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K+SAE] 女仆辞职之后 - 0909已更新
本帖最后由 2397055 于 2026-9-9 17:28 编辑第一章
我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到家。
许栀开的门。
她大概已经洗过澡了,长发重新挽得一丝不苟,黑色长裙外系着浆洗得极其平整的白色围裙。站在暖黄色的玄关灯影里,像一尊从某种不合时宜的黑白老电影里剪裁下来的古典剪影。
唯一带有现代工业气息的,是她手里握着的平板电脑。
“你迟到了十七分钟。”
“董事会那帮老头子上了年纪,语速像卡带。”
“但司机说,你九点五十八分就从酒店地下车库出来了。”
我仰起头迎上她的视线:“沈家给你开薪水,现在还附带宵禁审查?”
“我只负责明天早上几点叫你起床。”许栀神色淡漠。
“那你大可以选择让我睡死过去。”
“可以。”许栀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极轻地划了一下,“那明天上午十点的海外视频例会,我替你回绝。”
“你敢。”
“所以,沈总,请进。”
我没力气再跟她拌嘴,指尖拨动操纵杆,电动轮椅无声地滑进玄关。
今晚穿的是一条剪裁极利落的深色及膝裙。裙摆刚好垂在假肢的膝关节上方,遮住了碳纤维接受腔的边缘。脚上是一双黑色细带低跟鞋,出门前许栀随手挑的。
我一向讨厌选鞋。
原因很简单,穿鞋于我而言不存在任何生理反馈。别人的脚会感知真皮的软硬、跟高带来的足弓拉扯,甚至磨出水泡;而承载这双名贵单鞋的,不过是两副造价昂贵、冷硬精准的碳纤维仿生脚板。
它们不会酸,不会冷,也不会疼。
这也导致我经常彻底遗忘下半身穿了什么。上个月在车库,许栀忽然问我要不要换双平底,我低头盯着脚踝发愣,最后只能坦白:“我不知道这双鞋磨不磨脚,我的神经系统早在三年前就跟它们断联了。”
当时许栀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两秒,评价道:“你有时候消极得让人很想动手。”
今天也是。
一进玄关,我第一反应不是去解大衣扣子,而是仰靠在椅背上:“许栀。”
“嗯?”
“拆腿。”
她顺手带上防盗门,锁舌发出清脆的咬合声:“去客厅。”
“一秒都不想多挂着了。”
“玄关瓷砖凉。”
“我残肢末端又挨不着地。”
“但轮椅踏板冰。”许栀没理会我的抗议,径直绕到轮椅后方,双手握住推把,推着我往客厅走。
“我自己能开。”
“沈总坐着轮椅强调‘我自己能走’,听起来多少有些挑衅现代医学。”
“我说的是轮椅走。”
“那叫位移。”
“……沈家招你的时候,是不是单独给你报了抬杠进修班?”
“没有,无师自通,谢谢夸张。”
客厅铺着极厚重的羊毛地毯。轮椅刚在地毯中央停稳,我就急不可耐地去摸腰际和大腿根部的固定锁扣。
许栀抬手拍了一下我的手背:“别乱动,裙摆压在内侧扣上了。”
她半跪下来。黑色的裙褶在地毯上铺散开,白色的连裤袜贴着她紧实匀称的小腿轮廓,在灯下泛着柔和细腻的微光。
她伸手将我卷进夹缝的裙摆细致地抽出抚平,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滑过我的残肢侧面,确认气压阀与快拆锁的位置。
我的假肢在户外极少承担真正意义上的行走。
截肢最初那半年,假肢矫形师给我定制过两套精密的液压膝关节步态方案。我逼着自己练了三个月,最后彻底放弃。
我两侧大腿截得都太高了,短浅的残端根本没有足够的杠杆力矩。要维持双侧高位截肢的步态稳定,所需要的核心力量、代谢消耗与折磨,远超过我所剩无几的耐心。
我有钱,有全套无障碍改装的平层,有智能轮椅,还有许栀。
所以最终留下的这套假肢,退化成了一件高度拟真的“社交义构”——它只负责把空荡荡的裙摆撑出正常的弧度,让我在镜头前像个端坐的健全人,让商务谈判桌对面的目光少停留几秒。
它只是件昂贵的附件。
许栀按下右侧接受腔的排气阀,“嗤”的一声轻响,负压解除。
接着是左侧。
她熟练地将两条假肢从我腿根处卸脱下来。
沉重感骤然消失的同时,巨大的落空感也瞬间席卷而来。
裙摆下方骤然空了。失去了假肢骨架的支撑,原本修长端正的视觉线条戛然而止。
许栀把卸下来的假肢拎到墙边立好,碳纤维管件在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鞋尖安安静静地并拢着,像两个独立于我之外的无机物。
做完这些,她折返回来,替我把略微上移的裙摆向下拉了拉,遮住大腿根部截面处被硅胶套压出的淡红压痕。
我坐在轮椅里,整个人的物理高度仿佛瞬间塌陷了一大截。
三年了,这种骤然缩短的感官冲击依旧如影随形。
不算剧痛,也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无法反驳的断裂——低头看去,属于我的身体在极短的距离内就宣告终结,再往下,就只剩虚无的空气。
我盯着自己的膝上部分看了几秒。
许栀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又发呆?”
“看我自己。”
“天天看,还没看习惯?”
“刚才在外面明明挺长一个人。”
“刚才那是外挂配件。”
“许秘书,你这辈子都学不会温和委婉这四个字是吧。”
许栀微微偏头,神色波澜不惊:“今晚的沈总看起来并不需要虚伪的安慰。”
我没接话。
她垂眸看了我一会儿,俯下身,顺手把我散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微凉的指尖蹭过我的耳廓,带来一点真实细微的痒意。
“半截人今晚喝了多少?”
“一杯香槟,润了润喉咙。”
“司机报备的数字是三杯干邑。”
“他到底领谁的薪水?”
“沈先生。”
“那你呢?”
许栀看着我的眼睛:“你。”
我扯了扯嘴角:“那你还事事向主宅汇报?”
“我只是确认今晚需不需要替你准备醒酒汤,以及——需不需要把你抱回卧室。”
“没醉怎么说?”
“没醉就自己去沙发。”
“……许栀,你的职业道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坡。”
我冷笑一声,扣开轮椅的安全护栏,双手稳稳按在地毯边缘。
许栀果然没有伸手。
我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下压,借着肩背与核心的力量将自己撑出轮椅座垫。身体悬空的一瞬,重心完全压在手掌上。失去双腿的配重后,躯干的移动完全依赖双臂的支撑。
掌心按压厚重的羊毛,前移,落位;短短的残肢配合着骨盆微微提摆,向前挪移半步,然后再撑一次。
在地毯上,这套动作我熟练得近乎麻木。
许栀就站在半步之外,双手垂在围裙前,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像个笨拙的节肢动物一样在地毯上拖移。
“你真不抱?”我停下来,仰头瞪她。
“沈总刚才还在强调独立人格。”
“我现在收回。”
“撤回超时。”
“明天我就让法务起草辞退信。”
“劳动合同约定,非过错解除需赔偿三个月全额薪资。”她语气毫无起伏。
“你真的很贵。”
“因为你极度难伺候。”
我低声骂了一句,认命地再次撑起上身。
刚往前蹭了不到十公分,身后忽然覆上一阵熟悉的气息。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臂极快地穿过我的腋下与后背,另一只手稳稳地托起我的臀下部。失重感一晃而过,整个人骤然凌空。
我本能地伸手环住她的脖颈,鼻尖撞进她衣襟间清冽的皂角香气里。
“不是说不抱?”
“爬得太慢,影响我下班。”
“对一个高位残疾人要求竞速,你多少有点心理变态。”
“刚才在玄关嘴硬的气势去哪了?”
许栀稳步将我抱到沙发边,弯腰把我放进绵软的软垫深处。
我陷进沙发里,短短的大腿残端自然地缩在裙裾下。她动作自然地扯过一旁的毛毯,严严实实地盖在我腰腹以下。
我倚着靠垫,仰头打量她。
平心而论,许栀生了一副极具欺骗性的皮囊。眉眼精致清隽,唇线柔和,若是不开口说话,站在那里完全是一副温顺知性的模样。但只要她张嘴,就能用最平静的语调把你气到心梗。
“你以后可千万别找对象。”我说。
“为什么?”她弯腰把散落的手袋收好。
“没人受得了你这张嘴。”
“正合我意,省去无效社交。”
“打算一个人孤独终老?”
“未尝不可。”
我看着她:“那你七老八十动弹不得的时候,谁来照顾你?”
许栀将我的西装外套妥帖地挂上衣架,侧过身淡淡地扫了我一眼:
“你。”
“我?”我失笑,“我连下半身都没有,你指望一个坐轮椅的伺候你?”
她扣好衣架,随手理了理白围裙的褶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你有手,有脑子,能签支票。这就够了。”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因长期支撑躯干而磨出薄茧的掌心。
“……行吧,听起来挺公平。”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这种一个出腿、一个出手的微妙平衡,真的能理所当然地维系很久。
第二章
截肢之后,我唯一保留下来的娱乐项目就是打主机游戏。
这并非出于情怀,纯粹是被现实逼退出来的避难所。
刚截肢的前半年,我极度排斥轮椅。
我父亲动用人脉为我连续置办了三套大平层。第一套的主卧动线狭窄;第二套的卫浴门槛有两公分的落差;第三套拆掉了所有隔门,铺平了所有地台,我坐在轮椅里转了一圈,还是摔了茶杯。
后来我才想明白,我抗拒的根本不是建筑死角,而是这副被腰斩后、支离破碎的躯体。
躯干长度平白少了一半,以往信手拈来的动作——从高架上取一本书、越过茶几倒一杯温水,全都需要在脑子里严密计算轮椅回转半径与上肢伸展极限。
更恶毒的是幻肢痛。
深夜缩在床上,大脑皮层的神经元依旧在疯狂向虚无的虚空索取信号。我经常在半梦半醒间觉得右脚掌心剧烈瘙痒,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落下去,握住的只有空荡荡的空气和被单。
抓空的那一瞬间,整个胸腔都会被绝望抽成真空。
第一次我蒙在被子里哭到脱水;第二次我把床头能砸的东西全摔了;第三次,我面无表情地打开了游戏机主机电源。
因为在那个虚拟的光影世界里,我操控的角色四肢健全,奔跑起来能踏碎泥沼,还能在悬崖与重力之间肆意跃迁。
这一打,就变成了戒不掉的止痛药。
夜里十一点半,我整个人趴在客厅厚厚的地毯上。
上半身斜靠着巨大的懒人沙发,下身换了一条柔软宽松的纯棉睡裙。假肢早被许栀收进隔壁专门的器械柜去保养,我腰部以下盖着一条极轻的羊绒薄毯,整个人矮矮地缩成一团。
脚步声从回廊传来,许栀端着一只托盘走出来。
她依然维持着全套女仆执事装束,黑裙挺括,围裙雪白,双腿裹在温润无瑕的白色连裤袜里,迈步间姿态优雅端庄,步伐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她将一杯温蜂蜜水放在低矮的边几上。
我趴在垫子上,目光顺着她的脚踝一路往上扫:“都快半夜了,你在家到底为什么还要穿得像个英国庄园管家?”
