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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温故,知新》单髋,AI文(经过系统性训练—暂定等级初级),尽量保持后续质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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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入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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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知新

温故而知新。她爸取的名字,她妈起的小名。她妈说,大名叫温故,小名就叫知新,一辈子都在学,挺好的。那时候她还在她妈肚子里,她爸趴在产检室的桌子上,用圆珠笔在挂号单背面写了这两个字。后来她出生了。后来她学会走路,学会跑,学会骑自行车,学会在急诊科的走廊里用比走还快的速度推着轮床跑。后来她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把面罩扣上来,说数到十。她数到四。后来她醒了。

镇痛泵的电子提示音还在响。每隔十五秒,一声短促的蜂鸣。温故盯着天花板,已经数了不知多少下。灯管是白的,灯罩边缘有一小片陈年的水渍,形状像她小时候养过的那条金鱼。死了很久了,那条鱼。翻着肚皮浮在鱼缸里,她哭了整个下午。后来她爸下班回来把鱼捞走,说再买一条。后来没买。后来鱼缸也扔了。

蜂鸣又响了一声。她的注意力从天花板的水渍上落回自己的左半身。镇痛泵连接的那根透明导管从病号服领口穿进去,贴着锁骨,绕到后背。镇痛药早就没了,泵还在走,每隔十五秒推一针空气。所以她知道的痛不是从残端开始的。是从左脚脚趾。

她想蜷一下脚趾。被单是白的,平整的,从她胸口一直盖到床尾。左脚那个位置被单塌下去,布面贴着床垫,什么都没有。但她的脚趾在蜷。她能感觉到它们在蜷——大脚趾先弯,然后二趾、三趾,全部蜷起来,脚心发紧,像踩在一颗很凉的鹅卵石上。她甚至能感觉到鹅卵石表面的纹路,那种被河水冲了无数年的、光滑的、带着一层极薄青苔的触感。然后脚趾松开了。她盯着被单塌下去的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幻觉。”她小声说。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干得像砂纸刮过木板。没有人回应。病房里只有她自己,和那台每十五秒响一次的镇痛泵。

她把右手从被单下面抽出来。手背上扎着留置针,透明敷贴的边缘翘起来一小片,蹭着手腕内侧的皮肤。她用手肘撑着床垫,想把上半身抬高一点。肋下那一片肌肉在发抖,不是疼,是没力气。她只把自己撑起来不到十厘米,又落回去了。床垫弹了一下,残端那侧传来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不是痛,是空。像她躺在一片很厚的积雪上,左边身体突然陷下去,雪下面是空的,一直往下掉,永远触不到底。

走廊里有声音。很远,闷闷的,像有人在推一辆轮床,轮子卡住了,反复拽,反复卡。然后是脚步声,不是跑,是走,走得很快,橡胶鞋底蹭过地胶,短促的吱吱声。声音从左边过来,经过她的病房门口,没有停,往右边去了。她等着。等那个人折回来,告诉她发生了什么,镇痛泵马上换药。

没有人折回来。

她躺了许久。右手去摸床栏,摸到了,金属的,凉的。她把床栏抓稳,身体侧过来,右手手肘撑住床垫,左手去够另一侧床栏。这个动作在术前她闭着眼都能做。现在做了一半,停住了。她的身体只侧过来一半。左边髋部以下应该压住床垫的那个位置,没有压住任何东西。她侧着,悬空着,被一个不存在的支点卡在半途。

恐惧是从胃里涌上来的。烫的,从胃底往喉咙口翻,翻到一半堵在那里,她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她抓着床栏,手指关节发白,悬空着,不敢再动。蜂鸣又响了。

走廊尽头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很脆。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像是玻璃瓶从高处落下去,摔在硬地上。然后是安静。

她把左臂从身下抽出来,右手死死抓着床栏,身体往右边倒。她翻过来了。整个人趴在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左半身完全贴不住床面,像趴在一艘正在倾侧的船上,左边是水面,什么都抓不住。她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看见自己的左手正死死攥着被单。指节凸出来,指甲嵌进掌心,被单被攥出一团放射状的褶皱。她在用全身的力气抓一个什么都固定不住的东西。

走廊里,橡胶鞋底的吱吱声又响起来了。这次是跑。不止一个人,从右边跑回来,经过她的门口,往左边跑远了。有人喊了一句什么,隔着门听不清,只听见尾音往上挑。然后又是一声碎裂的声音,更远,更闷。然后是安静。

她把右手从床栏上松开。掌心湿的,床栏上留了一个汗手印。她把手在被单上擦干。

要坐起来。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又说了一遍。右手抓住床栏,左手撑住床垫,上半身往上拉。腹肌在抖,肋间肌在抖,所有她以前从不知道存在的肌肉都在抖。她把自己拉起来,一点一点,拉到坐直。病号服的后背全汗湿了,贴着皮肤,空调的风从领口灌进去,凉的。

被单从她胸口滑下去,堆在腰间。她看见了。被单下面,左边那个位置,病号服的裤腿从大腿中段开始是瘪的。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她的记忆还停在手术室的无影灯熄灭之前。麻醉师把面罩扣上来,说数到十。她数到四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现在她数到几了。

她把被单全部掀开。裤腿被裁开了。从裤腰一直划到裤脚,然后再缝合,针脚很宽,歪歪扭扭的。缝线是普通的白棉线,有些地方已经崩开了,露出里面的纱布。纱布裹得很厚,从髋部开始,一直裹到原本应该是大腿的位置。纱布外面没有渗血,只有一小片淡黄色的渗出液,干涸之后发硬,把纱布和缝线粘在一起。

她想摸一下。右手伸出去,伸到一半停住了。不是怕疼,是她不知道摸上去应该是什么感觉。纱布下面是什么,她知道。髋关节离断术,股骨头从髋臼里脱出来,整个下肢拿掉。她在大五的骨科轮转时跟过一台髋离断,台上站了四个小时,拉钩拉得手酸。她记得主刀把取下来的肢体抱出手术室的时候,那个东西包在绿色的手术巾里,沉甸甸的,像一袋没有扎口的米。现在那个东西不在了。

她的右手悬在半空,手指微微弯着。然后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膝盖。她只有一个膝盖了。

走廊尽头,那扇门被推开了。铰链生锈了,推开的时候发出一长串干涩的尖响。然后是脚步声,硬底皮鞋,一步一步,不快不慢。脚步声走到走廊中段停住了。一扇门被推开,铰链又响了一下。然后是安静。那扇门没有关上。皮鞋声又响起来,继续走,越来越近。她盯着门把手。把手没有动。皮鞋声从门口走过去,往走廊另一头远了。

她一直攥着的那口气从牙缝里泄出去,声音细细的,带着颤。

门把手动了。把手从水平转成斜角,门锁里的弹簧轻轻弹开,门和门框之间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里挤进来,在地面上画了一条很窄的亮线。亮线被一个影子切断了。门开大了。

母亲站在门口。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下摆塞进牛仔裤里,腰带系得很紧。她左手提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瓶矿泉水,还有一卷没用完的纱布。她的头发随便扎在脑后,有几缕从皮筋里滑出来,贴在脖子侧面。她站在门缝中间,一只手还握着门把手,看着温故。温故也看着她。

母亲的目光从她脸上移下去,经过病号服的领口,经过攥着被单的右手,停在左边那条被裁开又重新缝合的裤腿上。停在纱布上那一片干涸的淡黄色渗出液上。母亲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塑料袋从她手里滑下去,水瓶碰着地面,闷的一声。她没有捡。

“知新。”她说。声音从喉咙深处刮出来,像很久没用过。

温故的手从被单上松开了。不是她主动松的,是手指自己张开的。她看着母亲的脸。母亲的眼睛是红的,眼白上爬着细密的血丝,但脸上是干的。她在门口站了很久了。她在走廊里走过了很多扇门才找到这一扇。她的皮鞋上沾着灰。

温故张开嘴。喉咙里堵着的东西顶上来,她没说出话。母亲走过来,皮鞋踩在地胶上,一步一步,走到床边。她弯下腰,把温故那条搭在床沿上的手拿起来,握在自己手里。母亲的手是凉的,指腹上有长期洗刷留下的粗糙纹路。她握着温故的手,握了很久。

