琳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停下脚步,问她:“怎么了?”她摇摇头,说:“没怎么,走吧。”黄琳就又推着她往前走,往教学楼那边走。
教学楼还是那栋楼,五层高,灰白色的墙面,窗户一排一排的。但她们没有走以前的那个楼梯,那个楼梯太高了,轮椅上不去。学校知道她要回来,专门在一楼的楼梯旁边加了一个斜坡,水泥抹的,不宽,但正好能让轮椅通过。黄琳推着她从那个斜坡上去,走进一楼的大厅,然后往右边拐,走到第一间教室门口。那是学校专门给她调的,原来她们在三楼,现在为了她,把整个班都调到一楼来了。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看见她进来,都站起来,有的招手,有的喊她的名字。她的座位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那是老师特意安排的,离门近,进出方便,窗户亮,光线好。黄琳把轮椅推到那个座位旁边,停好,然后帮她把书包从轮椅后面拿下来,放在课桌上。高珊坐在那里,看着那张课桌,看着那个熟悉的桌面,上面还有以前她刻的一个小小的字,是个“珊”字,刻得不深,但能看出来。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字,那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里,让她觉得踏实。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那双裹着石膏的脚上,照在那十个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脚趾上。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着那棵老榕树,看着树上的叶子在风里晃,看着远处的操场,看着操场上跑步的人。她想起以前她站在这个窗前,看着外面,想着那些有的没的。现在她又坐在这里了,还是这个窗,还是这个位置,只是她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她了。
但她回来了。这就够了。
【教室】上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的嘈杂声慢慢低下去,低到最后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偶尔传来的鸟叫。高珊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轮椅的扶手挨着课桌的边缘,高度刚刚好,她可以把胳膊搁在课桌上,像以前一样。黄琳在她旁边坐下,把书包放进课桌里,然后转过头,冲她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担心,有点鼓励,也有点别的什么,说不清楚。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课桌上,照在本子上,照在高珊的脸上。那阳光暖暖的,软软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清新,照得她眼睛微微眯起来。她的脸在阳光里显得更白了,白得有点透明,能看见脸颊上细细的绒毛,能看见眼角那里一点点淡淡的青色,那是长期住院留下的痕迹,但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黑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她的睫毛长长的,在阳光里投下一小片阴影,那阴影随着她眨眼一动一动的。
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落在自己脚边。轮椅的脚踏板上,她的两只脚并排搁在那里,裹着厚厚的白色石膏靴,那石膏硬硬的,凉凉的,从脚踝一直包到小腿中间。石膏的表面很光滑,在阳光里泛着一点淡淡的光,上面有几个同学写的字,是刚才课间的时候她们偷偷写的,“早日康复”“加油”“想你”,歪歪扭扭的,但每个字都认得出来。她看着那些字,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心里软了一下。
她的目光往下移,移到轮椅的旁边,移到那个灰色的袋子上。那个袋子挂在轮椅的扶手上,方方正正的,透明的塑料管子从袋子里伸出来,伸到她的衣服下面,伸到她身体里。那是尿袋,灰色的,不起眼的,但就在那里,就在阳光底下,被照得清清楚楚。里面的液体黄黄的,不多,刚到袋底,一晃一晃的。