“这是雇佣合同约定的着装规范。”
“现在是私人休息时间。”
“只要雇主还没闭眼,就属于随时待命工时。”
我喝了一口温水,下巴抵在抱枕上,斜眼瞧她:“你身上这双袜子换过了?”
许栀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小腿:“下午在公司茶水间,溅上了半滴手冲咖啡。”
“大惊小怪。”
“职业素养。”
“真讲究。”我撇撇嘴,“我以前也有几百双。”
“什么?”
“腿。”
空气安静了两秒。
许栀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沈知遥,这个梗你上周三的晚餐桌上刚讲过。”
“是吗?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主要是不好笑。”
我抓起旁边的黑色手柄塞向她:“坐下,陪我开一把。”
许栀没接:“烘干机里还有两件真丝衬衫没熨。”
“明天熨。”
“明天有例行晨会。”
“推迟半小时。”我仰起脸,语气里带着惯常的霸道与一点不易察觉的耍赖,“许栀,坐下。”
许栀叹了口气。
她把托盘搁在矮几上,整理好裙摆,优雅地曲膝坐在地毯边缘。即便坐在地上,她的脊背也挺拔得像一杆修竹,并拢的双腿自然斜倚在一侧,白色丝袜将优美流畅的肢体线条勾勒得毫无瑕疵。
我看得有些出神。
“又在看?”她拿起第二只手柄,余光扫过来。
“羡慕不行啊?”
“你以前不是说,假肢的力学结构比人体骨骼更稳定、更不容易形变?”
“嘴硬而已,你还真信。”我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手指熟练地推着摇杆,“机械再完美,也没有神经末梢。摸上去像摸一块通了电的塑料板。”
屏幕上,两个全副武装的角色跃入地下城废墟。
许栀虽然嘴上推脱,手上操作却极其利落,预判、走位、拉仇恨,甚至比我更冷静。
打到最终Boss阶段,屏幕上一片炫目的法术光效。
“右侧!补盾!”我大喊。
“闪开,它有范围震地。”许栀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我输出够,能强杀——”
“轰”的一声,我的角色被击飞,血条瞬间清空,屏幕骤然化作一片灰白。
我扔下手柄,猛地扭过头瞪她:“你刚才为什么不把仇恨拉走?!”
“技能在冷却。而且我提醒过三次,让你后撤。”
“我是核心主C,你应该无条件保我!”
“我是女仆,负责你的现实起居,不负责在虚拟世界里包庇你的盲目自大。”
我被她堵得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恼羞成怒地伸出手去扯她的围裙带子。
许栀动作极快地偏过身,单手反扣住我的手腕,顺势往前一递,直接将我整个人按回了懒人沙发的软芯里。
我失去了下肢的反向支撑,重心全在前胸,一旦被她制住肩膀,在地毯上连半寸挪动的空间都没有,像一只被翻了壳的甲虫。
“松开!”
“认输吗?”
“不认!”
她微微俯身,黑发垂下一缕,扫过我的鼻尖,另一只手在我的侧腰极轻地捏了一下。
敏感神经瞬间被触动,我整个人抖了一下,差点破功笑出声:“许栀!你犯规……疼!”
“装的。”
“真的扭到了!”
“你眼角在笑。”
我抓着她的手腕,对抗了片刻,终于泄了气,任由自己陷在棉絮里大口喘气。
许栀这才放开手,替我把蹭乱的睡裙下摆重新拉好。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里游戏等待界面的循环BGM,空灵又单调。
我侧躺在软垫上,看着她重新整理好的坐姿。那双裹在白丝袜里的长腿完整地曲折在身旁,连足弓的弧度都透着鲜活的生命力。
我伸出食指,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膝头。
布料微凉而紧致。
“以前我买衣服,最挑剔的就是裙摆的长度和鞋跟的高度。”我盯着自己的指尖,声音放低了下去,“每次出门,光是挑一双能衬托小腿线条的鞋子,就能折腾半小时。”
许栀握着手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接话。
“现在省事了。”我把手缩回毯子下面,摸了摸右侧那截短短的残端,“两条假肢是固定尺寸,连高跟鞋的斜度都得义肢师用内六角螺丝调好角度。无论我买多贵的衣服,穿在身上,最后都得截断在那个固定的高度。”
我闭了闭眼睛:“许栀,有时候在镜子里看自己,我真的觉得自己像个半成品被摆在展台上。”
许栀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加湿器喷吐白色雾气的微弱嘶嘶声。
就在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用冷笑话搪塞过去时,身旁的垫子微微陷了下去。
许栀坐得离我更近了一些,伸手隔着薄毯,稳稳地覆在我右侧的断端上方。她的掌心隔着羊绒透过来,温度暖得发烫。
“半成品沈总,今天的隐藏关卡还刷不刷?”
我睁开眼,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许栀神色如常,将手柄递回到我鼻子底下:“不是说那个限定皮肤今晚必须拿到?”
我盯了她三秒,心底那股无端泛起的沉重忽然被她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硬生生打散了。
“……刷。”我一把夺过手柄,“这次你再敢卖我,我真扣你绩效。”
“拭目以待。”
打完最终通关画面,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
通关奖励的金色光芒在屏幕上闪烁。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把手柄往地毯上一扔,整个人瘫软在沙发边缘:“手酸,动不了了。”
许栀站起身,将白围裙上的细小褶皱抚平:“回房睡觉。”
我朝她张开双臂,理直气壮:“抱。”
“自己爬过去,三米远。”
“刚才为了抢输出,我两只胳膊快废了。”
“沈知遥。”
“雇主的要求就是最高指令,许秘书。”
许栀低头凝视着我,最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她弯下腰,以一种经过千百次练习的默契姿态,一手穿过我的后颈,一手稳稳托起我的下腹与残部,极其平稳地将我抱离了地面。
我顺势环住她的肩膀,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
双脚悬空、毫无着落的失衡感,在贴近她身体的瞬间被全数瓦解。睡裙下空落落的下半截随着她的步伐微弱地晃动着,却再也不会让我觉得心慌。
“许栀。”
“说。”
“你力气好像变大了。”
“是你最近晚餐吃得少,体重又往下掉。”
“没掉,是骨骼密度高。”
“全身骨头少了一半的人,不要跟我讨论骨骼密度。”
我气得在她颈侧磨了磨牙:“明天第一件事,扣你全勤。”
许栀抱着我稳步跨过卧室的门槛,嘴角在阴影里微微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好的,沈总。晚安。”
第三章
那次的事故,发生得毫无预兆。
事后每当那段记忆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最鲜明的画面并不是失重的惊悸,也不是周遭瞬间炸开的抽气声,而是一只从头顶慢悠悠飘过去的红色氢气球。
那是城东一座顶级商业综合体的开业典礼。
沈氏是主要资助方之一,一楼挑高的中庭里铺满了昂贵的鲜切花与香槟塔,闪光灯像无休止的雷暴,合作方、财经媒体和受邀名流挤得密不透风。
为了配合这种正式场合,我穿了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羊毛套裙,内敛而庄重。
下肢固定着那套顶级假肢,双侧关节被精密的机械锁死在最端庄的微屈角度。鞋尖隐没在长裙下方,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坐在轮椅里的沈家执行董事都完整、体面、挑不出任何破绽。
“右前方三点钟方向,有人端着香槟杯退过来了。”许栀立在我身后半步,低声提醒。
她今天穿的是正式执事制服,纯白衬衫领口系着工整的领结,黑色外裙挺拔利落,那条标志性的白色围裙被烫得平整无痕。白色连裤袜包裹着笔直的长腿,在端庄沉闷的商务人群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因她冷若冰霜的气场而无人敢肆意冒犯。
“看到了。”我轻轻拨动轮椅方向阀,避开退后的人群。
“左侧地毯接缝处有五公分的落差斜坡,减速。”
“许栀。”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只是截肢,眼睛没瞎。”
“我的职责是确保你的位移轨迹不出现任何物理碰撞。”
“你现在的语气真的很像驾校教练。”
“多谢夸奖。”
我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但长时间维持固定坐姿,让缺乏下肢支撑的腰背部迅速产生酸胀感。残肢与硅胶套接触的皮肤在密闭闷热的环境下开始发痒,那是充血和受压的信号。
许栀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际:“脸色不太好,去三楼贵宾室休息十五分钟?”
“再等十分钟,等剪彩流程结束。”
“你二十分钟前就是这么推托的。”
“沈家花了八位数冠名,我至少得在主镜头前撑到最后。”
“沈总的虚荣心一如既往地坚挺。”
“这叫商业信用,许——”
话音未落,意外在一秒内轰然降临。
旁边展台的一具重型亚克力展示架不知因何缘故突然发生倾斜,前排的几名摄像师为了避让,惊慌失措地向后踉跄倒退。
混乱的人流像溃堤的潮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许栀的侧身。
许栀为了护住轮椅靠背,硬生生受了那记冲撞,脚下微错了一步。然而紧接着,另一名慌不择路的助理在倒退中狠狠绊在了轮椅左侧的大轮驱动毂上。
巨大的侧向扭力直接将整台轮椅掀得猛然向左倾斜!
健全人在遭遇这种倾覆的瞬间,会本能地踏出一条腿作为支撑支点,或者借助踝关节和膝盖的力量拧转重心。
但我没有腿。
我的腰腹以下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受力、踩踏、抓地的物理结构。
重心在瞬间失衡。
我右手死死抓向金属扶手,指甲几乎在皮垫上崩裂,但左手抓空了。失去支撑的躯干像一段被轻易抛出的木头,借着惯性,毫无悬念地从轮椅左侧滑脱出去。
视线天旋地转的一瞬,我看见了那只红色气球。
一个小女孩脱了手,红色的气球悠悠荡荡地升向玻璃穹顶,在冷白的灯光下红得刺目。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
我的手掌和手肘重重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剧烈的冲击力震得我整条右臂发麻。
伴随着布料撕裂的细响,我的臀部与短短的残端重重挫在地砖上。
世界仿佛在刹那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嘈杂的喧嚣、交谈声、背景音乐,全都在半秒内抽离殆尽。
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我趴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第一反应是低下头。
裙摆在摔跌中翻卷上去,毫无遮掩地堆叠在腰胯部。
在大理石地面的倒影里,清清楚楚地映出我的现状——深灰色的裙裾下,两条大腿在极短的位置突兀地终止,残端裹在单薄的衣料内,狼狈地暴露在空气中。
而在不到一米之外。
那台昂贵的定制轮椅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
轮椅的脚踏板上方,端端正正地插着我的两条假肢。
碳纤维的外骨骼,精密昂贵的机械膝盖,黑色及膝裙的下半截轮廓,甚至是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低跟鞋。
它们依然保持着优雅并拢的坐姿,膝盖微曲,鞋尖平行,安宁得近乎诡异。
我的腿还在轮椅上。
而我被甩在了地上。
我像一个被粗暴拆解的木偶,核心与四肢身首异处。
“天哪……”
“沈董?!”
“快叫医护!她摔出来了!”
“别碰她!是不是骨折了?!”