“醒了。”她说。声音还是哑的。“醒了就好。”

温故看着母亲的脸。母亲没有哭。她只是握着温故的手,手指微微收着,像握着一样很轻的、怕捏碎的东西。温故把母亲的手攥紧了。母亲的手被攥得发白,她没有抽开。

窗外的天是灰白色的。空调的风从领口灌进去,温故的后背还湿着。母亲的手慢慢暖过来了。

第二章

镇痛泵在第三天下午停了。不是自己停的,是母亲叫护士来拔的。护士很年轻,推针的手很稳,但撕胶带的时候手指在抖。走廊尽头的病房昨天夜里出事了,有人被推走了,用白布盖着。没有人解释那个人是谁,也没有人解释为什么推走了。母亲没有问,护士也没有说。

镇痛泵的导管从病号服领口里抽出来的时候,温故感觉到那截塑料管贴着锁骨滑过去,凉的,然后空了。

母亲请了长假。她把陪护椅拉开,变成一张很窄的床,晚上就睡在那上面。床太短,她的脚踝露在外面,穿着那双硬底皮鞋。她睡觉不脱鞋,温故问她为什么不脱,她说万一晚上要起来,来不及穿。晚上从来没有起来过。走廊里只剩下偶尔的脚步声和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轮床滚过的声音。母亲睡得很浅,温故每次翻身她都会醒,抬起头看一眼,然后重新躺下去。

第四天,残端第一次换药。母亲把窗帘拉上,把床头的灯打开。温故靠在摇高的床背上,看着母亲把纱布一圈一圈拆开。最里面那层粘住了,母亲停了一下,然后很慢很慢地揭起来。

温故看见了自己的残端。缝合钉从髋前上棘开始,沿着腹股沟往下,绕过原本应该是臀沟的位置,一直延伸到髋后侧。黑色的丝线,一针一针,排列成一道弯曲的虚线。皮肤在缝线周围微微发红,没有渗血,只有一小片淡黄色的渗出液,干涸之后把纱布和缝线粘在一起。

母亲用棉签蘸着碘伏,从缝线的最上端开始,一点一点往下擦。她的手很稳。指腹上有长期洗刷留下的粗糙纹路,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整齐。这双手洗过无数件衣服,拧过无数次拖把,在社区医院的输液室里拔过无数根针头。现在它们在擦她女儿身上那道从髋前上棘延伸到髋后侧的伤口。

“疼不疼。”母亲说。

温故摇头。

母亲没有抬头,继续擦。擦到缝线末端的时候,她把棉签扔掉,换了一根新的,重新蘸了碘伏。她把温故残端内侧一小片被纱布压红的皮肤又擦了一遍,好像那里也有缝线似的。

第五天,父亲打电话来。母亲把手机贴在温故耳边,她听见父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夹着电流的嘶嘶声。“知新,今天怎么样。”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母亲把手机拿过去,走到窗边,背对着温故,说了很久。声音很低,温故只听见最后一句:“她醒了。”然后母亲把手机挂掉,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的时候,她的眼睛是红的,但脸上是干的。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过来,把温故身上滑下去的被子拉上来,掖好。

“你爸。”她说。“他问你好不好。”

温故没有问父亲在哪里。母亲也没有说。

第六天,温故第一次尝试自己清洗残端。母亲把碘伏和棉签放在她手边,把纱布叠好,然后坐在陪护椅上,没有帮忙。温故弯下腰,腹肌在抖,和那天她想把自己撑起来的时候一样。她弯到一半就停住了,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弯。

棉签握在右手里,左手撑住床垫。她把棉签伸出去,碰到缝线最上端的时候,手指在抖。不是疼,是那排黑色的虚线让她想起骨科轮转时台上那个被取下来的东西。包在绿色手术巾里,沉甸甸的,主刀把它抱出手术室的时候,手术巾的边角垂下来,露出里面的皮肤。灰白色的,没有血色的,像一件被脱下来的衣服。现在这件衣服穿在她自己身上。不,是脱掉了。

她的手指抖着,棉签在缝线边缘滑了一下。母亲没有站起来,只是把手伸过来,握住了她拿棉签的那只手。

“慢一点。”母亲说。

母亲的手握着她的手,带着她把棉签从缝线最上端擦到最下端。一圈,再一圈。擦完了,母亲把手松开。

“下次你自己来。”

她把纱布递过来。温故接过去,自己敷上了。

那天晚上,温故从睡梦中醒过来。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是她自己的左脚脚趾又蜷了一下。她盯着黑暗里的天花板,等了很久,等脚趾松开。它没有再蜷。她把右手从被子下面伸出去,摸到残端。纱布是干的。她把手放在纱布上,隔着那几层棉纱,她能摸到缝合钉的轮廓,一粒一粒,沿着髋前上棘排列下去。她把手指按在其中一粒上,按了很久。

窗外有光闪了一下。汽车的头灯,从住院部楼下的路口扫过去,照亮了窗帘,然后灭了。她听着那辆车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母亲在陪护椅上翻了个身,陪护椅的金属骨架吱呀了一声。母亲没有醒。

她把放在残端上的手收回来,放在母亲的手背上。母亲的手指动了动,没有抽开。

天亮之后,母亲去打水。温故一个人坐在床上,把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踝露在病号服裤腿外面,踝骨内侧有一小片上次换药时碘伏流下来染黄的皮肤。她看着那片黄色,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另一条裤腿掀开。缝合钉还在,黑色的丝线,一针一针。她把裤腿放下去,把被单拉上来,盖住了。

母亲端着水盆推门进来的时候,温故正在把被单的边缘掖进床垫下面。母亲站在门口,端着那盆水,看着她掖了很久。母亲没有说话。她把水盆放在床头柜上,走过来,把温故手里的被单接过去。她的手指碰到温故的手指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她把被单的最后一角掖好了。

第三章

父亲回来是在第三周的下午。温故正趴在床沿上,把残端的纱布拆开。母亲去护士站领新的碘伏了,病房里只有她自己。缝线周围的红肿已经消了,缝合钉的颜色从黑色变成深褐,边缘的皮肤开始往中间收拢。她用棉签把缝线末端一小片干涸的渗出液轻轻刮掉,棉签头上沾着淡黄色的碎屑。她把棉签扔进床头的垃圾桶里,抽了一张新的。门被推开了。

她以为是母亲,没有抬头。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不是母亲的皮鞋声。母亲的皮鞋踩在地胶上是闷的,软底的。这个脚步声是硬的,工作靴,鞋底沾着泥和碎石,踩在地胶上发出极细的碾碎声。她抬起头。

父亲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左胸印着地质队的编号,袖口卷到小臂,露出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的皮肤。工作服的下摆沾着灰,膝盖那里有一小片干掉的泥浆。他的头发长了一点,鬓角压着一道被安全帽勒出来的凹痕。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提着一对金属拐杖。

银白色的,杖身笔直,表面漆层完整。手柄缠着黑色防滑胶带,被掌汗浸得发亮,掌心位置压出了浅凹。腋托是橡胶的,完好,没有裂口。杖尖套着防滑套,纹路清晰。他把拐杖并拢靠在门框上,然后走进来。

温故手里还拿着那根棉签。父亲走到床边,低头看着她拆了一半的纱布。他没有说话,伸出手,把温故手里那根棉签拿过去,放在床头柜上。然后他在床边蹲下来,和坐着的温故一样高。他看着她的脸,看了一会儿。

“知新。”

他的声音和电话里不一样。电话里夹着电流声,像隔着一层水。现在这层水没有了。

温故把手里那团拆下来的纱布攥紧了。父亲的手伸过来,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把那团纱布拿走,放在床头柜上,和棉签并排。然后他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指腹上有长期握钻杆留下的茧,虎口那一片硬得像砂纸。他握着她的手,没有收紧,只是包着。

