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umalcat 发表于 2026-6-16 14:21:36

禾与安(双相障碍姐姐+dsd妹妹)(6月21日更新了)

本帖最后由 brumalcat 于 2026-6-21 18:42 编辑

死灰复燃,干脆发一点有意思的东西来看看吧。有一些是亲身经历改编,有些则是虚构的,至于那些是,你们可以猜猜看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6-16 14:22:26

广济医院的精神科在门诊大楼的最深处,走廊又长又窄,两侧的日光灯管有几根已经坏了,发出断断续续的嗡鸣。空气里浮着消毒水和某种说不清的药味——也许是安定,也许是奥氮平,也许是碳酸锂,它们的气味混在一起,在这个长长的走廊里盘旋不去。

时禾走在前面,左手牵着妹妹。准确地说,是牵着妹妹空荡荡的袖管。那截袖管垂在手心里,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像一只被风干了的蝴蝶翅膀。时禾的右手捏着挂号单,纸边已经被汗洇软了。她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薄针织衫,藏青色的阔腿裤,脚上是平底帆布鞋——她知道今天要走很多路,不能穿有跟的。

请时禾,到A04诊室就诊。

电子女声在走廊里回荡了一圈,尾音消失在尽头那扇半开的铁门后面。时禾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袖管在她掌心陷进去一点弧度。时安在她身后轻轻"嗯"了一声,像是在说"走吧"。

推开A04的门,诊室不大,一张桌子、两台电脑、一个诊查床、一把转椅。桌面上散落着几张处方笺,压着一盒已经拆封的草酸艾司西酞普兰。主治医生姓陈,四十来岁,戴着细框眼镜,头发白了一半。他抬头看见时禾,目光自然往下移了移,落在她手里的袖管上。

"来了。坐。"

时禾把时安让到旁边的椅子上,自己才坐下。椅子不高不低,她坐下去的时候腰板还是直着的——在陈医生面前,她总是这个姿势。时安坐在她右手边,两只袖管安安静静地垂在身体两侧,像两条搁浅的河流。她的脚穿着一双白色帆布鞋,干干净净的,鞋带系得板正。

陈医生是认识这对姐妹的,他是一直看时禾的医生。

"最近睡眠怎么样?"陈医生把转椅往前滑了半寸。

时禾把手放在膝盖上,想了大概两秒钟:"吃药的话是能睡着的。但睡不太久,有时候半夜醒一次,有时候两次。醒了之后躺回去也能再睡着,就是会做梦。"

"什么类型的梦?"

"工作的。上课、改试卷、站在讲台上。有时候梦见学生讲话,我让他们安静,他们不停。"

陈医生在键盘上敲了几个字,目光没有离开屏幕:"奥氮平怎么吃的?"

"两粒,睡前。碳酸锂早晚各一粒,草酸艾司西酞普兰我已经减到半粒了。"

"减了多久?"

"两周。"

"有不适吗?"

时禾想了想,摇了摇头。这个动作很小,几乎没有幅度,像是怕点头太重会把什么东西晃碎似的。

"那下周可以把艾司西酞普兰停掉了。奥氮平暂时不动,碳酸锂继续吃。"陈医生终于转过来面对她,"你上次说吃完奥氮平犯困来得比以前晚了?"

"嗯。以前九点半吃,十点半就能睡着。现在八点多吃,有时候十一点了还是醒的。"

陈医生推了推眼镜,在处方笺上写了一行字:"我给你开一盒思诺思。如果你觉得奥氮平困意来得不够,睡前可以加半粒。不需要每天吃,睡不着的晚上用就行。"

"思诺思……唑吡坦?"时禾问。

"对,作用于GABAα1受体。劳拉西泮和阿普唑仑你吃过,效果不好对吧?思诺思的结合位点更专一,镇静催眠效果比苯二氮卓类强。"

时禾点了点头。她是学生物的,这些东西她在药理学课本上都看过。她知道唑吡坦的优点在哪里,也知道长期用会有依赖,但眼下的情况,能睡一个好觉比什么都重要。她想起那些凌晨三四点还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的夜晚,那种感觉就像溺水的人浮不到水面,胸口堵着一块看不见的石头。

"如果思诺思也没用呢。"她问。

陈医生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温和,像长辈看一个已经尽力了的孩子。

"先用着,我们一步步来。"

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灯管仍然在嗡鸣。时禾把处方笺折好塞进包里,时安站在旁边等她把口袋拉链拉好。她们并肩往缴费窗口走,帆布鞋的声音交替响起,节奏慢悠悠的。时禾低头看着两个人的鞋尖——一样大小,一样款式,只是颜色不同。

"姐姐。"时安忽然叫她。

"嗯?"

"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腰变粗了?"

