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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黄男堂姐系列】《破碎之踵:坠落》(高珊主线故事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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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2-28 13:02 编辑

题记: 那年夏天,两个女孩穿着人字拖走过操场,裙摆扬起青春的弧度。她们不知道,暗处有眼睛正盯着她们赤裸的脚趾——那些眼睛的主人,自己也活在更深的黑暗里。


一、基本信息
  • 作品名称:《破碎之踵:坠落》
  • 时间跨度:1995年5月中旬 — 1996年3月1日

  • 核心人物
    • 高珊(15岁→16岁):中产家庭,舞蹈特长生,梦想考入艺术院校
    • 黄琳(15岁→16岁):富豪之女,高珊闺蜜,未来《断足》主角
    • 李独(15岁):穷困少年,阴郁内向,恋物癖倾向
    • 赵阿Q(15岁):穷困少年,油滑自卑,鲁迅笔下同款人格
  • 核心主题:贫穷如何扭曲灵魂,凝视如何变成罪恶,以及——两个女孩,一个坠入深渊,一个暂时幸存,却都未能真正逃脱


二、人物小传
高珊(双女主之一)15岁,初三学生。中产家庭独女,父亲是工程师,母亲是小学教师。从小习舞,芭蕾+民族舞,是学校文艺骨干。相貌出众,性格温和但有自己的底线。家境优渥但不张扬,和黄琳形影不离。梦想是考上省艺术学校,将来当演员。最大的特点是——她穿什么鞋都好看,尤其夏天的人字拖,露出白净秀气的脚趾,走在阳光下像一幅画。

黄琳(双女主之二)15岁,初三学生。东莞顶级富豪之女,家族从事制造业。相貌与高珊不分伯仲,气质更偏明艳张扬。性格爽朗,讲义气,对闺蜜掏心掏肺。因家境太好,常被同学在背后议论,但她不在乎。她同样爱穿人字拖——东莞的夏天太热,不穿会得脚气。她不知道,自己的脚已经成为某些人夜里辗转反侧的对象。

李独(双男主之一)15岁,初三学生。家住城中村出租屋,父亲在工地打工,母亲做清洁工。极度贫困,常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成绩垫底,没有朋友,永远坐在最后一排角落。他自卑到骨子里,却又在暗处滋长出扭曲的骄傲——“你们看不起我,我还看不起你们呢。”他暗恋高珊和黄琳,但知道自己配不上,于是把欲望投射到她们的鞋、她们的脚上。他开始偷鞋,偷来之后躲在家里闻、摸、对着幻想。他知道这是错的,但他停不下来——这是他贫瘠人生里唯一的“拥有”。

赵阿Q(双男主之二)15岁,初三学生。比李独更穷,但比李独更“想得开”。经典语录:“儿子打老子”“你也配”。他同样偷鞋,同样盯着女生的脚看,但他有一套自我欺骗的逻辑——不是他下流,是那些女生穿得太暴露勾引他。他骚扰黄琳最多,被骂了也不在乎,嘿嘿笑着走开,心里想着“等我发达了,你求我我都不要”。他和李独从不说话,不是互相看不起,而是两个自闭的人,根本没有交集的能力。

配角群像
  • 班主任老周:中年男教师,对李独赵阿Q这类学生视而不见,“只要不惹事就行”
  • 体育老师:年轻男性,曾撞见李独盯着女生换鞋,骂了几句“变态”,但没上报
  • 班长:黄琳的追求者之一,阳光开朗,帮黄琳按摩过扭伤的脚(被赵阿Q记恨十几年)
  • “校园黑老大”刘华强(阿强):看《古惑仔》看多了的社会少年,常带着小弟欺负李独和赵阿Q,抢他们的钱,骂他们是“垃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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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03 | 显示全部楼层
初二女生校内离奇坠楼重伤 同班男生李独有重大嫌疑 案发后离奇失踪
(粤海晚报 记者 张立)

本报讯 6月19日上午,本市某中学发生一起令人痛心的意外伤害事件。该校初二女生高珊在教学楼楼梯间意外坠落,造成腰椎骨折及双足跟骨粉碎性骨折,截至记者发稿时仍在医院接受治疗。与高珊同班的男生李独在事发后有重大作案嫌疑,目前处于失联状态。令人不安的是,就在事发前数日,李独曾因多次偷窃女生鞋子被学校处分。

现场混乱无人目击 事发前曾有纠纷

据校方及警方初步通报,6月19日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休息时间,教学楼三层至二层之间的楼梯间聚集了较多学生。混乱中,正在楼梯间行走的初二女生高珊突然从楼梯中部坠落至二层转角平台。

“当时人特别多,乱哄哄的,谁也没看清是怎么回事。”一名在场学生回忆称,“等我回过头,就看见高珊躺在地上,脸色煞白,疼得说不出话。”

校医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并进行紧急处置,随后高珊被120急救车送往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

值得关注的是,就在事发前数日,高珊曾在学校舞蹈室当场抓住正在偷取她凉鞋的同班男生李独。据了解,这并非李独第一次“拿”走女生的鞋子——多名女生反映,从本学期开始,她们放在教室、舞蹈室或操场边的鞋子时有丢失,其中高珊丢失最多,约有五六双。

“他平时就怪怪的,不怎么说话,总在女生多的地方转悠。”一名不愿透露姓名的学生告诉记者,“高珊那次抓住他以后,事情闹得挺大,学校给了处分,还叫了家长。”

据校方相关负责人证实,李独确有偷窃女生鞋子的行为,学校已对其进行批评教育,并要求家长加强管教。然而仅仅数天后,高珊便遭遇意外。

伤情严重 或影响未来舞蹈梦想

记者今日从市第一人民医院骨科了解到,高珊目前已完成腰椎内固定手术,意识清醒,但伤情不容乐观。

主治医生介绍,高珊坠楼造成腰2椎体爆裂性骨折,脊髓圆锥轻微受损,经手术已恢复大部分下肢肌力,但术后仍需长期观察神经功能恢复情况。更为严重的是其双足损伤——双脚跟骨呈粉碎性骨折,关节面严重受损。

“跟骨是人体承重和行走的关键骨骼,这种程度的粉碎性骨折,即使经过最好的治疗,也会对未来的行走功能造成永久性影响。”医生表示,目前已完成初步清创和内固定,但感染风险较高,后续还需要多次手术和漫长的康复。

医生还透露,由于脊髓损伤位置较低,可能影响膀胱功能,目前仍需进一步观察评估。

病床上的高珊面色苍白,左腿牵引装置固定,双足缠满厚厚的绷带。她曾是学校的文艺骨干,作为舞蹈练习生,本打算初中毕业后报考艺术舞蹈学校,如今这一切都蒙上了阴影。

高珊的母亲守在病床边,双眼红肿。“她才十五岁,那么乖,那么努力,怎么会这样……”她哽咽着无法继续。

李独案发后失踪 警方全力追查

事发后,警方迅速介入调查。由于楼梯间区域并非监控覆盖范围,现场又极度混乱,目前尚无直接目击者指证。但警方表示,鉴于李独与高珊此前存在纠纷,且有偷窃鞋子的前科,已将其列为重点嫌疑对象。

然而,当警方前往李独家中调查时,其家人称李独在事发当天下午放学后便未回家,至今已失踪三日。据李独同班同学反映,事发后曾看见李独神色慌张地离开学校,去向不明。

警方已调取学校周边监控,并对其可能前往的地点进行排查。截至发稿,李独仍处于失联状态。

值得注意的是,李独失踪的当天下午,学校旧校舍区域正在进行拆迁前的最后清理。有工人回忆,曾看见一名体貌特征与李独相似的少年在旧校舍附近徘徊,但此后便无人再见过他。

“那片旧校舍已经荒废了,马上要拆,里面有些地方很危险。”一名知情人士透露。但警方尚未证实李独与旧校舍存在关联,相关搜索仍在进行中。

校方加强安全 家长呼吁关注

事发后,该校已紧急加强校园安全管理,重点排查楼梯间、教学楼角落等区域,并增设值班教师巡查。校方表示将全力配合警方调查,同时做好学生心理疏导工作。

高珊的母亲通过本报呼吁,如有任何目击线索,请尽快与警方联系。“不管是谁,求你说出真相,还我女儿一个公道。”

目前,高珊仍在医院接受治疗,后续康复之路漫长而艰难。那个曾经在舞蹈室翩翩起舞的女孩,如今只能在病床上等待命运的宣判。

(本报将继续关注此事进展)

【后记】如果您或您身边的人曾经历类似伤害,可拨打市妇联维权热线寻求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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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3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幕:夏日序曲(1995年5月中旬—6月上旬)
时间线:坠楼前一个半月

【高珊·黄琳线】一九九五年五月的东莞,暑气来得比往年更早一些,刚进中旬,太阳就已经有了盛夏的威力,明晃晃地挂在天空,把整个校园晒得发白。学校按照惯例统一换上了夏装,女生们脱下长裤,穿上及膝的裙子和短袖衬衫,脚上的鞋子也一下子轻薄起来,那些捂了整个春天的运动鞋、帆布鞋被收进柜子里,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各样的凉鞋和人字拖。从那一天开始,教学楼里就再也听不到沉闷的脚步声了,取而代之的是啪嗒啪嗒的脆响,那声音从走廊这头响到那头,从楼梯上响到楼梯下,此起彼伏,像某种属于夏天的乐器,在每一个课间演奏着聒噪而欢快的旋律。