她的眼睛在那个袋子上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移开了。她抬起头,看了看周围。同学们都在低头看书,有的在翻课本,有的在本子上写什么,没有人往她这边看,没有人盯着那个袋子看。他们好像什么都没看见一样,就那么低着头,做自己的事。但她知道他们看见了,从她进教室的那一刻就看见了,他们只是装作没看见,只是不想让她难堪。这份装作,这份小心翼翼,让她心里酸酸的,又暖暖的。
她又低下头,看自己的脚。那两只被石膏包裹着的脚,只有十个脚趾露在外面。那十个脚趾细细长长的,趾甲圆润光滑,上面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是昨天黄琳帮她涂的,涂得很仔细,涂完之后还吹了半天,怕弄到被子上。那粉色在阳光里亮亮的,柔柔的,和半年前一模一样,和她在舞蹈室里光着脚旋转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试着动了动脚趾。蜷缩,一下,又伸开,一下。再蜷缩,再伸开。那些脚趾听她的话,她想让它们蜷,它们就蜷,想让它们伸,它们就伸。虽然裹着厚厚的石膏,虽然看不见里面的脚是什么样子,但脚趾还能动,这就够了。
她盯着那些脚趾,看了很久。它们蜷起来,又伸开,蜷起来,又伸开,一下一下的,像在跟她打招呼,像在说,我们还在呢,我们还好好的呢。她看着看着,眼眶有点热,鼻子有点酸,但她忍住了,没让眼泪掉下来。她只是看着,看着那些脚趾,看着那淡粉色的指甲油,看着它们在阳光里一动一动的。
真好,还能动。
窗外的风吹进来,轻轻的,带着一点点凉意,吹动她的头发,吹动桌上的书页。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棵老榕树还在,叶子密密匝匝的,绿得发亮,有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远处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打球,闹哄哄的。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正常,好像她从来没有离开过,好像那半年只是一场梦。
但她知道不是梦。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腿,看见那两只裹着石膏的脚,看见轮椅的扶手,看见那个灰色的袋子。这些都在提醒她,那半年是真的,那些疼是真的,那些眼泪是真的,那些醒不过来的夜晚是真的。她不再是那个在操场上跑、在舞蹈室里转的女孩了,她现在是坐在轮椅上、带着尿袋来上学的女孩了。
可她还是回来了。她还能回来。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黄琳。黄琳正低头看书,侧脸在阳光里很好看,长长的头发披下来,遮住半边脸。她好像感觉到高珊在看自己,抬起头,对上她的目光,问:“怎么了?”高珊摇摇头,说:“没什么。”黄琳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低下头继续看书。
高珊又转回头,看着窗外,看着那棵老榕树,看着那些在树枝上跳来跳去的麻雀。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暖的,软软的,让她有点想睡觉。她闭上眼睛,感受那阳光,感受那风,感受那些熟悉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她想,就这样吧,就这样坐着,就这样上课,就这样和她们在一起,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下去。
她的脚趾又动了动,蜷缩,伸开,蜷缩,伸开。还能动,真好。
【窗口】下课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收拾书本准备换教室,有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高珊没有动,她坐在轮椅上,眼睛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阳光照在那片黄一块绿一块的草坪上,照在红色的跑道上,照在那些跑来跑去的人身上。有几个男生在跑步,跑得很快,你追我赶的,边跑边喊,声音从窗户缝里钻进来,闷闷的,听不清喊什么。还有几个女生在跳远,排着队,一个接一个地往前冲,起跳,落在沙坑里,溅起一片沙子,然后笑着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沙土。
