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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DAK+SAE] 女仆辞职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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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第一章

我晚上十点四十七分到家。

许栀开的门。

她大概已经洗过澡了,长发重新挽得一丝不苟,黑色长裙外系着浆洗得极其平整的白色围裙。站在暖黄色的玄关灯影里,像一尊从某种不合时宜的黑白老电影里剪裁下来的古典剪影。

唯一带有现代工业气息的,是她手里握着的平板电脑。

“你迟到了十七分钟。”

“董事会那帮老头子上了年纪,语速像卡带。”

“但司机说,你九点五十八分就从酒店地下车库出来了。”

我仰起头迎上她的视线:“沈家给你开薪水,现在还附带宵禁审查?”

“我只负责明天早上几点叫你起床。”许栀神色淡漠。

“那你大可以选择让我睡死过去。”

“可以。”许栀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极轻地划了一下,“那明天上午十点的海外视频例会,我替你回绝。”

“你敢。”

“所以,沈总,请进。”

我没力气再跟她拌嘴,指尖拨动操纵杆,电动轮椅无声地滑进玄关。

今晚穿的是一条剪裁极利落的深色及膝裙。裙摆刚好垂在假肢的膝关节上方,遮住了碳纤维接受腔的边缘。脚上是一双黑色细带低跟鞋,出门前许栀随手挑的。

我一向讨厌选鞋。

原因很简单,穿鞋于我而言不存在任何生理反馈。别人的脚会感知真皮的软硬、跟高带来的足弓拉扯,甚至磨出水泡;而承载这双名贵单鞋的,不过是两副造价昂贵、冷硬精准的碳纤维仿生脚板。

它们不会酸,不会冷,也不会疼。

这也导致我经常彻底遗忘下半身穿了什么。上个月在车库,许栀忽然问我要不要换双平底,我低头盯着脚踝发愣,最后只能坦白:“我不知道这双鞋磨不磨脚,我的神经系统早在三年前就跟它们断联了。”

当时许栀居高临下地看了我两秒,评价道:“你有时候消极得让人很想动手。”

今天也是。

一进玄关,我第一反应不是去解大衣扣子,而是仰靠在椅背上:“许栀。”

“嗯?”

“拆腿。”

她顺手带上防盗门,锁舌发出清脆的咬合声:“去客厅。”

“一秒都不想多挂着了。”

“玄关瓷砖凉。”

“我残肢末端又挨不着地。”

“但轮椅踏板冰。”许栀没理会我的抗议,径直绕到轮椅后方,双手握住推把,推着我往客厅走。

“我自己能开。”

“沈总坐着轮椅强调‘我自己能走’,听起来多少有些挑衅现代医学。”

“我说的是轮椅走。”

“那叫位移。”

“……沈家招你的时候,是不是单独给你报了抬杠进修班?”

“没有,无师自通,谢谢夸张。”

客厅铺着极厚重的羊毛地毯。轮椅刚在地毯中央停稳,我就急不可耐地去摸腰际和大腿根部的固定锁扣。

许栀抬手拍了一下我的手背:“别乱动,裙摆压在内侧扣上了。”

她半跪下来。黑色的裙褶在地毯上铺散开,白色的连裤袜贴着她紧实匀称的小腿轮廓,在灯下泛着柔和细腻的微光。

她伸手将我卷进夹缝的裙摆细致地抽出抚平,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滑过我的残肢侧面,确认气压阀与快拆锁的位置。

我的假肢在户外极少承担真正意义上的行走。

截肢最初那半年,假肢矫形师给我定制过两套精密的液压膝关节步态方案。我逼着自己练了三个月,最后彻底放弃。

我两侧大腿截得都太高了,短浅的残端根本没有足够的杠杆力矩。要维持双侧高位截肢的步态稳定,所需要的核心力量、代谢消耗与折磨,远超过我所剩无几的耐心。

我有钱,有全套无障碍改装的平层,有智能轮椅,还有许栀。

所以最终留下的这套假肢,退化成了一件高度拟真的“社交义构”——它只负责把空荡荡的裙摆撑出正常的弧度,让我在镜头前像个端坐的健全人,让商务谈判桌对面的目光少停留几秒。

它只是件昂贵的附件。

许栀按下右侧接受腔的排气阀,“嗤”的一声轻响,负压解除。

接着是左侧。

她熟练地将两条假肢从我腿根处卸脱下来。

沉重感骤然消失的同时,巨大的落空感也瞬间席卷而来。

裙摆下方骤然空了。失去了假肢骨架的支撑,原本修长端正的视觉线条戛然而止。

许栀把卸下来的假肢拎到墙边立好,碳纤维管件在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光泽。鞋尖安安静静地并拢着,像两个独立于我之外的无机物。

做完这些,她折返回来,替我把略微上移的裙摆向下拉了拉,遮住大腿根部截面处被硅胶套压出的淡红压痕。

我坐在轮椅里,整个人的物理高度仿佛瞬间塌陷了一大截。

三年了,这种骤然缩短的感官冲击依旧如影随形。

不算剧痛,也不是单纯的恐惧,而是一种无法反驳的断裂——低头看去,属于我的身体在极短的距离内就宣告终结,再往下,就只剩虚无的空气。

我盯着自己的膝上部分看了几秒。

许栀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又发呆?”