人群开始骚动,数名身穿西装的安保人员和管理层惊呼着围拢上来。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逆流冲上了头顶,耳膜里轰鸣作响。
那不是疼痛。
是一种被扒光了所有尊严、将最丑陋残缺的真相生生剥离在聚光灯下的极致羞耻。
他们看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们看到的不再是那个雷厉风行、坐在轮椅上运筹帷幄的沈氏当家人,而是一个断了大半截身体、连从地上爬起来都无能为力的残疾女人。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轮椅靠背。
许栀拨开人群,径直冲了进来。
她的领结在刚才的冲撞中有些微歪斜,一向平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第一次翻涌着剧烈的心悸与戾气。
“让开。”她声音冷得像冰锥,一把推开想要伸手来抬我的两名保安。
她迅速蹲在我面前,伸手就要将我抱起:“沈知遥——”
“别碰我!”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嘶哑而尖锐。
许栀动作一僵,停在半空。
周围的喧哗被我这一声歇斯底里的低吼压得再次一窒。
我死死咬着下唇,齿间尝到了血腥味。
我抬起头,迎着四周那些混杂着同情、惊恐、猎奇与窥探的视线,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我自己上去。”
许栀深深地看着我。她眼底翻滚的情绪在几秒钟内被强行压了下去,随后,她缓缓收回了手,站起身,侧开半步,用她清瘦挺拔的身躯替我挡住了后方大部分摄像机的镜头。
“好。”她说,“轮椅刹车我已经锁死了。”
我没有再看任何人的脸。
我收回视线,将双手按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掌根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皮,刺骨的疼痛反而让我狂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下沉肩膀,核心绷紧。
双臂肌肉在瞬间爆发出极度充血的力道,将沉重的躯干硬生生撑离地面。
没有双腿借力,每向前移动一寸,都需要靠两只手掌承受全部的自重与摩擦力。
短残端随着骨盆的前移在地面上拖过,发出布料摩擦地砖的微弱声响。
一下。
又一下。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我就这样靠着两只手,当着数百名商务伙伴与下属的面,像个畸形的软体生物一样,一步一步把自己撑到了轮椅跟前。
右掌死死扣住金属扶手,左手按住座垫边缘。
由于高度差太大,第一次上提时,右臂脱力,身体重重砸回地毯,残肢外侧狠狠磕在轮椅钢圈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许栀垂在身侧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动。
我咽下喉咙里的血沫,再次调整呼吸。
双臂青筋暴起,牙齿几乎咬碎,借着全身仅剩的力气死命往上一拔——
腰部借力一甩,臀部终于重重跌回了冰凉的座垫内。
我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透了睫毛。
而在我眼前,那双空荡荡的机械假肢,依旧毫无知觉地插在连接底座上。
我低垂着头,看着自己剧烈颤抖的双手,极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难听得像哭。
“许栀。”
她立刻单膝跪倒在轮椅前:“我在。”
“帮我……把自己装回去。”
许栀眼眶微微发红,但手上的动作稳定得像一台最精确的仪器。
她没有去看周围任何一个人,甚至没有多说半个字。
她伸出双手,先将我翻卷破损的裙摆极其轻柔地向下理顺,盖住我剧烈发颤的断端。接着,她解开假肢的机械锁扣,将接受腔的角度调整端正。
她的手指穿过布料,托住我左侧受压的残端,小心翼翼地对准碳纤维承重腔的滑道,推进去,听见负压单向阀“咔哒”一声清脆咬死。
然后是右边。
对位,加压,锁死。
再将凌乱的裙摆重新抚平,遮掩住所有金属与肉体交接的冰冷痕迹。
不到三分钟。
两条腿,两个膝盖,两只鞋,重新回归到我的身体下方。
在视觉上,我又变回了那个光鲜亮丽、不可一世的沈董。
但我很清楚,有些东西在刚才那几分钟里,碎得连残渣都不剩了。
许栀站起身,将微乱的领结重新整理得严丝合缝。她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围观的人群,随后握住轮椅把手,将轮椅利落地调转了方向。
“回家。”她说。
这次,我把头深深埋在胸前,没有反驳。
穿过大厅大门时,那个牵着红气球的小女孩正被母亲拉着往后退。她睁着一双纯净无瑕的大眼睛,懵懂地看着我下半身的裙摆。
我闭上了眼睛。
“许栀。”
“我在。”
“推快点。”
“好。”
风从旋转门灌进来,很冷,但我已经分不清到底冷在哪里。
第四章
从进家门到进主卧,整整四十分钟,屋子里只有轮椅滚轮压过地板的细微声响。
谁也没有开口。
许栀反锁了大门,将我的大衣妥帖挂好,包放在玄关柜上,然后一路将我推进了主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深灰色的及膝裙垂落得规规整整,两条假肢端正地踩在脚踏板上。
体面,无缺,甚至透着一股近乎虚伪的完美。
“拆了它。”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虚构的自己,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许栀走到我身后,双手搭在我的肩上:“沈知遥,先看手上的擦伤。”
“我说,把它们拆了!”
许栀没有再争辩。
她顺从地半跪下去,伸手先解开双侧脚踝的固定,脱下那两只毫无意义的高跟鞋。
紧接着,气压阀开启,机械锁解锁。
左边一条,右边一条。
当冰冷的碳纤维外骨骼脱离肉体的瞬间,镜子里那个“完整”的人像被生生削去了下半截。
裙摆脱落下来,软塌塌地垂在座垫边缘,下方只剩下两截短短的肉体。
左侧残端的皮肤被磕碰出一大片刺目的青紫,外侧还有一小块破了皮的血痕。那是刚才强行爬上轮椅时撞击钢圈留下的痕迹。
许栀低头看着那片淤青,指节微微收紧,唇线抿成了一条发白的直线。
“手伸出来。”
我把右手递过去。
掌根磨掉了好大一块油皮,渗着细密的血珠,混着地面的灰尘,狼狈不堪。
许栀起身去取医药箱。
“别走。”我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围裙下摆。
轮椅没有了假肢的重量配平,显得空旷而冰冷。双腿空缺的前端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让我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特制的金属椅子上多待。
我仰头看着她,眼底的伪装彻底碎裂:“抱我。”
许栀将药箱随手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没有任何迟疑地弯下腰。
她的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抄起我的腿弯根部,用力将我从轮椅里提抱起来。
我死死环住她的脖子,整个人像藤蔓一样挂在她身上。
失去下肢的人没有全身骨骼的自锁平衡,所有的重量都沉甸甸地集中在胸腹与骨盆。
她抱着我走向大床,短短的几步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空荡荡的下半身在她的西装外裙上蹭过。
到了床边,她本该把我放下来。
但我没有松手。
我把整张脸深埋进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她皮肤上那点微凉的气息。
“沈知遥。”
“……嗯。”
“到了,松手。”
“再抱一会儿。”我的声音闷在她的衣领里,“就一会儿。”
许栀停下了动作。
她维持着站立抱我的姿势,双手没有半分松懈,稳稳地托着我所有的重量。
主卧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我沙哑地开口:“许栀,今天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嗯。”
“你怎么不按照公关话术安慰我,说没人注意?”
“因为你讨厌自欺欺人。”
“也是。”我苦笑了一下,“而且他们确实看得很清楚。”
我抬起头,红着眼睛瞪她:“那你骗我一次能死吗?”
许栀看着我的眼睛,极认真地说道:“好,那我骗你:今天现场光线太暗,所有人都以为你只是在表演现代行为艺术。”
我怔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骂出声:“神经病啊你……”
笑声只维持了一秒,眼眶里的泪水却彻底决了堤,顺着脸颊砸在她的白衬衫领口上。
“他们一定觉得很恶心,或者很可怜。”我把脸重新埋回去,手指死死揪着她的肩头布料,“前一秒我还在跟市长谈二期投资,后一秒,我就像条被斩断的虫子一样在地上爬……我的腿明明就在旁边,可我连把它们接回去都做不到……”
许栀没有说话。
她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我更深地按进她的怀抱里。
她的一只手掌缓缓上移,扣住我的后脑,极轻地顺着我的长发抚摸下去。
“他们怎么想,不重要。”
“重要。”我哽咽着,“我没办法不在乎。”
“你在地上爬回轮椅的那一分钟,比在场站着的所有人都要体面。”许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静如铁,“没有人敢嘲笑你,沈知遥。他们眼里只有害怕和敬畏。”
我闭上眼,任由眼泪浸透她的布料。
又过了几分钟,激荡的情绪慢慢平复,脱力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
许栀这才轻轻将我放在床垫中央,替我身后垫好了松软的靠枕。
没有了外界的遮掩,我就这么毫无保留地缩在白色的床单上。裙摆散开,两侧短浅的残肢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灯光下。
许栀在地毯上跪坐下来,打开药箱,取出消毒棉签和消炎化瘀的药膏。
“把伤口露出来。”
我有些自暴自弃地把裙摆往上扯了扯,偏过头不去看:“难看死了,别看了。”
“我是你的全职看护,这是日常工序。”
她用棉签沾了碘伏,极轻地涂抹在我左侧残端的擦伤处。凉意刺激得我肌肉猛地一缩。
“别躲,消完毒就不疼了。”
她低下头,极其耐心地将清创膏推开。
她的发丝垂在耳侧,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身上的女仆装依旧整洁得没有一丝杂乱,黑白分明,端庄而圣洁。
处理完破皮处,她挤出一些化瘀的薄荷膏在掌心揉热,覆上我大腿根部僵硬酸痛的肌群。
掌根带着适度的力道,顺着肌肉纤维一点点向髋骨方向推揉放松。
长时间佩戴假肢会导致局部淋巴回流受阻,肌肉痉挛是家常便饭。随着她的按压,酸胀泛滥开来,但紧绷了整整一夜的腰腹终于缓缓松弛了下去。
我倚着靠枕,静静地看着她低垂的面容。
“许栀。”
“嗯?”
“如果我一辈子都只能这样……如果以后我的残肢因为肌肉萎缩变得更短、更畸形,你会觉得难看吗?”
许栀推揉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她抬起眼,清澈幽黑的眼眸毫无闪躲地对上我的视线:“不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沈知遥,我每天给你擦身、换衣、按摩、拆卸假肢已经三年了。”许栀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如果我觉得这副身体难看,三年前拿到第一笔薪水的时候我就已经递交辞呈了。”
我心脏微微漏跳了一拍。
她低下头,继续替我揉着酸痛的肌肉,嘴角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而且,说实话,不戴假肢的你抱着更顺手。”
“……许栀!”我刚升起的一点感动荡然无存,伸手就去拍她的头。
许栀早有防备,右手在半空精准地截住我的手腕,顺势把药膏挤在我的掌根上:“别乱动,手还没上药。”
清凉的药膏被她一点点涂匀在破损的皮肤上。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那块悬在悬崖边上晃荡了一整晚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我吸了吸鼻子,有些别扭地小声嘟囔:“可我真的只剩半截了。”
许栀替我缠上一层薄薄的透气纱布,收拾好药箱,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你还敢嗯?”
“确实挺沉的半截。”她收拾完垃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觑着我,“明天起,早餐的碳水减半。”
我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终于破涕为笑,笑得胸腔发颤,眼角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珠。
“你这个人,真的讨厌透顶了。”
“有效就行。”
她走到衣柜前,替我挑了一件丝质的宽松睡裙走回来:“换衣服睡觉。自己换还是我帮你?”