“我回来了。”他说。

温故低下头,额头抵在父亲的手背上。父亲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放在她后脑勺上,很轻,像放一件很重的东西。她没有哭。父亲的手背慢慢变湿了。

母亲推门进来的时候,父亲还蹲在床边。母亲手里端着领来的碘伏和纱布,站在门口。她看见了靠在门框上的那对金属拐杖。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碘伏放在床头柜上,走过去,把父亲从床边拉起来。

“到了也不先打个电话。”她说。

“打了。你没接。”

母亲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放回去。她弯腰,把温故拆了一半的纱布重新敷好,手指很稳。父亲站在她旁边,看着母亲的手。看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把那对拐杖从门框上拿起来,走到床边。他把拐杖并拢,靠在温故右手边的床栏上。银白色的杖身,在窗帘透进来的灰白色光里发亮。

“用我的。”他说。

温故看着那对拐杖。手柄上黑色的防滑胶带被掌汗浸得发亮,虎口位置压出了浅凹。那是父亲的手握过的地方。她从未见过父亲用拐杖的样子。她把右手从被子上伸出去,握住了其中一根的手柄。虎口压进那道浅凹里,对不上。她的手比父亲小。

父亲把拐杖从床栏上取下来,分开,一左一右撑在地上。他握住手柄,身体微微前倾,做了一个摆荡的示范。他的动作很熟练,不是现学的。温故看着他撑着双拐在病床边走了两步,工作靴踩在地胶上,拐杖点地的声音和工作靴落地的声音错开着。她看着父亲走了这两步,然后他把拐杖重新靠在床栏上。

“你什么时候用的。”温故说。

父亲没有回答。他把工作服的袖子放下来,袖口遮住了小臂上那道被晒出来的分界线。母亲站在床边,手里还拿着那卷没用完的纱布。她看着父亲,父亲没有看她。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窗外有汽车鸣笛的声音,很远,从住院部楼下的大街上飘上来,被窗户隔成很薄的一片。

“很久以前。”父亲说。“腿伤过一次,地质队给了半年假。你那时候住校,周末回来,问我怎么走路变样了。我说扭了脚。”

他把拐杖从床栏上拿起来,重新分开,撑好。然后他转过身,面对着温故,往后退了两步。他把拐杖撑稳,张开手臂。

“往我这边走。”

温故看着他的手臂。父亲的手臂很长,张开之后像一道很宽的桥。她把被单掀开,那条腿垂下去,脚踩到地面。地胶是凉的。她右手抓住床栏,左手撑着床垫,把自己从床上撑起来。站直了。膝盖在抖,从膝盖窝一路抖到大腿根部。残端那侧的髋骨像被人用力往上顶,顶得她整个左半身都在往上缩。

父亲站在那里,手臂张开着,没有动。他的工作靴踩在地胶上,拐杖撑在身体两侧,杖尖吃进地胶的纹路里。

温故把右手从床栏上松开。身体往右边歪过去,她伸手抓住了父亲撑在右边的那根拐杖的手柄。虎口压进父亲握过的那道浅凹里。冰凉的金属,隔着黑色防滑胶带,她握紧了。左手抓住了另一根。她把双拐夹进腋下,腋托顶进腋窝。金属杖身贴着小臂,凉的。她站稳了。父亲的手臂还张着,没有收回去。他的眼睛看着她,没有催。

温故把双拐往前送了一小段。杖尖点地。那条腿蹬地,身体往前摆。摆荡的距离很短,腿落地的时候膝盖弯得很深,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父亲的手臂在她前面,没有碰到她。她站稳了。又把双拐往前送了一小段。

三步。她走了三步。

父亲的手臂收拢了。不是扶她,是把她走完第三步之后往前倾的身体接住了。他的工作服上有机油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袖口那截被太阳晒褪色的布料贴着她的脸。他的手在她后背上拍了一下,很轻,像拍一个很小的时候学走路的孩子。

“够了。”他说。“今天够了。”

母亲走过来,把那对拐杖从温故腋下取下来,并拢,靠回床栏上。她弯腰,把温故踩在地上的那只脚抬起来,放回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她做这些的时候没有看父亲。父亲站在床边,把工作服袖口上沾到的一小片温故脸上的湿痕擦掉了。他自己的。

那天晚上,温故从睡梦中醒过来。父亲坐在陪护椅上,背靠着墙,工作服盖在身上,头歪着,睡着了。母亲睡在陪护椅上,脚踝露在外面,皮鞋没有脱。窗外的汽车头灯扫过去,照亮了天花板,然后灭了。

她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去,摸到床栏上靠着的拐杖。杖身是凉的。她把手收回来,放在残端的纱布上。隔着纱布,她能摸到缝合钉的轮廓。她把手指按在其中一粒上。窗外没有光再扫过来了。

第四章

出院那天,温故第一次撑着父亲的拐杖走完了从病房到电梯口的整条走廊。母亲走在前面,提着那只黑色垃圾袋,里面装着病号服、没用完的纱布、半瓶碘伏、父亲的搪瓷缸子,还有她从手术台上穿下来的那双拖鞋。拖鞋的鞋底是干净的,她没有下过地。母亲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不回头,等身后的拐杖声跟上来。双杖尖点地的声音叠在一起,然后是腿落地的闷响。两种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交替着。

电梯门开着。父亲站在里面,一只手挡着门。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工作服,深蓝色的,袖口还是卷到小臂。温故撑着双拐走进电梯的时候,杖尖在电梯地板和不锈钢门槛之间的缝隙里卡了一下。她身体往前倾,父亲的手伸过来,没有扶她,只是把挡着门的那只手移到她肩膀前面,悬着。她自己把杖尖拔出来了。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父亲的手还悬在她肩膀前面,没有收回去。电梯门开了,一楼大厅的光涌进来。温故把双拐前送,走出了电梯。

住院部大门外面是一个斜坡。很缓,大概不到五度。她在门口停了一下,看着那道斜坡。父亲从她身边走过去,走下斜坡,站在斜坡底下的路边。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催。母亲站在她身后,黑色垃圾袋换到了左手。温故把双拐前送,杖尖点地。腿蹬地,身体摆荡。下坡的时候重心往前倾,拐杖在身后撑,腋窝压在腋托上。她走完那道斜坡,杖尖点在斜坡底下的平地上,站稳了。

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后备箱开着,父亲把母亲的黑色垃圾袋放进去,和地质队的帆布工具包并排放好。母亲拉开后座车门,转过身,看着温故。温故撑着双拐走过去。车门开得不够大,她侧过身,先把双拐送进后座,并拢,靠在座椅边上。然后她背对车门,手撑着座椅,那条腿的膝盖弯下去,身体往后仰。坐进去了。母亲弯腰,把她那条腿抬起来,放进车内。关门的时候,母亲的手在车门上停了一下,然后推上了。

出租车开动的时候,温故从后视镜里看见了住院部大楼。灰白色的,窗户一排一排,她住过的那间病房的窗帘还拉着。车拐了一个弯,大楼被路边的杨树挡住了。她没有回头。

出租屋在医学院后门那条街上,三楼,没有电梯。父亲先上去了,把拐杖靠在楼梯扶手上,又下来。温故站在一楼楼梯口,撑着双拐,看着那道楼梯。台阶是水泥的,踏面很窄,扶手是铁管的,油漆磨掉了,露出里面发黑的金属。她把双拐收拢,右手抓住扶手。腿蹬地,跳上第一级台阶。站稳了。再把左手抓上扶手,拐杖夹在腋下,身体往上拉。一级。又一级。父亲走在她下面一级,没有碰她。他的工作靴踩在台阶上,和她那条腿落地的声音错开着。母亲走在后面,黑色垃圾袋提着,没有声音。

三楼。门开着。出租屋不大,一室一厅,客厅的沙发床已经铺好了,床单是母亲从家里带来的,浅蓝色的,洗过很多次,边缘磨毛了。沙发床旁边放着一把折叠轮椅,银灰色的,靠背贴着墙。温故看了一眼那把轮椅,没有走过去。她从沙发床旁边撑过去,往卫生间走。卫生间门口,墙上新装了一根扶手。不锈钢的,用膨胀螺栓固定在砖墙里,从头装到尾。她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那根扶手。母亲从她身后走过来,把黑色垃圾袋放在沙发床边上。