她看着她们,看着那些跑着跳着的身影,看着那些在阳光下晃动的腿,那些穿着各种鞋的脚,运动鞋凉鞋布鞋,有的系着鞋带,有的没系,跑起来鞋带一甩一甩的。她的眼睛跟着那些脚移动,从跑道这头到那头,从沙坑这边到那边,一圈一圈的,一下一下的。那些脚踩在地上,蹬地,弹起,落地,那么自然,那么流畅,那么理所当然。她曾经也是这样的,跑着,跳着,用那两只脚做她想做的任何事。现在她坐在这里,看着别人做这些事,心里什么感觉都没有,不是不难过,也不是难过,就是空的。
黄琳在旁边收拾书包,把课本一本一本放进去,拉上拉链,然后抬起头,顺着高珊的目光往外看。她看见了那些跑步的人,那些跳远的人,那些在阳光下自由自在的人。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高珊的手。那只手凉凉的,瘦瘦的,骨节分明,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一根一根的骨头。她没有用力,就那么握着,轻轻的,像是怕握疼了她。
高珊的手动了一下,但没有抽回去,就那么让她握着。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一个看着窗外,一个看着看着窗外的那个人,谁都不说话。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只剩下她们两个,还有窗外的风声和那些隐隐约约的叫喊声。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高珊转过头,看着黄琳。阳光从侧面照过来,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眼睛里的那一点点光,那光很淡,但还在。她的嘴角动了动,然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她说:“走吧,一起去吃早饭。听说食堂的红烧肉不错。”
黄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从嘴角慢慢漾开,漾到眼睛里,漾到整张脸上。她说:“好。”就一个字,但那个字里有很多东西,有高兴,有心酸,有心疼,有说不清的一切。
她站起来,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把手,轻轻一推。轮椅动起来,咯吱咯吱地响,从那扇门里出去,推到走廊上。走廊里很安静,大部分人都去食堂了,只有几个慢吞吞地走在前面。阳光从走廊一侧的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轮椅从那些光影上碾过,一格一格的,像是走在琴键上。
高珊坐在轮椅上,看着前面那些慢吞吞走着的人,看着那些穿着各种鞋的脚,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她的眼睛没有再看那些脚,只是看着前面那条路,那条通向食堂的路。以前她也是走在这条路上的,和她们一起,一边走一边说笑,有时候还会跑几步,怕去晚了抢不到红烧肉。现在她是被推着的,不用走路,也不用跑,就那么坐着,看着路往后退。
轮椅拐了一个弯,出了教学楼的门,往食堂那边去。阳光一下子全照过来,暖洋洋的,照得人睁不开眼。高珊眯起眼睛,让那阳光照在自己脸上,照在自己身上,照在自己那两只裹着石膏的脚上。脚趾露在外面,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阳光里亮亮的,像一个个小小的贝壳。
食堂在前面,人声鼎沸的,远远就能闻到饭菜的香味。黄琳推着她,慢慢地往那边走。轮椅咯吱咯吱地响,和那些说笑声混在一起,变成这个早晨的一部分。
高珊突然又开口了,说:“你吃不吃红烧肉?”
黄琳在后面说:“吃,怎么不吃。”
高珊说:“那咱俩要一份大的。”
黄琳说:“行,大的。”
轮椅继续往前走,咯吱咯吱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食堂门口那片人群里。阳光照在她们走过的路上,照在那个轮椅碾过的印子上,那印子浅浅的,一会儿就看不见了。
【最后一个镜头】一九九六年三月一号的早晨,太阳越升越高,阳光越来越亮,照得整个校园都暖洋洋的。食堂门口的人渐渐少了,吃饱的学生们三三两两往教室走,有的还在抹嘴,有的打着饱嗝,有的边走边讨论下一节课的内容。高珊和黄琳从食堂里出来,黄琳推着轮椅,慢慢地走在校园的石板路上。
那条石板路从食堂门口一直通到教学楼,不宽,刚好能容两个人并排走,路面是由一块一块的青石板铺成的,年代久了,有的地方磨得光光滑滑的,有的地方裂了缝,缝里长出细细的小草,绿绿的,嫩嫩的。轮椅碾过那些石板,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像是给这个早晨打着拍子。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轮椅的金属扶手上,亮得晃眼,照在高珊的头发上,黑黑的头发泛着淡淡的光泽,照在她的脸上,那张脸白白的,静静的,没什么表情,但也不悲伤,就那么平静地迎着阳光。
