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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1172157242

[正在更新] 《温故,知新》单髋,AI文(经过系统性训练—暂定等级初级),尽量保持后续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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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半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井是父亲标注过的。温故在那张地质图上见过这个记号——蓝黑色的墨水,一个小小的圆圈,旁边写着“井”字,左撇子,从右往左斜。她是在第二天正午找到的。省道在前面分岔,一条继续往北,一条往西偏过去。往西的路面被雨水冲出很多小沟,沟里淤着细沙,拐杖尖点上去,有时候陷进沙里,有时候踩到沟沿的硬土。她走得不快,左边那根弯的落地时颤一下,右边那根直的干脆,两种声音在空荡荡的土路上错开着。

井在路边不远,被几棵槐树围着。井台是水泥砌的,表面裂着细密的缝,缝里长出青苔,青苔是干枯的,灰绿色,手按上去会碎成粉末。井口盖着一块木板,木板上压着一块石头。她把双拐撑稳,弯腰,把石头搬开。石头沉甸甸的,表面被太阳晒得发烫。她把木板掀开一角,井很深,看不见底,只有一股凉意从井口升上来,贴着她的脸。她把木板重新盖好。井水还在。

她在井台边上坐下来,腿伸直,脚踝搭在水泥台沿上。背包里有母亲的搪瓷缸子,她用纱布裹着,塞在最底层。她把缸子拿出来,拆开纱布,缸子内壁那圈洗不掉的茶渍在正午的光里是深褐色的。她妈每天泡茶喝。她把缸子握在手里,握了很久,然后重新用纱布裹好,放回背包底层。她没有打水,不是不想喝,是没有绳子。

井台旁边有一棵槐树,树干上刻着字。不是父亲刻的,是别人。笔画很浅,被树皮愈合的边缘挤得变了形,只能认出两个字:老六。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双拐站起来。她把地质图从背包里掏出来,摊在井台上。父亲画的那个小圆圈,旁边写着“井”。井的北边,他用铅笔轻轻画了一道线,沿着省道往北,然后往东拐,穿过一片标注着“采沙场”的区域,再往北,铅笔的痕迹越来越轻,最后淡得几乎看不见了。看不见的地方,他什么都没写。

她把地质图折好,放回背包。撑着双拐,从井边往北走了。

采沙场在第三天下午出现的。温故走完省道,拐上父亲用铅笔画过的那条土路。土路两边是杨树,杨树后面是荒地,荒地上长着半人高的蒿草。走了一阵,杨树突然断了。前面是一片巨大的沙坑,坑壁陡峭,沙层裸露着,灰白色的,夹着一层一层的赭红色,像被切开的皮肤。坑底积着水,雨水,水面是灰绿色的,漂着几只翻肚的鱼,很小,银白色的肚皮在阳光下反着光。沙坑对面,土路继续往北延伸。她得绕过去。

她把双拐撑稳,站在沙坑边缘。坑壁很陡,拐杖下不去。她沿着坑边往西绕。坑边的土是松的,被雨水冲过,踩上去会往下陷。她把双拐收拢,杖尖点着坑边较硬的土块,一步一步挪。左边那根弯的陷了一次,拔出来带起一小撮沙土。右边那根也陷了一次。她在这松软的坑边上走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才绕到沙坑对面。土路重新出现在脚下的时候,她停下来,腿的大腿前侧开始发烫了。她站着,双拐撑地,等那根铁丝凉下来。

拐杖第三次被夺,是在沙坑北边的杨树林里。

她正沿着土路往前走,拐杖落地,腿落地。杨树林很密,树冠把正午的光切成碎片,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她听见了声音。不是从前面,是从后面。运动鞋踩在干树枝上的声音,很脆,间隔很短,是跑。她来不及转身。一个人从背后撞过来,不是撞她,是撞她的拐杖。一只手从她右边腋下伸过去,抓住了右边那根直拐杖的手柄,往外扯。温故的手还握着,虎口被胶带边缘刮过。她攥紧,身体往左边歪过去,左边那根弯的撑住了。那个人也握着手柄不放。两个人,两只手,握在同一根拐杖上。温故的虎口压在那道父亲握过、她也握过的浅凹里,那个人的手压在她的手背上,手指冰凉。