我把缠着纱布的手往被子上一摊:“手残了,动不了。”
许栀无声地叹了口气,俯下身帮我解开套裙的暗扣。
长裙被褪去,柔软微凉的真丝睡裙从头顶套下,顺着锁骨、腰线滑落,轻柔地覆盖住我空落落的下肢区域。
收拾停当,我往大床内侧挪了挪,留出外侧大半张床的空位。
我伸手拽住她的裙摆:“今晚不许回隔壁。”
许栀站在床边看着我:“沈总,夜间陪床属于超额工时,要算双倍加班费。”
“沈家穷得只剩钱了,给你开三倍。”我抓着她的布料不放,“去把外面的大围裙摘了,上来。”
许栀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最终,她抬手解开了颈后和腰间的系带,将那条整洁的白色围裙折叠整齐,放在床尾的软凳上。黑色的及膝裙摆在床沿散开,那双裹在白丝袜里的修长双腿侧曲着,很轻地坐上了床沿。
她没有躺下,只是倚靠在床头,伸手替我把被角掖好。
“睡吧,我不走。”
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目光停留在她身侧的裙角与白色的袜管上。
那是完整的、鲜活的、能够自由奔跑的双腿。
但此刻,它们安静地守在我的残缺身旁。
我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指尖极轻地拉住她微凉的指尖。
许栀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开,反手将我的手包覆在她的掌心里。
“许栀。”
“嗯。”
“今天……谢谢你。”
“睡吧,明天早上没有例会,你可以睡到十点。”
我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定。
在意识彻底沉入梦乡的前一秒,一个盘旋已久的念头极轻地划过脑海——
如果有一天,沈家的商业帝国轰然倒塌;如果有一天,我再也付不起那张高昂的薪资账单。
身边这个毒舌又冷淡的女人,还会不会像今晚这样,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将残缺不全的我从深渊里抱起来?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握着她的手,悄悄扣得更紧了一些。
能不能写一下站起来走路的片段?:):) 好文,等更新:) 好文 支持 期待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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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那次从轮椅上摔下来以后,许栀把我的规矩记住了。
而且记得过于较真。
三天后的下午,我正打算从沙发上挪下来,指尖刚扣住坐垫边缘,她就已经从厨房闪了出来。
“要去哪儿?”
“拿充电器。”
“在哪儿?”
“电视柜旁边。”
“你坐着,我去。”
“我自己能去。”
我已经顺势滑到了沙发边沿。睡裙下摆被带上去几分,两条短残肢露出来,率先压入地毯。
家里的羊毛地毯铺得很厚,平时不装假肢的时候,我经常直接靠这样在地上挪动。身体离开沙发面,我没有立刻坐实,而是两手反扣住坐垫把身体往上撑直了一点,残肢末端稳稳吃进软糯的绒毛里。
左边髋部发力,把左侧短短的残肢往前带出半步。身体重心跟过去。再换右边。
这种动作我练了几年,熟到骨子里。说是走,其实跟常人意义上的走路完全不相干——没有膝关节,没有小腿,更没有脚掌承重,全凭髋部带动残存的那截骨头交替往前荡,腰腹死死锁住平衡,手随时准备抓碰附近的家具借力。
每一步挪动的距离只有一点点,上半身还会随着重心的转换微微左右摆动。刚截肢做康复那会儿,我光是练这套动作就摔青了无数次腰胯;现在虽然稳当了,还能一边走一边腾出一只手拿东西,但限制也很死:只限家里,只限厚地毯,只限三两米的短途。
再远一点,我宁愿坐地上挪,或者直接爬。
许栀抱臂靠在厨房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我。
“上次是谁说的,以后要抱就别问,直接抱?”
我一手扶着沙发靠背,仰头看她:“我说的是从轮椅上摔下来那种意外情况。”
“沈小姐当时可没加限制条款。”
“许栀,你少钻合同漏洞。”
我吸了口气,又往前迈了一小步。左侧落稳,右侧刚想跟上,许栀已经长腿一迈,悄无声息地晃到了我正前方。
“那你到底要不要?”
“什么?”
“抱。”
我维持着一手撑沙发、一手刚探到茶几边缘的别扭姿势,在低矮的仰视视角里瞪了她两秒。
“……要。”
“那你刚才非要走那两步干什么?”
“习惯性展示生活自理能力。”
“你管这个叫走?”
“残障人士拥有自主定义权。”
“行。”她唇角牵起一点极其隐蔽的弧度,低头看我,“那沈小姐刚才走得真不错。”
“谢谢。”
“所以,还抱么?”
我几乎没有犹豫,立刻松开茶几,双臂朝上一伸:“抱。”
许栀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你这心理转换未免太顺畅了。”
“三步也是独立行走的里程碑,证明过了,现在享受服务合情合理。”
“总共才挪了不到一米。”
“少废话,手酸了。”
她没再揶揄,俯下身来。
一手顺着我的腋下横穿整个腰背,另一只手稳稳兜住臀底,手臂肌肉一收,轻巧地将我整个人悬空拔起。
残肢末端脱离地毯的瞬间,我绷紧的后腰与腹肌骤然松懈下来。这种反差极具诱惑力——自己移动时,由于重心被压得极低,整个下盘残缺,核心肌群必须时刻处于临战状态;可一旦被她抱离地面,所有的重力与平衡风险都在一瞬间转嫁到了另一个人身上。我只需要搂紧她的脖颈,把重量交出去。
从沙发到电视柜,不过三米远。
平时如果没人,我在家里的行动路线其实五花八门:地毯厚实平整时,我就靠残肢交替挪几步;没借力点的时候,弯腰以手撑地重新调整重心;要是犯懒,干脆一屁股坐下,双掌向后撑地,臀部抬起、前挪、落下,像个笨拙的人形小拖车。特别急着拿外卖或赶电话时,趴下去四肢着地爬反而是最快的,骨盆带着两截短短的断肢在地板上贴行。
我不觉得狼狈,毕竟屋里没外人,甚至觉得这种近地面的视角有些奇妙的踏实。
但被许栀抱着完全是另一回事。
她看似纤瘦,骨架却很稳,力道匀称。没有假肢配重,我的身体长度只有正常成年人的一大半,被她横托起来时,短小的残肢甚至垂不到她的膝弯,完全悬在她腰腹前方。在镜子里看,我往往觉得自己像是一截被硬生生腰斩的残躯;但在许栀的臂弯里,这种“短”却天然适配出一种严丝合缝的嵌合感。只要她稍稍收紧手臂,就能将我严严实实地圈在怀里。
我顺手环住她的脖子,下巴搭在她肩头:“走稳点。”
“才三步路,沈小姐。”
“我怕掉。”
“刚才在地毯上摇摇晃晃的时候怎么不怕?”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自己摔是概率问题,被你抱着摔那就是工伤赔偿问题。”
许栀垂下眼睑睨我:“沈知遥,你以前可没这么娇气。”
“人是在不断堕落中适应高级服务的。”
“我看你就是找借口想搂紧一点。”
我面无表情地迎着她的视线:“你想多了。”
“你的胳膊快把我勒断气了。”
“纯属生理性自救反射。”
“刚才地毯上怎么没见你触发自救反射?”
“刚才有沙发给我当掩体。”
“……”
她没再跟我斗嘴,两步迈到电视柜前:“哪个线?”
“黑色的那根编织线。”
“这里并排插着三个黑色的。”
“左边那个。”
“这个?”
“是你左边,不是我左边。”
“这就是我的左边。”
“那可能插在右边插排上了。”
许栀深吸了一口气,停步不语:“沈知遥。”
“在。”
“你自己伸头看看。”
我把下巴从她肩窝移开,往前探了探身子:“噢,掉在地柜夹缝里了。”
“所以你大费周章指挥我把你抱过来,就是为了让我抱着你做负重深蹲?”
“私人管家的深度定制业务。”
“你这雇主当得越来越得寸进尺了。”
“工资按时到账,童叟无欺。”
许栀抱着我蹲下确实施展不开,只能将我轻轻放回电视柜旁的地毯上。
落地的一刹那,我本能地用残肢末端抵实地面,双手按住柜沿稳住上身。许栀原本虚扶在我腰上的手刚一撤开,我就着这姿势在柜子边“立”住。
我一直觉得把双侧高位截肢者的这种状态称为“站”是种文字诈骗。普通人站起来是顶天立地,我这样顶多算比坐着高出二十公分,短残肢撑着全身,臀部离地咫尺之遥。但至少不是瘫坐着。
许栀蹲下身去掏柜底的线头。她今天依旧穿着那身日常女仆制服,白衬衫熨烫得毫无褶皱,黑色的及膝裙摆在膝盖后侧压出利落的折痕,腰后的缎带打着端正的蝴蝶结。一双修长笔直的腿裹在素净的白丝袜里,随着下蹲的姿势绷出清晰流畅的小腿线条。
我维持着低矮的高度,视线刚好平齐在她膝窝往上一点的位置,没忍住多打量了几眼。
许栀头也不回地摸索着线头:“别看了。”
“你后脑勺长眼睛了?”
“你只要安静超过三秒,视线准没落在正经地方。”
“污蔑。”
“这是同住两个月得出的血泪数据。”
“我是在进行面料材质鉴赏。”
“鉴赏出什么结论了?”
许栀扯出充电线,拍掉灰尘,转过身来。她蹲着的视线恰好与撑着柜子的我持平,那双清淡的眸子直直撞进我眼里。
我一本正经地眨了眨眼:“结论是,白色确实比黑色更适合你。”
“理由?”
“显得温良无害,乖一点。”
她眉梢轻轻挑动了一下:“我看起来很乖?”
“表象而已,内里全是反骨。”
“所以呢?”
“所以看表象反差才有趣。”
话一出口,客厅里莫名静了一瞬。那层原本隔在主雇玩笑间的薄膜像被戳破了个针尖大的孔,空气微微发热。
许栀神色未变,只是将理好的线递到我手里:“拿着。”
我腾出一只手去接,重心骤然失衡,上身晃悠着向后倒去。许栀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前抢了半步,掌心啪地扣住我的腰侧,五指收拢,稳稳将我捞了回来。
我低头看了看横在自己腰上的那只手,修长、有力,骨节分明。
她没像往常那样瞬间触电般收手。
“然后呢?”我轻声问。
“什么然后?”
“你不打算接一句‘谢谢沈小姐夸奖’?”
许栀这才像被烫到一样撤回了手,缓缓站直身体,居高临下地遮住了一小片光晕:“我宁愿你少把时间浪费在这种无聊的研究上。”
“你耳根红了。”
“光线问题。”
“每次你反驳得越斩钉截铁,说明心虚得越彻底。”
“沈知遥,你最近为什么总拿话逗我?”
她站在逆光处,眼神里多了一层格外专注的审视。
我扶着坚硬的柜角,残肢端部直接承重太久,皮下骨突处泛起细密的酸胀感。索性两手一松,身体向下一沉,结结实实地重新坐回地毯里。
“因为好玩。”我仰着脸,扯了个无赖的笑,“还有,报复你以前对我的严格军事化管理。”
“只是好玩?”
“目前阶段,是的。”
她轻呼了一口气,像是拿我无可奈何:“你真的很记仇。”
“承让。那我现在要回沙发了。”
“自己走?”
我扬了扬手里的充电线,神色坦荡:“抱。”
许栀认命般地弯下腰:“你以前真不这样。刚出院那会儿,你一天能推着轮椅把客厅地板磨掉一层皮,在地毯上自己翻滚转移,谁碰你跟谁急。”
“那是初始版本。”我张开双臂,任由她再次将我架起,“现在是消费升级。”
“这叫自理功能全面退化。”
“这叫人力资源物尽其用。以后我要是吃胖了,你记得提前去健身房加练上肢力量。”
“凭什么是我练?”