那天是五月十六号,星期二,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有三十分钟休息时间,操场上到处都是人。高珊和黄琳并排走着,从教学楼出来往操场那边去,阳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塑胶跑道上。高珊穿着一双浅蓝色的细带人字拖,那是她去年夏天买的,鞋底已经有点磨损了,但穿在脚上还是很舒服,两根带子夹在脚趾间,露出整个白净的脚背,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是她和黄琳上周一起去学校门口那家小店里买的,五块钱一瓶,涂上去亮亮的,洗了好几次都不掉。黄琳走在她旁边,穿着一双白色的凉鞋,是今年新买的,鞋面是宽宽的带子,上面镶着一圈假珍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脚趾也涂着指甲油,不过她涂的是透明的,亮晶晶的,像沾着水珠一样。

操场上有不少男生在打球,也有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的,但不管他们在干什么,高珊和黄琳走过去的时候,总有一些目光会追过来。那些目光有的从篮球场上追过来,有的从树荫下追过来,有的假装在看别处其实眼角一直瞟着这边,她们早已习惯了,从初一开始就是这样,走到哪儿都有人看,一开始还会不自在,后来就习惯了,再后来就完全不在意了,该说说该笑笑该吃吃该喝喝,反正那些人也就是看看,看又能怎么样。

她们走到操场边上的双杠那里停下来,那里有一小块阴凉地,黄琳把手里拿着的两瓶水递给高珊一瓶,自己拧开另一瓶喝了一口。操场对面就是舞蹈室,那是一排平房,最东边那一间最大,整面墙都是镜子,从外面能看见里面跳舞的人影。高珊喝完水,把瓶子递给黄琳,说我进去练一会儿,你今天别走啊,等我一起吃饭。黄琳说知道了知道了,你练你的,我在这儿晒晒太阳。高珊就穿着那双人字拖啪嗒啪嗒地走过操场,推开舞蹈室的门进去了。

舞蹈室里开着风扇,呼呼地吹着,但还是很热,镜子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高珊把拖鞋脱在门口,光着脚踩上木地板,那地板被太阳晒了一天,踩上去温温的,有点发涩。她走到镜子前面,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穿着校服裙,光着脚,脚趾上淡粉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抬起一只脚,绷直脚背,看着自己的足弓拉出一条优美的弧线,然后又放下,换了另一只脚。这是她每天都要做的功课,芭蕾的基本功,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学舞蹈到现在,已经六年了,这些动作早就成了身体的一部分,闭着眼睛都能做。

她开始练习一组简单的动作,擦地、蹲、小踢腿,一遍一遍地重复,让肌肉记住每一个位置。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照在她的脚上,照在她移动的腿和手臂上,她看着镜子里自己的影子,觉得自己好像真的在发光。练到一半的时候,她下意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只看见黄琳还坐在双杠那里,低着头好像在翻什么东西,而在黄琳身后不远处的树荫里,似乎有一个瘦小的身影一闪,很快就不见了。她没在意,继续练自己的,那大概又是哪个无聊的男生在偷看吧,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看就看吧,又不会少块肉。

练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停下来,走到门口穿上拖鞋,推开舞蹈室的门出去。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她用手遮着光,朝黄琳走过去。黄琳抬起头看见她,笑着说练完了?高珊说是啊,饿死了,吃饭去。两个人就往小卖部那边走,一边走一边聊。高珊说我想好了,初中毕业考省艺校,将来当演员。黄琳说省艺校难考吧?高珊说难考也要考,我跳舞这么多年不就为了这个嘛。黄琳说行,你肯定行,到时候我给你包场,你演什么我看什么。高珊笑起来,说那你得准备很多钱,我以后可是大明星,包场很贵的。黄琳说没事,我家有钱,包得起。

小卖部在教学楼的一层,是个不大的门面,卖些零食饮料和文具。门口摆着几张塑料凳子,有几个学生坐在那儿吃冰棍。高珊和黄琳走过去,高珊把拖鞋脱在门口,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跟着黄琳挤到柜台前面。黄琳要了两根绿豆冰棍,付了钱,两个人拿着冰棍转身出来。高珊一边撕包装纸一边走到门口去穿鞋,低头一看,愣住了——她的拖鞋只剩下一只,另一只不见了。

她四处看了看,门口就那么点地方,地上除了几块踩烂的冰棍纸什么都没有。黄琳问怎么了?高珊说我鞋少了一只。黄琳说不会吧,就脱在这儿啊?两个人把门口翻了一遍,又去旁边的垃圾桶里翻,黄琳捏着鼻子用树枝扒拉里面的垃圾,扒拉到最底下的时候,看见那只浅蓝色的拖鞋沾满了灰,歪歪扭扭地躺在香蕉皮和冰棍棒中间。黄琳把它夹出来,扔在地上,说谁这么缺德啊,扔垃圾桶里。

高珊捡起那只鞋,用纸巾擦了擦上面的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皱了皱眉,说可能是谁恶作剧吧。她把鞋穿回脚上,两根带子夹进脚趾间,脚趾上淡粉色的指甲油还在,亮亮的,和刚才一样。她和黄琳一人拿着一根冰棍,一边吃一边往食堂走。阳光还是那么烈,把地面晒得发烫,人字拖踩上去有点黏黏的,啪嗒啪嗒的声音在身后响了一路。她没再去想那只被扔进垃圾桶的拖鞋,也没去想是谁干的,这种事以前也发生过,体育课的时候把鞋脱在操场边,回来就不见了,后来在草丛里找到,上面沾满了泥。可能是哪个无聊的男生,可能是哪个看不惯她们的人,也可能是随便什么人顺手一扔,反正也就是只拖鞋,五块钱一双,没了再买就是了。

食堂里人很多,她们打了饭找地方坐下。黄琳还在说那个把鞋扔垃圾桶的人,说要是让她知道是谁,非得骂他一顿不可。高珊低头吃饭,偶尔嗯一声,没怎么接话。她脑子里想着的是刚才在舞蹈室里练的那几个动作,想着下个月要参加的市里的比赛,想着省艺校的招生简章什么时候能下来。窗外的蝉开始叫了,一声一声的,拉得很长很长,像是给这个夏天定下了某种永远不会结束的基调。她不知道,那些被她忽略的目光,那些消失又出现的鞋子,那些一闪而过的瘦小身影,正在某个角落里慢慢地、慢慢地发酵,变成她这一生都逃不开的阴影。

【李独线】一九九五年五月的教室,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最后一排靠墙的那个座位上。李独就坐在那里,那个被所有人遗忘的角落,他的课桌桌面坑坑洼洼的,刻满了不知道哪届学生留下来的涂鸦,椅子的一条腿还有点短,坐上去总是一晃一晃的。他低着头,假装在看桌上的课本,但他的眼睛根本没有落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他的余光一直在往斜前方飘,飘过三四排课桌,飘过那些晃动的脑袋,最后落在那两个并排坐着的女生身上。

高珊和黄琳坐在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她们垂在课桌下的腿上,照在她们穿着人字拖的脚上。高珊今天穿的是那双浅蓝色的细带人字拖,两根细细的带子从脚趾间穿过,在脚背上分成两叉,固定住整个脚掌,她的脚趾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颜色在阳光下亮亮的,每一个脚趾都圆润饱满,排列得整整齐齐,大脚趾稍微长一点,其余四个依次短下去,形成一个好看的弧度。黄琳穿的是那双白色的凉鞋,鞋面上镶着一圈假珍珠,她的脚比高珊的稍微肉一点,脚背更高,脚趾上涂的是透明的指甲油,亮晶晶的,像刚洗过还沾着水珠。她们两个人的脚并排搁在课桌下的横杆上,偶尔动一动,脚趾蜷缩一下又伸开,那些细微的动作李独全都看在眼里,看得他呼吸都有点发紧。

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看,知道这样看是不对的,可他控制不住。从初一开始他就这样了,一开始只是偶尔瞟一眼,后来看得越来越多,越来越久,到现在他已经习惯了用余光追着她们,追着她们走路时摆动的脚踝,追着她们坐下时搁在课桌下的脚掌,追着她们穿过的每一双鞋。他不知道这叫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这种感觉,他只是觉得她们的那双脚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他移不开眼睛,好看到让他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好看到让他忍不住想做点什么。

第一次偷鞋是在五月底的一个下午,那天有体育课。操场边上有一排梧桐树,树荫下女生们把鞋子脱了堆在那里,光着脚在草坪上跑步做操。李独假装系鞋带,蹲在离那堆鞋子不远的地方,眼睛一直盯着。他看见高珊把那双浅蓝色的人字拖脱下来,随手扔在树荫下,然后跑开了。他等了等,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他,他就装作若无其事地挪过去,蹲在那堆鞋子旁边,伸出手,用最快的速度把那双人字拖塞进自己的书包里。他的动作很快,快得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等他把书包拉链拉上的时候,手还在抖。他站起来,低着头走开,走到操场另一边,躲进厕所里,把门关上,坐在马桶盖上,把那双鞋从书包里掏出来。

那是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那双鞋。鞋底有点磨损,鞋面上沾着一点灰,两根带子的内侧有一点点发黑,那是她脚趾夹过的地方。他把鞋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汗味,还有一点橡胶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属于她的味道。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但他觉得那是他闻过的最好闻的味道。他就那样坐在马桶盖上,把那双鞋抱在怀里,闻了又闻,摸了又摸,一直坐到下课铃响。