时禾愣了一下。她没想过妹妹会突然问这个。时安低着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袖口,声音有点轻,像是怕冒犯到什么:"刚才在诊室里的时候,你坐姿变了。以前你坐下来腰是凹进去的,现在是平的。"时禾没说话。她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腰侧,隔着针织衫看不出来什么,但她知道妹妹说的没错。最近穿裤子的时候,腰围那里确实是紧了。她每天都在照镜子,每天都看见镜子里那个自己一点点地鼓起来,像一只缓慢发酵的面团。

"奥氮平的副作用。"时禾说。她尽量让自己语气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实验结论。"体重增加是常见不良反应,说明书上写了。"

她们没有继续这个话题,拿完药走出门诊大楼的时候,阳光毫无遮拦地泼下来。九月的姑苏,秋老虎还在,空气闷热潮湿,薄衫很快被汗粘在背上。时禾把药袋塞进帆布包里,转头看了妹妹一眼。时安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上。她没有手可以拨开它们,只能轻轻甩了甩头。

"等会儿回去洗个澡吧。"时禾说。

"嗯。"

回到家的时候是下午两点多。姑苏老城区的两室一厅,七十来平,客厅不大但光线好,阳台朝南,窗帘洗得发白,被风吹起来的时候像一面褪色的旗帜。时禾把药袋放在茶几上,弯腰解鞋带。她蹲下去的时候看见自己的膝盖比以前圆了——这个发现让她心里咯噔了一下,但她没有说。时安已经自己踢掉了帆布鞋,赤着脚踩在地板砖上。她的脚趾头灵活地夹起自己的鞋,放到鞋柜旁边并排摆好,然后走过来用脚趾夹住时禾的鞋,也并排摆好。

时禾直起腰,看着妹妹。时安的脚趾头已经在地板上踩出了两个浅浅的灰印——她就是这样,做什么都是用脚,走多了脚底会磨出茧子,脚趾缝里偶尔会有被纸边划伤的小口子。但时安从来不说疼。她只是每天晚上洗完澡后用脚趾夹着棉签,沾一点点碘伏,涂一涂,然后继续。

"我去放水。"时禾说。

浴室不大,洗手台、马桶、淋浴区排成一列,花洒是那种老式的九牧,水压很足。时禾把水温调好,试了试,不烫不凉。她没有关浴室门——因为时安要进来,而关上门她就没法自己开门了。

时安在客厅里脱衣服。她站在沙发边,用右脚拇指和食趾夹住T恤的下摆,往上一卷一卷地送上去,然后低下头,用下巴和肩膀把领口从头上撑开,T恤就滑落下来了。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像是做了上千次。然后是牛仔裤。脚趾夹住裤脚,往下一扯,裤管就顺着腿滑下去,她用一只脚踩住裤脚,另一只脚抽出来,再换一只脚。最终牛仔裤服帖地叠在地上,她用脚趾把它捡起来,搭在沙发扶手上。

她走进浴室的时候,时禾已经把洗发水、沐浴露、毛巾都放到了洗手台边缘她够得到的位置。时禾自己在马桶盖上坐下,等妹妹先进淋浴区。花洒的水声哗哗响起来,蒸汽慢慢升腾,在镜面上凝成一层白雾。时禾靠着洗手台边缘,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自己腰侧的软肉。

果然比妹妹的粗了。

她记得以前自己比时安瘦很多。那时她还在读本科,在金陵租了学校附近的公寓。白天上课,晚上做家教,周末去超市打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饭是随便对付的,一个馒头一包榨菜就是一顿。那段时间她瘦得吓人,下巴尖得像刀削的,锁骨在领口底下支棱出来。时安那时候比她胖一些——说是胖,其实也就是正常女孩子的体型,有肉但不臃肿。她摸过妹妹的腰,是软软的,能捏出一点厚度来。

"姐姐,你站进来吧。"时安的声音从水雾后面传出来。

时禾脱了衣服。米白色针织衫搭在洗衣机上,藏青色阔腿裤叠好放在一边。她站进淋浴区的时候,花洒的水正好从头顶浇下来。时安往旁边让了让,腾出位置。她的后背对着姐姐,肩胛骨像是两只合拢的手掌。

时禾拿起沐浴露瓶子,挤了一泵在手心。她先帮妹妹洗后背。手心推过肩胛骨的时候,能摸到那两片骨头凸起的轮廓,皮肤下面是紧实的肌肉。她的手指划过脊椎沟,一路到腰窝,力道不重不轻。时安微微缩了一下脖子——她从小就怕痒,每次姐姐帮她洗后背都这样。

"你腰这里比上次有肉了。"时安忽然说。她的声音不大,被水声盖掉了一半。

时禾的手停了一下。"嗯。"

"挺好的,"时安说,"你以前太瘦了。"

时禾没有接话。她把沐浴露在妹妹背上涂匀,然后换成洗发水。她的指尖穿过时安湿漉漉的头发,按摩头皮的时候力度很轻很仔细。时安背对着她,双手——或者说没有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水流顺着她的肩线一路淌下来,最终消失在脚边。

"你现在多重了。"时安问。

"一百斤。"

"那比我重多了,姐姐。"

"那是你有双臂的缺口,当然比我轻。"时禾说。她不是故意要用这种语气——但她就是忍不住。奥氮平让她胖了,她知道这不是她的错,可每次看到镜子里那个渐渐圆起来的下巴,她心里还是会升腾起一股说不清的挫败感。她花了那么多力气控制饮食,每天晚饭只吃一拳头大小的米饭,肉也是挑瘦的吃。但体重还是涨了。