“松手。”声音很年轻,男的,从她右后方贴过来。

她没有松。那个人往外扯,她往怀里拽。左边那根弯的在她腋下颤着,杖尖在土路上划出一道浅沟。僵住了。那个人的手突然松开。温故的身体猛地往右边弹回去,拐杖撞在自己髋骨上,钝痛炸开。她还没来得及把拐杖重新握稳,那个人从她左边绕过来了。很年轻,穿着一件深色的短袖,太大了,下摆盖过大腿。锁骨从领口支出来。他的手里握着一根木棍,不是武器,是刚从地上捡的枯树枝。他没有用木棍打她,他把木棍插进她左边那根弯拐杖的腋托和杖身之间的缝隙里,往外撬。腋托是橡胶的,被撬得变了形,从杖身顶端脱开了一半。温故的腋窝失去了支撑,身体往左边歪过去。她伸手去抓那根被撬脱的拐杖,手指碰到杖身的时候,另一只手已经把拐杖从她腋下抽走了。

少年抱着她那根弯拐杖,往后退了两步。他没有跑,只是退。杨树林的碎片光落在他脸上,他的嘴唇干裂,裂口里渗着干涸的血。他把那根弯拐杖抱在怀里,杖身上那道弧贴着他的胸口。被压白的那一小片金属在碎片光里亮了一下。

温故单拐撑地,身体往右边歪着。另一根拐杖还在她手里,直的那根。她把直拐杖从腋下抽出来,横握在手里,杖身贴着小臂。少年看着她横握拐杖的方式,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把怀里那根弯拐杖放在地上,弯腰放下去,杖身碰在土路上,闷的一声。然后他转身跑了。深色短袖的下摆在他跑的时候飘着,运动鞋踩着干树枝,声音越来越脆,越来越远。

温故没有追。她撑着单拐跳过去,弯腰,把那根弯拐杖从地上捡起来。腋托脱开了一半,橡胶裂口从钉孔边缘往深处延伸,用手按回去,勉强能卡住,但受力就会再次脱开。她把腋托按回杖身顶端,手指压了很久。然后把它和直的那根并排放好。左边弯的,右边直的。她把双拐夹进腋下,腋托顶进腋窝,左边那个脱开过的腋托顶着她的腋窝,橡胶裂口的边缘轻轻夹了一下她的皮肤。她没有再按。她把双拐往前送,杖尖点地,腿蹬地。她从杨树林里走出去了。

那天晚上,她在那片采沙场的沙坑边缘过夜。背靠着沙壁,沙是温的,白天被太阳晒透了,现在慢慢往外吐热气。她把腿伸直,脚踝搭在沙地上。残端的纱布被汗浸了一天,淡黄色的渗出液把棉纱染出一小片地图的形状。她把纱布拆开,没有碘伏,直接用新的敷上去,手指压平。换下来的纱布她没有扔,叠好,塞进背包侧袋。然后把那根弯拐杖横放在腿上,腋托的裂口在篝火一样的沙壁余温里微微张开着。她用拇指把裂口边缘按拢。松开。又张开。她把手指收回来,把拐杖放回去。沙坑对面,杨树林黑黝黝的。风从沙坑上面走过去,蒿草穗子沙沙响。她把手指按在残端的纱布上,按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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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半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Qiyun45 发表于 2026-4-17 17:01
有没有假肢情节,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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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7 分钟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

采沙场往北,地势开始起伏。不是山,是土坡连着土坡,坡上长着蒿草,坡下是干涸的排水沟。沟底淤着细沙,拐杖尖点上去陷得很深,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撮沙土,沙粒嵌进防滑套的纹路里,越积越厚,最后把纹路填平了。杖尖变得光滑,点地的时候滑一下才吃住。滑那一下,她的心也跟着滑一下。