“你爸装的。”她说。“前天请假回来装的。”

温故撑着双拐,沿着那根扶手走了一遍。从卫生间门口走到马桶边上,再走回来。扶手很稳,握上去不晃。不锈钢的表面还带着新加工过的痕迹,焊缝处打磨过了,不硌手。她走完第二遍的时候,父亲站在门口。工作服的袖口上沾着一小片不锈钢的碎屑,银白色的,在灰白色的光里亮了一下。温故看见了那片碎屑。父亲把它拍掉了。

那天晚上,温故坐在沙发床上,那条腿伸直,脚踝搭在床沿。残端的纱布白天换过了,缝线周围的皮肤开始收干,黑色的丝线在收干的皮肤上微微凸起来。她把手指按在其中一粒上,按下去,松开,又按下去。

父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把那本黑色封皮的工作笔记从地质队的帆布包里拿出来。笔记的边角磨白了,封皮上有一小片被水洇过的痕迹,蓝黑墨水写的字在洇痕边缘微微晕开。他把笔记放在温故手边。

“给你。”他说。“记康复。”

温故把笔记翻开。第一页是空白的。纸张很薄,微微发黄,翻动的时候有一股很淡的霉味。她把笔记合上,又翻开。父亲从帆布包里抽出一支圆珠笔,放在笔记上面。笔杆是透明的,里面的油墨还剩大半管。她把笔拿起来,翻开第一页。写:术后第三周,双拐行走,从病房到电梯口。停了一下,又写:家里装了扶手。她把笔放下。

母亲从厨房端了一碗面条出来。清汤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她把碗放在温故手边的茶几上,筷子搁在碗沿。温故吃面的时候,母亲坐在沙发床边上,看着她吃。父亲还坐在窗边,把地质队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摆在地上。手电筒,指南针,一卷用剩下的细铁丝,一双备用的工作手套。他把手套放在那对金属拐杖旁边。手套是旧的,掌心磨得发亮。

温故把面吃完了。母亲把碗收走。父亲把地上的东西收进帆布包里,拉链拉上。他站起来,把帆布包挎在肩上。

“明天走。”他说。

母亲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那只空碗。她看着父亲,父亲没有看她。他把帆布包的背带调整了一下,走到门口,换鞋。工作靴的鞋带系得很紧,他蹲下去,系了两道结。站起来,拉开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黄黄的一小片。他走进那片光里,门关上了。

母亲把碗放进水池,打开水龙头。水声在厨房里响了很久。温故坐在沙发床上,把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拿起来,翻到第一页。她在“家里装了扶手”下面另起一行,写:我爸明天走。然后把笔记合上了。窗外的杨树被风吹着,叶子哗哗响。母亲关掉水龙头,厨房里安静下来。她把碗扣在沥水架上,擦干手,走过来,在温故旁边坐下。沙发床的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温故那条腿的膝盖上。手是湿的,刚从水龙头底下抽出来,凉的。温故把母亲的手从膝盖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里。母亲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不动了。窗外杨树的叶子还在响。

第五章

温故是在术后第三个月把那对金属拐杖的摆荡节奏刻进身体里的。不是某一天突然会的,是某一天她撑着双拐从出租屋走到街口那棵槐树下面,又走回来,在沙发床上坐下,才发现腿没有抖。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又走了一遍。双杖前送,杖尖点地。腿蹬地,身体越过杖尖,单足落地。拐杖落地,腿落地。拐杖落地,腿落地。双杖尖点地的声音叠在一起,金属碰在水泥路面上,清脆的一声,然后是腿落地的闷响。那两声叠在一起的脆响和一声闷响,变成了同一个东西。

她开始往更远的地方走。第一天,走到街口的槐树。第二天,走到槐树前面的那盏路灯。第三天,走到路灯再往前的那家便利店。便利店的台阶只有一级,不高,但她上不去。台阶是水泥的,踏面很窄,拐杖撑不开。她站在台阶下面,看着便利店玻璃门上贴着的冰棍广告,看了很久。老板娘从里面推开门,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站在台阶上面看着她。

“要什么?”老板娘说。

温故没有回答。她把双拐收拢,右手抓住便利店门框上焊着的铁把手,腿蹬地,跳上去了。站稳了。老板娘端着那杯茶,往旁边让了让。温故撑着拐杖,从她身边走过去,在冰柜里拿了一瓶矿泉水。付了钱。走出便利店的时候,老板娘在她身后说了一句什么,被冰柜的压缩机声盖掉了。她没有回头。

下台阶比上台阶难。拐杖先探下去,杖尖点地,身体重心往前移,腿再跟下去。她试了两遍。第一遍拐杖探得太远,身体重心还没移过去,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左手攥紧了门框上的铁把手才稳住。老板娘从里面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很尖的一声。温故没有看她。第二遍,她把拐杖收回来一点,重新探出去。杖尖点地,身体重心往前移,腿跟下去。落地了。她站在台阶下面,那条腿的膝盖弯得很深,喘了一会儿。然后她拧开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往回走。

走到路灯下面的时候,她把拐杖撑稳,站住。把那条腿的膝盖伸直,脚踝转了两圈。踝骨内侧那一片被碘伏染黄的皮肤已经褪了,新长出来的皮肤是淡粉色的,和周围的肤色对不上。她把裤腿放下去,继续走。

那天晚上,母亲下班回来,温故坐在沙发床上,那条腿伸直,脚踝搭在床沿。母亲把钥匙放在门口的鞋柜上,换鞋,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床的床垫陷下去一小块。

“今天走到哪里了。”母亲说。

“便利店。”

母亲的手伸过来,把温故搭在床沿的那条腿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她把温故的裤腿卷上去,露出脚踝。那片淡粉色的新皮在灯光下面是浅橘色的。母亲用拇指在那片皮肤上轻轻按了按。

“还肿不肿。”

“不肿。”

母亲把她的裤腿放下来,手还放在她的膝盖上。温故把手覆上去。母亲的手指凉凉的,刚从外面回来,指甲缝里有一小片没洗干净的碘伏印子。温故把母亲的手指握在自己掌心里。母亲没有抽开。

隔周的周末,父亲回来。他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温故正撑着双拐从卫生间出来。卫生间门口的扶手被她握了三个月,不锈钢表面那层新装时的光泽磨成了哑光,焊缝处被掌汗润得发暗。父亲蹲下去系鞋带,站起来的时候,他看着那根扶手。

“能用。”他说。

他把帆布包放下,走过来,从温故手里接过一根拐杖。温故的身体往右边歪了一下,另一根拐杖撑住了。父亲把接过去的那根拐杖举到眼前,看着手柄上缠的黑色防滑胶带。虎口位置压出的浅凹比三个月前更深了,胶带边缘磨起了毛。他用拇指在那道浅凹上按了按,然后把拐杖还给温故。

“下午我陪你走一段。”他说。

下午他们走了很远。从出租屋门口,走到街口的槐树,走过那盏路灯,走过便利店,一直走到温故以前没走到过的地方。父亲走在前面,工作靴踩在水泥路面上,步子不大。温故跟在他后面,拐杖点地的声音叠着父亲脚步的声音。走了一阵,父亲停下来,不回头。等身后的拐杖声跟上来,他又往前走。他们走到社区医院门口的时候,母亲正好下班。她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提着那个装过碘伏和纱布的黑色垃圾袋,现在里面装着饭盒。她看见了他们。父亲站在台阶下面,温故撑着双拐站在他旁边。母亲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她走下台阶,走到温故面前,把她病号服领口上那片被风吹歪的领子翻好。

“走过来的?”母亲说。

温故点头。母亲的眼睛红了,但她把饭盒从垃圾袋里拿出来,打开盖子,里面是温故爱吃的红烧肉。还温着。

“走,回家。”母亲说。

她把饭盒盖好,放回袋子里。转过身,往出租屋的方向走。父亲走在她左边,温故撑着双拐走在父亲旁边。双杖尖点地的脆响叠在一起,然后是腿落地的闷响。三种声音合不到一起,但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走到那棵槐树下面的时候,母亲停了一下。她看着槐树旁边的巷子,那里面有一小片空地,堆着几块不知道谁家装修剩下的红砖。红砖缝里长着蒿草,已经枯了。母亲看了一会儿。