那天晚上回家后,他把那双鞋藏在床底下的一个纸箱子里,那纸箱本来装的是他小时候的旧衣服,他把那些衣服拿出来,把鞋放进去,盖好盖子,推到床底下最里面。然后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那双鞋,全是她穿着那双鞋走路的样子,全是她脚趾上淡粉色的指甲油。那一夜他失眠了,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迷迷糊糊睡过去,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蹲在那个树荫下,她没有跑开,而是走过来,站在他面前,把脚伸给他,他伸出手,摸到了她的脚,那脚温温的,软软的,他摸到了她的脚趾,一根一根地摸过去,然后他就醒了,发现自己浑身是汗,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知道那个梦是什么意思,知道那种感觉叫什么,他害怕得浑身发抖,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他又忍不住去床底下把那双鞋拿出来,又闻了一遍。

从那以后他就控制不住了。他开始频繁地在舞蹈室附近转悠,他知道高珊每天下午放学后都会去那里练舞。舞蹈室是一排平房,最东边那一间最大,整面墙都是镜子,从外面能看见里面。他躲在舞蹈室后面的树丛里,透过窗户往里看。他看见高珊把鞋脱在门口,光着脚走进去,站在镜子前面。他看见她抬起一条腿,绷直脚背,那只脚悬在空中,足弓拉成一道优美的弧线,五个脚趾用力地抓着空气。他看见她旋转,一圈一圈地转,那只赤脚在地板上踩过,从脚跟到脚尖,再从脚尖到脚跟,每一个动作都那么清楚,那么近,近得他好像能感觉到那脚踩在地板上的震动。他就那样蹲在树丛里,一动不敢动,生怕发出一点声响惊动她,他看得浑身发抖,抖得牙关都在打战,但他就是移不开眼睛。

有时候她会停下来,走到窗户边喝水,他就赶紧把头低下去,缩在树丛里,等她的脚步声走远了再抬起头来继续看。他不知道自己这样看了多少次,只知道那段时间每天放学后他都往舞蹈室跑,风雨无阻。有一次下雨,他躲在树丛里被淋得浑身湿透,但他没走,就那么蹲在雨里看着窗户里她的影子,看着那些模糊的轮廓在镜子里移动,看着那双赤脚踩在地板上留下湿湿的脚印。

他还跟踪过她回家。第一次跟踪是在六月初的一个傍晚,他远远地跟在她后面,保持着几十米的距离,她走他也走,她停他也停。他看见她走进一个小区,那个小区的大门很气派,门口有保安,他没敢进去,就站在马路对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群里。后来他又跟了几次,知道了她住哪一栋楼,哪一层,甚至知道她家的窗户是哪几扇。有一次他路过那栋楼下,看见楼下的晾衣架上挂着一只拖鞋,浅蓝色的,和她穿的那双一模一样。他在楼下转了好几圈,等到天黑下来,四周没有人的时候,他走过去,飞快地伸手把那只拖鞋摘下来,塞进衣服里,然后跑开了。跑出很远他才停下来,躲在一个墙角里,把那只拖鞋拿出来看,确实是她的,鞋底有磨损的痕迹,两根带子的内侧比另一只更黑一些,那是她经常穿的那一只。他用塑料袋把鞋包好,放进口袋里,带回家,放进床底下的纸箱子里,和那双偷来的放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又把那些鞋拿出来,摆在床上,一只一只地看,一只一只地闻。他看着那些鞋,想着她穿着它们走路的样子,想着她光着脚在舞蹈室里旋转的样子,想着她脚趾上淡粉色的指甲油。他知道自己这样是不对的,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变态,知道如果被人发现会有什么后果,可他控制不住。他告诉自己,我只是看看,我没有伤害她们,我没有碰她们,我只是拿了几双没人要的鞋,这算什么,这有什么错。他告诉自己,她们那么高高在上,她们那么好看,她们有那么多人追,有那么多人看,她们根本不知道我是谁,根本不会看我一眼,我碰一下她们的鞋,就当我碰过她们了,这有什么不行。他就这样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说到最后他自己都快信了,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当他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他才会突然害怕起来,害怕有一天被人发现,害怕自己变成别人嘴里说的那种人,害怕自己再也控制不住做出更可怕的事。但他害怕完了,第二天起来,还是会去舞蹈室,还是会蹲在树丛里,还是会看着窗户里那双旋转的脚,看得浑身发抖。

【赵阿Q线】一九九五年的夏天,赵阿Q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另一边,和李独隔着一条过道,两个人从来不说话。他穿的校服比李独的还破,袖口磨出了毛边,衣领泛着洗不干净的黄渍,但他从来不低头,走路的时候下巴扬得高高的,眼睛往天上翻,好像这教室里的每一个人都不配入他的眼。他的课桌上刻满了字,不是那种无聊的涂鸦,是他自己用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老子天下第一”“赵阿Q在此”“儿子打老子”,密密麻麻的,把整张桌面刻得坑坑洼洼。老师上课的时候偶尔会看他一眼,摇摇头,继续讲课,他也偶尔抬头看老师一眼,从鼻子里哼一声,又低下头去,继续在自己的胳膊上用圆珠笔画那些谁也看不懂的图案。

他比李独“直接”得多。李独是躲在角落里用余光偷偷地看,他是大摇大摆地走过去,凑到人家跟前看。那天下午第二节课后,黄琳从教室出来去上厕所,穿着一双白色的凉鞋,鞋面上镶着一圈假珍珠,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她的脚趾涂着透明的指甲油,亮晶晶的,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赵阿Q刚好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看见黄琳,他的眼睛立刻就直了,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脚,盯着那双白凉鞋里露出来的脚趾,盯着她走动时脚踝一扭一扭的弧度。他加快脚步迎上去,在两个人快要交错的时候突然侧过身,凑到黄琳跟前,咧开嘴露出两排黄牙,说:“喂,你这鞋哪买的,挺好看啊。”

他的眼睛往下瞟,从黄琳的脸上滑到脖子上,滑到胸脯上,滑到腿上,最后落在她的脚上,就那么盯着看,一点也不遮掩。黄琳被他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看清是他之后脸立刻沉下来,骂了一句:“滚!”声音很大,走廊上好几个人都回头看。赵阿Q却一点不生气,嘿嘿笑着往后退,一边退一边说:“问一下嘛,凶什么凶。”然后转身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看了一眼,眼睛还是往下瞟,还是盯着那双脚。等他走到走廊拐角,看见有几个男生在那边笑他,他也不恼,反而凑过去,挤眉弄眼地说:“你们看见没,她那是害羞,心里其实高兴着呢,女生就这样,嘴上说不要,心里想要。”那几个男生笑得更大声了,有人骂他神经病,有人踹他一脚,他踉跄了一下,爬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嘴里嘟囔着“儿子打老子”,走了。

他的这种“直接”不只用在搭讪上。有一天上午,第一节课后,他把黄琳的凉鞋偷走了。那节课是体育课,女生们都把鞋子脱在教室门口,光着脚去操场了。赵阿Q没去上课,他躲在教室里睡觉,等人都走光了,他爬起来,走到教室门口,看着那堆鞋子。他一眼就认出黄琳的那双白色凉鞋,那双鞋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上面的假珍珠一颗一颗的,码得整整齐齐。他蹲下来,伸手把那两只鞋都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翻过来看了看鞋面,然后把它们夹在腋下,转身往教室后面走,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他刚走到最后一排,还没蹲下去,教室门突然被推开了,班长走进来,一眼就看见他腋下夹着的那双鞋。

班长是个高个子男生,平时就看不惯赵阿Q,看他手里拿着女生的鞋,立刻就火了,冲上去一脚踹在他屁股上,把他踹得往前扑了好几步,差点摔倒。赵阿Q站稳了,转过身,脸上还带着那种嬉皮笑脸的表情,说:“你踹我干嘛?”班长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偷人家鞋,还问我踹你干嘛?”赵阿Q把那双鞋往地上一扔,说:“谁偷了,我捡垃圾不行啊?那鞋扔在地上,我看没人要,捡起来看看怎么了?”班长气得又踹他一脚,这回踹在小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还是嬉皮笑脸的,一边往后退一边说:“行了行了,还你,还你,不就一双破鞋嘛,至于吗。”说完转身就跑,跑出教室门还回头喊了一句“儿子打老子”,然后一溜烟没影了。

他的逻辑和李独完全不一样。李独偷了鞋会害怕,会觉得自己是变态,会躲在家里不敢见人。赵阿Q不,他有自己的一套道理。那天在宿舍里,他躺在床板上,跟隔壁床的一个男生说起这事,那个男生问他你是不是变态啊偷女生鞋,他一骨碌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说:“什么变态?她们穿成那样,光着脚在外面走,不就是给人看的吗?好女孩谁会光着脚穿那种拖鞋?那不叫拖鞋,那叫啥来着,人字拖,两根带子夹着脚趾头,整个脚都露在外面,那不是勾引是什么?”他说得理直气壮,唾沫星子横飞,“我告诉你,她们心里清楚得很,穿那样就是让人看的,我看看怎么了?我拿一下怎么了?她们要是真不想让人看,穿袜子啊,穿球鞋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谁看得见?自己不穿,露在外面,还不让人看,这什么道理?”