"我觉得挺好的。"时安说。

"哪里好。"

"你现在看起来健康多了。你以前……"时安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你以前像纸片人,一阵风就能吹倒。"

时禾没有回答。她把洗发水冲掉,然后让时安转过身来。洗手台旁边放着一条干毛巾,时安用脚趾夹住它,金鸡独立着自己擦了擦脸上的水。她的动作很熟练,甚至不需要低头去看。擦完之后她又把毛巾挂回架上,两个脚趾分工明确,配合默契。

时禾看着妹妹做这些动作,忽然心里一阵发酸。她想说你不用这么熟练的,但这话她说不出口。因为时安熟练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没有人能一直替她做。

"你弯一下腰,"时禾说,"我帮你搓背。"

时安乖乖弯下腰。时禾把搓澡巾套在手上,沾湿了,从时安的脖子开始往下搓。搓到肩头的时候,时禾的手掌贴着那两处光滑的断面停了一下——那是时安失去双臂的地方,皮肤经过二十多年已经长得很平整了,没有疤痕,只有浅浅的、圆润的弧度。

"疼吗。"时禾问。这是她从很久以前就开始问的一个问题。每次洗到这里,她都会问。

"不疼。"时安回答。每次她都是这么回答的。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6-16 23:05:00

周一早晨,姑苏的地铁还挺拥挤挤。八点左右,正好早高峰最汹涌的那一阵,车厢里坐着几个低头看手机的上班族,还有一个老太太挎着一篮子青菜,菜叶从编织袋的缝隙里支棱出来。时禾站在靠门的位置,右手拉着吊环,左手自然垂着——准确地说,是垂在妹妹的袖管旁边。时安坐在她身侧的空位上,两条腿并拢,帆布鞋的鞋底踩在地铁地板上,干干净净的,连鞋带都系得板正。

地铁进站的广播响了:美罗百货新区店,欢迎您乘坐轨道交通一号线(广播是很多年前的),本次列车终点站,木渎,下一站,西环路。

时安站起来。她不需要扶任何东西——平衡感在失去双臂的这些年里被练得极好,即便车厢晃动,她的脚步也稳稳当当的。时禾侧身让了让,让妹妹先出车门。闸机口刷卡的时候,时禾先从包里摸出时安的残疾证,在感应区贴了一下,闸机嘀地一声开了。时安走过去,在闸机另一边等着。时禾再掏出手机,打开苏e行,二维码扫过去,自己也过了闸机。

两人并肩往出站口走,步伐不紧不慢。时禾今天穿了件浅蓝色的棉质衬衫,领口别着一枚小小的银杏叶胸针,下身是一条深灰色的及膝半裙,平底乐福鞋。时安穿着差不多的搭配——同样的浅蓝衬衫,但下摆没有塞进裙腰里,自然垂在两侧,因为她自己没法塞。她的裙子是松紧腰的,深灰色,和姐姐同款不同码。

从地铁站到学校大门大概步行五六分钟。沿路是一排栾树,树冠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叶子正在由绿转黄,零星有几串橘红色的蒴果挂在枝头。学校大门旁边开着一家全家便利店,全家门口支着一个早餐摊,卖手抓饼和煎饼果子。摊主是个五十来岁的大姐,围裙上沾着面粉和油渍,手法利落,翻面、刷酱、撒料一气呵成。

"一个手抓饼,加里脊肉。"时禾说。她站在摊前,从包里摸出手机扫码付了款。大姐用纸袋包好递过来,时禾接的时候感觉到纸袋底部的热度透过纸壁传到指尖。

"趁热吃。"她把纸袋凑到时安面前。

时安就这姐姐的手微微低头,吹了两口气。纸袋里透出的白雾在秋凉的空气里散开,混着面饼和酱料的香味。

"啊呜。"

时安咬了一口。手抓饼的脆皮在她齿间碎裂,发出细小的咯吱声。里脊肉的咸香和甜面酱的味道一起涌上来,她又咬了一口,才舍得把脖子缩回去,让姐姐把纸袋收回去。

"好吃?"时禾看着她。

"嗯。烫。"时安说话的时候嘴里还含着饼,声音有点含混,但不耽误她弯起眼睛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那个笑不是刻意的、客气的、社交性的,而是纯粹的、因为吃到好吃的东西而自然流露的那种。

时禾把纸袋口折了一下防止热气跑得太快,然后把袋子拎在手里。"一会儿到办公室再吃。"

进校门的时候,门口的保安大叔认得她,笑着打了个招呼:"时老师今天来得早啊。"时禾点点头,侧身让时安先进,自己跟上。高一的教学楼在左边,高二的在右边,高三年级在最后面那栋单独的小楼。她们穿过操场边缘的连廊,鞋底踩在铺了红砖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有几个学生抱着作业本从旁边跑过,看见时禾喊了声"老师好",又看见时安,熟稔地加了一句"时安姐姐好"。

时禾的办公室在二楼东侧。生物组的办公室不算大,六张桌子拼成两排,靠窗的位置摆着几盆绿萝,叶子垂下来,在空调送风口的微风中轻轻晃动。时禾的工位在最里面靠墙的那张,桌上放着一个笔记本电脑、几本教材、一摞批了一半的作业本,还有一只马克杯,杯子里插着一支用旧了的红笔。她在桌边放下包,顺手把那张手抓饼放在桌子右上角。

