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 | SAE】她把右手忘在出租车上了 [清淡/日常]
<font color="#696969">AI辅助创作</font>我第一次和相亲对象见面,她迟到了二十七分钟。第二次见面,她倒是准时。
就是少了一只手。
准确地说,她本来就少一只右臂,只是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完全没发现。
我站在餐厅门口看了她几秒。
“所以……”
林月低头看了看自己。
“怎么了?”
“你的手呢?”
她顺着我的视线,看向右边空荡荡的袖子。
“出租车上。”
“……”
“假肢。”
“我知道你说的是假肢。”
“哦。”
她把肩上的包往左边提了提。
“那就好,我怕你以为我把真的又弄丢了一次。”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色宽松衬衫。
右臂在上臂中段截断,袖子并没有从肩膀开始就完全瘪下去。肩部和剩下的一截上臂仍然把布料撑出轮廓,到了残肢末端以后,下面那半截袖管才真正空下来。
风从街口吹过来,空袖子跟着晃了两下。
她伸出左手按住。
动作很随意。
我忍不住问:
“假肢怎么会掉出租车上?”
“不是掉的,我自己摘的。”
“你坐出租车的时候摘假肢?”
“今天戴了一整天。”
她抬了抬右边肩膀。
“下班的时候接受腔这里已经有点压得难受了,上车以后我想反正还要坐四十分钟,就拆下来透透气。”
“然后呢?”
“然后司机突然跟我聊房价。”
“……”
“聊得很投入。”
“所以你下车的时候忘了自己有一只手放在旁边?”
“差不多。”
她想了一下。
“严格说,是忘了自己有一只价值不菲的右手放在后座。”
“你发现的时候车已经走了?”
“我准备刷手机,低头一看。”
她抬起空空的右袖。
“哎,我手呢?”
我没忍住笑出来。
林月自己也笑。
“司机已经联系上了,东西没丢。明天去拿。”
“那现在怎么办?”
她看我一眼。
“吃饭啊。”
“你少一只手。”
“我平时也少。”
“上次不是有假肢吗?”
“所以你没发现。”
她说完,转身去开餐厅的门。
左手握住门把拉开,身体侧过去,用肩膀抵住门,让我先进去。
动作熟练得我连伸手帮忙的机会都没找到。
---
这姑娘二十九岁,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
右臂是在五年前的一场交通事故里截掉的。
这些信息,全是我坐下以后才知道。
第一次见面,她穿了长袖衬衫,右侧戴着一条外形很自然的肌电假肢。肤色做得接近她本人,手指和指甲都有细节,袖口一盖,我只觉得她右手动作稍微慢一点。
那天她会用右侧假手扶杯子,也能配合左手拿东西。
偶尔需要在手机上操作,她还是习惯用左手。
我当时只以为她是左撇子。
今天那条假肢不在,区别一下子全出来了。
进餐厅以后,她先把包从左肩卸下来,放到左边空椅子上。
然后还是左手拉开自己的椅子。
坐下。
把椅子往前挪。
服务员递来菜单,她伸左手接住。
等服务员倒完水,她想拿杯子,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菜单,又看了一眼水杯。
然后把菜单压在桌边。
拿水。
喝了一口。
再放下。
重新拿菜单。
整个过程没什么狼狈的地方,只是所有原本可以两只手同时完成的小动作,现在都自动排起了队。
我看了一会儿。
“你左撇子?”
“以前右撇子。”
“现在呢?”
林月抬眼。
“现在没有资格讨论这个问题。”
我笑出声。
她也笑。
“事故以后重新练的。左手写字练了好久,刚开始签自己的名字都像替别人代签。”
“现在呢?”
“能看。”
“好看吗?”
“不重要。”
她翻了一页菜单。
“主要是银行认。”
“那假肢呢?”
“也好用。”
“那为什么平时不一直戴?”
她把右侧空袖往腿上一搭。
失去假肢以后,袖子没了重量,很容易随着她身体移动。她索性把末端往大腿旁边折了一点,免得垂到椅子外。
“因为累。”
“这么重?”