她走得不快。左边那根弯拐杖的腋托在第三天彻底脱开了。不是突然脱开的,是慢慢滑出来的。橡胶裂口从钉孔边缘越撕越大,每次落地,腋托就往外滑一点。她走一阵就要停下来,用拇指把它按回去。按回去,滑出来。按回去,滑出来。后来她不再按了,让那截金属钉帽直接顶着腋窝。钉帽是铁的,裹着一层极薄的橡胶残片,隔着衣服顶着她。每次落地,钉帽就往腋窝里顶一下。不是疼,是麻。一种从腋窝往整条左手臂放射的麻,手指会自己蜷起来,握不住手柄。她把手指掰开,一根一根按回手柄上,继续走。

那天傍晚,她在一条干涸的排水沟边停下来。沟沿上长着一排杨树,杨树后面是一片被火烧过的玉米地,玉米秆炭化了,黑色的,风一吹就碎成一截一截的,滚到沟底。她把双拐靠在一棵杨树上,坐下来。腿伸直,脚踝搭在沟沿。残端的纱布又洇透了,淡黄色的渗出液干涸之后发硬,把纱布和皮肤粘在一起。她把纱布揭起来,停了一下,然后很慢很慢地揭开。缝合钉的针眼周围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红,比昨天红了。没有碘伏。她把揭下来的纱布翻过来,干净的那面朝里,重新敷上去,手指压平。

她把那根弯拐杖从杨树上拿下来,横放在腿上。腋托已经完全脱开了,橡胶裂口从钉孔一直延伸到边缘,断成两半,一半还挂在杖身上,一半不见了。她把那半片橡胶从钉帽上取下来,放在掌心里。橡胶是黑的,裂口的边缘磨毛了,沾着她腋窝皮肤上磨下来的皮屑,灰白色的。她把它放在背包侧袋里,和用过的纱布放在一起。然后把拐杖夹回腋下。钉帽直接顶着腋窝。凉的。她把拐杖往前送了一步,杖尖点地。钉帽顶了一下。她没有停。

那天晚上,她没有找到过夜的地方。杨树林走到头,是一片更开阔的荒地。荒地上没有树,没有房子,只有被推土机推过的土坎,一道一道,像巨大的台阶。她在最后一级土坎下面停下来,背靠着土坎坐下来。土是温的,白天晒透了。她把腿伸直,脚踝搭在土坎上。风从荒地上刮过去,没有遮挡,直接灌进她的领口。她把背包抱在胸前,下巴抵在背包上。地质图在背包里,折成方块。她爸画过的那些线,她已经走过了采沙场。采沙场往北,父亲的铅笔记号越来越轻,最后淡得看不见了。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她把背包抱得更紧了一点。土坎上面,风把什么东西刮过去了,很轻,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扫地。她听着那个声音,闭上眼。

她是被雨弄醒的。不是大雨,是细密的、被风横着吹过来的雨丝,落在她脸上,凉的。她睁开眼,天还没有亮。土坎上面的天是深灰色的,云压得很低。她把背包从胸前移开,撑着双拐站起来。腿的膝盖僵硬了,伸直的时候关节发出一声很轻的弹响。她得找到躲雨的地方。

荒地往北,土坎一级一级矮下去,最后和地面平齐了。前面出现了一片低矮的建筑轮廓,灰白色的,在雨雾里模糊成一团。她往那里走。拐杖落地,腿落地。左边那根钉帽顶一下,右边那根干脆。雨把杖尖的沙粒润湿了,点地的时候不再打滑,声音闷了一些。

走近了才看清,那是一片废弃的砖窑。红砖砌的窑体,窑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黑洞洞的窑膛。窑门口堆着几垛烧好的砖,码得整整齐齐,用塑料布盖着,塑料布的边角被风掀起来,啪嗒啪嗒地拍着砖垛。她撑着双拐,往最近的一个窑门口走。窑门是拱形的,很低,她得弯腰才能进去。她把双拐收拢,低下头,钻进去了。