“因为我没有腿供你训练负重深蹲。”
“……又拿这个当免死金牌。”
她稳稳将我托回沙发,正准备撤身拉开距离,我的双手却刻意在她的后颈扣住没松。
惯性拉扯下,许栀的上半身冷不防被我带得往前一倾,整个人几乎半压在沙发上方。那张清冷的脸骤然在眼前放大,呼吸可闻,我甚至能看清她漆黑瞳孔里自己有些得逞的倒影。
谁也没动,静得连墙角挂钟的秒针声都分明起来。
过了两秒,许栀低哑的声音落在我唇齿边缘:“沈知遥。”
“嗯?”
“松手。”
“我手僵了。”
“可以松了。”
“哦。”
我指尖缓缓松开,擦过她颈侧微凉的皮肤。她站直身子,整理了一下压皱的围裙,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走到门边,她忽然刹住步子,背对着我扔下一句:
“以后要抱,提前两秒打招呼。”
我趴在沙发扶手上看她:“省得我半途而废?”
“省得你抱完借机耍赖。”
“那要是我以后就是不想松呢?”
许栀侧过脸,那双惯常波澜不惊的眼睛盯了我良久。
“那你至少提前预告。”
“预告干什么?”
“让我有个心理准备。”
厨房门滑上。我坐回软垫深处,握着那根充电线在线圈里盲目地缠了三道,才发觉耳垂烫得有些过分。
自从上次在艺术馆当众摔倒后,我愈发排斥穿戴假肢。在家里,没有社交审视的压力,我更喜欢让身体彻底卸下伪装——在地上坐着挪、爬行、偶尔在地毯上撑着残肢晃悠几步。没有笨重的碳纤维和树脂接受腔勒着皮肉,残肢末端不会积汗发酸,腰部也不用时时刻刻为了迁就机械假腿而畸形代偿。
但缺点同样明显:短残肢的皮肤和软组织原本就不适合直接承重,这几天左侧残端隐隐有些泛红充血。
我脱了外衣趴在床上,丝质睡裙被推卷到腰线以上,两条光裸且短促的残肢自然摊在床单上。许栀坐在床沿,温热的手掌裹着精油,顺着我左侧髋骨的肌腱不轻不重地向下推揉。
“这里还酸吗?”
“胀。”
“既然这两天没穿假肢,腰肌怎么反而硬得跟石头一样?”
“在地上靠残肢走,主要发力全在后腰和侧腹。”
“所以早跟你说了别硬撑着在地上乱跑。”
“我总共就从沙发挪到电视柜,再从客厅挪到阳台。”
“你昨天来回巡视了整整四趟。”
“……你居然还记账?”
“因为你每次走到半路都要扶着墙喘气,目标太大。”
“那叫战术性休整。”
许栀手上猛地加了点力道,拇指精准碾过一处僵硬的筋结,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腰腹本能地缩了一下。
“轻点!谋杀雇主是不退定金的。”
“是你说要按开的。”
“你可以温柔一点。”
“按死板的肌肉温柔没用。”
嘴上不饶人,她掌心的力道终究还是缓了下来,换成大面积温热的揉抚。
我埋在枕头里缓了半晌,闷声开口:“明天沈家的家宴,你陪我一起去。”
“沈先生并没有通知我随行。”
“我出工资,我说了算。”
“那是家宴,沈家老宅有大批佣人,我以什么身份去?”
“私人特护,贴身管家,随便你报什么名头。”
“你母亲大概会觉得我多余,甚至觉得你在故意摆谱。”
我撑着手肘翻转过身体,短小的残肢在深色床单上划出两道微小的凹痕。
我盯着她:“我需要你抱。”
许栀低头避开我的视线,将掌心的精油抹匀:“老宅全套无障碍,轮椅通行无阻。”
“但我不可能全程钉在轮椅上,我也要坐沙发,也要去露台。”
“你自己转移的能力比大部分截肢病人都强。”
“我能做,和我愿不愿意做,是两码事。”我仰面躺着,语气变得有些蛮不讲理,“在他们面前,我不想费劲巴拉地自己撑来挪去,更不想让那些不熟悉的佣人碰我。”
“……”
“我想让你抱。”
许栀指尖的动作停滞了两秒。空气里只剩下柑橘味精油挥发的微甜气息。
“你怎么不说话了?”我催促道。
“因为你现在把‘让我抱’说得越来越顺口,甚至理直气壮。”
“以前我也很理直气壮。”
“以前你是把这当成购买劳动力的交易。”
“那现在呢?”我直勾勾看着她。
许栀撩起眼皮,眼底情绪翻涌:“沈小姐觉得呢?”
这女人又把皮球原封不动踢了回来。我喉咙一堵,方才嚣张的气焰莫名熄了一半。
“许栀。”
“嗯?”
“你太狡猾了。”
“向你学的。”她重新低下头,握住我的残肢末端轻轻拉伸,“明天几点出发?”
“……十点半。”我哼了一声,重新扳回一局,“明天记得穿白丝。”
许栀手上一顿:“家宴穿这个不合规矩。”
“在我身边,这就是规矩。”
她安静了片刻,居然低低应了一声:“知道了。”
我反倒有些发懵:“你真答应了?”
“那是制服,穿哪双不是穿。”她拉过薄被盖住我的下半身,掩去那一截残缺的轮廓,“别胡思乱想了,早点睡。”
第六章
沈家老宅的无障碍改造堪称无微不至。
无门槛地面、平缓宽阔的升降电梯、加宽的实木门框,甚至连露台连接处都做成了严丝合缝的斜切面。自从我三年前车祸高位截肢后,我爸就把他这辈子所有的工程学天赋全砸在了“如何把沈知遥安全装进无障碍模型”这件事情上。
他是个合格的工程图纸设计师,却从来不是个能聊心事的父亲。
推门进去时,我爸正戴着老花镜看报纸,我妈端着果盘从餐厅出来,打量我轮椅的第一眼就蹙起了眉:
“知遥,你怎么穿这么短的裙子?”
我低头看了眼。假肢插在短裙底下,笔直挺立,外面套着一层哑光黑丝,由于大腿截肢位置极高,坐姿状态下,裙摆确实只能堪堪遮住接受腔边缘。
“方便拆卸。”我言简意赅。
“坐下来都快露到残端了,像什么样子。”我妈叹气,“就不能穿条宽松的长裤?把假肢遮严实点,外人看着也体面。”
“今天屋里除了保姆就是至亲,哪来的外人?”我有些烦躁,“而且我的残疾是客观物理存在,盖三层布料它也不会长出来。”
许栀在轮椅后把手上轻轻捏了捏我的肩,示意我别在大门口就点火。
我回头看她,她今天果然守诺换了白色连裤袜,配着熨帖的黑白佣人制服,整个人挺拔清秀得像一株白茶花。我心底那股无名火莫名散了三分。
我妈也注意到了许栀:“许栀也跟过来了?今天是家庭内部聚会,老宅有护工和佣人,不用你忙前忙后。”
许栀正欲欠身回话,我直接开口截断:“是我非要她来的。”
我妈皱眉:“你在自己家里吃顿饭,还要私人看护寸步不离?”
“家里人抱我不顺手,她抱惯了。”我答得坦荡自若,语惊四座,“我喜欢她抱。”
客厅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我没回头,也能感受到后颈上方许栀瞬间僵硬的气息。我妈张着嘴愣了半天,手里的银叉险些掉在盘子里。
“你说什么胡话?”我妈声音拔高,“平时在你自己公寓,从轮椅挪到沙发上,不都是你自己用手撑着过去的吗?你以前不是还特意练过在地毯上靠残肢走几步吗?”
“会做是一回事,想不想做是另一回事。”我面不改色地胡扯,“有省力的专人接送,我为什么要自己磨皮?”
我爸放下报纸,沉着脸走过来:“沈知遥,少拿雇主那一套使唤人。许栀是姑娘家,天天几百次抱你上下,你不心疼人家体力?”
“我给开顶格薪水和高温补贴了。”
“你这就是纯粹被惯坏了!”
我爸训斥着,目光却掠过我紧扣轮椅扶手的指节,语气到底还是软了下来。
我转头去寻许栀,却发现她低垂着头,嘴角压着一丝极浅的笑意。我狠狠飞过去一个眼刀,她若无其事地偏过头,假装打量客厅的吊灯。
开饭前,我实在被假肢内衬压得髋部生疼,决定把假肢卸了。
家宴没有商业伙伴,我不想套着两根沉重的仿生机械棍子假装健步如飞。老宅的侧厅地毯厚实,许栀熟练地蹲在我身前,解开接受腔侧边的气阀和搭扣。
“哧——”的一声负压泄气音。
右侧假肢滑脱,接着是左侧。
我爸恰好走到门口,视线落在我短截的下半身,神色微黯:“怎么又拆了?是假肢磨皮?”
“闷,勒得慌。”
“上个月德国刚出了一套智能微处理液压膝,接受腔材料更软,要不要重新定做一套?”
“不用了,爸。”我声音有些硬,“我不是缺一套更高科技的假腿,我是根本不需要在没有外人的时候假装自己能站着。”
空气再次凝固。我爸嘴唇动了动,眼底闪过一丝被刺痛的无力。
许栀适时直起身,声音温和却极具穿透力:“沈先生,知遥最近左侧残端的内收肌群有些发炎,确实不宜高频负重。假肢暂时不需要换整套系统,下周我带她去康复中心微调一下接受腔的内壁承重受力点,就能解决红肿。”
我爸愣了愣,看了看许栀,又看了看我:“……好,听专业意见,你来安排。”
等我爸走远,我压低声音审讯她:“你哪头的?刚才当着他的面拆我的台。”
“我哪头都不是,我站在人体工程学和医学常识这头。”许栀收好工具箱,“任由你任性不穿,残端肌肉萎缩加剧,到时候你想在地毯上挪都挪不动。”
“我可以在地上爬。”
“前天是谁在电话里抱怨趴在地上没有视线尊严?”
“前天是前天,今天我乐意。”
“嘴硬。”
许栀斜了我一眼。我心里微动,忽然直勾勾看着她:“许栀,你最近管我管得越来越像家属了。”
空气蓦地一滞。
她整理袜管的指尖顿在半空,几秒钟后才若无其事地收回手:“沈小姐给的薪水里包含这项监护责任。请问现在需要转移去主厅沙发吗?”
“需要。”我摊开双手,“抱。”
大理石地砖冰冷坚硬,确实不适合我直接下去折腾。许栀俯身将我捞进怀里,动作行云流水。我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缠住她的后颈,短小的残肢悬在她身前,随着她的步伐微微晃动。
走出侧厅,正好迎面撞上端着茶具的母亲。
我妈看着我们这副姿态,脚步一顿,脸色复杂至极:“知遥,你现在真是……连四米路都懒得坐轮椅了?”