“重量是一方面。”
她抬起右侧残肢稍微活动了一下。
宽松衬衫被带起来,我能看出剩余上臂的轮廓。
“主要是套在里面久了不舒服。夏天闷,出汗,接受腔边缘压在皮肤上,肩膀也一直得跟着控制。”
“会疼?”
“有时候。”
她回答得很随便。
“状态好的时候就是烦。状态不好,磨到某个点就会疼。”
她用左手在自己右侧上臂外面隔着衣服按了一下。
“今天这里有点红,所以我在车里才拆。”
“那你其实不喜欢戴?”
“上班喜欢。”
“下班呢?”
“能不戴就不戴。”
她说这句话的语气,就跟有人说下班回家第一件事是脱西装外套差不多。
“工作的时候多一只可以固定东西的手方便很多,见客户的时候外观也省得解释。”
“现在不用解释了?”
“现在在相亲。”
她看着我。
“反正早晚得知道。”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接。
她已经低下头继续看菜单。
“而且假肢都忘出租车上了,再瞒也没什么意义。”
---
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
失物中心打来的。
假肢找到了。
司机把东西送了过去,登记的时候还特意确认了一遍:
“一条右臂假肢,对吧?”
林月说:
“对。”
电话另一边大概又问了什么。
她沉默两秒。
“对,是我的。”
又过两秒。
“没有,我本人没事。”
我坐在对面憋笑。
她挂断以后看我。
“想笑就笑。”
“人家是不是以为出了什么事故?”
“可能。”
她拿起叉子。
“工作人员语气特别谨慎。”
“今晚去取?”
“明天。”
“你不急?”
“又不是没有它活不了。”
她晃了晃左手。
“我还有一只。”
说完,她准备把手机塞回包里。
包在左边椅子上。
她左手还握着叉子。
手机也在左手掌里。
林月停了两秒。
先把叉子放下。
手机塞进包。
再把包口拉好。
重新拿叉子。
我看乐了。
“看什么?”
“感觉你刚才挺忙。”
“所以两只手确实有两只手的道理。”
“你以前不是说左手日常够用?”
“够用和方便是两回事。”
她低头叉了一块土豆。
“我一只手也能收拾屋子,穿衣服,做饭,工作。”
“但是?”
“但是两只手的人可以一边拿杯子一边开冰箱。”
她指了指我。
“你们过的是并行处理。”
又指自己。
“我现在是单线程。”
“假肢戴上的时候呢?”
“勉强双线程。”
“听起来配置不高。”
“副处理器性能一般。”
我笑得差点呛到水。
她很满意。
十分钟以后,牛排上来了。
林月先用左手拿叉子压住肉。
然后把叉子放下。
换刀。
试着切了一下。
牛排在盘子里滑出去半寸。
她停住。
重新放下刀,拿叉子固定。
又停住。
我看着她。
她也看着我。
“需要帮忙吗?”
“刚才不需要。”
“现在呢?”
“现在需要。”
“情况变了?”
“嗯。”
“哪里变了?”
她把刀叉一起推给我。
“我饿了。”
“……”
“而且今天不想跟一块牛排较劲。”
我接过盘子。
“你平时一个人怎么吃?”
“点不用切的。”
“比如?”
“面,饭,汉堡,已经切好的东西。”
“牛排呢?”
“戴假肢的时候吃。”
她看着我切。
“或者找个人。”
“所以今天我属于辅助器具?”
“暂时。”
“收费吗?”
“你还要收费?”
“劳动服务。”
“那我下次帮你改PPT。”
“成交。”
我切到一半,问她:
“你跟同事吃饭也让他们切?”
“不会。”
“为什么?”