“看我自己。”

“天天看,还没看习惯?”

“刚才在外面明明挺长一个人。”

“刚才那是外挂配件。”

“许秘书,你这辈子都学不会温和委婉这四个字是吧。”

许栀微微偏头,神色波澜不惊:“今晚的沈总看起来并不需要虚伪的安慰。”

我没接话。

她垂眸看了我一会儿,俯下身,顺手把我散在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微凉的指尖蹭过我的耳廓,带来一点真实细微的痒意。

“半截人今晚喝了多少?”

“一杯香槟,润了润喉咙。”

“司机报备的数字是三杯干邑。”

“他到底领谁的薪水?”

“沈先生。”

“那你呢?”

许栀看着我的眼睛:“你。”

我扯了扯嘴角:“那你还事事向主宅汇报?”

“我只是确认今晚需不需要替你准备醒酒汤,以及——需不需要把你抱回卧室。”

“没醉怎么说?”

“没醉就自己去沙发。”

“……许栀,你的职业道德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滑坡。”

我冷笑一声,扣开轮椅的安全护栏,双手稳稳按在地毯边缘。

许栀果然没有伸手。

我深吸一口气,双臂发力下压,借着肩背与核心的力量将自己撑出轮椅座垫。身体悬空的一瞬,重心完全压在手掌上。失去双腿的配重后,躯干的移动完全依赖双臂的支撑。

掌心按压厚重的羊毛,前移,落位;短短的残肢配合着骨盆微微提摆,向前挪移半步,然后再撑一次。

在地毯上,这套动作我熟练得近乎麻木。

许栀就站在半步之外,双手垂在围裙前,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像个笨拙的节肢动物一样在地毯上拖移。

“你真不抱?”我停下来,仰头瞪她。

“沈总刚才还在强调独立人格。”

“我现在收回。”

“撤回超时。”

“明天我就让法务起草辞退信。”

“劳动合同约定,非过错解除需赔偿三个月全额薪资。”她语气毫无起伏。

“你真的很贵。”

“因为你极度难伺候。”

我低声骂了一句,认命地再次撑起上身。

刚往前蹭了不到十公分,身后忽然覆上一阵熟悉的气息。

一只温热而有力的手臂极快地穿过我的腋下与后背,另一只手稳稳地托起我的臀下部。失重感一晃而过,整个人骤然凌空。

我本能地伸手环住她的脖颈,鼻尖撞进她衣襟间清冽的皂角香气里。

“不是说不抱?”

“爬得太慢,影响我下班。”

“对一个高位残疾人要求竞速,你多少有点心理变态。”

“刚才在玄关嘴硬的气势去哪了?”

许栀稳步将我抱到沙发边,弯腰把我放进绵软的软垫深处。

我陷进沙发里,短短的大腿残端自然地缩在裙裾下。她动作自然地扯过一旁的毛毯,严严实实地盖在我腰腹以下。

我倚着靠垫,仰头打量她。

平心而论,许栀生了一副极具欺骗性的皮囊。眉眼精致清隽,唇线柔和,若是不开口说话,站在那里完全是一副温顺知性的模样。但只要她张嘴,就能用最平静的语调把你气到心梗。

“你以后可千万别找对象。”我说。

“为什么?”她弯腰把散落的手袋收好。

“没人受得了你这张嘴。”

“正合我意,省去无效社交。”

“打算一个人孤独终老?”

“未尝不可。”

我看着她:“那你七老八十动弹不得的时候,谁来照顾你?”

许栀将我的西装外套妥帖地挂上衣架,侧过身淡淡地扫了我一眼:

“你。”

“我?”我失笑,“我连下半身都没有,你指望一个坐轮椅的伺候你?”