“你小时候,”她说,“你爸带你从这里走过。你骑在他脖子上,伸手去够槐树叶子。够不着,哭了。他把你放下来,抱着你够。够着了。你把那片叶子攥了一路,回家的时候叶子攥烂了,手上全是绿的。”

母亲说完,继续走了。父亲走在前面,没有回头。他的步子比刚才慢了。温故撑着双拐跟上去。双杖前送,杖尖点地。腿蹬地,身体越过杖尖,单足落地。她从那棵槐树下面走过去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槐树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哗哗响。她没有伸手去够。够不着了。

那天晚上,温故坐在沙发床上,把父亲的工作笔记翻开。黑色封皮,边角磨白。她在新的一页写:术后第三个月,走到社区医院。母亲做了红烧肉。她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另起一行写:我爸走在我前面。她把笔记合上,放进枕头底下。

窗外的杨树还在响。母亲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父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又一样一样放回去。手电筒,指南针,细铁丝,工作手套。他把手套放在那对金属拐杖旁边。手套是旧的,掌心磨得发亮,虎口位置磨穿了,露出里面的棉衬。他看了那双手套很久,然后把它塞回帆布包里。

温故把那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踝搭在床沿。踝骨内侧那片淡粉色的新皮已经和周围的肤色差不多了,只剩很浅的一道分界线,像退潮后沙滩上留下的水痕。她把手指按在那道分界线上,按下去,松开,又按下去。母亲洗完碗了,水龙头关掉,厨房里安静下来。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在温故旁边躺下。沙发床的床垫陷下去一小块。母亲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温故的手。温故把母亲的手攥紧了。窗外有汽车头灯扫过去,照亮了天花板,然后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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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温故是在术后第六个月回到医学院的。不是回去上课,是回去办休学。手续拖了很久,辅导员打过几次电话,母亲接的,每次都说再等等,等她能走稳了。现在她能走稳了。双杖前送,杖尖点地,腿蹬地,身体越过杖尖,单足落地。拐杖落地,腿落地。从出租屋走到公交站,上车,下车,再走到医学院门口。她走完了。

医学院的大门还是老样子。铁栅栏的,上半截带着卷曲的防爬刺,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名木牌,漆皮被太阳晒得起了泡。门口那家打印店的老板娘坐在玻璃门后面,看见她,站起来,椅子腿刮过地砖,很尖的一声。温故撑着双拐从打印店门口走过去,老板娘站在玻璃门后面看着她,没有出来。

从校门到教务处的那条路,以前她骑自行车,三分钟。现在她撑着双拐走了很久。路两边是法国梧桐,树皮剥落的地方露出里面青白色的新皮,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哗哗响。经过解剖楼的时候,她没有停。解剖楼的门口停着一辆货车,后门开着,里面堆着纸箱,有人往里面搬东西。她没有看搬的是什么。

教务处在行政楼二层。楼梯是大理石的,踏面很宽,扶手是黄铜的,被无数届学生的手磨得发亮。她把双拐收拢,右手抓住扶手。腿蹬地,跳上第一级台阶。站稳了。拐杖夹在腋下,身体往上拉。一级。又一级。行政楼的楼梯她走过无数遍,以前是两级一步跨上去的。现在她一级一级跳上去,跳到转角平台的时候停下来,那条腿的膝盖弯着,喘了一会儿。平台上有一扇窗,窗玻璃上蒙着灰,能看见对面图书馆的屋顶。她以前期末考试前每天都在那里占座,把水杯放在桌子上,用围巾搭在椅背上。她的围巾是灰色的,她妈织的。她把视线从图书馆的屋顶上收回来,继续往上跳。

教务处办公室的门开着。里面是木地板,踩上去有很轻的吱呀声。办公桌后面坐着的不是以前的老师,换了人,她不认识。她把休学申请表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纸是皱的,在书包里压了几个月,折角处磨白了。老师把表拿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移下去,经过她撑在身体两侧的双拐,停在左边那条裁断又缝合的裤腿上。看了一会儿,低下头,在表格右下角盖了章。章是红的。

她把表格折好,放进书包。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叫了她一声。

“知新。”

她停住。是轮转时带过她的主治。穿着白大褂,口袋上别着胸牌,手里拿着一沓病历。他站在走廊那头,看着她。温故撑着双拐,站在原地。主治走过来,步子不大,和以前查房的时候一样。走到她面前,他没有看她的拐杖,没有看她的裤腿,看着她的脸。

“撑得很好。”他说。

温故把双拐的手柄握紧了。主治把手里的病历换到左手,右手伸过来,在她肩膀上拍了一下。很轻,像以前在急诊科,她第一次独立缝完一个伤口之后,他拍的那一下。

“走了。”主治说。他转过身,往走廊那头走了。白大褂的下摆在他走路的时候轻轻飘着,病历夹在腋下,和以前一样。温故看着他走远,拐进心内科的诊室,门关上了。

她撑着双拐,从行政楼出来。图书馆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几个学生,有人背书,有人看手机。她从他们旁边走过去的时候,没有人抬头。她以前也坐在那里,考试前背药理,把重点抄在手掌上,抄完了又后悔,去洗手间洗掉。洗完手回来,手掌上的字迹洇成一团蓝黑色的雾。她妈每次洗她的白大褂都会说,口袋里又塞了什么,墨水染了一大片。她把那些白大褂从记忆里收起来,叠好,放进抽屉最里面。抽屉关上了。

出校门的时候,她在那家打印店门口停了一下。老板娘还坐在玻璃门后面,看见她停下来,又站起来。温故没有进去。她撑着双拐,从打印店门口走过去了。

公交站没有人。她把双拐撑稳,那条腿微屈着,等车。站牌上的漆掉光了,铁皮生了锈,站名是用记号笔写在铁皮上的,笔画歪歪扭扭。医学院,三个字。她以前每天在这里上车下车,从来没有看过这块站牌。现在她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车来了。她撑着双拐上车,坐好。车开动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医学院的大门。铁栅栏的,门柱上挂着白底黑字的校名木牌。车拐了一个弯,大门被路边的法国梧桐挡住了。她没有回头。

那天晚上,温故坐在沙发床上,把父亲的工作笔记翻开。黑色封皮,边角磨白。她翻到新的一页,写:术后第六个月,回医学院办休学。主治说我撑得很好。她把笔放下。窗外杨树的叶子还在响。母亲在厨房洗碗,水龙头的声音断断续续。她把笔记合上,放在枕头底下。

隔周的周末,父亲回来。他进门的时候,温故正撑着双拐在客厅里走。不是要去哪里,就是走。从沙发床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卫生间门口,从卫生间门口走回来。拐杖落地,腿落地。双杖尖点地的声音叠在一起,然后是腿落地的闷响。她在这节奏里走着,像有人在她身体里装了一个很小的钟摆。

父亲站在门口,没有换鞋。他看着温故走完一个来回。

“能走多远了。”他说。

“没量过。”

父亲把帆布包放下,从里面掏出那卷用剩下的细铁丝。他把铁丝弯成一个小圈,挂在窗边的钉子上。然后他把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温故写的那一页。看了一会儿。他从帆布包里抽出圆珠笔,在“主治说我撑得很好”下面另起一行,写:医学院无障碍路线。他把医学院周边的几条路画成简图,标注了每一条有无障碍通道的路。图书馆北侧门有坡道,解剖楼东侧有扶手,食堂后门没有台阶。他画得很慢,笔尖在纸上轻轻刮过,蓝黑色的线条一条一条排开。画完了,他把笔放下,把笔记合上,放回枕头底下。

“下次去,走这些路。”他说。

温故看着窗边那个铁丝弯成的小圈,在灰白色的光里轻轻晃着。父亲从帆布包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是一个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印着地质队的名称。他把缸子放在茶几上。