他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大,好像在跟谁吵架似的,隔壁床那个男生被他吵得烦了,翻个身不理他。他还不罢休,又躺下去,眼睛盯着上铺的床板,嘴里还嘟囔着:“我知道她们,有钱人家的千金小姐,看不起人,觉得我们穷,脏,不配看她们。我还看不起她们呢,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有几个臭钱吗,不就是长得好看点吗,脱了鞋还不是两只脚,有什么不能看的。等我以后发达了,她们求我看我都不看。”他说着说着把自己说高兴了,嘿嘿笑起来,翻个身,一会儿就睡着了。

他比李独幸运的地方就在这里,他没有痛苦。李独每天晚上躺在床上,会害怕,会后悔,会觉得自己是个变态,会担心被人发现。赵阿Q不,他有全套的自我安慰的话术,不管发生什么事,他都能用他那套道理把自己说服,都能在脑子里把黑白颠倒过来。被人打了,他说“儿子打老子”,被人骂了,他说“那是他们不懂我”,被人抓住了,他说“我就是捡垃圾的”,被人嘲笑,他说“等我发达了你们都得跪着求我”。这些话他说了一百遍一千遍,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信了,信得彻彻底底,信得一点怀疑都没有。所以他从来不失眠,从来不害怕,从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每天吃得好睡得好,第二天起来继续盯着黄琳的脚看,继续凑过去说那些恶心的话,继续在被骂的时候嘿嘿笑着走开,继续在背地里骂一句“儿子打老子”。

他就这样活着,活得心安理得,活得理直气壮,活得比这世界上大多数人都自在。他不知道什么叫羞耻,什么叫愧疚,什么叫道德,什么叫底线,他的脑子里只有他自己那套颠来倒去的道理,那套道理保护着他,让他永远不会受伤,永远不会有痛苦,永远能在最卑微的处境里找到最荒谬的骄傲。窗外蝉声震天响,他躺在宿舍的床板上,打着呼噜,睡得很香。





【交汇点】一九九五年六月中旬的太阳已经毒辣得让人睁不开眼睛,下午第二节是体育课,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脚底下有一种黏黏的感觉,空气里弥漫着塑胶和汗水混合的气味,混着远处传来的蝉鸣,一声高过一声,吵得人脑仁疼。高珊刚刚跑完八百米,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跑道上瞬间就被蒸发了,她的脸因为剧烈运动变得红扑扑的,额头上的碎发湿透了贴在皮肤上,胸口的校服也被汗浸透了一大片,但她顾不上这些,她现在只想坐下来把脚上那双闷了一节课的运动鞋脱了,让脚透透气。

她走到操场边上的那排梧桐树下,那里有一小片阴凉地,草坪已经被太阳晒得有点发黄了,踩上去软软的,有几根干草扎在脚底板上有点痒。她重重地坐下来,两条腿往前伸直,然后弯腰去解鞋带。运动鞋是白色的,穿了快一年了,鞋面已经有点发黄,鞋帮上沾着跑道上蹭的红色颗粒,鞋带系得很紧,解了好几下才松开。她把两只鞋都脱下来扔在一边,又把袜子脱下来,随手扔在鞋面上,然后双腿往前一伸,两只光着的脚就这么暴露在空气里。她的脚在太阳底下晒得有点发红,脚背上隐约能看见细细的青色的血管,十个脚趾整齐地排列着,趾甲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是她上周和黄琳一起去学校门口的小店里新涂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脚底沾着几根干草叶子和一点灰土,脚踝因为刚才的剧烈运动还有点微微地颤抖。

她就这么坐着,双腿伸直,两只脚就这么搁在草坪上,脚趾头时不时地蜷缩一下又伸开,享受着难得的清凉和放松。她的眼睛半眯着看着操场那边还在跑步的同学,脑子里什么也没想,就是放空,整个人沉浸在运动过后的那种疲惫而又舒服的感觉里。她没有注意到,在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正在慢慢靠近。

李独这节课也上体育课,他刚才一直躲在操场角落的那棵大榕树后面,假装在系鞋带,其实眼睛一直在往这边看。他看见高珊跑完步,看见她走到树荫下坐下来,看见她脱鞋,看见她脱袜子,看见她那双光着的脚就这么毫无遮挡地暴露在阳光下,暴露在他的视线里。他的心跳开始加速,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那咚咚咚的声音,他的手心开始冒汗,攥着鞋带的手抖得厉害。他知道自己不该过去,知道这样不对,知道可能会出事,但他的腿不听使唤,他的脑子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说,过去看看,就看看,看看她的脚,就一眼。他就这么鬼使神差地从树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地往那边走,走得很慢,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睛却一直盯着那双脚,盯着那十个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脚趾,盯着那白净的脚背,盯着那纤细的脚踝。

他走到离她大概两三米的地方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她。她没注意到他,眼睛还眯着看操场那边。他咽了一口唾沫,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然后他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离她很近了,近到他只要一弯腰就能碰到她。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自己都吓了一跳,他说:“高珊,你这鞋什么牌子的?挺好看的。”

高珊听见声音猛地睁开眼睛,转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她认得这个人,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的,平时从来不说话,她对他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人。她还没来得及回答,就看见他蹲下来了,蹲在她脚边,然后他的手伸出来了,朝着她的脚伸过来了。她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手指就已经碰到了她的脚背,那触感凉凉的,有点粗糙,像砂纸一样刮在她的皮肤上,她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一激灵,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然后她尖叫起来。那叫声尖锐刺耳,把周围好几个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她同时用另一只脚狠狠地踹过去,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把他踹得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她从地上跳起来,光着脚站在草坪上,浑身发抖,指着他的鼻子喊:“你干什么!你变态啊!”

黄琳这时候刚好从操场那边走过来,听见尖叫声跑过来,看见高珊光着脚站在那儿,脸涨得通红,浑身发抖,又看见李独坐在地上,一脸慌张的样子,她立刻就明白了。她冲上去,站在高珊前面,指着李独骂:“你他妈变态吧你!你摸她脚干嘛!你个死变态!滚!滚远点!”

周围已经有七八个同学围过来了,都在看热闹,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笑。李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转身就跑,跑得飞快,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他跑出操场,跑过教学楼,一路跑进厕所里,把自己关在隔间里,坐在马桶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手还在抖,全身都在抖,抖得牙关都在打战。他把那只摸过她脚的手举起来看,看着那只手,那只刚才碰到了她脚背的手,他突然有一种想哭的冲动,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别的什么。

高珊站在操场边上,黄琳帮她拍着背,说没事没事,变态一个,别理他。高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只被他碰过的脚,脚背上好像还留着那种凉凉的粗糙的触感,她蹲下来,抓起地上的袜子使劲擦了擦脚背,擦得脚背都发红了,然后穿上袜子,穿上鞋,系好鞋带。她站起来,说:“恶心死了。”黄琳说:“就是,回头告诉老师,让老师收拾他。”

下午第三节课后,班主任老周把李独叫去了办公室。老周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教数学的,平时上课就是照本宣科,对班里的事能不管就不管。李独站在他办公桌前面,低着头,一声不吭。老周靠在椅背上,看着眼前这个学生,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你今天下午体育课干嘛了?”李独不说话。老周又说:“摸人家女生的脚?你这是干嘛呢?”李独还是不说话。老周又叹了口气,说:“青春期嘛,有点好奇也正常,以后注意点,别这样了。行了,写个检讨,明天交给我,回去吧。”

李独从办公室出来,站在走廊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是松了一口气,还是别的什么。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然后回教室去了。

高珊后来也没再提这件事,她只是觉得恶心,觉得那个蹲下来摸她脚的人让她浑身不舒服,但也就这样了,她没多想,没时间去多想,她要准备期末考试,要准备舞蹈比赛,要准备省艺校的招生考试,她有太多事要做,没工夫去记着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她不知道的是,那个被她踹开的人,那个在办公室里被老周几句话打发走的人,那个蹲在厕所隔间里发抖的人,已经在心里“拥有”她很久了。他拥有她穿过的每一双鞋,拥有她在舞蹈室里的每一个动作,拥有她脚趾上淡粉色的指甲油,拥有她刚才被他碰到的脚背上那一瞬间的触感。他把这些东西藏在他的心里,藏在他的床底下,藏在他每天晚上闭眼之后的黑暗里,他不会对任何人说,不会让任何人知道,但这些东西就在那里,一直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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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幕:暗流涌动(1995年6月中旬—7月初)
时间线:坠楼前三周

【偷鞋升级】一九九五年六月的下半月,天气越来越热,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搅动着黏稠的空气,让人昏昏欲睡。高珊却在这段时间里发现了一件让她越来越心烦的事——她的鞋子丢得越来越频繁了。

第一次丢鞋是在五月中旬,就是那双浅蓝色的人字拖,被人扔进了垃圾桶。她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哪个无聊的人恶作剧。可是进入六月之后,丢鞋的频率明显变高了。先是舞蹈室里的舞蹈鞋,那是一双浅粉色的软底鞋,她练舞的时候脱在门口,练完出来就不见了,她在舞蹈室周围找了半天,最后在后面的树丛里找到了,鞋面上沾满了泥巴和烂叶子,脏得没法穿,她只好又让妈妈买了一双新的。然后是放在教室门口的那双凉鞋,白色的,她刚买了一个月,那天下午放学出来,发现只剩下一只,另一只怎么也找不到,她蹲在地上把教室门口的鞋堆翻了个遍,没有,跑到走廊两头看,没有,问旁边的同学,都说没看见,最后只好光着一只脚,穿着另一只鞋一跳一跳地跳到宿舍,脚底板被烫得起了一排水泡。再然后是宿舍里的拖鞋,那双她晚上洗漱的时候穿的,粉色的,很便宜的那种塑料拖鞋,有一天晚上放在床底下,第二天早上起来就不见了,她趴在地上往床底下看,只看见一堆灰,没有鞋。

