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
七点多,黄琳醒了。
她的意识是逐渐回笼的,像从深水里慢慢浮上来的气泡,一颗一颗,缓慢而艰难。首先感知到的是疼痛——那种不存在的、却又真实得可怕的灼烧感,从“脚”的位置一直蔓延到小腿,烧得她额头渗出一层薄汗。她的鼻翼微微翕动,眉头皱在一起,下唇被牙齿咬出一道浅浅的血印。
“姐。”黄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姐,我在。”
黄琳睁开眼睛,看着他。她的眼神有些涣散,瞳孔像蒙了一层灰雾,过了一会儿才慢慢聚拢,对上弟弟的脸。那张脸比一个月前瘦了,颧骨凸出来,眼袋很重,嘴角有一圈青灰色的胡茬——他才十八岁,看上去老了不止十岁。
“……几点了?”她的声音沙哑,像砂纸摩擦玻璃,每一个字都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从喉咙里推出来。
“七点二十。要喝水吗?”
黄琳微微点头。黄男从床头柜上拿起一个塑料杯,用棉签蘸了水,轻轻涂在她的嘴唇上——她还不能大口喝水,吞咽功能在手术后受损了,水会呛进气管。棉签在她嘴唇上滚动,水滴渗进干裂的唇纹里,她闭上眼睛,喉结动了一下。
病房的门被推开,护士推着治疗车进来。不锈钢的治疗车上铺着一层蓝色无纺布,上面整齐地摆着碘伏棉球、无菌纱布、镊子和一卷新的弹力绷带。治疗车的一角挂着一个黄色的锐器盒,盒盖上贴着生物危害的标识。
“黄琳,换药了。”
黄男退到一旁,站在窗边。每次换药都是一场酷刑——纱布可能会粘连在创面上,揭开时会带起新生的肉芽组织,疼痛会让她浑身颤抖、出汗、咬紧牙关,有时候她会控制不住地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一只受伤的动物。他站在旁边帮不上任何忙,只能看着,只能握紧拳头,只能把指甲掐进掌心里。
护士揭开纱布的动作很轻,先是用生理盐水把纱布浸湿,让粘连的部分慢慢软化,然后再一点一点地揭开。今天的情况还算好,没有出血,创面的颜色是淡红色的,周围没有肿胀和脓性分泌物。护士用碘伏棉球消毒创面边缘,棉球在皮肤上打圈,从中心向外围,一圈一圈,慢慢扩大。黄琳的眉头皱紧了,但没有发出声音。她的右手死死抓住床单,指节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
换完药,护士把旧纱布扔进黄色医疗废物袋里,贴上标签,推着治疗车离开。病房里又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内机运转的低沉嗡鸣。
黄男坐回折叠椅上,椅子发出吱呀一声。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
“姐,之前说的那个事……律师的事。”
黄琳偏过头,看着他。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每一个角度的变化都需要消耗巨大的能量。
“我让人从美国那边找了几个律师。”黄男说,声音不大。黄琳的父母——也就是他的伯父伯母——是美籍华人,在旧金山湾区经营着一家规模不小的投资公司,黄家在国内的产业也不少。黄琳从小家境优渥,是那种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富家千金,要什么有什么。后来她执意要去做车模,家里反对,她就自己跑回国,一个人租了房子,一个人打拼。出事之后,远在旧金山的父母几乎崩溃,伯母在电话里哭了一个小时,伯父当即订了机票要飞回来,被黄男劝住了——说是等他先处理好这边的事情。钱不是问题,从来都不是问题。问题是,找什么样的律师。
“联系了几家律所。”黄男继续说,“有些律师说,刑事附带民事诉讼不能要精神赔偿,只能赔医疗费、康复费这些。听起来……不太行。”
他顿了顿,没有把话说透。他想说的是——那些律师,配不上你。黄琳从小学到高中读的都是国际学校,大学在美国读的,身边的人非富即贵。她见过的世面、打交道的圈子,不是随便哪个街头律师就能应付的。他要找,就得找最好的。
“我要他……付出代价。”黄琳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用冰雕刻出来的,冷而坚硬。“不是赔多少钱。是让所有人知道,他做了什么。我不想让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变成报纸上的一条新闻,过几天就被人忘了。”
黄男握住她的手。
“我知道,姐。我会找到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