黄琳推着轮椅,走得不快不慢,她的眼睛看着前面的路,偶尔低头看看高珊,偶尔抬头看看远处。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的校服上,照在她微微出汗的额头上,她也不擦,就那么走着,推着。两个女孩子的背影在阳光下慢慢移动,一个坐着,一个站着,一个在前,一个在后,像一幅画,画在春天的早晨里。
远处,教学楼的一角,有一个人靠在墙根,蹲在那里,眼睛盯着这边。
那是赵阿Q。他还是那个样子,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磨得毛糙糙的,衣领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裤腿短了一截,吊在脚踝上面,露出一截脏兮兮的袜子。他的头发乱糟糟的,好像几天没洗,耷拉在额头上,遮住半边眉毛。他的脸还是那张脸,有点脏,有点油,眼睛小小的,眯缝着,盯着一个方向看。
他盯着的是黄琳的脚。
黄琳今天穿的是一双白色的凉鞋,不是新的,但洗得很干净,鞋面上有几颗假珍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脚在鞋里,脚趾露在外面,涂着透明的指甲油,亮晶晶的。她每走一步,那双脚就从鞋里露出来一点,然后又缩回去,那些脚趾一动一动的,像在跟他打招呼。
赵阿Q的眼睛跟着那双脚移动,从石板路的这头跟到那头,从食堂门口跟到教学楼门口。他的眼睛眯得越来越小,小成一条缝,但那缝里闪着光,亮亮的,贪婪的,像饿狼看见肉。他的嘴角咧开一点,露出那排发黄的牙,嘿嘿地笑了一下,笑得很轻,轻得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他就那么蹲着,看着,笑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一尊脏兮兮的、让人恶心的雕像。没有人注意他,没有人看他一眼,他就那么蹲在那里,蹲在教学楼的阴影里,看着阳光下的那两个女孩,看着那双穿着白色凉鞋的脚,一步一步地走远。
轮椅咯吱咯吱地响着,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进教学楼的门,看不见了。赵阿Q还是蹲在那里,盯着那个方向,盯了很久,直到上课铃响了,他才慢慢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往教室走去。他还是那个样子,什么都没变,和以前一样,和以后也一样。
而操场另一边,那个曾经永远蹲在角落里的人,已经不在了。
李独消失已经半年多了。没有人再提起他,没有人再想起他。他的名字偶尔还会出现在警方的档案里,出现在那些悬而未决的案子里,但也只是出现在纸上,没人去翻,没人去看。他的父母还在那个城中村里住着,他父亲还在工地上干活,他母亲还在饭馆里洗碗,他们不提那个儿子,好像从来没有过一样。他的课桌还在教室里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但早就被挪走了,换了一张新的,坐着一个新的学生,那个学生不叫李独,不知道李独是谁。
他就这样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死的时候怀里抱着一只浅蓝色的人字拖,那是他偷来的,是他最宝贝的东西。没有人知道他死的时候身边散落着一堆鞋子,那些他偷来的、捡来的、还没来得及编上号的鞋子,和他一起被封在水泥下面。没有人知道他躺在两米深的地下,躺在冰冷的水泥里,躺在那栋新教学楼的下面,而每天有几百个学生从那栋楼里进进出出,从他的头顶上踩过。
他的消失,没有人在意。就像他活着的时候一样。
他活着的时候,也没有人在意。他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从来不说话,从来不举手,从来不参与任何事。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人跟他玩,没有人记得他的名字。他只是那个角落里的一道影子,有也行,没有也行,谁都不在乎。他死了,消失了,世界还是那个世界,太阳照常升起,学生照常上学,一切照常运转,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高珊偶尔会想起他。不是想他,是想起那个蹲在她柜子前、把脸埋在她鞋里的人,想起那个被她尖叫着吓跑的人,想起那个后来失踪了再也没有出现过的人。她不知道他是不是推她下楼的人,不知道他后来怎么样了,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她只是偶尔会想起,然后就过去了,不去想太多。