“队里发的。”他说。“我用不上。”

母亲从厨房端了菜出来。红烧肉,温故爱吃的。她把碗放在茶几上,筷子搁在碗沿。父亲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把帆布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又放回去。手电筒,指南针,工作手套。他把手套放在那对金属拐杖旁边。手套是旧的,掌心磨得发亮,虎口位置磨穿了,露出里面的棉衬。他看了那双手套很久,然后把它塞回帆布包里。

吃完饭,母亲洗碗,父亲坐在窗边。温故撑着双拐,从沙发床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卫生间门口,从卫生间门口走回来。拐杖落地,腿落地。她在这节奏里走着。父亲看着她走,没有说话。窗外的杨树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互相敲着,发出很轻的、干涩的声音。

那天晚上,温故躺在沙发床上,把那条腿伸直,脚踝搭在床沿。残端的缝线早就拆了,缝合钉的针眼淡褪成肤色的小点,沿着髋前上棘排列下去,像一道被风吹散的虚线。她把手指按在其中一个小点上,按下去,松开,又按下去。母亲洗完碗,关掉水龙头,走过来,在她旁边躺下。沙发床的床垫陷下去一小块。母亲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温故把母亲的手攥紧了。窗外有汽车头灯扫过去,照亮了天花板,然后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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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温故是在术后第九个月开始用父亲的地质图规划路线的。那张图原本折成方块,压在帆布包底层,和手电筒、指南针、细铁丝放在一起。父亲某次周末回来,把它从包里抽出来,摊在茶几上。图纸很大,折痕处磨薄了,透光。蓝黑色的墨迹,父亲的笔画,从右往左斜。等高线一圈一圈套着,像指纹。标注的地名有些她认识——医学院、社区医院、出租屋前面那条街。有些不认识,是更远的地方,父亲勘探过的矿区、打过井的河滩、住过的道班房。

父亲把图纸上医学院周边的几条路指给她看。图书馆北侧门的坡道,他用红笔圈过。解剖楼东侧的扶手,打了个勾。食堂后门没有台阶,画了双圈。这些是他上次在笔记里画过的,现在移到地质图上了。还有新的:从出租屋往北,穿过一个老旧小区,小区侧门出去是一条很窄的巷子,巷子走到头是护城河的河堤。河堤上没有车,路面平,拐杖点地声音很脆。沿着河堤往西走大概一站路,有一座石桥,桥那头是社区医院。母亲每天上班走的就是这条路。温故以前不知道。她只知道母亲早上出门,晚上回来,皮鞋上有时沾着河堤上的泥。

“你走过。”温故说。

父亲没有回答。他把地质图上那道河堤用指尖划了一遍,从出租屋划到石桥,指甲在图纸上留下一道极浅的凹痕。母亲站在厨房门口,围裙还系着,手上沾着洗碗的泡沫。她看着那张图,看了一会儿。

“河堤那条路,”她说,“我走了十年。”

她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走过来,在沙发床边坐下。沙发床的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她把手在裤子上擦干,伸出去,摸了摸图纸上那道河堤。父亲画的等高线在她指腹下微微凸起。

“以前你上夜自习,”她说,“我下了班就从这条路走回家。走到石桥的时候天快黑了,河堤上有人在放风筝。我站在桥上看一会儿,然后回家。”

她把手指从图纸上收回来。父亲把地质图折好,放回帆布包里。那天晚上他没有把包里的东西拿出来又放回去。他把包拉链拉上,靠在窗边的墙角。第二天早上他走的时候,地质图留在茶几上,折成方块,压在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下面。

温故开始用那张图规划路线。第一天,她从出租屋走到那个老旧小区。小区侧门果然在,铁栅栏的,门轴锈了,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巷子很窄,拐杖撑不开,她把双拐收拢,杖尖点地,一步一步挪过去。巷子走到头,护城河在眼前铺开。河水是灰绿色的,流得很慢,岸边长着芦苇,穗子已经散尽了,剩下光秃秃的秆子。河堤是水泥砌的,路面平整,拐杖点地的声音很脆。双杖尖点地的脆响叠在一起,然后是腿落地的闷响。两种声音沿着河堤传出去,被水面弹回来,变了一个方向。她沿着河堤往西走。走到石桥的时候停下来,那条腿微屈着,双拐撑地。桥上有风,把她病号服的下摆吹起来。她站在桥上,看着河堤。放风筝的人已经不在了。她在桥上站了很久,然后撑着双拐,往回走。

那天晚上,她把父亲的地质图从茶几上拿起来,摊在腿上。河堤那道线被她今天走过了,她在心里把它从蓝黑色走成了另一种颜色。母亲下班回来,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鞋。走过来,在温故旁边坐下。沙发床的床垫陷下去一小块。

“今天走到哪里了。”母亲说。

“石桥。”

母亲的手伸过来,把温故搭在腿上那张地质图的边角抚平。图纸上河堤那道凹痕被她的指腹轻轻压过。

“站在桥上看了吗。”母亲说。

“看了。”

母亲把地质图从温故腿上拿起来,折好,放回茶几上。她站起来,去厨房做饭。水龙头打开,洗菜的声音断断续续。温故撑着双拐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母亲背对着她,站在水池前面,围裙系上了。她的肩膀在动,手在水龙头下面洗着什么。温故撑着双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母亲的背影。看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沙发床边,坐下。她把那条腿伸直,脚踝搭在床沿。踝骨内侧那道分界线已经几乎看不见了。

隔周的周末,父亲没有回来。他打电话来,说队里加班。母亲接的电话,嗯了几声,挂了。她站在窗边,手里还拿着手机,看着窗外那棵杨树。杨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互相敲着。她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过身。

“你爸加班。”她说。

温故撑着双拐,从沙发床走到窗边,站在母亲旁边。窗外那棵杨树很高,枝条伸到三楼窗口。母亲伸手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烧枯叶的烟味。母亲把手伸出去,够了一根最细的枝条。够着了。她把那根枝条轻轻拉弯,又松开。枝条弹回去,晃了几下。

“你小时候,”她说,“你爸从地质队带回来一棵杨树苗。种在咱家楼下。你天天浇水,浇死了。”

她把窗户关上。转过身,背靠着窗台。温故撑着双拐,站在她面前。母亲的手从窗台上收回来,放在温故那条腿的膝盖上。手是凉的,刚从窗缝外面收回来。

“明天我休息。”母亲说。“陪你走一段。”

第二天她们走了很远。从出租屋门口,穿过老旧小区,穿过窄巷子,走上河堤。母亲走在前面,皮鞋踩着水泥路面,步子不大。温故跟在她后面,双杖尖点地的脆响叠着母亲脚步的声音。走到石桥的时候,母亲没有停。她们走过石桥,沿着河堤继续往西,走到温故以前没走到过的地方。河堤在前面拐了一个弯,弯道外侧有一小片空地,长着几棵柳树。柳树叶子落光了,枝条垂着,风一吹就互相缠在一起。母亲在柳树下面停下来。她看着那片空地,看了一会儿。

“你爸以前在这里放过风筝。”她说。

温故撑着双拐,站在柳树下面。空地是土的,被踩实了,中间有一小片烧过枯叶的痕迹,黑的。她看着那片黑色,看了很久。

“放起来了没有。”温故说。

“放起来了。”母亲说。“很高。线放完了,他拽着线轴在空地上跑。风筝在天上,看不见了。”

母亲弯下腰,从那片烧过枯叶的黑色痕迹里捡起一样东西。是一小截烧焦的棉线,线头还缠在一起。她把那截棉线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放进大衣口袋里。

“走,回家。”她说。

她转过身,往回走。温故撑着双拐跟在她后面。双杖前送,杖尖点地。腿蹬地,身体越过杖尖,单足落地。她从柳树下面走过去的时候,抬起头看了一眼。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缠在一起,像一大团没有理开的线。她把视线收回来,继续走。