她扣好衣架,随手理了理白围裙的褶边,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律:

“你有手,有脑子,能签支票。这就够了。”

我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因长期支撑躯干而磨出薄茧的掌心。

“……行吧,听起来挺公平。”

那时候我们都以为,这种一个出腿、一个出手的微妙平衡,真的能理所当然地维系很久。

第二章

截肢之后,我唯一保留下来的娱乐项目就是打主机游戏。

这并非出于情怀,纯粹是被现实逼退出来的避难所。

刚截肢的前半年,我极度排斥轮椅。

我父亲动用人脉为我连续置办了三套大平层。第一套的主卧动线狭窄;第二套的卫浴门槛有两公分的落差;第三套拆掉了所有隔门,铺平了所有地台,我坐在轮椅里转了一圈,还是摔了茶杯。

后来我才想明白,我抗拒的根本不是建筑死角,而是这副被腰斩后、支离破碎的躯体。

躯干长度平白少了一半,以往信手拈来的动作——从高架上取一本书、越过茶几倒一杯温水,全都需要在脑子里严密计算轮椅回转半径与上肢伸展极限。

更恶毒的是幻肢痛。

深夜缩在床上,大脑皮层的神经元依旧在疯狂向虚无的虚空索取信号。我经常在半梦半醒间觉得右脚掌心剧烈瘙痒,下意识伸手去抓,指尖落下去,握住的只有空荡荡的空气和被单。

抓空的那一瞬间,整个胸腔都会被绝望抽成真空。

第一次我蒙在被子里哭到脱水;第二次我把床头能砸的东西全摔了;第三次,我面无表情地打开了游戏机主机电源。

因为在那个虚拟的光影世界里,我操控的角色四肢健全,奔跑起来能踏碎泥沼,还能在悬崖与重力之间肆意跃迁。

这一打,就变成了戒不掉的止痛药。

夜里十一点半,我整个人趴在客厅厚厚的地毯上。

上半身斜靠着巨大的懒人沙发,下身换了一条柔软宽松的纯棉睡裙。假肢早被许栀收进隔壁专门的器械柜去保养,我腰部以下盖着一条极轻的羊绒薄毯,整个人矮矮地缩成一团。

脚步声从回廊传来,许栀端着一只托盘走出来。

她依然维持着全套女仆执事装束,黑裙挺括,围裙雪白,双腿裹在温润无瑕的白色连裤袜里,迈步间姿态优雅端庄,步伐轻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她将一杯温蜂蜜水放在低矮的边几上。

我趴在垫子上,目光顺着她的脚踝一路往上扫:“都快半夜了,你在家到底为什么还要穿得像个英国庄园管家?”

“这是雇佣合同约定的着装规范。”

“现在是私人休息时间。”

“只要雇主还没闭眼,就属于随时待命工时。”

我喝了一口温水,下巴抵在抱枕上,斜眼瞧她:“你身上这双袜子换过了?”

许栀垂眸看了眼自己的小腿:“下午在公司茶水间,溅上了半滴手冲咖啡。”

“大惊小怪。”

“职业素养。”

“真讲究。”我撇撇嘴,“我以前也有几百双。”

“什么?”

“腿。”

空气安静了两秒。

许栀面无表情地看着我:“沈知遥,这个梗你上周三的晚餐桌上刚讲过。”

“是吗?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主要是不好笑。”

我抓起旁边的黑色手柄塞向她:“坐下,陪我开一把。”

许栀没接:“烘干机里还有两件真丝衬衫没熨。”

“明天熨。”

“明天有例行晨会。”

“推迟半小时。”我仰起脸,语气里带着惯常的霸道与一点不易察觉的耍赖,“许栀,坐下。”

许栀叹了口气。

她把托盘搁在矮几上,整理好裙摆,优雅地曲膝坐在地毯边缘。即便坐在地上,她的脊背也挺拔得像一杆修竹,并拢的双腿自然斜倚在一侧,白色丝袜将优美流畅的肢体线条勾勒得毫无瑕疵。

我看得有些出神。

“又在看?”她拿起第二只手柄,余光扫过来。

“羡慕不行啊?”

“你以前不是说,假肢的力学结构比人体骨骼更稳定、更不容易形变?”

“嘴硬而已,你还真信。”我自嘲地扯了下嘴角,手指熟练地推着摇杆,“机械再完美,也没有神经末梢。摸上去像摸一块通了电的塑料板。”

屏幕上,两个全副武装的角色跃入地下城废墟。

许栀虽然嘴上推脱,手上操作却极其利落,预判、走位、拉仇恨,甚至比我更冷静。

打到最终Boss阶段,屏幕上一片炫目的法术光效。

“右侧!补盾!”我大喊。

“闪开,它有范围震地。”许栀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

“我输出够,能强杀——”

“轰”的一声,我的角色被击飞,血条瞬间清空,屏幕骤然化作一片灰白。

我扔下手柄,猛地扭过头瞪她:“你刚才为什么不把仇恨拉走?!”

“技能在冷却。而且我提醒过三次,让你后撤。”

“我是核心主C,你应该无条件保我!”