阳光照在校园里,照在那条石板路上,照在那栋新教学楼的白墙上。教学楼下面两米深的地方,水泥凝固着,坚硬冰冷,把一切都封在里面。那个少年躺在那里,怀里抱着一只鞋,身边散落着一堆鞋,永远十五岁,永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校服,永远低着头,永远不跟人说话。
而地面上,阳光正好,春风正暖,两个女孩的背影刚刚消失在教学楼的门里。轮椅咯吱咯吱的声音还在空气里回荡,很轻,很淡,慢慢就听不见了。
【结尾画面】第一部开头:1995年5月,两个女孩穿着人字拖走过操场,裙摆扬起青春的弧度,脚趾在阳光下白得发亮。
第一部结尾:1996年3月,一个女孩推着另一个女孩的轮椅,走过同一个操场。轮椅上那双被石膏包裹的脚,露在外面的脚趾依旧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阳光是一样的阳光,操场是一样的操场。只是有些东西,再也回不来了。
但她们还在走。一个推,一个坐,一起走向下一个春天。
坠楼女生伤情恶化 家中搜出大量女鞋 受害者含泪讲述被骚扰细节
(粤海晚报 记者 张立)
本报讯 本报上月报道的某中学初二女生高珊校内离奇坠楼重伤事件,如今过去整整一个月,案情未有实质性突破,而受害者的伤情却出现新的恶化。记者昨日从市第一人民医院获悉,高珊因双足跟骨术后感染,已发展为早期急性骨髓炎,面临进一步手术风险。与此同时,警方在李独家中搜查发现大量女性鞋子,其中包括高珊及其同学黄琳的失窃物品。
伤情反复 小便失禁难愈 跟骨感染加重
昨日下午,记者在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病房再次见到了高珊。与一个月前相比,她明显消瘦了许多,面色苍白中透着一丝蜡黄。她的腰部手术刀口愈合良好,长长的疤痕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刺眼,但真正折磨她的,是那无法控制的生理功能和日渐恶化的双足。
“腰上的伤倒是不那么疼了,可是……”高珊低下头,声音很轻。记者注意到,她的病床旁挂着一个尿袋,透明的管子连接着被单下的身体。由于脊髓神经受损,她的小便失禁问题依旧严重,每隔两三个小时就需要更换一次尿袋。
更令人揪心的是她的双足。绷带解开后,记者看到她的双足跟骨部位明显红肿,皮肤发亮,一道尚未愈合的手术创口边缘泛着淡黄色的脓液,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异味。
主治医生告诉记者,高珊的跟骨粉碎性骨折术后出现了感染,目前已经发展为早期急性骨髓炎。“跟骨血运较差,一旦感染很难控制。我们现在正在使用大剂量抗生素,但如果感染继续扩散,可能需要再次手术清创,甚至……不排除部分骨质坏死的可能。”
这意味着,这个曾经梦想站在舞台中央的女孩,可能永远无法再用双脚跳出优美的舞步。
噩梦回放:被偷走的鞋与被凝视的脚
病床上的高珊,回忆起过去一年的种种,眼眶渐渐泛红。这是她第一次向外界完整讲述那些令人不寒而栗的细节。
“大概从初二上学期开始,我就经常丢鞋。”高珊说,最初是放在教室门口的凉鞋,后来是舞蹈室更衣室里的练功鞋,甚至有一次,她放在操场边、刚脱下不久的舞蹈鞋,一转身就不见了。“当时以为是哪个同学恶作剧,没太在意。”
真正让她感到害怕的,是体育课上的一次遭遇。
“那是今年五月份,体育课跑完步,我坐在操场边休息,把鞋子脱了晾脚。”高珊的声音微微发颤,“李独突然走过来,蹲在我面前,说要看看我的鞋是什么牌子的。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伸手摸我的脚,还……还试图把我的鞋脱下来。”
高珊当时吓了一跳,用力把脚缩回来,大声呵斥他。李独却只是嘿嘿笑着走开,那眼神让她浑身发冷。
“后来我发现,只要我在舞蹈室练习,他总会在附近出现。”高珊告诉记者,舞蹈室有一面大镜子,透过镜子,她好几次看见李独躲在窗外,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脚看。“不是看跳舞,就是盯着脚,盯得我发毛。”
最让她崩溃的,是事发前几天的那次撞见。
那天下午放学后,高珊回舞蹈室取落下的水杯。推开门的一瞬间,她看见李独正蹲在她的柜子前,手里捧着她那双刚换下的凉鞋,把脸埋在里面,用力地闻着。那副陶醉的表情,让她一阵反胃。
“我冲过去喊‘你干什么’,他吓得把鞋一扔,撒腿就跑。”高珊说,她当时气得浑身发抖,第二天就把事情告诉了班主任。
李独因此被学校处分,并通知了家长。高珊以为这件事就此了结,却没想到,几天后,她就从楼梯上摔了下来。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推的我,当时人太多,我没看清。”高珊低下头,眼泪滑落,“但如果真是他……为什么?就因为我不让他偷我的鞋?就因为我揭发了他?”