窑膛里是暗的,眼睛从雨雾的灰白色光里切进来,什么都看不见。她背靠窑壁,等瞳孔扩开。窑壁是砖砌的,被火烧过无数次,表面挂着一层灰黑色的釉,摸上去光滑的,温的。她把双拐靠墙放好,在窑膛角落里坐下来。腿伸直,脚踝搭在砖地上。砖地是干的,雨从塌掉的窑顶缝隙里飘进来,只打湿了门口一小片。

角落里堆着几块碎砖,碎砖旁边扔着一只手套。工作手套,旧的,掌心磨得发亮,虎口位置磨穿了,露出里面的棉衬。和父亲那双手套一样。不是父亲的,是烧窑的人留下的。她把手套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磨穿的虎口处,棉衬被汗浸得发黄,边缘磨毛了。她把手套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叠好,塞进背包侧袋里,和用过的纱布、那半片断裂的橡胶腋托放在一起。

雨下大了。窑顶塌掉的那一半被雨浇着,雨水顺着砖缝渗下来,在窑壁上画出一道一道深色的水痕。水痕从窑顶往下走,走到半截被砖缝吃掉了,又从更低的地方渗出来。她看着那些水痕,看了很久。雨声在窑膛里被放大了,四面八方都是。她把残端那侧的纱布拆开,没有碘伏,没有干净的纱布了。她把昨天翻过来用过的那块纱布从背包侧袋里掏出来,在膝盖上展平。渗出液干涸之后把棉纱粘成硬片,她用手指把硬片搓松,搓成原来软软的样子。然后重新敷上去,手指压平。

她把那条腿蜷起来,膝盖顶着胸口,侧身躺在砖地上。砖地是温的,被窑壁的余温暖着。她把背包垫在头下面。雨声很大,把她的呼吸吃掉了。她把手指按在残端的纱布上,按了很久。窑门口,塑料布的一角被风掀进来,在灰白色的雨光里翻飞着,啪嗒,啪嗒,啪嗒。她听着那个声音,闭上眼。

天亮之后,雨停了。她从窑膛里钻出来,站在窑门口。荒地上的土坎被雨水冲刷过,表面结了一层光滑的泥壳,反着灰白色的天光。空气里有一股泥土被雨浇透之后的气味,混着砖窑被火烧过几十年的焦味。她把双拐撑好,从窑门口走出去。拐杖尖点在泥壳上,陷下去一个浅浅的印子。她在荒地上走出一道笔直的拐杖印。左边钉帽顶一下,右边干脆。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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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分钟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

砖窑往北,荒地走到头,省道又出现了。不是她走过的那条,是另一条,更窄,路面被雨水冲出一道一道的沟,沟里淤着从北边吹来的细沙。沙是灰白色的,和路边的蒿草穗子一个颜色。她把双拐前送,杖尖点在沙沟边缘较硬的土棱上。左边钉帽顶一下,右边干脆。两种声音在空荡荡的省道上错开着。

路边开始出现东西。先是一只鞋,运动鞋,白色的,鞋带系着,一只蝴蝶结,一只死结。鞋底朝天,被人踩过,鞋帮上印着一个干掉的泥脚印。她从那鞋旁边走过去。又走了一阵,是一只行李箱,亮蓝色的,和她之前在街上见过的那只一样,或者就是同一只。拉链开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出来,被风吹到路边,挂在一丛红柳上。一件格子衬衫,袖口卷着,下摆被红柳的刺勾住了,风把它吹得一鼓一鼓的,像还有人穿着它。她从那件衬衫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停。

再往前,是一辆侧翻在路边的皮卡车。白色的,车身上的漆皮被太阳晒得起了泡,爆开的地方露出底下锈红的铁。挡风玻璃碎成了蛛网状,但没有掉下来,整片向内凹陷着。驾驶座的门开着,里面没有人。车厢里装过东西,现在空了,只剩一层干掉的泥,泥里嵌着几粒碎玻璃。她把双拐撑稳,站在皮卡车旁边,往驾驶室里看。座椅上扔着一件工作服,深蓝色的,左胸印着什么字,被雨淋过又晒干,字迹洇开了,看不清。工作服上压着一顶安全帽,黄色的,帽檐上有一道被什么锋利东西划开的口子。