“我是女仆,负责你的现实起居,不负责在虚拟世界里包庇你的盲目自大。”

我被她堵得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恼羞成怒地伸出手去扯她的围裙带子。

许栀动作极快地偏过身,单手反扣住我的手腕,顺势往前一递,直接将我整个人按回了懒人沙发的软芯里。

我失去了下肢的反向支撑,重心全在前胸,一旦被她制住肩膀,在地毯上连半寸挪动的空间都没有,像一只被翻了壳的甲虫。

“松开!”

“认输吗?”

“不认!”

她微微俯身,黑发垂下一缕,扫过我的鼻尖,另一只手在我的侧腰极轻地捏了一下。

敏感神经瞬间被触动,我整个人抖了一下,差点破功笑出声:“许栀!你犯规……疼!”

“装的。”

“真的扭到了!”

“你眼角在笑。”

我抓着她的手腕,对抗了片刻,终于泄了气,任由自己陷在棉絮里大口喘气。

许栀这才放开手,替我把蹭乱的睡裙下摆重新拉好。

客厅里只剩下电视机里游戏等待界面的循环BGM,空灵又单调。

我侧躺在软垫上,看着她重新整理好的坐姿。那双裹在白丝袜里的长腿完整地曲折在身旁,连足弓的弧度都透着鲜活的生命力。

我伸出食指,很轻地碰了一下她的膝头。

布料微凉而紧致。

“以前我买衣服,最挑剔的就是裙摆的长度和鞋跟的高度。”我盯着自己的指尖,声音放低了下去,“每次出门,光是挑一双能衬托小腿线条的鞋子,就能折腾半小时。”

许栀握着手柄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接话。

“现在省事了。”我把手缩回毯子下面,摸了摸右侧那截短短的残端,“两条假肢是固定尺寸,连高跟鞋的斜度都得义肢师用内六角螺丝调好角度。无论我买多贵的衣服,穿在身上,最后都得截断在那个固定的高度。”

我闭了闭眼睛:“许栀,有时候在镜子里看自己,我真的觉得自己像个半成品被摆在展台上。”

许栀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有加湿器喷吐白色雾气的微弱嘶嘶声。

就在我以为她会像往常一样用冷笑话搪塞过去时,身旁的垫子微微陷了下去。

许栀坐得离我更近了一些,伸手隔着薄毯,稳稳地覆在我右侧的断端上方。她的掌心隔着羊绒透过来,温度暖得发烫。

“半成品沈总,今天的隐藏关卡还刷不刷?”

我睁开眼,有些错愕地看着她。

许栀神色如常,将手柄递回到我鼻子底下:“不是说那个限定皮肤今晚必须拿到?”

我盯了她三秒,心底那股无端泛起的沉重忽然被她这种漫不经心的态度硬生生打散了。

“……刷。”我一把夺过手柄,“这次你再敢卖我,我真扣你绩效。”

“拭目以待。”

打完最终通关画面,墙上的挂钟指针已经指向凌晨一点。

通关奖励的金色光芒在屏幕上闪烁。我长长舒了一口气,把手柄往地毯上一扔,整个人瘫软在沙发边缘:“手酸,动不了了。”

许栀站起身,将白围裙上的细小褶皱抚平:“回房睡觉。”

我朝她张开双臂,理直气壮:“抱。”

“自己爬过去,三米远。”

“刚才为了抢输出,我两只胳膊快废了。”

“沈知遥。”

“雇主的要求就是最高指令,许秘书。”

许栀低头凝视着我,最终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她弯下腰,以一种经过千百次练习的默契姿态,一手穿过我的后颈,一手稳稳托起我的下腹与残部,极其平稳地将我抱离了地面。

我顺势环住她的肩膀,将下巴搁在她的颈窝里。

双脚悬空、毫无着落的失衡感,在贴近她身体的瞬间被全数瓦解。睡裙下空落落的下半截随着她的步伐微弱地晃动着,却再也不会让我觉得心慌。

“许栀。”

“说。”

“你力气好像变大了。”

“是你最近晚餐吃得少,体重又往下掉。”

“没掉,是骨骼密度高。”

“全身骨头少了一半的人,不要跟我讨论骨骼密度。”

我气得在她颈侧磨了磨牙:“明天第一件事,扣你全勤。”

许栀抱着我稳步跨过卧室的门槛,嘴角在阴影里微微勾起一点极淡的弧度:

“好的,沈总。晚安。”