我心安理得地将侧脸贴在许栀肩膀上:“妈,高定人形移动支架,比冷冰冰的轮椅环保多了。”
许栀脚下一个趔趄,低声咬牙切齿:“沈知遥,适可而止。”
我妈又气又无奈:“你这张嘴早晚把许栀气跑。”
“跑不了,合同签了三年。”
许栀把我安顿在红木沙发中央,扯过抱枕垫在我腰后。我仰头看她,她耳垂的绯红一路蔓延进了衬衫领口。
深夜回到公寓,卸下一整天的应酬伪装,我们都松了口气。
我换掉了拘谨的裙装,套了件宽松的棉质短裤,把轮椅停在游戏房门口。双手撑在坐垫前端,手臂一用力,将身体送出轮椅边缘。
短残肢稳稳陷入羊毛地毯,我扶着轮椅脚架,深吸一口气,把躯干撑高。
许栀站在旁边没伸手:“今晚不宣称享受顶级雇主待遇了?”
“晚饭吃太饱,被人勒着肚子抱容易反流。”
“狡辩。”
我没理她,腰部核心收紧,带动残肢交替向前。
一步,两步。
游戏房的地毯很宽,没有多余的家具可供借力,我不得不微张双臂平举在空中,像只失去尾羽平衡的飞鸟,身形在空气中晃晃荡荡。短小的残端每次挤压进厚密的地毯绒毛,都能带来一种清晰的掌控感——那是身体完完全全受我支配的实感。
第三步迈出去,重心突兀地偏向左侧,整个人眼看就要侧翻。
许栀呼吸一紧,伸手欲揽,我却先一步将右手掌心拍在地上,借由地面的支撑硬生生将失衡的骨盆顶了回来。
“别碰我,”我喘了口气,抬头瞪她,“这叫战术性四点支撑,不算摔。”
“整个人都快贴地皮了,还嘴硬。”
“残障运动学的新领域,你懂什么。”
我借着手劲重新直起上身,继续摇摇晃晃地往前荡,终于在力竭前一头栽进了懒人沙发的怀抱。
整整六米。
我仰躺在豆袋里,额头沁出一层薄汗,胸口剧烈起伏:“看见没有?六米无障碍纯自主巡航。”
许栀走过来,居高临下地递给我一瓶水:“满意了?”
“相当满意。明天继续劳烦许管家代步。”
“你这自力更生的保质期只有今晚?”
“能维持两小时已经算超常发挥。”
我们窝在地毯上联机打主机游戏。
那是一场漫长的潜行潜伏任务,房间里只剩下手柄按键清脆的咔哒声。屏幕上的光影明灭不定,映在许栀专注的侧脸上。
“今天在老宅,我妈看我们的眼神不对劲。”我盯着屏幕里的狙击准星,状似漫不经心。
“看出来了。”
“你不觉得别扭?”
“有什么可别扭的,身正不怕影子斜。”
我扣下手柄扳机:“许栀,你以前谈过恋爱吗?”
屏幕上的刺客角色脚下一滑,险些从房顶栽下去。许栀迅速调整走位:“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闲聊,员工背景调查。”
“谈过一次。”
我猛地转头看她:“真谈过?多大?谈了多久?”
“大学,一年半,后来和平分手。”
“男的女的?”
许栀终于侧过脸看了我一眼,唇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女的。”
我握着手柄的拇指一僵,角色直接从二楼露台大喇喇跳进了敌人的包围圈,警报声大作。
“手滑……”我欲盖弥彰地按着技能,“为什么分?”
“毕业异地,规划不同,就分了。没有狗血,没有背叛。”她熟练地切出掩体帮我清场,“你呢?”
“我?”我重新缩回沙发里,“谈过,男的女的都有过接触,大学嘛,什么都想试试。”
“那出事以后呢?”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游戏背景音乐还在循环。
“车祸以后就断干净了。”我低头看着自己短裤下光秃秃的截肢断面,声音轻了下去,“不是没人追,只是嫌麻烦。以前谈恋爱,看电影、爬山、逛街,抬脚就走;现在呢?出门前要像做工程规划一样:查无障碍坡道,算轮椅能不能进餐厅包间,想好对方家里的卫生间门框够不够宽。甚至哪天情到浓处想去对方家里过夜,我都得提前盘算——那里的地板硬不硬?我是得像个包袱一样让人一路抱上楼,还是得狼狈地在别人家地砖上爬?”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很扫兴,对吧?残缺的身体处理起来太繁琐了,会把所有的浪漫瞬间撕得粉碎。”
许栀放下了手柄。
她转过身,直直注视着我那双毫无遮掩的残肢,眼神里没有同情,也没有闪躲,只有深潭般的宁静。
“那如果对方根本不觉得这是麻烦呢?”她问。
我呼吸微滞,心跳漏了一拍:“那得看是谁。”
“如果是你喜欢的人呢?”
“如果是真正喜欢的人……”我直迎着她的目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轻声道,“那我大概会赖在她身上,让她天天抱我。”
“为什么?”
“因为比起用假肢伪装出的体面,我更贪恋完全不用设防的踏实感。”
许栀的耳根一点点泛起浅淡的粉色。她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看了我很久,随后移开目光关掉了主机电源:“很晚了,睡觉。”
她站起身,朝我俯下身来。
我坐在懒人沙发里没动,只是仰起脸看她:“许管家,这次是以什么名义抱我回房?工作,还是别的?”
许栀的动作停在半空,几秒钟后,那双有力的手臂不容分说地穿过我的腰腹与下盘,将我稳稳悬空端起。
她低下头,呼吸扫过我的额发,声音极轻,却如落石入水:
“工伤自负,沈小姐。”
第七章
新工作室的选址定在旧城区一栋由纺织厂改造的文创园区里。
地方很大,两百多平米的毛坯大平层,租金低廉,落地窗视野极佳。但唯一的灾难在于——整栋楼都在大兴土木。
许栀第一次陪我来现场复核尺寸时,眉头就拧成了死结。
“进门处有四公分的水泥坎。”
“临时垫个木板就能过。”
“走廊里全是明铺的强电线槽,轮椅压过去极易侧翻。”
“施工队明天就开槽埋地。”
“电梯井旁边堆满了沙袋和废旧脚手架。”
“许监理,我是来创业开空间设计所的,不是来验收三级甲等无障碍示范园区的。”
我穿着一身利落的黑西装裙,双腿装戴着整套假肢,坐在轮椅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她拿卷尺量门洞。
许栀直起腰,冷冷看我:“你以后每周至少有三天要泡在这里,图纸画得再好,进不来门也是白搭。”
“这不是有你吗?”我冲她挑眉,“全天候人形避障系统。”
“少贫嘴。”
我们跟着施工队负责人往最里面的采光区走。走到中段隔断墙时,现场的通道被两排临时搭建的钢管脚手架挤占得极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轮椅的轮宽根本卡不进去。
我看了看距离,里面那片预留做样板展示区的采光极好,我必须亲眼确认主承重柱的开间尺寸。
“把假肢拆了吧,我下去。”我直接动手去解固定带。
许栀一把按住我的手腕:“地上全是水泥砂浆和碎砖渣,你疯了?”
“我穿着加厚裤袜,用手撑着慢慢挪过去,就几米距离。”
“这里不是你家铺了纯羊毛地毯的客厅。”许栀寸步不让,眼神严厉,“碎石子会划破织物,直接压在残肢骨突上,明天你就得进医院清创。”
旁边的施工头目尴尬地搓着手,看看我空荡荡的轮椅下盘,又看看面容紧绷的许栀,进退两难。
我被她训得没了脾气,又不想在合作方前露怯,索性破罐子破摔地朝她张开手:“那你抱我进去。”
工头愣住了,眼珠子都不知道往哪放。
许栀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沈小姐确定?”
“来都来了,总不能隔空看房。”
她没再多言,单膝跪地,动作极其利落地按下我假肢上的释放钮。气压排空的声音在空旷的毛坯房里格外清晰。两条包裹在黑丝袜里的仿生机械肢被完整卸下,搁在轮椅脚踏旁。
我整个人瞬间缩短,空荡荡的丝袜管软垂在短残端之外。许栀半跪在水泥灰尘里,神色极度专注地将那些多余的袜料折叠翻卷,平整地箍紧在残肢末端,确认没有任何褶皱会勒伤皮肉后,才站起身来。
工头自觉地转过身去研究电箱。
“搂紧。”许栀低语了一句,俯身将我整个人从轮椅上端了起来。
没有假肢配重的身体轻得有些不可思议。四周到处是裸露的钢筋和垂挂的电线,许栀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极实。我双手死死扣住她的颈项,下颌贴着她温热的颈窝,短小的双侧残肢紧紧贴合在她的腰腹两侧,随着她跨越障碍的动作微幅晃动。
由于通道极窄,她几乎是将我整个嵌在她胸前护着走过去。
“许栀。”我伏在她耳边小声开玩笑,“你抱我越来越顺手了,连气都不喘一口。”
“你比装假肢的时候轻了十多斤。”她侧身避开一根横斜的木枋,“而且,你现在很配合。”
“什么叫配合?”
“身体不乱晃,重心懂得往我身上贴。”她顿了顿,声音沉而稳,“我说过,你很适合被抱着。”
我的心尖像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轻挠了一下:“客观评价,还是主观抒情?”
“专心看路,沈总,前面有垂落的防尘布。”
穿过狭窄的管架区,许栀将我安放在一张尚未拆封的办公椅上。椅子偏高,我的残端悬在半空,完全够不到地面。
许栀半蹲在我面前,伸手替我抚平有些卷边的西装裙摆。
我低头凝视着她被灰尘蹭脏了一角的衣领,心头忽然毫无预兆地泛起一阵空茫。
“许栀。”
“嗯?”
“如果哪天你不能抱我了,我该怎么办?”
她的手指停在我的膝部高度,那是一片虚无的空气。
她仰起头看我,睫毛微颤:“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突然想到了。”我看着四周冰冷粗糙的水泥毛坯,“习惯真是一件很可怕的事。以前我自己坐轮椅、在地板上挪、爬楼梯,没觉得有多难熬;可现在只要你在旁边,我就连三米路都懒得自己走。要是哪天你不在了,我大概连怎么体面地下这张椅子都忘了。”
许栀沉默了片刻,站起身来,两手按在我的座椅扶手两侧,将我圈在方寸之间。
“你不会忘。”她的目光清澈而笃定,“在遇到我之前,你已经一个人在这个残缺的身体里打赢了所有硬仗。沈知遥,你的尊严从来不是靠那两根机械腿支撑的,也不是靠我抱着才立起来的。”
“但我已经被你惯坏了。”我固执地看着她。
“那就让我继续负责。”
“负责多久?劳动法合同最多签三年。”
“签到你不需要我抱为止。”
我鼻尖微微发酸,嘴上却依旧不肯服软:“那我要是一辈子都需要呢?”