她没有碰那件工作服。把视线从驾驶室里收回来,撑着双拐,继续往北走了。

路边的红柳越来越多,蒿草越来越少。地势开始往下走,省道从一个缓坡上斜切下去,坡底下能看见一条河。河不宽,水是浑黄色的,刚下过雨,上游冲下来的泥浆还没沉淀。桥还在,水泥的,桥面完整,护栏上的白漆起皮了,一片一片翘着。桥那头,河对岸,能看见一片低矮的建筑,灰白色的墙面,蓝色的彩钢瓦屋顶。是那种路边修车铺、加水站、小饭馆挤在一起的地方。有人,或者曾经有人。

她把双拐收拢,站在桥头。桥面上有新鲜的车辙,不是汽车,是三轮车,轮胎很窄,在湿泥上印出清晰的花纹。车辙从桥那头过来,往她来的方向去了。她蹲不下去,撑着拐杖,弯腰看了很久。车辙边缘的泥还没有干透,被轮胎挤出来的泥棱上,细小的水珠还在反光。刚过去不久。她把双拐撑开,走上桥。拐杖点地,腿落地。左边钉帽顶一下,右边干脆。桥下的河水在桥墩之间挤过去,翻出浑黄色的泡沫,声音很大,把她的拐杖声吃掉了。她走到桥中间的时候,对岸那片建筑里走出一个人。

不是走,是挪。从修车铺门口的水泥台上挪下来,一级台阶,停了一下,再挪下一级。是个老人。很瘦,穿着一件蓝色的工作服,太大了,肩膀的位置塌着,下摆盖过了大腿。工作服左胸印着字,和皮卡车里那件一样,洇开了,看不清。他挪下台阶,站在修车铺门口,往桥这边看。温故撑着双拐,站在桥中间。两个人隔着剩下的半座桥。老人没有动,她也没有动。河水在桥下响着。

老人先动了。他转过身,挪回修车铺门口,在水泥台沿上坐下来。腿伸直,脚踝搭在地上。他穿着解放鞋,鞋底磨平了,右脚那只鞋头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灰白色的脚趾。他坐在那里,不再往桥这边看了,看着自己脚边的一小片积水。积水里漂着一只死掉的飞虫,翅膀张着,在水面上轻轻打转。

温故撑着双拐,走过剩下的半座桥。拐杖落地,腿落地。左边钉帽顶一下,右边干脆。她从桥头走下来的时候,老人没有抬头。修车铺的卷帘门拉着,只留了底部半人高的一道缝。门里面是黑的。修车铺旁边是一家小饭馆,玻璃门碎了一半,剩下一半还挂着,门把手上系着一根红布条,褪色褪成了粉白。再旁边是加水站,水管还盘在墙上,水龙头断了,断口锈成深褐色。

她在修车铺门口停下来。双拐撑地,腿微屈着。老人坐在水泥台上,看着积水里那只打转的死飞虫。他的手搭在膝盖上,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揉皱的棉纸,指甲缝里有干掉的油污。

“桥那边,”老人说,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每个字都带着毛边,“没人了。”

温故撑着双拐,没有说话。积水里那只飞虫被风吹着,漂到积水边缘,卡在两颗沙粒中间,不动了。老人抬起头,看着温故的拐杖。左边那根,钉帽直接顶着腋窝,橡胶腋托只剩半片还挂在杖身上。右边那根,手柄上的黑色防滑胶带磨穿了,露出底下金属的亮色。他看了一会儿。