第三章

那次的事故,发生得毫无预兆。

事后每当那段记忆从脑海深处翻涌上来,最鲜明的画面并不是失重的惊悸,也不是周遭瞬间炸开的抽气声,而是一只从头顶慢悠悠飘过去的红色氢气球。

那是城东一座顶级商业综合体的开业典礼。

沈氏是主要资助方之一,一楼挑高的中庭里铺满了昂贵的鲜切花与香槟塔,闪光灯像无休止的雷暴,合作方、财经媒体和受邀名流挤得密不透风。

为了配合这种正式场合,我穿了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羊毛套裙,内敛而庄重。

下肢固定着那套顶级假肢,双侧关节被精密的机械锁死在最端庄的微屈角度。鞋尖隐没在长裙下方,从任何一个角度看,坐在轮椅里的沈家执行董事都完整、体面、挑不出任何破绽。

“右前方三点钟方向,有人端着香槟杯退过来了。”许栀立在我身后半步,低声提醒。

她今天穿的是正式执事制服,纯白衬衫领口系着工整的领结,黑色外裙挺拔利落,那条标志性的白色围裙被烫得平整无痕。白色连裤袜包裹着笔直的长腿,在端庄沉闷的商务人群里显得格外突兀,却又因她冷若冰霜的气场而无人敢肆意冒犯。

“看到了。”我轻轻拨动轮椅方向阀,避开退后的人群。

“左侧地毯接缝处有五公分的落差斜坡,减速。”

“许栀。”我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我只是截肢,眼睛没瞎。”

“我的职责是确保你的位移轨迹不出现任何物理碰撞。”

“你现在的语气真的很像驾校教练。”

“多谢夸奖。”

我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但长时间维持固定坐姿,让缺乏下肢支撑的腰背部迅速产生酸胀感。残肢与硅胶套接触的皮肤在密闭闷热的环境下开始发痒,那是充血和受压的信号。

许栀俯下身,温热的气息拂过我的耳际:“脸色不太好,去三楼贵宾室休息十五分钟?”

“再等十分钟,等剪彩流程结束。”

“你二十分钟前就是这么推托的。”

“沈家花了八位数冠名,我至少得在主镜头前撑到最后。”

“沈总的虚荣心一如既往地坚挺。”

“这叫商业信用,许——”

话音未落,意外在一秒内轰然降临。

旁边展台的一具重型亚克力展示架不知因何缘故突然发生倾斜,前排的几名摄像师为了避让,惊慌失措地向后踉跄倒退。

混乱的人流像溃堤的潮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许栀的侧身。

许栀为了护住轮椅靠背,硬生生受了那记冲撞,脚下微错了一步。然而紧接着,另一名慌不择路的助理在倒退中狠狠绊在了轮椅左侧的大轮驱动毂上。

巨大的侧向扭力直接将整台轮椅掀得猛然向左倾斜!

健全人在遭遇这种倾覆的瞬间,会本能地踏出一条腿作为支撑支点,或者借助踝关节和膝盖的力量拧转重心。

但我没有腿。

我的腰腹以下根本没有任何可以受力、踩踏、抓地的物理结构。

重心在瞬间失衡。

我右手死死抓向金属扶手,指甲几乎在皮垫上崩裂,但左手抓空了。失去支撑的躯干像一段被轻易抛出的木头,借着惯性,毫无悬念地从轮椅左侧滑脱出去。

视线天旋地转的一瞬,我看见了那只红色气球。

一个小女孩脱了手,红色的气球悠悠荡荡地升向玻璃穹顶,在冷白的灯光下红得刺目。

紧接着,“砰”的一声闷响。

我的手掌和手肘重重砸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剧烈的冲击力震得我整条右臂发麻。

伴随着布料撕裂的细响,我的臀部与短短的残端重重挫在地砖上。

世界仿佛在刹那间被按下了静音键。

嘈杂的喧嚣、交谈声、背景音乐,全都在半秒内抽离殆尽。

无数双眼睛从四面八方投射过来。

我趴在冰冷刺骨的地面上,第一反应是低下头。

裙摆在摔跌中翻卷上去,毫无遮掩地堆叠在腰胯部。

在大理石地面的倒影里,清清楚楚地映出我的现状——深灰色的裙裾下,两条大腿在极短的位置突兀地终止,残端裹在单薄的衣料内,狼狈地暴露在空气中。

而在不到一米之外。

那台昂贵的定制轮椅依然稳稳地立在那里。

轮椅的脚踏板上方,端端正正地插着我的两条假肢。

碳纤维的外骨骼,精密昂贵的机械膝盖,黑色及膝裙的下半截轮廓,甚至是那双擦得锃亮的黑色低跟鞋。

它们依然保持着优雅并拢的坐姿,膝盖微曲,鞋尖平行,安宁得近乎诡异。

我的腿还在轮椅上。

而我被甩在了地上。

我像一个被粗暴拆解的木偶,核心与四肢身首异处。

“天哪……”

“沈董?!”

“快叫医护!她摔出来了!”

“别碰她!是不是骨折了?!”

