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军飞行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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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里不知年华限

没了吗？

凌风

我的手僵在半空，胸腔里像被航母甲板上的拦阻索狠狠勒住，喘不上气。方才指尖触到的温热柔软，不是记忆里那双裹在长靴中修长完整的小腿，只是膝盖上方光秃秃的残肢。礼盒里那一双我攒了两个月补贴买下的流苏高跟长靴，此刻沉得像铅块。
轮椅安静靠在隔间角落，黑色金属车架衬得她单薄的身子愈发瘦小。章小楠擦了擦脸颊的泪水，把短裙慢慢放下来，遮住刺眼的疤痕与系着绳结的丝袜，声音轻得像海风掠过机翼： “出事之后我躺了四个月病床，拆绷带那天，我第一次看清自己剩下什么。以前最喜欢穿长靴，每天换不同款式出门，现在连站都做不到。我不敢给你发消息、不敢写信，怕你看见我现在的样子，转身就走。你在海上执行任务，连登岸打电话都难，我不想成为你的拖累。”
我终于回过神，收回悬着的手，没有半分躲闪，轻轻覆在她缠着丝袜的残肢上，指尖小心翼翼避开疤痕。之前满心欢喜准备的情话、重逢的拥抱，全都堵在喉咙，最后只挤出一句沙哑的话： “傻瓜，我喜欢的从来不是你的靴子，不是你的腿，是你这个人。当初在星海广场，吸引我的是你挺直的模样，是和我聊电影时眼里的光，不是一双长靴。”
她猛地抬头，泪眼朦胧地盯着我，不敢相信我的话：“你不用勉强自己，你是舰载飞行员，常年上舰执勤，以后大半时间不在家，我连正常走路、陪你散步逛街都做不到，别的姑娘能给你的陪伴，我全都给不了。你完全可以找一个健全、不用坐轮椅的女孩子。”
我把装长靴的礼盒推到她手边，拆开盒盖，深棕色柔软的皮面露出来：“买这双靴子的时候，我想着等休假，带你走遍海滨的街道，让你穿上它。现在就算不能走路也没关系，我可以推着轮椅陪你，以后休假，我推你逛商场、去星海广场、再来看电影。靴子不用走路穿，放在家里，你想拿出来看看也好。”
我坐到她身边，侧身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她的肩膀微微发抖，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绷不住，埋在我海军制服的肩头落泪。我一下下顺着她的长发，和她讲海上集训的日子：航母甲板凌晨的海风、歼 - 11 起飞时巨大的轰鸣、每次升空降落时，脑子里全是初见她的画面。
“我小时候父母没了，在福利院长大，一直盼着有个能放在心上的人。休假相亲那么多女孩，全都劝我转行去民航，只有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用隐瞒我的职业，不用被迫放弃飞行。飞行是我的信仰，你是我的牵挂，两者我都不会丢。”
章小楠攥住我的军装衣角，哽咽着问：“你的领导、战友知道了，会不会劝你分开？大家都会说，找一个肢体残疾的女朋友，对你前途有影响。”
我笑了，替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政委当初逼着我出来相亲，就是想让我有人挂念。等我回基地，我会把你的事全部告诉首长。舰载飞行员不怕甲板起降的风险，怎么会害怕陪着我喜欢的姑娘？每年我有固定假期，基地允许家属随军探望，我可以申请每轮休整就回来陪你；以后稳定下来，我攒钱给你定制最轻便的智能义肢，医生说现在的仿生腿，能重新穿上靴子，慢慢练习站立行走。”
那天在花梨日料店，我们坐到店家打烊才离开。我推着她的轮椅走在傍晚的街道，手里拎着那双没能立刻穿上的长靴，路过当初相遇的星海广场，夕阳落在海面，和第一次见面那天一模一样。
送她到家，我没有立刻返回驻地，申请了三天额外事假，每天陪着她去康复中心做训练，帮她熟悉轮椅出行，整理家里不方便取用的杂物。康复师说她截肢创面恢复很好，适配义肢的条件很理想。
临走归队前夜，我坐在她客厅的沙发，郑重拿出随身携带的军官证，指著上面的照片和军衔：“等下一次长假，我带你见我的老政委，正式和你确定关系。我不会因为身体的缺憾离开你，就像我不会因为训练危险放弃我的战机。”
她伸手抱住我的腰，轻声应下，眼底终于褪去之前的灰暗，重新有了初见时的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