警方搜查:李独家中惊现“鞋库”
就在高珊伤情反复的同时,警方对李独家的搜查有了惊人发现。
据知情人士透露,在李独的卧室里,警方找到了大大小小几十只女性鞋子。有的是崭新的凉鞋,有的已经破旧不堪;有单只的,也有成双的;有的尺码明显偏小,显然是儿童的鞋袜。
经高珊辨认,其中有三双凉鞋、一双舞蹈练功鞋是她的,失窃时间横跨整个初二学年。更令人意外的是,高珊的同班同学、闺蜜黄琳的两双鞋也在其中——一双粉色的凉鞋,一双白色的运动鞋。
“那两双鞋我找了好久!”得知消息的黄琳告诉记者,她一直以为是自己不小心弄丢了,“没想到是被他偷走了,还藏在家里……”
除此之外,还有大量来源不明的破旧鞋袜。办案人员推测,这些可能来自学校旧校舍——那里曾堆放过多届毕业生丢弃的杂物,包括旧鞋、校服等。李独很可能多次潜入旧校舍,从那些被遗弃的物品中挑选“猎物”。
“他就像一个收集癖,把偷来的鞋当成宝贝藏在床底下、柜子里,有的还用塑料袋包好。”一名办案人员告诉记者,“这种行为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偷窃,反映出严重的心理问题。”
然而,这些证据虽然坐实了李独的偷窃行为,却仍无法直接证明他与高珊坠楼案有关。李独至今下落不明,案件的真相,似乎正随着他的失踪一起沉入黑暗。
母亲泣血追问:谁来保护我的女儿?
“就算他偷鞋,就算他变态,也不能把我女儿推下楼啊!”高珊的母亲守在病床边,双眼红肿。整整一个月,她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一边照顾女儿,一边焦急地等待警方的消息。
可等来的,却是女儿的伤情恶化,和那个嫌疑人至今不知所踪。
“他到底去哪儿了?是跑了还是躲起来了?为什么这么久还找不到?”高珊的母亲声音嘶哑,“我的女儿才十五岁,她以后怎么办?谁来负责?”
记者了解到,李独失踪当天下午,曾有人在即将拆迁的旧校舍附近见过他。但旧校舍区域已于数日后开始拆除,大量建筑垃圾被清运填埋。警方曾组织搜索,但未发现任何踪迹。有人猜测,李独可能已经逃离本市;也有人担心,他是否在旧校舍遭遇了意外——但这些都只是猜测。
校园安全引担忧 专家呼吁加强性教育与防范意识
高珊的遭遇,在本市多所中学引发广泛讨论。不少家长表示担忧:自己的孩子在学校是否安全?那些看起来“怪怪的”同学,是否也需要被关注和引导?