她开始留意这件事,开始注意自己的鞋子放在哪里,开始每次脱鞋之前都多看几眼,开始每次穿鞋之前都数一数还在不在。但还是丢。六月二十号那天,她上体育课,特意把脱下来的运动鞋放在自己视线范围内,放在离跑道不远的地方,上课的时候还时不时看一眼,下课之后走过去,两只鞋都在,她松了一口气,弯腰去拿,拿起第一只,第二只拿起来的时候感觉不对,拿近了看,发现鞋面上被人用刀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鞋头一直划到鞋帮,里面的白色衬垫都露出来了。她站在那里,看着那道口子,愣了半天,然后穿上鞋,走回教室,一路上什么也没说。

她去找班主任老周,把丢鞋的事说了。老周坐在办公桌后面,听她说完,点点头,说:“你自己东西看好嘛,别到处乱放。”高珊说:“我没有乱放,我就是放在该放的地方,可是还是会丢。”老周说:“那你想怎么办?让我给你查?学校这么多人,我怎么查?你自己多注意点就行了,贵重东西放好,不值钱的丢了就丢了,再买嘛。”高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站在办公室里,看着老周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自己为什么要来找他呢,明知道会是这样。她转身走出去,走出办公室,站在走廊上,阳光照得她睁不开眼睛,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脚上那双被划了一道口子的运动鞋,那口子张着,像一张嘴,在嘲笑她。

黄琳也丢鞋,而且丢得不比高珊少。但黄琳从来不在意,丢了就丢了,回家跟妈妈说一声,第二天就有一双新的。她家的鞋柜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鞋,凉鞋、运动鞋、拖鞋、皮鞋,春夏秋冬的都有,有的买回来穿一次就不喜欢了,扔在那儿再也没动过。她说她妈每个月给她买衣服买鞋的钱就有好几千,丢几双鞋算什么,就当扶贫了。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高珊也跟着笑,但笑完之后高珊心里还是会有点不舒服,不是因为嫉妒,是别的什么,她说不上来。

她们都不知道,那些丢了的鞋去了哪里。

李独的床底下有一个纸箱子,就是那种装过苹果的纸箱子,褐色的,边角已经磨破了,盖子盖得严严实实。这个箱子他从来不让人碰,宿舍里的人都知道,但没人关心,以为是装破烂的。箱子里现在装着十七只鞋。他数过很多遍了,十七只,不是整数,因为有的是单只,有的是成双,有的是他偷来的,有的是他捡来的,有的是他从旧校舍那边的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他用签字笔在每只鞋的鞋底上编了号,从001到017,001是那双浅蓝色的人字拖,002是那双粉色的舞蹈鞋,003是那只白色的凉鞋,004是那双粉色的拖鞋,005是那只被划了口子的运动鞋——他没划,那是别人划的,但鞋被他捡回来了,他不在乎那道口子,只要是她穿过的就行。

他把这些鞋按照编号整整齐齐地摆放在箱子里,鞋头朝一个方向,鞋跟朝一个方向,像商店里陈列的商品那样。每天晚上,等宿舍里的人都睡着了,他就把箱子从床底下拖出来,打开盖子,把那些鞋一只一只拿出来,摆在床上,摆成一排。他就坐在床上,对着那些鞋看,一看就是很久。有时候他会拿起一只鞋,翻过来看鞋底,看上面自己写的编号,看鞋底的磨损程度,看沾在上面的泥土或灰尘,想象她穿着这双鞋走过的路,踩过的地,去过的每一个地方。有时候他会把鞋凑到鼻子跟前,闻那股淡淡的汗味,那股他闻了一百遍还是觉得好闻的味道,那股让他心跳加速、呼吸急促的味道。有时候他会对着那些鞋说话,说很小声的话,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说:“高珊,你今天穿的是哪一双?是我这里的哪一双?”他说:“你知道吗,你的鞋都在我这里,它们是我的了,你是我的了。”他说:“你别生气,我只是看看,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我不碰你,我就碰碰你的鞋,这总可以吧。”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变小了,变小到完全听不见,只剩下嘴唇在动,只剩下呼吸声,只剩下窗外传来的远远的蝉鸣。然后他就不说了,就那么坐着,看着那些鞋,看着看着眼睛里就有什么东西亮亮的,但不是泪,他从来不哭,他只是看着,一直看到困了,再一只一只把鞋放回箱子里,盖好盖子,推回床底下,躺下,闭上眼睛,睡过去。第二天起来,他继续去上课,继续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继续用余光看着斜前方那两个女生,继续看着她们穿着各种各样的鞋,继续看着她们走路时脚踝一扭一扭的弧度,继续等着下一次下手的机会。他觉得自己就像一个猎人,在等猎物落单,在等猎物放松警惕,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然后他就会出手,把那猎物带回家,放进箱子里,编上号,晚上拿出来看,看到困了再放回去。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他也不在乎,只要还有鞋可以偷,只要还能看见她,只要每天晚上还能把那些鞋拿出来摆成一排,他就满足了。这就是他全部的生活,全部的快乐,全部的意义。





【赵阿Q的“求爱”】一九九五年六月底,期末考试前的一个星期,教室里的气氛越来越紧张,所有人都在埋头复习,只有赵阿Q不一样,他这几天明显变得亢奋起来,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不时抬起头往斜前方黄琳坐的位置瞟一眼,嘴角挂着那种让人看了不舒服的笑容,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是他昨天晚上趴在宿舍床板上写的几行字,写了撕,撕了写,折腾了一晚上,最后留下的那张纸上的字歪歪扭扭的,有的挤成一团,有的又分得太开,错别字连篇,他自己读了好几遍,觉得挺好,就这么定了。

那天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黄琳从座位上站起来准备出去,赵阿Q瞅准机会,蹭地一下窜过去,挡在她前面,把手里的那张纸往她手里一塞,嘴里说:“给你的,看看。”黄琳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着:“我喜换你,你跟了我吧,我不闲你有钱。”她看完,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样把那团纸揉成一团,一扬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绕过他,继续往外走。赵阿Q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纸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垃圾桶,看着黄琳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他愣了几秒钟,然后嘿嘿笑了两声,说:“害羞了,肯定是害羞了。”旁边有几个男生看见了,哄笑起来,有人喊:“阿Q,人家扔垃圾桶了还害羞呢?”赵阿Q回过头,瞪了那个男生一眼,说:“你懂什么,女生就这样,心里高兴着呢,面上不好意思。”说完,他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继续往教室门口看,等着黄琳回来。

那天下午放学,赵阿Q没回宿舍,他躲在教学楼门口的树后面,一直等着。等了快一个小时,黄琳才从教学楼里出来,她今天值日,走得比平时晚,一个人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赵阿Q从树后面钻出来,跟上去,几步就跑到她旁边,说:“黄琳,我送你回家吧。”黄琳转过头,看见是他,脸一下子就沉下来了,说:“你干嘛,离我远点。”赵阿Q嬉皮笑脸地说:“送送你嘛,天快黑了,一个女生不安全。”黄琳停下脚步,盯着他看了两秒钟,然后突然转身往回走,走得很快,赵阿Q愣了一下,跟上去,说:“哎,你去哪儿?”黄琳不理他,一直走回教学楼,走到二楼的教室门口,推开门,冲着里面喊:“班长,有人堵我。”

班长正在教室里收拾书包,听见声音抬起头,看见黄琳一脸怒气,又看见她身后跟着的赵阿Q,他立刻就明白了。他把书包往桌上一扔,站起来,走过去,一句话不说,一拳就砸在赵阿Q脸上。赵阿Q没防备,被砸得往后退了好几步,撞在走廊的墙上。班长没停手,冲上去又是一脚踹在他肚子上,把他踹得蹲在地上,捂着肚子干呕。班长身后又跟过来几个男生,都是平时跟着他玩的,围上去对着蹲在地上的赵阿Q就是一顿踹,边踹边骂:“让你堵女生,让你耍流氓,你他妈活腻了是吧。”赵阿Q抱着头,蜷缩在地上,任他们踹,嘴里一开始还喊“别打别打”,后来就不喊了,就那么蜷着,一声不吭。

打了一会儿,班长挥了挥手,几个人停下来。班长蹲下去,看着蜷在地上的赵阿Q,说:“以后离黄琳远点,再让我看见你堵她,见一次打一次。”说完站起来,带着那几个男生走了。黄琳站在走廊那头,看着这一幕,什么都没说,转身也走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赵阿Q一个人蜷在地上。过了好几分钟,他才慢慢动了一下,先松开抱着头的胳膊,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没人了,然后一点一点爬起来,扶着墙站稳。他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嘴角破了,流了一点血,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得袖子上红了一片。他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楼下走,走到教学楼门口,停下来,抬起头看着天,天已经黑了,几颗星星在头顶上闪。他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打吧打吧,使劲打,等我以后发达了,你们都得跪着求我,到时候老子还不一定理你们。”说完,他嘿嘿笑了两声,声音在空荡荡的校门口显得很突兀,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外走,一步一步走回宿舍。

那一夜他躺在床板上,浑身疼,翻来覆去睡不着。但他脑子里想的不是疼,是黄琳,是她那张沉下来的脸,是她转身往回走的样子,是她喊班长的声音。他越想越兴奋,越兴奋越睡不着,最后索性坐起来,靠在墙上,盯着窗外的月亮发呆。他想,她为什么喊班长?因为她害怕了,她怕我。她怕我说明什么?说明她心里有鬼,她其实在意我,要不然怕什么。那些打我的人,都是她的狗腿子,帮她出头的,可她为什么不自己来打我?因为她舍不得,她心里有我。他就这么想着,越想越觉得自己有理,越想越觉得那些疼都不算什么,最后他躺下去,睡着了,睡得很香,还打呼噜。