“那就一辈子。”
空旷的毛坯房里只有穿堂风呼啸而过的声响。水泥的冷冽气息与她身上极淡的柑橘清香交织在一起。
那时候的我并不知道,命运最擅长的把戏,就是在一个承诺刚刚落地生根时,用最猝不及防的方式把它连根拔起。
看完现场出来,由于还要走下一层未完工的楼梯间,我索性没让许栀重新帮我穿戴那套繁重的假肢。
底楼大厅铺了一层厚实的施工保护地膜,相对干燥平整。许栀把我放回轮椅,正准备去推,我却反手按住了轮子。
“电梯口那堆石膏板太挡路,轮椅调头费劲。”我双手撑着轮椅坐垫边缘,“这里铺了保护垫,我自己挪过去。”
“沈知遥——”
“就两米,许管家,给我个重温自立能力的机会。”
没等她反驳,我的身体已经灵巧地滑脱了坐垫。
残肢接触到防尘垫的一刻,微硬的塑料质感隔着裤袜传过来。我两手虚扶着身侧粗糙的砖墙,腰腹锁紧,带动两侧短肢一步一步往前挪。
一步,两步。
在开阔而简陋的公共空间里,这种怪异而低矮的行走姿态无遮无拦地袒露在光线下。若在以往,我或许会在意路过工人的侧目,但此刻许栀就在我身后半步之遥,脚步沉稳,双掌虚悬在我腰侧两侧,随时准备迎接我的下坠。
有她在身后,这种宛如蹒跚学步的狼狈,忽然就有了铠甲。
走到开阔处,我转过身,两臂一撑顺势坐倒在地上,仰头冲她笑得张扬:“合格了吗,许监理?”
许栀无奈地摇了摇头。
“及格。”她捧起我的右侧残肢,小心翼翼地对准碳纤维接受腔的入口,推进,排气,锁定。接着是左侧。
看着她修长的手指熟练地调整着螺栓与搭扣,我垂眸看着那两根重新拼接在我躯干之下的“仿生腿”。
“许栀。”
“嗯?”
“你每次帮我装假肢的时候,不觉得自己是在拼装一个大型机械手办吗?”
“普通的机械手办可没你这么多要求。”她站起身,将我从地上拉回轮椅,伸手替我理平裙角,“好了,完整了。”
“看起来是完整了。”我摸了摸冰冷的假肢外壳,轻声自嘲,“实际上还是断的。”
许栀绕到轮椅后方,双手握紧了推手,推着我迎着午后耀眼的阳光迈出大厦大门。
“沈知遥。”她在风里轻声说。
“什么?”
“不管是哪样,你都是完整的。”
我靠在轮椅靠背上,闭上眼任由初秋的暖阳洒在脸上,嘴角止不住地向上扬起。
“晚上回去加餐,还要做全身精油按摩。”
“看我心情。”
“你刚才推我出门的时候点头答应了。”
“我那是低头避光。”
“我不管,反正我感受到了。”
轮椅穿过喧闹的街市,车轮滚滚向前,那时的我们都以为,前路就像这平整的柏油马路一样,只要两只手握在一起,就永远不会走偏。
第八章
事故发生的那个周四下午,整座城市被一场罕见的特大暴雨彻底淹没。
工作室第一批定制的实木大板桌与高密度材料进场。由于园区地面的排水系统老化,积水迅速没过了脚踝,运送大件家具的箱式货车只得临时转入地下一层的机械卸货泊位。
我原本没有必要亲自下地库。
但那张用于主案展厅的胡桃木大板在尺寸拼缝上与施工图存在偏差,工长拿不定主意,我执意要亲自核对断面。
许栀推着我穿过湿漉漉的地下通道时,眉头自始至终没有舒展过。
“你坐在上面看图纸,我下去拿激光尺复核。”
“不行,木材天然开裂的纹理走向必须肉眼确认,图纸上看不出来。”
“下面全是卸货的大车,视线盲区多,回转半径不够。”
“我坐的是高敏度电动轮椅,又不是木头桩子,长着眼睛呢。”
“沈知遥,你每次说这种大话的时候,我都觉得下一秒要出乱子。”
“呸呸呸,收起你的乌鸦嘴。”
因为只是在工作室与地库之间短距离通勤,我图省事,根本没有佩戴那套繁琐沉重的步态假肢。
身上穿了一条深黑色的阔腿短裙,黑色连裤袜将两截短短的残肢遮蔽得严严实实,轮椅前方的金属踏板空空荡荡,任由湿冷的穿堂风呼呼吹过。
许栀穿着黑白分明的执事制服,脚下一双平底防滑皮鞋,单手撑着一把巨大的透明雨伞,将我整个人罩在干燥的伞下。
到了卸货平台边缘,她收起伞,用力踩死轮椅的双侧驻车手刹。
“你就停在防撞柱后方的这块安全岛上。”
“离得太远了,我看不清截面拼角。”
“看不清就等工长把样品推过来。”许栀神色冷峻,毫无回旋余地,“地面全是返潮的机油和雨水,轮椅过去会发生侧滑。”
我拽着她的围裙下摆耍赖:“那你抱我过去,就看十秒钟。”
许栀动作一顿,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沈知遥,你在这种地方胡闹什么?”
“前面地面全是泥汤子,轮椅压过去轮胎带泥,等会儿上楼弄脏展厅地毯。”我扬起脸,眼底全是任性的笃定,“你抱我,鞋不沾地,我也省事。”
许栀闭了闭眼,终究没能抵过我近乎无赖的眼神。
“就十秒。”
“成交。”
她俯下身,熟练地伸出双臂将我从轮椅里打横抱起。
三年来的千万次磨合,早已让我们两人的骨肉形成了条件反射般的契合——我极其自然地环住她的后颈,将重心毫无保留地压进她的胸膛,而她双臂稳稳扣住我的后腰与短浅的残肢。
“看完立刻回轮椅。”她一边跨步,一边低声念叨。
“知道啦,管家婆。”
“不要突然指东指西,这地方视线差——”
她的话音甚至没来得及落地。
一声刺耳至极、令人牙酸的尖锐刹车声,骤然在地下车库回音巨大的水泥穹顶下炸裂开来!
地下空间的声响被放大了数倍,像钢板在耳膜上被生生撕裂。
我和许栀在同一秒猛然转头。
视线尽头,一辆满载着型钢板材的轻型厢式货车正从湿滑的负一层坡道拐角处冲下来!
坡道反水,环氧树脂地坪浸泡在机油与积水里,摩擦力几乎归零。货车四轮完全抱死,但两吨重的车身借着巨大的惯性,车尾像失控的钟摆一样剧烈甩尾,咆哮着横扫过来!
“快闪开!!刹车失灵了!!”
司机的嘶吼伴随着狂乱的鸣笛声铺天盖地而来。
我们正处在通道正中央。
身后五米是空着的轮椅,左侧是堆积如山的高密度板,右侧是一根粗壮的承重混凝土方柱。
退无可退。
那一瞬间,我的大脑彻底宕机,陷入了一片惨白。
没有双腿的人,在突如其来的物理冲击面前,连基本的弹跳、躲闪、乃至匍匐避险的本能机制都被彻底剥夺。我只能像个毫无知觉的包袱,死死缩在她怀里。
但许栀没有愣住。
在货车车头横扫过来的电光石火之间,她的肌肉记忆爆发出了超乎常人的反应。
她抱着我拼尽全力向右侧防撞柱的凹陷死角冲刺。
然而,地面太滑了。
她脚下的皮鞋在泥水里狠狠打了一个趔趄,车头带着毁灭性的风压已经逼到了眼前不到两米处!
下一秒,我感觉整个人腾空了。
不是摔落。
是许栀用尽了全身仅存的爆发力,以一种近乎决绝的姿态,将我整个人狠狠推向了柱子后方堆放的大量软包装发泡棉与纸箱堆!
“砰!”
我的后背和肩膀重重砸进层层叠叠的瓦楞纸箱深处,缓冲材料被撞得漫天飞舞。
我跌落在泥泞的地坪上,浑身剧痛,但骨骼完好无损。
紧接着,耳边炸开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重击声。
“轰——咔嚓!!”
那是钢铁以极高速度挤压混凝土的声音,伴随着骨骼碎裂与肌肉被生生绞碎的闷响。
货车车厢死死撞击在方柱的侧面,车头扭曲凹陷,挡风玻璃化作漫天暴雨般的晶莹碎屑。
尖叫声、引擎的浓烟、刺鼻的防冻液与焦糊味,瞬间撕碎了整个地库。
我从纸箱堆里狼狈地撑起上半身,胸膛剧烈起伏,甚至顾不上擦掉脸上的泥水。
“许栀?!”
没有人回答。
浓烟在弥漫。
“许栀!!”我尖声哭喊,嗓子在第一秒就撕裂出了血腥味。
透过弥漫的水汽与烟雾,我终于看清了货车尾部与承重柱之间的那个逼仄夹角。
许栀倒在那里。
她的下半身由于避让及时,横躺在车轮之外的地面上,双腿并拢,甚至连脚上的皮鞋都完好。
可她的整个左半边身体……被扭曲变形的车厢铁皮死死咬合、深嵌在破碎的混凝土方柱裂缝之中!
白色的围裙被大片大片温热黏稠的暗红迅速洇透。
她的右手死死按在泥水里,指节发白,青筋暴起,撑着仅存的上半身。
而她的左肩以下——
大片撕裂的黑色制服布料混杂着血肉模糊的组织,被死死卡死在压扁的冷轧钢板缝隙深处。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一条手臂了。
那是彻底碎裂的、被工业巨兽嚼碎的血肉残渣。
人群像潮水一样从各个卸货口疯狂涌过来。
“快熄火!叫救护车!!”
“拿液压千斤顶来!有人卡在柱子上了!!”
几名工人惊慌失措地冲向我:“这位女士!你怎么样?别动别动,先别动!”
一只满是机油的大手试图架住我的腋下,把我从地上拉起来。
“滚开!!”
我发出了一声甚至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尖锐咆哮,整个人像疯狗一样狠狠甩开对方的手。
“许栀!!”
“小姐!你不能过去!现场漏油了,随时可能起火!”
“我让你们全滚开!!”
我双目赤红,死死盯着五米外那个在血泊里微弱喘息的身影。
那一刻,我心底那座维持了整整三年的尊严大厦,轰然倒塌,碎成了最下贱的齑粉。
我没有腿。
我没有可以站立起来冲刺过去的下肢骨骼。
在最爱的人濒临死亡的绝境面前,我连像一条狗一样奔跑过去的资格都没有!
没有丝毫犹豫,我双手重重拍在满是油污、碎玻璃和泥水的地坪上。
掌心瞬间被尖锐的玻璃碴扎破,鲜血和黑灰色的脏水混合在一起。
我感觉不到疼。
肩膀下沉,核心发力,上肢将沉重的躯干硬生生撑离地面。
骨盆向前摆动,没有双腿的下半身在满是机油的水洼里拖拽过去,发出布料撕扯与皮肉磨蚀的声响。
再撑一次!
两臂青筋暴起,指甲在水泥地上抠出刺耳的刮擦声。
黑色裤袜在残端末端被粗糙的地面磨烂、撕裂,断端的皮肉在碎石地上剧烈挫伤。
“轮椅!快把她的轮椅推过来!把她抱上去!”有人在后面惊叫着追赶。
“谁敢碰我,我杀了他!!”
我边爬边嘶吼,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模糊了整张脸。
我不是伤员。
我不需要被拯救。
该被拯救的人正孤零零地被钉在那根冰冷的柱子上流尽最后一滴血!
五米。
平时被她抱在怀里不过两三步的距离,此刻漫长得像要耗尽我一生的骨髓。
我一下一下地用双臂拖着自己残破的身躯向前爬。
每一次撑起,都将自己的残缺以最丑陋、最卑微的方式在众目睽睽之下撕开。
可我不在乎了。
我只要我的许栀。
终于,我的右手沾满了泥水,颤抖着摸到了她沾满灰尘的平底鞋。
顺着脚踝一路向上,我爬到了她的身侧。
“许栀……许栀你看着我!”