“没那么熟。”
刀尖在盘子上停了一下。
她却像没觉得这句话有什么问题,低头喝水。
我只好继续切。
---
吃完饭,我们去了旁边一家旧书店。
和第一次见面比起来,她今天反而明显放松一些。
没有假肢以后,她不用时不时调整右肩的位置,也不用顾虑假手撞到货架。
代价是所有东西都集中到了左边。
手机在左边口袋。
包挂左肩。
拿书也是左手。
她走路的时候,右侧空袖随着步子轻轻摆动。偶尔晃得幅度大了,她就用右边剩下的上臂把袖管往身体侧面压一下。
动作小得几乎看不出来。
看到一本厚画册时,她抽出来翻了几页。
很喜欢。
于是夹到左腋下。
又看到旁边另一本。
她伸左手去抽。
画册差点从腋下滑出来。
她赶紧收紧手臂。
停住。
看了看书。
又看了看我。
“拿一下。”
我伸手把她腋下那本接走。
“你这是把我当备用右手了?”
“今天限定。”
“明天假肢回来,我就失业?”
“看表现。”
“那它回来以后负责什么?”
“拎东西。”
“我呢?”
“还在考察期。”
“我竞争对手是一条假肢?”
“你成本更高。”
“为什么?”
“要吃饭。”
她头也不抬地继续翻书。
“它充电就行。”
我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走到下一排的时候,她要同时拿手机查一本书的评价。
左手正拿着书。
她下意识抬了一下右侧残肢。
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了。
我看见了。
“怎么了?”
“以前的习惯。”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袖。
“有时候脑子会先觉得右手还能顺便拿一下。”
“都五年了?”
“偶尔。”
她也没显得难过。
只是把书递给我。
“所以你拿着。”
“原来我负责补系统漏洞。”
“反应挺快。”
她用左手掏出手机。
搜索完,又把手机塞回去。
“其实戴假肢的时候也会这样。有时候我脑子想得比它快,手已经准备去抓东西了,假手还没合拢。”
“会很烦吗?”
“刚开始很烦。”
“现在?”
“骂它一句。”
“骂谁?”
“假肢。”
“有用?”
“没用。”
她很认真。
“但是心情好一点。”
---
最后她挑了三本书。
到收银台的时候,我已经很自然地替她抱着两本。
林月手里只留了一本薄的。
排到我们,她把书放上柜台,然后左手摸出钱包。
我站在旁边等。
她忽然朝我伸出左手。
“干嘛?”
“牵一下。”
我愣住。
“你不是要付钱吗?”
“所以才让你牵。”
“这是什么逻辑?”
她已经握住我的右手。
然后把钱包往我面前一递。
“现在我没手了。”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她唯一完整的左手正牵着我。
右臂只有一截上臂残肢,空袖垂在身体右侧。
从字面意义上来说——
确实没手了。
“你故意的吧?”
“嗯。”
她承认得特别快。
收银员低着头扫码,肩膀明显抖了一下。
我压低声音。
“你自己先松开不就能付了吗?”
“可以。”
“那你为什么不松?”
“懒。”
“……”
“还有。”
她看我。
“想牵。”
这次我彻底没话说了。
最后还是我从她钱包里抽出卡,帮她付了钱。
店员把纸袋递过来。
我接。
“现在能松了吗?”
“可以。”
她嘴上这么说。
手没动。
我也没动。
就这么牵着出了书店。
---
外面已经天黑了。
街上有点风。
她右边空袖被吹起来,袖口拍了一下身体。
林月用残肢压了两次没压住。
我顺手帮她把袖管捋下来。
手指碰到布料下面那截上臂时,我停了一瞬。
和第一次见面不同。
那时候长袖下面是一条完整外形的假肢。
现在布料下面的轮廓只到上臂中间。
再往下就是空的。
林月看了我一眼。
没躲。
也没说什么。
她只是继续牵着我往前走。
走了一段,我才想起来。
“喂。”
“怎么?”
“已经付完钱了。”
“我知道。”
“那你还牵?”
她看着前面。
“假肢明天才回来。”
“这和牵手有什么关系?”
“今天残疾程度比较高。”
“你这也能当理由?”
“我今天少一只假手,理论上确实比上次少。”
“你上次也少右臂。”
“外观上不一样。”
“强词夺理。”
“那你松开。”
我低头看了一眼。
她的左手还握着我的右手。
“你先松。”
“我不。”
“为什么?”