人群开始骚动,数名身穿西装的安保人员和管理层惊呼着围拢上来。

那一刻,我浑身的血液仿佛逆流冲上了头顶,耳膜里轰鸣作响。

那不是疼痛。

是一种被扒光了所有尊严、将最丑陋残缺的真相生生剥离在聚光灯下的极致羞耻。

他们看到了。

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们看到的不再是那个雷厉风行、坐在轮椅上运筹帷幄的沈氏当家人,而是一个断了大半截身体、连从地上爬起来都无能为力的残疾女人。

一只手猛地抓住了轮椅靠背。

许栀拨开人群,径直冲了进来。

她的领结在刚才的冲撞中有些微歪斜,一向平井无波的眼眸深处第一次翻涌着剧烈的心悸与戾气。

“让开。”她声音冷得像冰锥,一把推开想要伸手来抬我的两名保安。

她迅速蹲在我面前,伸手就要将我抱起:“沈知遥——”

“别碰我!”我猛地甩开她的手,声音嘶哑而尖锐。

许栀动作一僵,停在半空。

周围的喧哗被我这一声歇斯底里的低吼压得再次一窒。

我死死咬着下唇,齿间尝到了血腥味。

我抬起头,迎着四周那些混杂着同情、惊恐、猎奇与窥探的视线,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我自己上去。”

许栀深深地看着我。她眼底翻滚的情绪在几秒钟内被强行压了下去,随后,她缓缓收回了手,站起身,侧开半步,用她清瘦挺拔的身躯替我挡住了后方大部分摄像机的镜头。

“好。”她说,“轮椅刹车我已经锁死了。”

我没有再看任何人的脸。

我收回视线,将双手按在冰冷的大理石地砖上。掌根被粗糙的地面磨破了皮,刺骨的疼痛反而让我狂乱的大脑清醒了几分。

下沉肩膀,核心绷紧。

双臂肌肉在瞬间爆发出极度充血的力道,将沉重的躯干硬生生撑离地面。

没有双腿借力,每向前移动一寸,都需要靠两只手掌承受全部的自重与摩擦力。

短残端随着骨盆的前移在地面上拖过,发出布料摩擦地砖的微弱声响。

一下。

又一下。

在全场死一般的寂静中,我就这样靠着两只手,当着数百名商务伙伴与下属的面,像个畸形的软体生物一样,一步一步把自己撑到了轮椅跟前。

右掌死死扣住金属扶手,左手按住座垫边缘。

由于高度差太大,第一次上提时,右臂脱力,身体重重砸回地毯,残肢外侧狠狠磕在轮椅钢圈上,疼得我眼前发黑。

许栀垂在身侧的手剧烈地颤抖了一下,但她没有动。

我咽下喉咙里的血沫,再次调整呼吸。

双臂青筋暴起,牙齿几乎咬碎,借着全身仅剩的力气死命往上一拔——

腰部借力一甩,臀部终于重重跌回了冰凉的座垫内。

我靠在椅背上,胸膛剧烈起伏,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浸透了睫毛。

而在我眼前,那双空荡荡的机械假肢,依旧毫无知觉地插在连接底座上。

我低垂着头,看着自己剧烈颤抖的双手,极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难听得像哭。

“许栀。”

她立刻单膝跪倒在轮椅前:“我在。”

“帮我……把自己装回去。”

许栀眼眶微微发红,但手上的动作稳定得像一台最精确的仪器。

她没有去看周围任何一个人,甚至没有多说半个字。

她伸出双手,先将我翻卷破损的裙摆极其轻柔地向下理顺,盖住我剧烈发颤的断端。接着,她解开假肢的机械锁扣,将接受腔的角度调整端正。

她的手指穿过布料,托住我左侧受压的残端,小心翼翼地对准碳纤维承重腔的滑道,推进去,听见负压单向阀“咔哒”一声清脆咬死。

然后是右边。

对位,加压,锁死。

再将凌乱的裙摆重新抚平,遮掩住所有金属与肉体交接的冰冷痕迹。

不到三分钟。

两条腿,两个膝盖,两只鞋,重新回归到我的身体下方。

在视觉上,我又变回了那个光鲜亮丽、不可一世的沈董。

但我很清楚,有些东西在刚才那几分钟里,碎得连残渣都不剩了。

许栀站起身,将微乱的领结重新整理得严丝合缝。她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扫过全场围观的人群,随后握住轮椅把手,将轮椅利落地调转了方向。

“回家。”她说。

这次,我把头深深埋在胸前,没有反驳。

穿过大厅大门时,那个牵着红气球的小女孩正被母亲拉着往后退。她睁着一双纯净无瑕的大眼睛,懵懂地看着我下半身的裙摆。

我闭上了眼睛。

“许栀。”

“我在。”

“推快点。”

“好。”

风从旋转门灌进来,很冷,但我已经分不清到底冷在哪里。

第四章



从进家门到进主卧,整整四十分钟,屋子里只有轮椅滚轮压过地板的细微声响。

谁也没有开口。

许栀反锁了大门,将我的大衣妥帖挂好,包放在玄关柜上,然后一路将我推进了主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的人妆容精致,深灰色的及膝裙垂落得规规整整,两条假肢端正地踩在脚踏板上。

体面,无缺,甚至透着一股近乎虚伪的完美。

“拆了它。”我看着镜子里那个虚构的自己,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许栀走到我身后,双手搭在我的肩上:“沈知遥,先看手上的擦伤。”

“我说,把它们拆了!”