那天晚上,温故坐在沙发床上,把父亲的工作笔记翻开。黑色封皮,边角磨白。她在新的一页写:术后第九个月,走到柳树下面。母亲捡了一截烧焦的棉线。她把笔放下,又拿起来,另起一行写:风筝放起来了。她把笔记合上,放进枕头底下。

窗外那棵杨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敲着。母亲洗完碗,关掉水龙头,走过来,在温故旁边躺下。沙发床的床垫陷下去一小块。母亲的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温故把母亲的手攥紧了。母亲的大衣挂在门后,口袋里那截烧焦的棉线,被体温捂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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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术后第十二个月,温故把父亲的地质图上所有蓝黑色的线都走成了自己的颜色。出租屋到社区医院,河堤到石桥,柳树到更远的芦苇荡。芦苇荡在河堤尽头,再往北是农田,田埂窄,拐杖撑不开,她把双拐收拢,杖尖点地,一步一步挪过去。走到田埂尽头的时候停下来,那条腿微屈着,双拐撑地。北边能看见一排杨树,杨树后面是省道,省道再往北,父亲的地质图上没有标注了。她站在田埂尽头,看着那条省道上偶尔经过的货车。车斗里装着煤块,用绿色的防雨布盖着,防雨布的边角被风掀起来,拍打着车斗,啪嗒啪嗒。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撑着双拐往回走。

那天晚上,母亲下班回来,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鞋。温故坐在沙发床上,腿伸直,脚踝搭在床沿。身上的病号服已经换掉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袖T恤和一条黑色弹力裤。裤子是母亲从社区医院门口那家服装店带回来的,版型窄,从腰到脚踝裹得很贴合,左侧裤腿裁断后重新缝合收边,针脚细密,贴在残端的轮廓上。她穿着这条裤子走了一周,膝盖处撑出了一小片褶皱,脚踝收口的位置被运动鞋的鞋帮磨起了毛。母亲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床的床垫陷下去一小块。

“今天走到哪里了。”母亲说。

“芦苇荡。再往北是省道。”

母亲的手伸过来,把温故那条搭在床沿的腿抬起来,放在自己膝盖上。裤腿卷上去,露出脚踝。踝骨内侧那道分界线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只剩很淡的一圈肤色差异,像退潮后沙滩上被冲出来的最后一道水痕,浪再打上来一次就会消失。母亲用拇指在那道水痕上轻轻按了按,然后把裤腿放下来,手还放在她的膝盖上。温故把手覆上去。母亲的手指凉凉的。

“你爸周末回来。”母亲说。

温故看着母亲的脸。母亲没有看她,看着窗外那棵杨树。杨树的枝条开始返青了,芽苞鼓起来,灰白色的,像一粒一粒裹着绒毛的米。

周末,父亲回来了。他进门的时候,温故正撑着双拐站在客厅中间。不是要走,就是站着。双拐撑地,腿踩实,身体没有往任何一侧歪。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袖T恤,下身是那条黑色弹力裤,脚踝收口的位置被运动鞋的鞋帮磨出了一小片毛边。父亲站在门口,看着她。看了一会儿,他把帆布包放下,走过来。

“站了多久了。”他说。

“没看时间。”

父亲把手伸过来,从她手里接过一根拐杖。温故的身体往右边歪了一下,另一根拐杖撑住了。父亲把接过去的那根拐杖举到眼前,看着手柄上缠的黑色防滑胶带。虎口位置那道浅凹比九个月前更深了,胶带边缘磨起了毛,有几处已经翻起来,露出底下更旧的一层胶带。父亲的胶带,她的掌汗,一层一层压进去。他用拇指在那道浅凹上按了按,然后把拐杖还给温故。

“明天带你走一条新的。”他说。

第二天一早,父亲带着她走到省道边上。省道上车不多,路面裂着缝,缝隙里长出枯草。父亲走在前面,工作靴踩在柏油路面上,步子不大。温故跟在他后面,双杖尖点地的脆响叠着父亲脚步的声音。他们沿着省道往北走,走过杨树林,走过一片废弃的砖窑,走到一座土坡顶上。土坡上长满了蒿草,枯掉的穗子在风里沙沙响。父亲在坡顶停下来,把帆布包放在脚边,蹲下去,从里面掏出那本地质图。图纸摊开,他用指尖从省道往北划。

“这边。”他说。

他的指尖停在一处等高线密集的地方。蓝黑色的墨迹,他画的。旁边有一行极小的字,铅笔写的,笔画很轻,被磨淡了:适合带知新来看。温故看着那行字。铅笔的,不是蓝黑墨水。不是很久以前写的。父亲把地质图折好,放回帆布包里。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往坡下走。温故撑着双拐跟上去。双杖前送,杖尖点地,腿蹬地,身体越过杖尖,单足落地。她从坡顶走下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土坡上那片蒿草被风吹着,穗子往同一个方向倒过去。她没有停。

那天晚上,母亲打电话来。温故接的。

“知新。”母亲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夹着电流的嘶嘶声。“今天走到哪里了。”

“土坡。我爸写的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然后母亲说了一句话。电流声把她的声音切成一片一片的,有些字碎了,有些字掉在别的地方。温故只听见最后两个字:回家。

她把电话挂了。窗外的杨树开始返青了,芽苞在枝条上鼓着。她把那条腿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踝搭在床沿。弹力裤的裤脚在脚踝处收得很紧,她把裤腿往上拉了一点,露出那道几乎看不见的水痕。她把手指按上去,按下去,松开,又按下去。窗外有汽车头灯扫过去,照亮了天花板,然后灭了。她把裤腿放下来,把手放在母亲每次坐的那个位置。沙发床的床垫上,那个位置被她坐出了浅浅的凹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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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主即将度过平稳的康复代偿期,即将进入第二部分。上班,晚些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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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静默症的消息是从邻省传过来的。先是新闻里出现“新型神经性传染病”的字样,主播的嘴一张一合,声音被母亲关掉了。后来是手机推送,标题一天比一天短,感叹号一天比一天多。再后来推送也停了。

母亲每天下班回来,把钥匙放在鞋柜上,换鞋,走过来,在温故旁边坐下。沙发床的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她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温故那条腿的膝盖上。手是凉的,刚从外面回来,指腹上碘伏的气味比平时重。社区医院的发热门诊这几天爆满了,她没说过,但温故闻得出来。

父亲打电话来的次数多了。以前是隔天一次,现在是每天。有时一天两次。电话里的电流声越来越大,他的声音像隔着一层越来越厚的水。最后一次通话,他说队里让原地待命。温故问待命是什么意思,他说等通知。然后他叫了她一声。

“知新。”

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夹着嘶嘶的电流声。那两个字从水里浮上来,湿漉漉的。母亲把手机拿过去,走到窗边,背对着温故,说了很久。声音很低,被窗外那棵返青的杨树叶子吃掉了。挂了电话,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转过身的时候,脸上是干的。

“你爸说,等通知。”她说。

她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走过来,把温故身上滑下去的被子拉上来,掖好。手指碰到温故锁骨的时候,凉的。

那之后,父亲没有再打电话来。

温故是在一个下午被母亲带去医院做例行复查的。出租车走到半路,被堵在了一条平时不堵的街上。司机摇下车窗,探头往前看,又缩回来,把收音机拧开。收音机里是沙沙的噪音,偶尔浮上来一两个字,又沉下去。母亲坐在后座,把温故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她的手是凉的。温故看着车窗外。人行道上有人往医院方向跑,有人从医院方向跑回来。一个穿白大褂的从她们车边跑过去,白大褂的下摆飘着,口袋上别着的笔甩掉了,滚在路面上,被后面的人踩碎了。

医院门口全是人。

不是排队,是挤。铁栅栏被推得往内弯进去,防爬刺上挂着一只运动鞋,白色的,鞋带系着。有人在栅栏上爬,爬上去,被里面的人推下来,又爬。穿制服的保安站在大门里面,手在挥,嘴在动,声音被人群的嘈杂吃掉了,只看见嘴一张一合,像电视被静音之后主播的样子。