时安跟进来,在姐姐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那张椅子和时禾的办公椅不太一样,稍微高一些,是她专门向学校申请的一把——因为太矮了她不方便把脚放到桌面上。她坐下之后很自然地脱了鞋,赤脚抬起来搁在办公桌边缘。右脚拇指和食趾熟练地夹起手机支架,调整了一下角度,然后开始翻屏幕。

"你早上吃过了吗?"秦老师从隔壁英语组的工位探出头来。秦老师三十出头,烫着栗色的卷发,戴一副圆形金丝眼镜,说话语速略快,但语气很柔和。她教高二英语,跟时禾关系不错,经常在课间或午休时聊几句。

“我不吃,安安吃了个手抓饼。"时禾说。

"早饭不吃不会饿吗?"

"减肥。"

秦老师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腰腹位置停留了不到半秒。"你减什么肥,你又不胖。"她语气自然,像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

时禾没有反驳,但也没有点头。秦老师看着她,大概从她那个不置可否的表情里读出了什么,换了个话题:"下午第几节有课?"

"第一节二班,第二节三班。"

"三班啊,他们班有几个学生可喜欢你了,"秦老师压低声音说,"上次月考出成绩,有个女生回办公室的时候跟我讲,说时老师讲题讲得特别清楚,她上次本来想选文科的,现在犹豫了。"

时禾笑了一下,没有接话。她把包里的教材和教案拿出来,在桌面上码好。时安在旁边用脚翻着手机,屏幕上是一本小说,她看得专注,偶尔脚趾停一下,好像看到了什么需要思考的段落。

隔壁桌的张老师这时端着杯茶踱过来。张老师教语文,四十多岁,头发白了一半但没有染,总穿深色衣服,说话慢条斯理的。她靠在时禾桌沿,看了一眼翘着脚看手机的时安,又收回目光,对时禾说:"你下午的课备好了?"

"备好了,讲减数分裂,教案上周就写完了。"

"要是多媒体用不了怎么办?二班昨天多媒体好像坏了,我去上课的时候就没好,最后讲的卷子。”

"那……我板书?"时禾眨了一下眼睛,"减数分裂画图有点复杂,但也不是不能画。"

张老师"嗯"了一声,喝了口茶,像是在考虑什么。过了几秒她说:"你要是需要的话,我那节可以跟你换一下。下午第三节本来是我的课,但我想调上午。你第二节上完三班,歇一口气再上二班也行。下午第三节课我估计也修好了,我应该用不到课件。“

时禾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不用不用,我没问题的。您不用让着我。"

寒暄到此为止。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空调出风口的声音、键盘敲击声、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混在一起,像一层薄薄的白噪音。时禾打开电脑,屏幕亮起来,桌面上是她昨晚改了一半的教案。她双手放在键盘上,想了想,又放下了。

她侧过头去看妹妹。时安还是那个姿势,脚趾夹着手机支架的边缘,视线落在屏幕上的某一行字上。她看书的习惯很好,不会动不动就刷短视频或聊天,通常是一本小说一直看到累为止。今天这本应该又是新开的,因为时禾不记得她昨天有在翻什么书。

"好看吗。"时禾问。

"嗯,在讲一个从精神病院逃出来的主角。"时安说。

"有点耳熟,是不是跟《飞越疯人院》有点像?"

时安想了想:"不太一样,那个主角本来没病。"

时禾没有再问。她转回去看着电脑屏幕,光标在文档末尾一下一下地跳。窗外操场上传来体育老师吹哨子的声音,远远的,断断续续的,像有人在用口哨翻译一首什么歌的旋律。时安把手机放下来,用脚趾夹起姐姐桌子右上角的手抓饼纸袋,放到自己膝盖上,用嘴咬开袋口,又小口地吃起来。

"你吃慢点,一会儿该凉了。"时禾说。

"已经有点凉了。"

"那要不要我去微波炉给你转一下?"

"不用,凉的也好吃。"时安嚼着饼说话含混,"明天还吃这个。"

想成为DAK的仔 发表于 2026-6-16 23:07:24

楼主是病友吗?还是说楼主是相关从业者,亦或是查了相关知识,剧情里出现的关于精神疾病的内容和用药都写的挺真实的

jin 发表于 2026-6-17 07:41:22

姑苏,木渎,两个地名勾起了一些回忆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6-17 09:35:49

想成为DAK的仔 发表于 2026-6-16 23:07
楼主是病友吗?还是说楼主是相关从业者,亦或是查了相关知识,剧情里出现的关于精神疾病的内容和用药都写的 ...