市青少年心理研究中心专家指出,李独的行为呈现出典型的恋物癖倾向,且伴随偷窃、窥视等越轨行为。这类青少年往往性格内向、自卑,缺乏正常的社交能力和情感表达渠道,容易将性冲动扭曲投射到物品或身体部位上。
“青春期是性心理发展的关键期,如果缺乏正确引导,少数孩子可能走向畸形。”专家表示,学校应加强系统的性教育和心理健康教育,帮助学生建立健康的性别观念和人际边界;同时,教师和家长也应关注那些“边缘化”的孩子,及时发现异常行为并进行干预。
针对高珊的遭遇,市妇联已介入提供法律援助和心理支持。妇联相关负责人表示,将协助高珊家庭争取合理的赔偿和救助,同时呼吁社会各界共同关注女学生的人身安全。
“每个女孩都应该在阳光下自由奔跑,而不是在阴影里担惊受怕。”该负责人说。
截至发稿,李独仍处于失联状态,警方呼吁广大市民积极提供线索。高珊则将继续在医院接受治疗,等待她的,是漫长而痛苦的康复之路,以及一个被彻底改写的青春。
(本报将继续关注此事进展)
【后记】如果您或您身边的人遭遇类似侵害,请及时报警,并可拨打市妇联维权热线寻求帮助。
坠楼半年后:她坐着轮椅回到课堂 那个推她的人仍在逃
(粤海晚报 记者 张立)
本报讯 1996年3月1日,是本市某中学初三下学期开学的日子。清晨七点半,校门口挤满了穿着校服的学生,他们三五成群地讨论着寒假的见闻,脸上带着新学期特有的兴奋与躁动。
人群边缘,一辆轮椅缓缓驶过校门的斜坡。轮椅上坐着一个穿校服的女孩,她的双腿被白色的石膏靴包裹着,只露出十个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脚趾。身后推着轮椅的,是她双鬓已添白发的母亲。
女孩是高珊。半年前那场至今未破的坠楼案,让这个曾经在舞蹈室翩翩起舞的女孩,再也无法用自己的双脚站立。
伤情:“我能走几步,但舞台已经回不去了”
昨日下午,记者在高珊家中见到了她。这是她出院后第一次接受采访。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她的身上,她的脸庞依旧清秀,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与十五岁年纪不相称的沉静。
她坐在轮椅上,身上穿着宽松的家居服。沙发边放着一副铝合金拐杖,杖头已被手心磨得发亮。
高珊向记者展示了她的双脚——石膏靴已经拆除,双足裹着厚厚的纱布,脚背上还能隐约看到几个细小的针眼疤痕。
“年前做了最后一次手术,跟骨里埋了抗生素骨水泥。”高珊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讲述别人的事情,“医生说骨髓炎控制住了,但跟骨已经坏死的部分不可能再长回来。以后走路要靠这双脚,但跳舞……不可能了。”
她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没关系,我已经想通了。”
最让她难以启齿的,是那个始终没有解决的生理问题。尽管腰部伤口早已愈合,脊髓神经的损伤却没有任何恢复的迹象。小便失禁依然严重,她每天需要更换三四次成人纸尿裤,出门时必须带上外挂尿袋。
“刚开始很崩溃,觉得自己像个怪物。”高珊低下头,声音轻了下去,“后来习惯了。我妈说,活着就好。”
据主治医生介绍,高珊目前跟骨骨髓炎已得到有效控制,双足需长期佩戴踝足支具保护。由于跟骨结构严重毁损,她的双足承重能力极差,行走时需借助双拐,且不能长时间站立。日常生活中,大部分时间仍需依赖轮椅。
返校:“我想拿到初中毕业证”
今天是开学第一天。高珊做了一个决定——回学校上课。
“在家躺了半年,想回去了。”她说得很简单,“同学们都初三下学期了,马上要毕业。我也想拿到初中毕业证。”
班主任刘老师得知消息后,专门向学校申请将高珊的班级调整到一楼教室,并安排了几名女生轮流帮她推轮椅、打饭、上厕所。校方也表示,会在教学楼的卫生间里加装扶手,尽可能为她提供便利。
但高珊知道,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
“上厕所最麻烦,要人陪着去,还要花很长时间。”她说得很坦然,“我已经在练习自己用拐杖上那种……有扶手的马桶,慢慢练。”
黄琳今天也来陪她报到。两个十五岁的女孩并排走在一起,一个推着轮椅,一个坐在轮椅上。没有人知道,就在高珊出事后,警方在李独家中搜出的赃物里,有两双鞋是黄琳的。
“我现在想起来还后怕。”黄琳小声对记者说,“他偷完我闺蜜的鞋,还偷我的鞋,那下一个会不会是我?”