“你那根坏了。”他说。

他从水泥台上撑起来,手撑着膝盖,站直了。转过身,挪到卷帘门边上,弯腰,从门缝里钻进去了。里面是黑的。温故撑着双拐,站在门口。过了一会儿,老人又从门缝里钻出来,手里拿着一卷细铁丝。铁丝是新的,表面镀着一层锌,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发亮。他重新在水泥台沿上坐下来,把铁丝拉开,用牙咬断一截。然后伸出手。

“给我。”

温故看着他的手。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揉皱的棉纸,指甲缝里干掉的油污是黑色的。她把左边那根弯拐杖从腋下抽出来,递过去。老人接过去,横放在膝盖上。他把那截细铁丝穿过腋托的钉孔,绕过杖身顶端,一圈,两圈,三圈。铁丝勒进橡胶里,把裂开的腋托重新箍在杖身上。拧紧,铁丝末端压进杖身和腋托的缝隙里。他把拐杖举到眼前,看了看,然后递回来。

“能用。”他说。

温故接过去。腋托被铁丝箍紧了,橡胶裂口合拢了,用手指按上去,不晃。她把拐杖夹回腋下,腋托顶进腋窝。铁丝箍过的地方贴着她的皮肤,凉的。她撑着双拐,站在那里。老人把那卷剩下的细铁丝放在水泥台上,往她这边推了一下。

“走吧。”他说。

他站起来,挪下水泥台,往河边走了。解放鞋踩在湿泥上,一步一个印子。他走到河边,在岸沿上蹲下去,捧起河水洗脸。水从他指缝里漏下去,滴在膝盖上。他洗了很久。温故撑着双拐,从修车铺门口走开了。拐杖落地,腿落地。左边那根腋托不再滑脱了,落地的时候稳稳地贴着她的腋窝。铁丝箍过的位置,每次落地时会轻轻压一下她的皮肤。像有人在那个位置用手指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她从饭馆门口走过去,从加水站门口走过去。那片低矮的建筑走到头,省道重新出现了,笔直地往北延伸。路两边又变成了荒地,蒿草,红柳,再远处是杨树。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她在省道边上一座废弃的变压器房里过夜。房子是砖砌的,门板被人拆走了,门口长着半人高的蒿草。屋里很窄,变压器被拆走了,只剩水泥基座,基座上垫着硬纸板,硬纸板上扔着一件破棉袄。棉袄是蓝色的,袖口磨白了,领口有一圈洗不掉的油渍。她把棉袄拿起来,抖了抖,叠好,放在基座边上。然后在硬纸板上坐下来,腿伸直,脚踝搭在基座边缘。残端的纱布白天没有换。她把纱布拆开,针眼周围那圈发红的皮肤比昨天更红了,边缘有一小片极细的水泡,米粒大,聚在一起,亮晶晶的。她把手指悬在那片水泡上方,没有按下去。没有碘伏。她把拆下来的纱布翻过来,干净的那面朝里,重新敷上去,手指压平。然后把那根弯拐杖横放在腿上,铁丝箍过的地方,橡胶裂口被紧紧收拢了。她用拇指摸了摸那圈铁丝。凉的。她把拐杖放回去,靠在另一根旁边。两根并排。一根弯的,一根直的。她在硬纸板上侧身躺下来,把那条腿蜷起来,膝盖顶着胸口。破棉袄盖在身上,棉絮结块了,一块硬一块软,贴着她肋骨的那块是硬的。变压器房外面,风从蒿草丛里走过去,沙沙的。她把手指按在残端的纱布上,按了很久。那片水泡在她指腹下面,极小极薄,像一小片从皮肤底下浮上来的、亮晶晶的沉默。她把手指移开,放在纱布边缘。闭上眼。

天亮之后,她从变压器房里走出来。蒿草叶子上挂着露水,她的拐杖尖扫过去,露水抖落,打湿了她的裤脚。她低头看了看左边那根拐杖,铁丝箍过的地方,露水把铁丝润湿了,亮晶晶的。她把拐杖往前送,杖尖点地,腿蹬地。她从蒿草丛里走出去了。省道在她前面,灰白色的,笔直地往北。她往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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