猜的不错,楼主是学生物的病友,双相障碍,所以各种药或者药理我都清楚。但目前而言控制的不错,也算个高功能病人了,目前已经在开始减药了,一切都在变好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6-17 09:36:30

jin 发表于 2026-6-17 07:41
姑苏,木渎,两个地名勾起了一些回忆

哈哈,是老乡吗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6-17 09:51:21

本帖最后由 brumalcat 于 2026-6-17 09:55 编辑

下午第一节课是两点整开始。

时禾一点五十分从办公室出发,教案夹在臂弯里。时安坐在工位上冲她抬了抬下巴——那是她表示"知道了"的方式,因为没法挥手。时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妹妹已经重新低下头去,右脚拇趾在手机屏幕上来回划动。

"有事就来找我。"时禾说。

时安嘴里含着一块水果糖,含混地嗯了一声。

高二二班在三楼靠西的位置。时禾推开门的时候,教室里已经安静下来,几个学生正在低头翻课本,前排有个扎马尾的女生看见她进来,小声喊了句"时老师好"。时禾走到讲台前,把教案和保温杯放下,顺手拿起讲台上的粉笔——食指和中指夹住,动作自然,像拿了十几年。

"上课。"

"起立。"

"同学们好。"

"老师好。"

齐刷刷的问候声过后,她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今天课程的标题:减数分裂。粉笔划过黑板的声音脆生生的,教室里有人翻书,有人拿笔,有人偷偷把藏在课本下面的手机推得更深一点。时禾没有回头看,她知道自己一回头就会发现那三四个藏手机的学生,但眼下她不想打断这个还算安静的课堂氛围。

"上节课我们讲了有丝分裂,大家还记得有丝分裂的四个时期吗?"

前排有人举手,时禾点了一下,是那个扎马尾的女生。她站起来把间期、前期、中期、后期、末期背了一遍,中间卡了一次,时禾轻声提示了一个关键词,她立刻接上了。

"很好,请坐。减数分裂要比有丝分裂复杂一些,它涉及两轮分裂,而且有一个非常关键的步骤——同源染色体的分离。我们先来看一个示意图……"

她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起来。四线一芯的图,用红色粉笔标出父源染色体,蓝色粉笔标出母源染色体。她画的线条并不算特别直,但结构清楚,每个阶段的位置标得准确。后排有人在低声讨论什么,时禾没有立刻制止,等画完最后一个箭头才直起身转过身来。

"后排,有问题可以举手,不要底下讨论。"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但不是生气。后排的讨论声立刻停了。时禾没有继续追究,她拿起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小口,又继续讲。

讲完第一个阶段的教案时,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新消息。时安应该还在办公室里看书。

时安确实在看书。她已经把手机换了个角度,用左脚拇指和食趾夹着支架底座,右脚拇指在屏幕上划页。平板电脑的屏幕光映在她脸上,睫毛的影子投在下眼睑上,像两排细小的梳齿。她今天喝了大概两杯水——一杯是早上时禾给她倒的,放在她够得到的桌角边;另一杯是秦老师给她续的,说她今天看起来嘴唇有点干。时安当时没觉得什么,用脚夹起杯子凑到嘴边喝了几口,道了声谢。

但现在她开始感觉到不对了。

膀胱像一个慢慢被吹起来的气球,起初只是像有人在她小腹深处轻轻摁了一下。她没有太在意,继续翻书。她看的这本小说已经快接近尾声了,主角终于从精神病院逃了出来,正在一个雨夜里沿着公路朝北走,浑身湿透但脚步没有停。时安的脚趾在屏幕上划得越来越快,她想在姐姐下课之前看到结局。

然而下一章的标题还没加载出来,她的脚趾就不由自主地僵住了。那种胀感在加剧——不再是若有若无的按压,而变成了一个确确实实的存在,鼓鼓的,沉甸甸的,像是有人在她小腹里放了一只正在缓慢充气的气球。她试图专注于文字,但视线却总是飘散,屏幕上的字像是被水泡过的报纸,每个字她都认得,但连起来就读不进去了。

她把腿从办公桌上放下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凉意从脚底一路往上蹿,但她没有动。她挺直腰板,让骨盆的角度稍微改变了一下,希望能缓解那种压迫感。

没用。

她又把腿翘回桌上,换了条腿作为主支撑,脚趾在手机屏幕边缘无意识地刮了两下,像在做无用功。她试图让自己想点别的事——那本小说里主角后来怎么样了?那个雨夜他遇到什么人没有?可是她脑子里塞进来的画面全是卫生间里的白瓷砖和抽水马桶的形状。

秦老师正好端着杯子经过,看了一眼时安:"怎么啦?不舒服?"

"没有。"时安笑了笑,声音听起来还算平稳,"看书看得有点入迷了。"

秦老师没多想,走了。时安等她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重新把腿放下,这次她没有再翘上桌,而是把两条腿并拢,膝盖夹紧,脚踝也收在一起,整个下半身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一样。她没有手臂可以抱住膝盖来压制那种冲动,但她还有大腿——她把腿夹得越紧,那种感觉就越不容易从缝里漏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隔着衬衫看不出什么。但她能感觉到膀胱的位置正在微微隆起,像一只即将涨破的水球。她估算了一下时间——应该还有十分钟。不,也许只有五分钟。

她告诉自己:五分钟你撑得住的。

撑不住。

她试了试夹腿的姿势,但两条腿夹得再紧也只是大腿根部肌肉在用力,对膀胱本身没有实质性的缓解。她的脚趾在地板上无意识地蜷曲又伸直,像两只被困住的小动物在反复尝试凿洞。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它们挨在一起微微发抖——不是冷,不是怕,就是一种本能的生理反应,她的身体在用一切她能用的方式告诉她:你得去厕所了。