追问:“我不敢想以后,一想就睡不着”
记者问起她对未来的打算。这个问题让一直平静的高珊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亮,她却把头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轮椅的扶手,一下,一下。
“我不知道。”很久之后,她才开口,声音有些涩,“以前想考舞蹈学校,想当演员,想站到舞台上。现在……现在能走路就不错了。”
她抬起头,眼眶微微发红,但眼泪始终没有落下来:“我妈说以后可以学点别的,不用靠脚的手艺。可我现在不想想这些。一想就睡不着。”
她的母亲坐在一旁,默默地抹眼泪。
追凶:李独仍无音讯 旧校舍已成废墟
半年来,那个涉嫌将高珊推下楼梯的同班男生李独,至今下落不明。
警方曾多次组织搜查,对李独家、亲戚家、可能藏匿的地点进行摸排,均无果。最可疑的线索仍是事发当天下午他在旧校舍附近出现的那次目击。
然而,旧校舍已于去年夏天被彻底拆除,原址上打起了新楼的地基。大量的建筑垃圾被运往郊外填埋场。警方曾对填埋区域进行过搜索,但如同大海捞针,一无所获。
“不排除他已经逃离本市,也不排除……发生了意外。”一名办案人员谨慎地表示,“但由于没有尸体,也没有实质性证据,目前仍按失踪人口处理。案件暂时无法定性。”
李独的父母也多次被警方传唤,但他们坚称不知道儿子的下落。有邻居透露,李独出事后,他父母就把家里的东西收拾了一遍,烧掉了很多杂物,具体烧了什么没人知道。
至于那几十只被搜出的女性鞋子,由于无法确认所有失主,案件又尚未终结,目前仍作为证物封存在公安局。
呼吁:别让下一个女孩在阴影里长大
高珊的遭遇经本报连续报道后,引发了社会对校园安全和青春期心理问题的广泛关注。
市教育局近日下发通知,要求各中学加强课间楼梯间等重点区域的值班巡查,并开展为期一个月的校园安全专项整治。同时,将心理健康教育纳入初三学生必修课,重点关注性格孤僻、行为异常的学生群体。
市妇联也多次派人到高珊家中探望,为其提供法律援助和心理咨询。妇联相关负责人表示,将持续跟进此案,并推动建立校园性骚扰及暴力行为的预防和干预机制。
“李独那种孩子,如果早点被关注,被引导,也许悲剧就不会发生。”一位长期从事青少年心理研究的专家对记者说,“但更重要的是,要保护那些可能成为目标的孩子——教会她们识别危险,勇敢发声,并在她们发声后给予足够的重视和保护。”
高珊今天在黄琳的陪同下,终于走进了阔别半年的教室。她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脚边的地板上放着那个灰色的外挂尿袋,阳光把它照得有些反光。
同学们谁也没有多看那个尿袋一眼。他们只是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想不想吃食堂的红烧肉,要不要帮她把书包放到柜子里。
高珊笑了,这是记者半年来第一次看见她笑得这样自然。
“想。”她说,“待会儿一起去吃。”
窗外,三月的阳光正好,操场上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跳远。这个春天,她可能只能在轮椅上看着这一切。但至少,她还在看着。
(本报将继续关注此事进展)
【后记】如果您或您的孩子遭遇校园欺凌或侵害,请及时报警并联系学校。沉默不会保护你,只有说出来,才会有人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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