我整个人伏在泥浆里,颤抖着伸出鲜血淋漓的手,不敢碰她的左侧,只能小心翼翼地捧住她苍白如纸的面颊。
许栀那双紧闭的眼睫颤动了数下,极其艰难地掀开了一条缝隙。
剧烈的疼痛已经让她的瞳孔涣散,额头冷汗如雨下,唇角止不住地往外溢出粉红色的血沫。
可当她看清趴在泥水里、满手血污的我时,她那只完好的右手,竟然奇迹般地在地面积水里挪动了一下,指尖微弱地搭上了我的手背。
“……沈……”
气若游丝,几乎被地库风机的轰鸣淹没。
“我在!我在!许栀,你看着我,别睡!”我把整张脸贴在她冰冷的手心里,哭得浑身痉挛,“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非要下来……是我害了你……”
许栀极其吃力地眨了眨眼,那只右手用尽最后一丝微薄的力道,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指。
“……没……撞到……你吧……”
她发音甚至已经不连贯了。
那一瞬间,我的心肺仿佛被一把烧红的铁钳生生扯了出来,痛得我几乎窒息。
都到了这种时候,她脑子里甚至还在核对她那个该死的、所谓的“安全员职责”。
“我好好的!我一点事都没有!你别管我了……求求你别管我了!”
救援队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液压剪的轰鸣撕裂了地库。
我被两名急救人员强行架住臂膀,硬生生从泥水里拖离了许栀身侧。
“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女士!请配合救援!伤员需要立即实施机械破拆!”
他们不顾我的挣扎,粗暴地将我按回了推过来的轮椅里。
我陷在冰冷的座垫里,双手死死抠着轮子,看着工人们用液压撑杆将变形的车厢一点点顶开。
当许栀被抬上担架的那一秒,她左肩下方那片空洞、碎烂、被血浆彻底浸透的残破躯体,毫无保留地撞进了我的视线。
衣服被撕成了破布。
整条手臂从肩峰下方便彻底失去了原本的解剖结构,骨骼断茬刺破皮肉暴露在空气中,暗红色的动脉血在止血带的压迫下依然止不住地向外渗漏。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轮椅前端,看着自己那两截同样失去下半部分的残肢。
胃里翻江倒海,我猛地向前躬下身,干呕出一大口酸苦的胃液。
残疾。
去他妈的残疾。
这个词在今天,终于露出了它最狰狞、最恶毒的獠牙,将我和许栀一同拖进了无间地狱。
手术室外的长廊里,弥漫着浓烈到令人作呕的来苏水气味。
我坐在轮椅上,浑身的泥水与机油早已风干,凝固成硬邦邦的黑痂贴在皮肤上。掌心的玻璃划痕还在渗血,双侧残端由于强行在粗糙地面上拖行磨破了大片皮肉,火烧火燎地剧痛。
我拒绝处理伤口,拒绝换衣服,甚至拒绝喝一口水。
我爸妈赶到了,工作室的合伙人赶到了,交警和保险公司的人围在大厅外窃窃私语。
我谁都不看,谁的话都不回。
我只是死死盯着手术室上方那盏猩红的“手术中”指示灯。
三年前,在这个同样的医院,也是这堵惨白的墙壁前,我爸在我的高位截肢知情同意书上签了字。
今天,签字的人换成了我。
“患者左侧肱骨粉碎性骨折,肱动静脉撕脱性离断超过四小时,臂丛神经根性撕脱,伴随大面积软组织挤压坏死……”主刀医生穿着被鲜血染透的手术服快步走出来,眼神疲惫而凝重,“目前保肢指征已经完全丧失。为了防止挤压综合征引发急性肾功能衰竭和弥漫性血管内凝血,必须立即进行高位离断。”
我坐在轮椅里,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方破烂的裙摆,指节泛出青白色的骨相。
“截到……哪里?”
我的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砂纸在死命摩擦。
医生顿了顿,似乎有些不忍,但还是如实回答:“损伤累及三角肌下缘,为了保证截面血运和未来的皮瓣缝合,只能在上臂最高位进行离断,尽量为她保留肩关节的活动度。上臂残端预计剩余长度……不足二十公分。”
二十公分。
那条曾经在无数个日夜里将我从深渊里稳稳托起的手臂,那些曾经替我整理裙角、系紧纽扣的指尖,在未来的几十分钟里,都将彻底变成一堆被焚化炉吞噬的医疗废弃物。
我闭上眼,两行滚烫的液体无声地冲刷开脸颊上的血痂。
“签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走廊里冰冷地回荡,平静得像个疯子,“保命。只要她活着,怎么样都行。”
钢笔尖刺破了薄薄的纸张,留下歪歪扭扭的黑色印记。
签完最后一个笔画,我整个人脱力地瘫倒在轮椅靠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冷汗浸透了后背。
命运真是一场下流至极的黑色幽默。
三个月前,也是在那个满是阳光的客厅里,我厚颜无耻地躺在她怀里,笑着问她:许栀,如果哪天你不能抱我了怎么办?
她说,那就换轮椅,你自己用手爬。
那时候所有人都以为那只是一句无伤大雅的情趣玩笑。
可现在,老天爷真的斩断了她的一只翅膀。
手术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半。
当厚重的气密门再次滑开时,医生摘下口罩,宣布手术顺利,生命体征平稳,目前已转入重症监护单间。
凌晨快四点,经过层层消毒,护士终于允许我独自摇着轮椅进入病房。
监护仪的心率曲线在微弱地跳动着。
许栀安静地躺在雪白的病床上,右臂打着滞留针,被子规整地盖在胸口。
而她的左侧。
被子下方原本应当隆起的修长轮廓,从肩胛骨向下延伸了不到一拃的距离,便突兀地平塌了下去。
空荡荡的,像被一柄重斧连根截断的悬崖。
我摇动轮椅,将车轮死死抵在床沿边,伸出颤抖不已的指尖,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她露在被子外面的右手。
她的指尖冰冷,毫无血色。
病房里静得只能听见液体滴落的声音。
我第一次以这种视角去打量一个刚刚被剥夺了肢体的人。
三年前,当身边的亲友、父母、医生用这种混杂着同情、怜悯、恐惧与无措的眼神看着躺在床上的我时,我心底只有滔天的狂怒与屈辱。
而现在,我坐在这张轮椅里,看着她空荡荡的左侧,心脏却像被生生剜去了一大块肉,疼得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床上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两下。
许栀缓缓睁开了双眼。
麻醉药物的余效让她的瞳孔涣散了片刻,视线在白色的天花板上漫无目的地游离,最后,极为缓慢地聚焦在了我的脸上。
“……知遥。”
声音沙哑微弱,像粗糙的砂石划过喉咙。
我的眼眶瞬间滚烫,两手紧紧包覆住她的右手:“我在,许栀,我在。”
“你……没事吧?”
眼泪终于彻底决堤,大颗大颗地砸在她冰凉的指背上:“你这个疯子……你醒过来第一句话居然还在问我?!”
“你刚才……摔在纸箱堆里了。”她极其吃力地扯了扯嘴角,“有没有……伤到骨头?”
“我好得很!我身上全是脂肪和烂肉,我一点事都没有!”我咬着下唇,哭得肩膀剧烈抽搐,“你别说话了,算我求你,你闭上嘴歇着行不行……”
许栀看着我满脸干涸的血污与泪痕,眼神微微动了动,似乎想抬起左手来替我擦眼泪。
可是下一秒,她的神经系统撞上了一堵无形的绝壁。
大脑发出了指令,但左侧空无一物。
她的神色在刹那间凝固了。
病房里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许栀的视线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从我的脸上移开,转向了自己的左侧胸口。
被子是平的。
原本应当延伸出完整手臂的地方,此刻只有一团包裹着加压弹力绷带的短小凸起,在单薄的病号服下显得孤零零的。
她试探着耸了耸肩膀。
肩胛骨带动着那截残存的短短上臂在被单下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随后,便是一片虚无的冰冷。
两滴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许栀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干燥泛黄的枕芯深处。
“……没了?”
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我用力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哭得发不出一个完整的字,只能拼命点头。
“留了……多长?”
“上臂……保留了肩关节。”我断断续续地抽泣着,“十七八公分……”
许栀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心电监护仪的警报声急促地鸣响了片刻,又被她强行克制了下去。
她缓缓侧过头,看着伏在床边痛哭流涕的我,那只虚弱的右手微微用力,指腹有些笨拙地蹭了蹭我的额头。
“沈知遥。”
“……嗯。”
“你哭得太丑了。”
我猛地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瞪着她:“你都少了一只手了,你还有心思挑剔我的长相?!”
“手是我自己的,截肢是我同意的,推你是我自己做的决定。”许栀凝视着我红肿的双眼,眼神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沉静,“司机刹车失灵是意外,不是你的过错。别把什么罪名都往自己头上扣,你担不起。”
“如果不是我非要下去看那块破木头——”
“没有如果。”她打断我,语气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就算重来一次,车撞过来的时候,我还是会把你推开。”
“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那是你的一整条手!你以后怎么办?!”
许栀微微偏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左肩,唇角竟然泛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自嘲弧度。
“以前在客厅……某位沈董在地毯上爬的时候,是怎么跟我说的?”
我整个人僵住了。
三个月前,夕阳西下的客厅,羊毛地毯上。
我仰着脸问她:如果老了你动不了了,谁来照顾你?
她说,你。
我说我没有腿。
她说:你有手。
病房里只剩下仪器单调的滴答声。
许栀反手勾住我的手指,眼眶微红,语气却极轻柔地响在死寂的空气里:
“沈知遥,我现在真的少了一只手。”
“以后……我扣不上衬衫最上面的领扣了。”
“系不上制服围裙后面的死结了。”
“甚至连给你做一顿像样的晚餐,可能都端不稳盘子。”
泪水再次疯狂地涌出眼眶,我拼命摇头,整个人俯在床沿上,用脸颊死死贴着她苍白的手指:“我来扣!所有的扣子我都给你扣!围裙我给你系,头发我给你扎,饭我学着做,盘子我来端!”
“我给你当手,许栀……从今天开始,我的一双手全部归你支配!”
许栀定定地看着我,眼底终于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微微侧身,那只完好的右手费力地抬起来,越过病床的边缘,极温柔地揉了揉我满头凌乱的长发。
随后,她的目光向下移,落在我那两条隐没在轮椅踏板上方的空荡裙摆上。
“好。”她轻声应着,清瘦的颊侧浮现出一个微弱却无比明亮的笑意,“那一言为定。”
“你给我当左手。”
“我这条命还在,这两条腿也完好无损。”
她看着我,一字一顿地立下了誓约:
“余生……我继续给你当腿。”
我死死攥着她的右手,将额头重重抵在彼此交握的指节深处,哭得撕心裂肺,又笑得胸腔发颤。
在那间充斥着消毒水味与绝望死气的ICU病房里,晨曦终于穿透沉重的防核辐射玻璃,将第一缕微弱的金光洒在我们交缠的身躯上。
在这个残破不堪的人世间,我们终于各自剥落了一半的羽翼,却在彼此血肉模糊的缺口处,拼凑出了一尊坚不可摧的、完整的灵魂。 喜欢喜欢:lo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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