时安用脚趾夹起手机,锁屏,把支架推到一边。她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但她没让自己表现出来——办公室里还有人,她不希望别人看见时安姐姐这副狼狈的样子。她赤着脚走到门口,把脚伸进帆布鞋里,脚趾勾了两下就把鞋穿好了。松紧鞋口的好处就在于此。

她走出办公室,往楼梯口走。脚步比平时快一点,但不会快太多——跑会加剧压迫感,她已经发现了。她只要一跑,那种涨满的感觉就会像被摇晃过的汽水瓶一样往上顶,她不想测试自己能不能压得住那股冲劲。

三楼的走廊比她想象中要安静。她走到二班门口的时候,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见姐姐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一支粉笔,正在板书。侧脸被窗外的光照亮一小片,睫毛微微垂着,嘴唇翕动,应该是在讲什么。时安没有推门。她只是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把重心从一只脚换到另一只脚上。换脚的幅度很小,像在调整站姿,但她知道自己其实是在找一个最不容易漏的位置。

她又夹紧了大腿。

那种感觉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涌上来。她知道自己现在的脸一定不太好看——嘴唇抿得太紧,下巴绷着,眉头大约也是皱起来的。如果有人路过看到,应该会以为她在因为什么事生气。

但她没有生气。她只是在忍。

下课铃响的那一刻,时安几乎是整个人松弛了半寸。教室里传来椅子腿摩擦地面和学生说话的声音,门被从里面推开,几个学生涌出来,看见门口的时安时愣了一下,又见怪不怪地侧身让开。

"时安姐姐好。"

"时安姐姐来找时老师啊?"

时安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自己的表情现在肯定不太好,尽量挤出一个笑来,但那个笑大概不怎么好看。没多久,时禾抱着教案从门里出来了,看到妹妹的一瞬间,她的脚步顿了一下——只顿了一下,然后她就全明白了。

"忍了多久了?"时禾低声问。

时安没有回答。她只是朝着姐姐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身体——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时禾把教案夹在左臂下,右手扶着妹妹的肩膀,步伐不紧不慢地往走廊尽头的卫生间走。

卫生间在最里面那间,靠墙的位置。时禾推开门先确认了一下里面没有人,然后把妹妹带进最里面的隔间,是一个坐便器的位置。她挂好包,锁上门,蹲下来——动作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次。

"站稳。"

时安靠住隔板,身子微微后仰,让姐姐的手够到自己裤腰的位置。时禾的手指摸到松紧带边缘,轻轻往下一拉,裤子褪到脚踝处。时安迫不及待地顺势坐下去——马桶圈是凉的,但此刻她顾不上感受这个。

"好了。"

时禾背过身去,面朝门板。她没有看,也不需要看。她能听见身后细微的水流声,在一片寂静的卫生间里格外清晰。她盯着门板上那一道浅浅的划痕,不知道在想什么,手指无意识地捏着教案的边角。

过了一会儿,水声停了。

"好了?"时禾问。

"嗯。"

时禾转过身来,从包里抽出一小包纸巾,拆开抽了一张,帮她擦干净。

擦完之后时禾把纸扔进纸篓里,然后帮她把裤子提上去,裤腰里的松紧带抚平了,没有卷边。她用指尖确认了一下裤腰没有拧着,然后站起来,打开隔间的门。

洗手台的水声哗哗响了一阵。时禾洗了洗手,时安倒是没有洗脚。

"走吧。"

两人走出卫生间的时候走廊里已经安静了许多。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6-17 11:01:16

郁期还是追上了时禾。这个病就是这样,每一次循环,都是把人往深渊拉了一次。

时安靠在姐姐身上的时候,能感觉到姐姐的肩膀在微微发抖。那种抖很轻,像一辆开在碎石路上的车里搁在水杯架上的保温杯——不是她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在反应。

时禾没有说话,也没有像往常一样转过头来问"怎么了"或者"你饿不饿"。她的目光落在客厅窗帘的褶皱上,那个位置她盯了快十分钟了,一直没有移开过。

时安把头往姐姐的肩膀方向靠了靠,她的耳朵贴着时禾的锁骨上方,能听见心跳声——比平时快一些,但没有乱。

时禾的手臂环在妹妹背上,十指交握,像是抱着什么很怕摔碎的东西。她没有哭出声,但时安能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头发上,落下去的时候被发丝截住了,没有继续往下淌。

时安没有抬头,也没有问"你怎么了"。她只是安静地靠在那里,用自己光秃秃的肩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蹭着姐姐的手臂——这是她从小就会的动作,没有手可以拍拍姐姐的背,她就用自己的肩膀去碰她,像一只没有爪子的猫用脑袋去拱人的手心。

客厅很安静。窗帘是半拉着的,午后的光从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划出一道细细的金线。那道线慢慢地移动着,像一只爬得很慢的蜗牛。时安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眼睛没有聚焦,脑子里却像一扇被风吹开的门,吱呀一声,露出了后面的什么。