从那以后他变本加厉了。他不再堵她,不再给她塞纸条,他开始跟踪她。每天早晨他早早地就躲在校门口的早点摊后面,看她几点来上学,跟谁一起,穿什么衣服,什么鞋。下午放学他远远地跟在她后面,看她走哪条路,在哪个路口拐弯,路上会不会停下来买东西,买什么,跟谁说话。周末他跑到她家小区门口蹲着,看她几点出门,去哪儿,逛什么店,逛多久,什么时候回家。他兜里揣着一个小本子,把这些都记下来:早上七点二十三分到校,穿白色凉鞋,和那个瘸子一起;下午五点四十五分放学,在学校门口买了一根冰棍,绿豆味的;星期六上午九点四十分出门,去逛了学校门口的那家文具店,买了几个本子,十一点二十分回家。他不知道自己记这些有什么用,不知道这些信息能拿来干嘛,但记着这些让他觉得踏实,让他觉得自己离她很近,让他觉得自己好像拥有了她的一部分。他知道她住在哪个小区哪栋楼,知道她喜欢什么时候出门,知道她爱去哪家店,知道她爱吃什么口味的冰棍,这些都是她的秘密,别人都不知道,只有他知道。他守着这些秘密,就像守着一堆宝藏,每天晚上睡觉前翻开那个小本子看看,看着看着就笑了,笑得很满足,很安心,然后就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他记下的那些东西,那些他觉得是宝藏的秘密,其实什么都不是。他不知道黄琳根本没注意过他,不知道她的生活里根本没有他的位置,不知道那些他自以为是的拥有,只是他自己脑子里的幻觉。他更不知道,就在他沉浸在这些幻觉里的时候,另一个更阴暗的角落里,有一个人正在做着和他类似却更疯狂的事,那个人叫李独,他偷的不只是秘密,而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他把那些东西藏在床底下,编上号,每天晚上拿出来看,对着它们说话。他们两个,一个偷鞋,一个跟踪,一个躲在暗处,一个在明处,一个沉默寡言,一个嬉皮笑脸,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可骨子里又是一样的——都是那种被世界遗忘在角落里的东西,用自己能想到的唯一的方式,试图抓住一点什么,证明自己还存在。





【李独的隐秘幸福】一九九五年七月初,期末考试结束了,学校里一下子空了下来,宿舍里大多数人都收拾东西回家了,只剩下几个家远的还留着。李独就是其中之一,他不想回去,回去也是那个城中村里的小出租屋,父亲每天在工地上累得半死不活,回来倒头就睡,母亲在饭馆里洗碗到深夜,家里永远弥漫着一股油烟味和汗臭味,还有父亲喝酒之后砸东西的响动。他不愿意待在那里,待在学校宿舍里至少安静,至少没人管他,至少他可以做他想做的事。

他现在每天晚上都在做那件事。

宿舍里本来住八个人,现在只剩下两个,另一个男生也是家远的,但那人每天晚上出去打游戏,很晚才回来,回来倒头就睡,根本不管他在干什么。这就给了他机会。每天晚上十点多,等那个人走了或者睡着了,他就把门关上,把窗帘拉上,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纸箱子,打开盖子,把里面的鞋一只一只拿出来,摆在自己的床铺上,摆成一排。宿舍里只有一盏昏黄的床头灯,灯光照在那些鞋上,把它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墙上,一排弯弯曲曲的黑影,像是什么活的东西趴在那里。

他坐在床沿上,对着那些鞋看。十七只,编号从001到017,他闭着眼睛都能说出每一只是谁的,是什么时候偷的,是在什么地方偷的。001是高珊的那双浅蓝色人字拖,是他第一次偷的鞋,那天下午在操场边上,他蹲在那里假装系鞋带,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手抖得差点没把鞋塞进书包里。002是那双粉色的舞蹈鞋,是在舞蹈室门口偷的,她练完舞把鞋脱在门口,他躲在树丛里等了好久,等她走远了才敢出来拿。003是那只白色的凉鞋,只有一只,另一只不知道去哪儿了,他偷的时候太紧张,只抓了一只就跑,后来再去的时候另一只已经不见了。004是那双粉色的塑料拖鞋,是在宿舍楼下面的晾衣架上偷的,她洗完澡把拖鞋晾在外面,他半夜起来上厕所,顺手就拿了。005是那双被划了口子的运动鞋,不是他划的,但他把它捡回来了,那道口子他看着就觉得心疼,不知道是谁干的,他想那人肯定不是真心喜欢她,要是真心喜欢她的人,怎么舍得划她的鞋。

他拿起那只运动鞋,翻过来看鞋底,鞋底上他写的“005”那几个数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有些模糊。他把鞋凑到鼻子前面,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还在,那股淡淡的汗味,那股她穿过的鞋特有的味道,混着一点橡胶和灰尘的气味,别人闻着可能觉得臭,但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他又拿起另一只鞋,是黄琳的,一双白色的凉鞋,鞋面上镶着一圈假珍珠,有几颗已经掉了,剩下几个黑黑的痕迹。他把这只鞋也凑到鼻子前面,闻了闻,不一样,味道不一样,但一样好闻。他就这样一只一只地闻过去,闻完一遍,再闻一遍,有时候闻着闻着就有点恍惚,眼前好像能看见她穿着这双鞋走路的样子,看见她的脚在鞋里一伸一伸的,看见她的脚趾在鞋头那里微微蜷缩又伸开,看见她的脚踝随着步伐一扭一扭的弧度。他就这样看着,看着看着就觉得那些鞋不是鞋了,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他离她最近的距离。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是不对的,知道这是变态,知道如果被人发现会有什么后果。但他每次这样想的时候,脑子里就会有另一个声音冒出来,那个声音说:凭什么?凭什么他就要过这种日子?凭什么他就要住在那间破出租屋里,闻着那些恶心人的味道,听着父亲砸东西的声音,看着母亲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凭什么她就可以住那么好的小区,穿那么好看的鞋,有那么多人追,有那么多人喜欢?凭什么她就可以那么高高在上,根本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他这么一个人存在?他做了什么坏事吗?他没有。他只是生在了那样一个家庭里,只是没有钱,只是长得不好看,只是没人喜欢他,这能怪他吗?

那个声音越说越大声,说到最后他自己都信了。他告诉自己,这是他应得的,生活已经给了他那么多苦,那么多难,那么多别人体会不到的委屈和憋闷,这点甜头算什么,这点甜头不能算偷,这是他该拿的,这是这个世界欠他的。他每天在学校里被人看不起,被老师忽视,被同学嘲笑,被那些家里有钱的男生欺负,回到家里还要面对那些破事,他总要有点什么东西让自己高兴高兴吧,他总要有点什么东西是自己能控制的吧,他总要有点什么东西是属于他自己的吧。这些鞋就是他的,是他一点一点偷来的,捡来的,攒下来的,每一只都带着她的气息,每一只都能让他感觉到她还活着,他也就还活着。要是没有这些鞋,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靠什么撑下去。

他就这样坐在床上,看着那些鞋,闻着那些鞋,想着那些有的没的,有时候会笑,有时候会发呆,有时候会自言自语,说一些只有他自己听得见的话。他说高珊你今天去哪儿了,怎么没看见你穿我偷的那双鞋,你是不是不喜欢那双了,没关系,我这儿还有好多双,你随便穿,反正都在我这儿。他说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都看你,看你的脚,看你的鞋,我看得比谁都仔细,那些追你的人根本不知道你有多好看,他们就知道看脸,看身材,他们根本不懂你的脚有多好看。他说你别怕我,我不会伤害你,我就是想离你近一点,想闻闻你的味道,想摸摸你穿过的鞋,这有什么错,这又不犯法。

说着说着他就困了,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他就把那些鞋一只一只放回箱子里,盖好盖子,推回床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睡着之前他还会再想一遍,明天要去哪里,要偷谁的鞋,要怎样才能不被发现。他想得越多就越兴奋,越兴奋就越睡不着,但最后总能睡着,睡着之后就做梦,梦里全是那些鞋,全是她的脚,全是她在走路、跑步、跳舞的样子。他就在那些梦里笑着,笑得很开心。

那天下午,他去学校门口的商店买牙膏,听见旁边有几个工人在聊天,说旧校舍那边要拆了,下个星期就开始动工,要盖新楼。他愣了一下,旧校舍?就是学校最东边那一排早就废弃了的平房?他想起那里堆着很多年学生留下的杂物,什么都有,破桌子烂椅子,旧书废纸,还有好多鞋子。那些年毕业的学生临走的时候会把不要的东西扔在那里,其中有很多鞋子,有穿旧的,有坏了的,有不要了的,乱七八糟堆成一个小山。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他站在商店门口,手里攥着那管牙膏,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旧校舍要拆了,那些鞋就要被当成垃圾清走了,说不定还会被填埋掉,那就太可惜了。他得去看看,去看看能不能再找一些,说不定还有高珊的,还有黄琳的,还有别的女生的,那些她们穿过之后扔掉不要的鞋,他要是捡回来,那就不算偷了,那是捡的,捡垃圾不犯法,谁也不能说他什么。他想,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了,最后一次能弄到这么多鞋的机会,他得去,一定得去,今天晚上就去,趁着还没开始拆,趁着那些鞋还在。