许栀没有再争辩。

她顺从地半跪下去,伸手先解开双侧脚踝的固定,脱下那两只毫无意义的高跟鞋。

紧接着,气压阀开启,机械锁解锁。

左边一条,右边一条。

当冰冷的碳纤维外骨骼脱离肉体的瞬间,镜子里那个“完整”的人像被生生削去了下半截。

裙摆脱落下来,软塌塌地垂在座垫边缘,下方只剩下两截短短的肉体。

左侧残端的皮肤被磕碰出一大片刺目的青紫,外侧还有一小块破了皮的血痕。那是刚才强行爬上轮椅时撞击钢圈留下的痕迹。

许栀低头看着那片淤青,指节微微收紧,唇线抿成了一条发白的直线。

“手伸出来。”

我把右手递过去。

掌根磨掉了好大一块油皮,渗着细密的血珠,混着地面的灰尘,狼狈不堪。

许栀起身去取医药箱。

“别走。”我忽然伸手抓住了她的围裙下摆。

轮椅没有了假肢的重量配平,显得空旷而冰冷。双腿空缺的前端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让我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特制的金属椅子上多待。

我仰头看着她,眼底的伪装彻底碎裂:“抱我。”

许栀将药箱随手放在床头柜上,转过身,没有任何迟疑地弯下腰。

她的一只手臂稳稳地揽住我的后背,另一只手抄起我的腿弯根部,用力将我从轮椅里提抱起来。

我死死环住她的脖子,整个人像藤蔓一样挂在她身上。

失去下肢的人没有全身骨骼的自锁平衡,所有的重量都沉甸甸地集中在胸腹与骨盆。

她抱着我走向大床,短短的几步路,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空荡荡的下半身在她的西装外裙上蹭过。

到了床边,她本该把我放下来。

但我没有松手。

我把整张脸深埋进她的颈窝里,贪婪地嗅着她皮肤上那点微凉的气息。

“沈知遥。”

“……嗯。”

“到了,松手。”

“再抱一会儿。”我的声音闷在她的衣领里,“就一会儿。”

许栀停下了动作。

她维持着站立抱我的姿势,双手没有半分松懈,稳稳地托着我所有的重量。

主卧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交错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我沙哑地开口:“许栀,今天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

“嗯。”

“你怎么不按照公关话术安慰我,说没人注意?”

“因为你讨厌自欺欺人。”

“也是。”我苦笑了一下,“而且他们确实看得很清楚。”

我抬起头,红着眼睛瞪她:“那你骗我一次能死吗?”

许栀看着我的眼睛,极认真地说道:“好,那我骗你:今天现场光线太暗,所有人都以为你只是在表演现代行为艺术。”

我怔了一下,随即没忍住笑骂出声:“神经病啊你……”

笑声只维持了一秒,眼眶里的泪水却彻底决了堤,顺着脸颊砸在她的白衬衫领口上。

“他们一定觉得很恶心,或者很可怜。”我把脸重新埋回去,手指死死揪着她的肩头布料,“前一秒我还在跟市长谈二期投资,后一秒,我就像条被斩断的虫子一样在地上爬……我的腿明明就在旁边,可我连把它们接回去都做不到……”

许栀没有说话。

她只是收紧了手臂,将我更深地按进她的怀抱里。

她的一只手掌缓缓上移,扣住我的后脑,极轻地顺着我的长发抚摸下去。

“他们怎么想,不重要。”

“重要。”我哽咽着,“我没办法不在乎。”

“你在地上爬回轮椅的那一分钟,比在场站着的所有人都要体面。”许栀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沉静如铁,“没有人敢嘲笑你,沈知遥。他们眼里只有害怕和敬畏。”

我闭上眼,任由眼泪浸透她的布料。

又过了几分钟,激荡的情绪慢慢平复,脱力感排山倒海般涌上来。

许栀这才轻轻将我放在床垫中央,替我身后垫好了松软的靠枕。

没有了外界的遮掩,我就这么毫无保留地缩在白色的床单上。裙摆散开,两侧短浅的残肢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灯光下。

许栀在地毯上跪坐下来,打开药箱,取出消毒棉签和消炎化瘀的药膏。

“把伤口露出来。”

我有些自暴自弃地把裙摆往上扯了扯,偏过头不去看:“难看死了,别看了。”