她的思绪跳回了很多年前。那是一个她自己也说不清具体年份的秋天,大概是她和时禾四岁、或者五岁的样子,反正她们还坐在那种带围栏的塑料小椅子上,脚够不到地面。家里有一盆薄荷——不,那时候时安还不知道它叫薄荷,她姐姐叫它"小草"。

那是奶奶从菜市场旁边一个卖花苗的老头那儿买的,花了五毛钱,用一个破了口的瓦盆装着,土是黑的,叶子是绿的,边上有细细的锯齿。时禾很喜欢那盆草,每天从幼儿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窗台下面看它。

"小草要浇水哉!"时禾每天都要跟奶奶说这句话。奶奶总是笑,说晓得了晓得了,然后拿一把小小的塑料水壶——就是那种浇花用的,嘴细细的,水挤出来的时候像一根透明的线——递给时禾。

时禾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把水壶嘴凑到瓦盆边缘,一点一点地淋进去。她的动作慢极了,怕把土冲散了,怕水浇到叶子上会把叶子弄脏。时安在旁边看着,有时候会凑过来把脚伸过去碰碰它——她那时候还没有完全学会控制脚趾的力度,有一次差点把盆踢翻了,时禾罕见地冲她发了一次脾气。

"你别碰我的小草!"时禾的声音又尖又脆,像一根被掰断的树枝。时安愣了一下,然后嘴一瘪,眼睛就红了。

她不是故意的——她只是好奇。但她没有辩解,只是站在那里,光秃秃的肩头微微缩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又不敢叫出声的小狗。奶奶走过来蹲下,一手搂住一个:"哎哟哎哟,莫哭莫哭。小草呢,是姐姐的小草,阿婆再给你们买一盆,放在妹妹那边窗台上,好不好?"

时安抽了抽鼻子,没点头也没摇头。后来奶奶确实又买了一盆,放在时安房间的窗台上。但时安其实没那么喜欢草,她只是不想让姐姐有一样自己没有的东西。当然,那时候的胳膊也是,不过后来没多久,时安就接受了自己和姐姐的不一样。

秋天的时候,那盆薄荷开始蔫了。叶子边缘卷起来,发黄,摸上去不再像夏天那样凉凉的,而是干干的、脆脆的,一碰就掉。

时禾还是每天都给它浇水,但叶子掉得越来越多,到最后只剩下几根光秃秃的茎杆立在土里,像一根根插在泥里的火柴棍。时禾蹲在花盆前面不说话。她蹲了很久,久到奶奶从厨房出来看见她,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

"囡囡,小草秋天就是会谢掉的呀。"

时禾抬起头,眼睛湿漉漉的:"是我浇太多水了吗?"

"不是的,"奶奶把她抱起来,"它只是困了,要睡觉了。等到明年春天,它又会醒过来的。"

"真的吗?"

"真的。阿婆什么时候骗过你?"

时禾终于没有哭出来,但那天晚上吃晚饭的时候她一直闷闷的,时安把自己的鸡腿推到她碗边,她也没有吃。时安不懂姐姐为什么不开心,在她看来,明年春天小草还会长出来的,奶奶说了会长的。但时禾就是很难过,难过到连她最喜欢的小鸡腿都不想吃了。

那一年春天的时候,家里来了一批小鸡崽。时安已经不记得那批小鸡是奶奶从镇上买回来的还是从隔壁村谁家抱来的了,她只记得那些小鸡黄澄澄的、毛绒绒的,挤在一起的时候像一筐会动的棉花球。她喜欢蹲在圈起来的那块地方外面看它们吃东西。

饲料是碎米混着切碎的菜叶,放在一个有点像灯笼的铁丝笼子里面,小鸡们把头从笼子的缝隙里伸进去啄,发出细小的、笃笃笃的声音。

时安没有手去喂它们,但她有脚。她学会了用脚趾夹住一个小铁勺,舀起饲料,从笼子顶上的开口处倒进去。一勺、两勺、三勺——她做得很认真,每一勺都尽量不洒出来。时禾有时候也在旁边,但她更爱看,不太爱动手。时安问她:"你不喂吗?"时禾摇头,说"我怕它们啄我的手"。时安就笑她:"姐姐胆小鬼!它们嘴那么小,能啄多疼呀?"但时禾还是不试。

后来有一天,时安和时禾在幼儿园里肚子疼。时安记得那种疼是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她的肚子里拧毛巾,拧一下停一下,再拧一下。她一开始忍着,但后来实在忍不住了,额头抵在桌子上开始哭。

时禾比她忍得久一些,但也只是久一点点——很快教室里就响起了两个小姑娘此起彼伏的哭声,把老师吓了一跳。老师一量体温,两个人都发了烧,怕传染给其他小朋友,就把她们带到门卫室去等家人来接。

那天来接她们的是爷爷。回到家的时候奶奶从厨房里出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先把时禾抱下来,又把时安抱下来。但时安记得那天奶奶的表情不太对——她的嘴角是弯着的,但眼睛没有笑。