他把牙膏塞进口袋里,转身就往旧校舍的方向跑,跑得飞快,好像慢一步那些鞋就会自己长腿跑了似的。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地方,那些鞋,会变成他最后看见的东西。

【班级欺凌】一九九五年七月初,期末考试刚刚结束,学校里弥漫着一种放假前的躁动气息,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在走廊上穿梭,有人大声说笑,有人追逐打闹,谁也没注意到厕所那边发生了什么。李独是在下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被堵住的,他刚从教室里出来,想去厕所,还没走到门口,就被一只手从后面拽住了衣领,整个人被拖进了男厕所最里面的那个隔间。

堵他的人是阿强。阿强本名刘华强,是本校出了名的混混头子,今年十七岁,留了一级还在读初三,个子不算特别高,但长得敦实,一张脸棱角分明,小眼睛,单眼皮,眼神里总带着一种让人发憷的冷光,看起来像极了那部正在热播的电视剧《征服》里的黑帮老大刘华强,事实上他自己也说过,他给自己起这个名字就是照着孙红雷那个角色来的,他觉得自己天生就该吃这碗饭。他身后跟着两个小弟,都是平时跟他混的,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三个人把李独围在厕所隔间里,门从里面插上了,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

李独被按着肩膀靠在墙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白瓷砖,冷意透过薄薄的校服传到皮肤上,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他自己都能听见那咚咚咚的声音在耳朵里震。他不敢看阿强的眼睛,只是低着头,盯着地上那块湿漉漉的瓷砖,瓷砖上有一滩水,不知道是哪个学生洗手甩在地上的,水渍的边缘已经开始发干,形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圈。

阿强站在他面前,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歪着头看他,看了好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听说你最近挺忙啊,忙着偷女生鞋?高珊的,黄琳的,还有别人的,是不是?”他顿了顿,往前迈了一步,离李独更近了,“我就问你,你是不是变态?”

李独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我没有,不是我,你别瞎说。”

阿强旁边那个瘦高个嗤地笑了一声,说:“没有?没有你抖什么?”说着伸手去搜李独的校服口袋,左边口袋翻出来几张皱巴巴的纸,是草稿纸,右边口袋翻出来一支圆珠笔,还有几毛钱硬币,裤兜里什么都没有。瘦高个抬起头,冲阿强摇了摇头:“没有。”

阿强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不信,围着李独转了一圈,眼睛在他身上扫来扫去,突然伸手往他腰间摸去,那里鼓鼓囊囊的,像塞着什么东西。李独的身子猛地一缩,但来不及了,阿强已经把那东西抽了出来——是一双袜子,粉色的,女式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绣着一朵小花。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阿强拿着那双袜子,在眼前晃了晃,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厌恶,那种厌恶是毫不掩饰的,像是看见了什么脏东西。他把袜子举到李独脸前,问:“这是什么?你他妈穿女生的袜子?”他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无法理解的愤怒,“你一个大老爷们,偷女生鞋不够,还偷袜子?你是不是有病?”

李独的脸涨得通红,红得发紫,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双袜子是高珊的,是他上个星期从舞蹈室后面的窗台上拿的,她练完舞把袜子脱在那里晾着,他趁没人拿走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藏在腰里,准备晚上回去放进箱子里。他还没来得及编上号,还没来得及闻,还没来得及做那些每天晚上都要做的事。

阿强见他不说话,更来气了,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啪的一声脆响,在狭小的厕所隔间里显得格外响亮。李独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嘴角渗出一丝血,但他没有出声,只是继续低着头,盯着地上那滩已经快干透的水渍。

“我问你话呢,你是不是变态?”阿强又是一巴掌,这回是反手,扇在另一边脸上,“你说,你是不是就喜欢闻那些臭鞋臭袜子?你是不是有病?啊?”

李独还是不说话。他的眼睛盯着地上那个水渍的圆圈,那个圆圈已经快干了,边缘只剩下一圈浅浅的印子。他想着那个圆圈,想着它什么时候会完全消失,想着自己什么时候能从这里出去。

阿强的手下又搜了一遍,这回搜得更仔细,把李独的鞋都脱了检查,但什么都没找到。阿强把那双袜子往地上一扔,一脚踩上去,碾了碾,碾得袜子上沾满了厕所地上的脏水,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李独,眼里是一种混合着鄙夷和不解的神情。

“我真是搞不懂你这种人,”阿强说,他的语气这会儿反而平静下来了,但那种平静比愤怒更让人发憷,“你说你偷谁不好,偷高珊黄琳的鞋?你知道那俩女的是谁吗?那是咱们学校的尖子,人家将来是要考大学当明星的,你算个什么东西,你也配惦记人家?”

他蹲下来,凑近李独的脸,压低声音说:“我告诉你,我刘华强在道上混这么久,最看不起的就是你这种货色。打架斗殴,抢地盘,那叫本事,那叫男人。你他妈偷女生鞋,偷袜子,躲角落里闻来闻去,这叫什么?这叫下作,这叫没出息,这叫连男人都不是。”

他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一口痰吐在李独脸上,那口痰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流,流到嘴角,流到下巴,滴在校服上。李独没有动,没有擦,就那么站着,任那口痰在脸上慢慢往下淌。

阿强挥了挥手,说:“走。”三个人拉开隔间的门,走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厕所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传来的蝉鸣,一声一声的,刺耳又聒噪。

李独就那样站着,靠在墙上,一动不动。隔间的门开着,外面的光从门缝里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狭长的亮影。他就那样盯着地上那滩已经被踩得变形的粉色袜子,盯着上面那个脏兮兮的脚印,盯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泪。他只是盯着,眼睛眨都不眨一下,好像要把那个画面刻进脑子里。他脑子里转着的不是疼,不是委屈,不是害怕,而是另一个念头,一个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响亮的念头。

他想起了阿强说的那些话。打架斗殴是本事,抢地盘是男人,偷鞋偷袜子是下作,是没出息,是连男人都不是。他想起了那双被踩在地上的粉色袜子,那是他洗了又洗、叠了又叠、舍不得弄脏一点的东西,那是他每天晚上拿出来看、拿出来闻、当成宝贝一样的东西。他就那样被人踩在地上,被人碾来碾去,被人吐在脸上,一句话都不敢说。

他想起自己这么多年过的日子,想起家里那间永远弥漫着油烟味的出租屋,想起父亲喝醉酒之后砸东西的响动,想起母亲累得直不起腰的样子,想起学校里那些人对他的无视和嘲笑,想起那些从他身边走过却从来不看他一眼的女生。他想起高珊的脚,想起她穿着那双浅蓝色人字拖的样子,想起她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脚趾,想起她在舞蹈室里旋转时赤脚踩在地板上的样子。那些是他唯一拥有的东西,是他每天夜里从床底下拿出那些鞋来闻的时候才能感受到的一点点快乐。

可现在,连这点快乐都被人踩在地上了。

他就那样站着,站着,一直站到窗外的蝉鸣渐渐低下去,站到走廊里重新响起学生们的说话声,站到有人进来上厕所看了他一眼又匆匆出去。然后他慢慢蹲下来,把地上那双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粉色袜子捡起来,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但擦不掉,那个脚印已经印在上面了,和厕所地上的脏水混在一起,变成一片模糊的污渍。

他把袜子叠好,塞进裤兜里,然后直起身,走到洗手池边,打开水龙头,用手捧起水,洗了洗脸。那口痰被水冲掉了,但那种黏腻的感觉还在,在脸上,在心里。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镜子里的那张脸是湿的,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但那眼睛是干的,干得发涩,干得发疼,就是没有泪。

他看着镜子里那张脸,那张苍白的、瘦削的、被扇了两巴掌之后有点红肿的脸,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说:“总有一天,你们都得死。”

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然后他关上水龙头,转身走出厕所,穿过走廊,回到教室里,坐在最后一排那个属于他的角落里。窗外,蝉还在叫,阳光还是那么烈,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只有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转折点:被当场抓住】一九九五年七月中旬的那个下午,阳光还是那么烈,透过舞蹈室的大玻璃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块一块亮晃晃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细小的灰尘,在那些光柱里慢慢飘移。高珊本来已经走出校门了,走到一半突然想起来,自己那个粉色的塑料水杯忘在舞蹈室里了,那是她妈妈刚给她买的,杯盖上还有一只小兔子,她挺喜欢的,不想丢了。她看看手表,四点四十五分,距离学校清校还有一段时间,她就转身往回走,穿过操场,走向那排平房。

舞蹈室的门虚掩着,她推开门的时候,嘴里还在哼着歌,是最近流行的那首《祝你平安》,哼得有一搭没一搭的。她往里面走了两步,眼睛扫过那整面墙的镜子,扫过那根把杆,扫过放在墙角的柜子,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停在自己的柜子前面,停在一个蹲着的瘦小身影上。

她愣了一秒,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个人是李独,就是上次体育课蹲下来摸她脚的那个变态。他蹲在她的柜子前面,柜门开着,里面放着她那双刚换下来的凉鞋,白色的,鞋面上沾着一点灰,鞋底有点发黑,是她穿了一整天的。他的两只手捧着那双鞋,把脸深深地埋在鞋里,埋在那双她刚脱下来、还带着她的体温和汗味的鞋里,他的鼻子贴着鞋垫,贴着那个被她的脚趾顶得微微凹陷的地方,他的肩膀微微耸动着,不知道是在闻还是在做什么别的。

高珊的尖叫是在愣了一秒之后才发出的,那尖叫声尖锐刺耳,在空荡荡的舞蹈室里炸开,震得她自己的耳朵都嗡嗡响。她喊的是:“你干什么!”