“我是你的全职看护,这是日常工序。”

她用棉签沾了碘伏,极轻地涂抹在我左侧残端的擦伤处。凉意刺激得我肌肉猛地一缩。

“别躲,消完毒就不疼了。”

她低下头,极其耐心地将清创膏推开。

她的发丝垂在耳侧,长长的睫毛在白皙的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身上的女仆装依旧整洁得没有一丝杂乱,黑白分明,端庄而圣洁。

处理完破皮处,她挤出一些化瘀的薄荷膏在掌心揉热,覆上我大腿根部僵硬酸痛的肌群。

掌根带着适度的力道,顺着肌肉纤维一点点向髋骨方向推揉放松。

长时间佩戴假肢会导致局部淋巴回流受阻,肌肉痉挛是家常便饭。随着她的按压,酸胀泛滥开来,但紧绷了整整一夜的腰腹终于缓缓松弛了下去。

我倚着靠枕,静静地看着她低垂的面容。

“许栀。”

“嗯?”

“如果我一辈子都只能这样……如果以后我的残肢因为肌肉萎缩变得更短、更畸形,你会觉得难看吗?”

许栀推揉的动作停顿了半秒。

她抬起眼,清澈幽黑的眼眸毫无闪躲地对上我的视线:“不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沈知遥,我每天给你擦身、换衣、按摩、拆卸假肢已经三年了。”许栀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明天的天气,“如果我觉得这副身体难看,三年前拿到第一笔薪水的时候我就已经递交辞呈了。”

我心脏微微漏跳了一拍。

她低下头,继续替我揉着酸痛的肌肉,嘴角挑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而且,说实话,不戴假肢的你抱着更顺手。”

“……许栀!”我刚升起的一点感动荡然无存,伸手就去拍她的头。

许栀早有防备,右手在半空精准地截住我的手腕,顺势把药膏挤在我的掌根上:“别乱动,手还没上药。”

清凉的药膏被她一点点涂匀在破损的皮肤上。

我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那块悬在悬崖边上晃荡了一整晚的石头,终于彻底落了地。

我吸了吸鼻子,有些别扭地小声嘟囔:“可我真的只剩半截了。”

许栀替我缠上一层薄薄的透气纱布,收拾好药箱,淡淡地应了一声:

“嗯。”

“你还敢嗯?”

“确实挺沉的半截。”她收拾完垃圾,站起身居高临下地觑着我,“明天起,早餐的碳水减半。”

我看着她那副公事公办的样子,终于破涕为笑,笑得胸腔发颤,眼角还挂着没干透的泪珠。

“你这个人,真的讨厌透顶了。”

“有效就行。”

她走到衣柜前,替我挑了一件丝质的宽松睡裙走回来:“换衣服睡觉。自己换还是我帮你?”

我把缠着纱布的手往被子上一摊:“手残了,动不了。”

许栀无声地叹了口气,俯下身帮我解开套裙的暗扣。

长裙被褪去,柔软微凉的真丝睡裙从头顶套下,顺着锁骨、腰线滑落,轻柔地覆盖住我空落落的下肢区域。

收拾停当,我往大床内侧挪了挪,留出外侧大半张床的空位。

我伸手拽住她的裙摆:“今晚不许回隔壁。”

许栀站在床边看着我:“沈总,夜间陪床属于超额工时,要算双倍加班费。”

“沈家穷得只剩钱了,给你开三倍。”我抓着她的布料不放,“去把外面的大围裙摘了,上来。”

许栀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最终,她抬手解开了颈后和腰间的系带,将那条整洁的白色围裙折叠整齐,放在床尾的软凳上。黑色的及膝裙摆在床沿散开,那双裹在白丝袜里的修长双腿侧曲着,很轻地坐上了床沿。

她没有躺下,只是倚靠在床头,伸手替我把被角掖好。

“睡吧,我不走。”

我侧过身,把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目光停留在她身侧的裙角与白色的袜管上。

那是完整的、鲜活的、能够自由奔跑的双腿。

但此刻,它们安静地守在我的残缺身旁。

我伸出没有受伤的左手,指尖极轻地拉住她微凉的指尖。

许栀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抽开,反手将我的手包覆在她的掌心里。

“许栀。”

“嗯。”

“今天……谢谢你。”

“睡吧,明天早上没有例会,你可以睡到十点。”

我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定。

在意识彻底沉入梦乡的前一秒,一个盘旋已久的念头极轻地划过脑海——

如果有一天,沈家的商业帝国轰然倒塌;如果有一天,我再也付不起那张高昂的薪资账单。

身边这个毒舌又冷淡的女人,还会不会像今晚这样,毫不犹豫地弯下腰,将残缺不全的我从深渊里抱起来?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握着她的手,悄悄扣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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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半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能不能写一下站起来走路的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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