后来时安才知道,那些小鸡崽也病了。她不知道是她们先病的还是小鸡先病的,她只知道等她烧退了、肚子不疼了、能下床走动的时候,那个临时圈起来的地方已经空了。铁丝笼子还在,饲料盆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时安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角落,发了好一会儿呆。她问奶奶:"小鸡呢?"奶奶正在晾衣服,背对着她,过了一会儿才说:"小鸡生病了,没了。"时安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坐在地上开始哭。她没有手臂可以擦眼泪,眼泪就顺着脸颊淌下去,滴在膝盖上,把裤子的布料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圆。时禾从屋里走出来,看见妹妹坐在地上哭,她跑过来,在旁边也坐下。她没说话,只是挨着时安坐着,肩膀碰着肩膀。

晚饭的时候时安还在抽鼻子。她扒了两口饭就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米粒发呆。奶奶给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在碗里,她也只是戳了两下没吃。后来她忽然抬起头,鼻尖还是红的:"奶奶,小鸡也会和小草一样,等到明年春天就回来了吗?"

奶奶看着她,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会的呀。等到明年春天,阿婆再去买新的小鸡崽,还是那种黄黄的、毛绒绒的,好不好?"

"那要到什么时候?要等好久好久……"时安的声音又带上了哭腔。

时安这个时候明白了姐姐看到小草枯萎的感觉是什么样的了,但她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哪里久了?"奶奶掰着手指数给她听,"你吃了端午节的粽子,再吃了中秋节的月饼,再吃了冬至的汤圆,春天就来啦。很快的。"

时安没有接话。她低头用脚趾夹起筷子,在碗边磕了两下,又把筷子放下了。她做出一个重大决定,她说:“那我明天就要吃!”

时禾在旁边小声嘀咕了一句:"奶奶说的是端午节的粽子,中秋节的月饼,冬至夜的汤圆呀……你现在吃又不算数的。"

时安抬起头瞪着她:"你欺负我!"

"我没有呀,我说实话而已!"

"你就有!你就有!"时安转向奶奶,"奶奶!姐姐她欺负我!"

奶奶正在盛汤,听到她告状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眼睛里是那种藏不住的笑:"你姐姐说的一点没错哦。"

时安瘪着嘴不说话了。她又低头扒了两口饭,心里默默数着——端午节、中秋节、冬至、春天。要过三个节呢。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三个节听着不多,过起来却要很久很久。久到她把这件事彻底忘掉了。

等第二年的春天真的来的时候,时安正在上大班。她蹲在院子里看奶奶从镇上带回来的那批新小鸡崽,忽然想起去年秋天好像也有过这么一筐黄的、绒的、叽叽喳喳的小东西。但她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东西吸引走了——隔壁村搬来了一户新人家,那家的女儿跟她差不多大,扎两条羊角辫,跑起来的时候辫子会飞起来,像两只蜻蜓。

时安和时禾后来经常去找她玩。她家门前有一棵特别大的槐树,夏天的时候她们三个就坐在树荫下面,时安用脚趾夹着石子在地上画格子,时禾和小女孩轮流跳。那女孩从来不会盯着时安的胳膊看很久,她就跟没事人一样跟时安相处,这让时安很舒服。有一回小女孩家里煮了一大锅绿豆汤,她端了出来,把其中一碗放在时安面前的矮凳上,把勺子的柄朝她的方向转好,然后自己端着碗蹲在旁边一边吹气一边喝。

"你脚好厉害呀。"她看着时安用脚趾夹起勺子舀绿豆汤,突然说了一句。语气里没有一点同情或者好奇,纯粹就是惊叹,像在说"哇你的弹珠比我的多"那样。

时安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用脚趾把勺子换了个方向,舀起一粒绿豆举起来:"你看,我还会夹这个。"

那大概是她第一次觉得"没有手"这件事也不是那么糟糕。

后来高考结束了。成绩还没出。那天姐妹俩去公墓看了爷爷奶奶,公墓在半山坡上,风很大,松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地响。时安站在墓碑前面,碑上刻着爷爷奶奶的名字,还有两行小小的生卒年月。她低头看着碑前的石台上放着的一小束白菊,花瓣被风吹得微微颤动。

"姐姐。"那个时候的时安说。

"嗯。"

"你说……人是不是也和小草一样,哪天就会回来看我们呢?"

风又大了一些,把那句话卷走了大半。但时禾听见了。她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没有动。

"嗯。"时禾说。她的声音有点哑,但很轻。"也许吧。"

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了。时安眨了眨眼,视线重新聚焦在客厅那道光线上——它已经移动到了茶几脚边,马上就要爬上沙发了。她感觉到姐姐的呼吸比刚才平稳了一些,肩膀也不再抖了。

她靠了靠姐姐的身体,用自己的肩头蹭了蹭姐姐的手臂。时禾收紧了环在她背上的手,把下巴搁在妹妹的头顶上。

谁也没有说话。客厅里又安静了很久,久到那道光线终于爬上了沙发扶手,在她们交叠的影子边缘镶上了一道薄薄的、暖黄色的边。

brumalcat 发表于 2026-6-17 11:12:32

趁躁期有精力,发一点东西,等这阵子过了就又不发东西了。其实已经有点油尽灯枯了,不知道还有什么情节可以发出来,或者说想得到情节也不知道怎么表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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