李独猛地抬起头,他的脸从那双鞋里抬起来的时候,高珊看见了那张脸,那张瘦削苍白的脸,脸颊上有一块青紫,是前两天被人打的还没消下去,他的眼睛瞪得很大,里面全是惊恐和慌乱,像一只被突然照亮的耗子。他的嘴角还挂着一点亮晶晶的东西,不知道是口水还是什么别的,嘴唇上沾着一点灰尘,是鞋里沾上的。

他愣了一秒钟,就一秒钟,然后他把手里的鞋往地上一扔,站起来就往外冲。他的动作太快了,快得高珊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从她身边冲了过去,撞得她往旁边踉跄了一步。她转过身,看见他冲出舞蹈室的门,沿着走廊往外跑,跑得飞快,两只胳膊甩得像风车一样。

高珊也跟着冲了出去,她一边追一边喊:“抓小偷!抓小偷啊!有人偷东西!”她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校园里回荡,惊起了几只落在操场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来。有几个男生正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听见喊声往这边看,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在跑,又看见高珊在后面追,他们愣了一下,然后也追了过去。但李独跑得太快了,快得像是后面有鬼在追他,他一口气冲出校门,拐进学校旁边的那条小巷子里,等那几个男生追到巷口的时候,已经看不见他的人影了。

高珊追到校门口就停下来了,她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那几个男生走回来,问她怎么回事,她直起身,喘着气说:“李独,那个变态,在舞蹈室里,拿着我的鞋,在……在闻。”她说不下去了,觉得恶心,那种恶心的感觉从胃里往上翻,翻到喉咙口,她捂住嘴,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

那天晚上她没睡好,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张脸,那张从她的鞋里抬起来的、嘴角挂着亮晶晶东西的脸。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后来迷迷糊糊睡过去了,又梦见自己推开门,看见他蹲在那里,看见他把脸埋在她的鞋里,看见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惊恐的眼睛。她尖叫着醒过来,浑身都是汗,坐在床上喘了很久。

第二天上午,她被叫到校长办公室。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不常见,坐在一张很大的办公桌后面,脸色很严肃。旁边站着教导主任,还有班主任老周。校长让她把昨天看见的事情说一遍,她就说了,说得很详细,说她怎么回去拿水杯,怎么推开门,怎么看见李独蹲在她的柜子前面,怎么把脸埋在她的鞋里闻,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恶心,那种恶心又从胃里翻上来。校长听完,点点头,让她先回去上课,说会处理的。

她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在走廊上碰见了黄琳。黄琳问她怎么了,她说了,黄琳的脸一下子沉下来,骂了一句脏话,说那个变态早就该收拾了。她们一起往教室走,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看见李独被一个男人揪着耳朵从走廊那头走过来,那男人穿着脏兮兮的工装,满脸都是灰,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看就是在工地上干活的。那是李独的爸爸。

他们走进校长办公室,门关上了。隔着门,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一开始是校长的声音,在说着什么,然后是那个男人的声音,粗声粗气的,听不清说什么,再然后,突然啪的一声脆响,很响,整个走廊都能听见。然后是(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啪好几声,连着响,夹杂着那个男人的骂声:“我让你丢人!我让你丢人!老子在工地上累死累活供你上学,你就给我干这种事!”然后是李独的声音,不是哭,是什么别的,闷闷的,听不清。

教室里的学生都安静下来,竖起耳朵听着那边的动静。有人趴在窗户上往外看,说看见李独他爸在办公室里抽他耳光,抽了好几下,抽得他站都站不稳。有人说活该,谁让他变态。有人说什么变态,不就闻个鞋嘛,至于吗。有人说是啊,黄琳的脚那么臭,闻那玩意儿有什么意思(也就是不明真相的学生以为李独是在闻班级里有名的“臭脚美女”黄琳的鞋子,而不是高珊的)。有人笑起来,笑得很猥琐。高珊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什么都没说。黄琳坐在她旁边,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害羞,是气的,但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办公室的门开了,李独走出来,低着头,脸肿得老高,嘴角还挂着血丝。他走过走廊,走过教室门口,没有往里面看一眼,就那么低着头走过去了,走到走廊尽头,拐弯,不见了。他爸爸跟在他后面,一边走一边还在骂,骂得很难听,什么难听骂什么。

后来班主任老周来教室,说李独的事学校处理了,记过处分,写检讨,让他爸带回家教育几天。老周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他说完了,看了看班里的学生,又加了一句:“行了,这事就过去了,别到处传,都好好上课。”然后就走了。

高珊坐在座位上,听着窗外传来的蝉鸣,一声一声的,刺耳又聒噪。她想,这事真的过去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个蹲在她的柜子前面、把脸埋在她的鞋里的人,还会回来,还会坐在最后一排那个角落里,还会用余光看着她。她想到这里,就觉得浑身发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在这七月的酷暑里,让她打了个寒战。

【高珊的不安】一九九五年七月的下半月,事情过去之后的那段日子,高珊的生活表面上恢复了正常。李独被他爸带回家去了,据说要在家待一个星期,好好教育教育。教室里最后一排那个角落空了出来,那张课桌孤零零地摆在那里,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高珊每次走进教室,眼睛都会下意识地往那边瞟一眼,看见那个空座位,心里会松一口气,但紧接着又会涌上来另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她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最先发现的是她自己。那天下午放学,她背着书包往校门口走,走到楼梯中间的时候,突然觉得背后有人。那种感觉非常强烈,强烈到她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的后背上,像是有两只手按在那里,凉凉的,黏黏的。她猛地转过身,身后的楼梯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往下走的学生,低着头匆匆赶路,没人往她这边看。她站在那里,愣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下走,但那种感觉还在,一直跟着她,走到校门口才慢慢散去。

她告诉自己,是错觉,是自己想多了。

但这种事开始频繁发生。走在操场上,她会突然回头,觉得有人在看她。坐在教室里上课,她会突然往窗外看,觉得窗外有人。晚上睡觉,她会突然惊醒,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觉得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正在透过窗帘的缝隙往里看。她不敢动,不敢出声,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黑暗里的天花板,看着窗帘上那些模糊的阴影,心跳得快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有时候她会猛地坐起来,冲到窗户边,拉开窗帘往外看,外面什么都没有,只有路灯昏黄的光,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和那些一动不动的树影。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树影,看着看着又觉得那些树影里好像藏着什么,就又赶快把窗帘拉上,缩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得紧紧的。

她开始失眠了。每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张脸,那张从她的鞋里抬起来的、嘴角挂着亮晶晶东西的脸。她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那些有的没的。她想,他会不会还在学校附近转悠?他会不会还在偷鞋?他会不会还在看她?他会不会……她不敢往下想了。

有一天课间,她把这些告诉黄琳。黄琳正在喝汽水,听她说完,把汽水瓶往桌上一放,说:“你别怕,那个变态已经被处分了,他爸那天抽他抽得多狠你也看见了,他不敢再来了。”高珊说:“我知道,可我就是……就是觉得有人在看我,走到哪儿都感觉有人在看我。”黄琳说:“那是你心里想多了,你自己吓自己。你想想,他要真敢再来,学校不得开除他?他爸不得打死他?他没那么大胆子。”高珊点点头,说:“嗯,可能是我想多了。”

黄琳握住她的手,说:“你别怕,有我呢。我每天陪你上下学,他要是敢来,我让我家司机开车撞他。”高珊被她逗笑了,说:“你家司机又不是杀手。”黄琳说:“那也比他有钱,怕什么。”两个人笑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这事就过去了。

但那种感觉没有过去。

那天晚上,高珊又醒了。她不知道是几点,只看见窗外的月亮很亮,把窗帘照得发白。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那块发白的窗帘。窗帘在动,很轻微地动,是风吹的。她盯着那块窗帘,看着它一鼓一鼓的,像有什么东西在外面推。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咚咚咚的,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格外清楚。她想闭上眼睛,又不敢闭,怕一闭上眼睛就会有什么东西从窗户里进来。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那块窗帘,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慢慢偏西,久到窗帘上的白光慢慢变暗,久到窗外开始发亮,她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照镜子,看见镜子里的自己眼睛下面青黑一片,脸色也不好,像生了一场病。她用冷水洗了把脸,拍了一点妈妈的护肤品,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点。她告诉自己,没事的,只是没睡好,今晚早点睡就好了。

但今晚和明晚,和以后每一个晚上,都没有好起来。那种感觉像一团阴影,黏在她身上,怎么甩都甩不掉。她走在校园里,总觉得有人在看她;她坐在教室里,总觉得窗外有人;她躺在床上,总觉得窗户外面站着一个人。她知道可能是自己想多了,知道李独已经被带回家了,知道他不在这里,可她就是控制不住,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她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重量,真实到她能感觉到背后那个人的呼吸。

有时候她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回去拿水杯,是不是就不会看见那一幕?如果她没有看见那一幕,是不是就不会像现在这样疑神疑鬼?可她又想,如果她没有回去,他会不会继续蹲在那里闻她的鞋?会不会有一天不只是闻鞋,还会做别的什么?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那团阴影还在,一直还在,在每一个她独自一人的时刻,从心底慢慢浮上来,把她整个人笼罩在里面。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拉得很长很长,像永远也不会停。她站在窗前,看着外面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操场,看着那些在操场上跑跳的学生,看着那些和她一样穿着校服的女孩。她们都在阳光下,只有她觉得自己站在阴影里,怎么走都走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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