“你不是说我强词夺理吗?”
“这两个有什么关系?”
“没有。”
她终于笑起来。
我算是明白了。
她今天根本没打算讲道理。
走到路口时,红灯亮了。
林月忽然朝我靠近一点。
“等一下。”
“怎么了?”
“包往下滑。”
她的包一直挂在左肩。
偏偏左手又被我牵着。
肩带已经慢慢滑到上臂。
她右边没有完整的手去提。
我看了她两秒。
“松开手不就行了?”
“也可以。”
她完全没有要松的意思。
我只好用空着的左手替她把肩带提回去。
“好了。”
“谢谢。”
“这次怎么知道说谢谢了?”
“因为这个是真的帮忙。”
“刚才付钱不是?”
“刚才是约会内容。”
“谁规定的?”
“我。”
绿灯亮了。
她先往前走了一步。
我被她拉着一起过马路。
她走在我左边。
右侧空袖随着步子一下下轻轻摆动。
没有第一次见面那条仿生右手以后,她整个人看起来确实不一样。
少了一点刻意维持的完整。
动作也多了很多停顿。
拿一件东西之前,她会先想左手是不是空着;需要同时做两件事时,要么按顺序来,要么就很自然地把其中一件丢给我。
可她本人似乎比第一次轻松得多。
第一次相亲的时候,她坐得很端正,右侧假手一直规规矩矩放在桌上,说话也客气。
今天她会让我切牛排。
会把书丢给我。
会因为左手被占住,理直气壮地叫我替她拿包。
甚至拿“我现在没手了”当借口骗我牵手。
走到地铁口,我问她:
“所以你上次为什么要戴假肢?”
“相亲啊。”
“相亲一定要戴?”
“第一次见陌生人,我懒得回答问题。”
“什么问题?”
她开始数。
“为什么截肢,什么时候截的,假肢贵不贵,能不能动,洗澡戴不戴,睡觉戴不戴,会不会疼,以后还能不能做饭。”
“有人第一次见面问这么多?”
“有人第一次见面还问我以后抱孩子怎么办。”
“……”
“所以我一般穿长袖,把假肢戴上。”
她耸了下右肩。
“看起来普通一点,省事。”
“那今天呢?”
“今天假肢忘车上了。”
“我的意思是,你好像也没打算遮。”
她安静了一会儿。
地铁入口的人从我们旁边不断经过。
最后她抬了一下我们还牵着的手。
“因为第二次了。”
“第二次就不用装了?”
“假肢还是要装的。”
她笑。
“我是说人不用。”
我看着她。
“那第三次呢?”
“看你表现。”
“又看表现?”
“嗯。”
“第三次什么时候?”
“你这是在约我?”
“算是。”
她想了一会儿。
“周六。”
“你不是要去拿假肢?”
“明天就拿。”
“那周六戴吗?”
林月低头看了眼自己右边的空袖。
“看去哪儿。”
“吃饭。”
“那不戴。”
“为什么?”
“有人切牛排了。”
说完,她终于松开我的手。
往地铁口走了两步。
又回头。
“对了。”
“什么?”
“明天我去失物中心。”
“嗯。”
“要是他们让我确认失物,我应该怎么证明那条手是我的?”
我想了想。
“戴上试试?”
“有道理。”
“实在不行报型号。”
“也行。”
她点点头。
“不过我觉得还是戴上比较有说服力。”
“毕竟合身。”
“废话。”
她抬了抬自己的右侧残肢。
空袖跟着轻轻晃了一下。
“定做的。”
说完,她转身往下走。
走了几级台阶,又忽然回头冲我喊:
“周六别迟到啊。”
“第一次迟到二十七分钟的是你。”
“所以我已经用完额度了。”
“还有这种东西?”
“有。”
她笑着挥了挥左手。
“拜拜,备用右手。”
我站在原地。
“这称呼能不能换一个?”
“下次再说!”
她消失在地铁入口。
我低头看了一眼刚才被她握过的右手。
突然觉得——
那条被落在出租车上的假肢,晚一天回来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淡淡的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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