母亲拉着温故的手,把她从出租车里拽出来。黑色垃圾袋留在后座上,没有拿。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们一眼,油门踩下去,车蹿出去,汇进车流里,不见了。母亲拽着温故往医院侧面走。侧门是铁皮的,平时锁着,现在被人从里面撞开了,门扇歪在门框上,门轴上挂着一把被剪断的U型锁。母亲拽着她挤进去。

走廊里全是人。候诊椅上坐着,躺着,地上蹲着,墙边靠着。有人咳,有人哭,有人一动不动。温故撑着双拐,被母亲拽着往前走。拐杖在人群里撑不开,她收拢双拐,杖尖点地,一步一步往前跳。母亲的皮鞋踩在地胶上,她跟在后面。经过急诊科门口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轮转时她坐过的那个工位,现在被一张临时加出来的病床占了。床上躺着一个人,脸上扣着氧气面罩,面罩上的雾气一起一伏。

主治不在。

母亲把她拽到康复科门口。门关着,门把手上挂着一块硬纸板,上面用记号笔写着几个字:康复科暂时停诊。字是主治的,左撇子,从右往左斜。温故认得。母亲站在门口,手里还拽着温故的手。她的手在抖。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握得太紧,紧到肌肉自己开始跳了。

人群是从走廊那头涌过来的。不是跑,是推。前面的人往后退,后面的人往前挤,中间的人被挤在中间,脚离了地,像被水冲着的漂木。母亲拽着温故往墙边靠。温故的背贴上墙壁的时候,母亲挡在她前面。母亲的手还握着她的手。人群从她们身边挤过去。有人撞在温故左边那根拐杖上,拐杖从她手里被撞脱了,掉在地上。金属杖身碰在地胶上,很脆的一声。她弯腰去捡。手指碰到杖身的时候,另一根拐杖也被撞脱了。两根拐杖都倒在地上,银白色的杖身被人群的脚踩过去,运动鞋,皮鞋,拖鞋。有人在拐杖上绊了一下,摔倒了,后面的人从他身上跨过去。拐杖被踢开了,一根往左边滚,一根往右边滚。

母亲松开她的手,弯腰去捡。温故靠着墙壁,单腿站着。人群从她和母亲之间挤过去,越挤越多。她看见母亲弯下去的背,深灰色短袖,袖口卷到小臂。母亲的手伸出去,够到了左边那根拐杖。她直起腰,手里攥着那根拐杖,转过身。她们的目光在人群的缝隙里碰了一下。母亲往她这边挤过来。人群又涌过来一波,比刚才更密。母亲被推着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她还攥着那根拐杖,手臂伸着,朝温故的方向。她的嘴在动,但声音被人群的嘈杂吃掉了。

走廊另一头,有人喊了一声。

“知新——”

温故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身体。那两个字穿过人群的嘈杂,穿过橡胶鞋底蹭过地胶的吱吱声,穿过咳嗽声和哭声,像一根针从很厚的布匹里穿过来。她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父亲站在走廊尽头。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服,左胸印着地质队的编号。工作服的下摆从裤腰里拽出来了,袖口卷到手肘,露出被太阳晒成深褐色的小臂。他的头发长了,鬓角压着的那道被安全帽勒出来的凹痕还在。他站在走廊尽头的门口,身后是外面灰白色的天光。他正在往里挤。

母亲也听见了。她转过头,看见了父亲。她的手臂还伸着,手里还攥着那根拐杖。父亲的嘴在动。隔着人群,隔着嘈杂,温故听不见他说什么,但她的身体知道。他说的是,知新。

人群合拢了。

父亲被挤着往后退,退出了门口。灰白色的天光从他身后涌进来,他的轮廓在那片光里变暗,变小,变成一个深蓝色的影子。然后影子也被光吞掉了。母亲被往另一个方向推过去。她攥着那根拐杖的手还伸着,拐杖的杖身从人群缝隙里露出来,银白色的。然后那只手也被挤远了。银白色的杖尖在人头上方晃了一下,不见了。

温故靠着墙壁,单腿站着。另一根拐杖在她脚边不远处的地上。她低头看着那根拐杖。银白色的杖身,手柄上缠的黑色防滑胶带被掌汗浸得发亮。虎口位置那道浅凹,父亲握过的,她握过的。她看着它被人踢了一下,滚到墙角。她蹲不下去。人群还没有散。她把背贴在墙上,那条腿的膝盖弯着,手撑着墙壁,慢慢滑下去。滑到一半,她停住了。不是她主动停的,是残端那侧撞在了地面上。她侧躺在地上,那条腿蜷着,左半身压在地胶上。纱布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跳。

她往墙角爬过去。右肘撑地,腿蹬,身体往前拖。左半身贴在地胶上,像一个沉重的、没有形状的锚,被她一寸一寸地拖过去。拐杖就在墙角。银白色的,手柄朝外。她爬到拐杖旁边,把手指握住手柄。虎口压进那道浅凹里。凉的。她握紧了。那根母亲攥过的拐杖,她没有找到。

她靠着墙角坐了很久。人群慢慢散了。走廊里空下来。候诊椅歪着,地上散着鞋,病历本,踩扁的矿泉水瓶。有人坐在地上,背靠着墙,脸上是灰的。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温故把拐杖撑好,那条腿蹬地,手压手柄,身体往上撑。站直了。单拐撑地,腿踩实。身体往右边歪着。她把拐杖往前送,杖尖点地,腿跳一步。她往走廊尽头跳过去。门口外面是灰白色的天光。父亲消失的那片光里,什么都没有。她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撑着单拐,往回跳。

母亲消失的方向,走廊往左拐。她跳过去。拐过墙角,是一条更窄的走廊,通往住院部。走廊里是空的。地面上有踩掉的鞋,有撕破的口罩,有打翻的搪瓷缸子,里面的水洒了一地。墙边靠着一辆被撞歪的轮床,床面上扔着一件深灰色的短袖。温故跳过去,把拐杖撑稳,弯腰。手指碰到那件短袖的时候,凉的。棉布,洗过很多次,领口磨得发白。她妈穿了好几年的那件。她把短袖拿起来。领口内侧缝着一小块布标,布标上的字被洗得只剩几根线。她把短袖叠好。不是大人叠衣服的方式,是温故自己的方式。袖口对齐,下摆对折,领口那块布标翻出来,缝着字的那面朝上。她把叠好的短袖放在轮床床面上,然后撑着单拐,继续往走廊深处跳。跳了几步,她停住了。轮床上那件叠好的短袖,领口的布标被走廊尽头透进来的光照着,缝过字的线痕一道一道。她把视线从布标上移开,撑着单拐,跳出了住院部的侧门。外面是灰白色的天。那棵杨树返青的枝条在风里敲着。

她撑着单拐,往出租屋的方向跳。拐杖点地,腿跳一步。拐杖点地,腿跳一步。她从河堤上跳过去的时候,没有停。石桥在右边,柳树在更右边。芦苇荡在前面。她一直跳。腿的大腿前侧开始发烫了,不是运动的那种热,是肌肉纤维被反复撕扯之后血液涌进去补窟窿的烫。她在田埂上摔了一次。拐杖滑进田埂和芦苇荡之间的泥沟里,杖尖陷进去,拔出来的时候带着湿泥。她趴在地上,那条腿的膝盖顶着泥土,手撑着田埂,把自己撑起来。单拐重新夹进腋下。继续跳。

出租屋的楼出现在杨树后面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她撑着单拐,站在楼下。三楼那个窗户是黑的。她站了很久,然后跳上台阶,一级一级跳进去。楼梯间里的声控灯亮了,黄黄的一小片。她跳一步,灯亮一下。跳一步,亮一下。她在这明灭的节奏里跳上了三楼。门口,她站住。门是关着的。她把拐杖撑稳,手从手柄上松开,伸出去,推了一下。门开了。没有锁。屋里是黑的。她跳进去。

沙发床上,被子叠着。茶几上,父亲的搪瓷缸子还在,白底红字。窗边那根铁丝弯成的小圈还在,空空的,什么都没挂。她把单拐靠墙放好,在沙发床边坐下来。那条腿伸直,脚踝搭在床沿。残端那侧的纱布磨穿了,淡黄色的渗出液洇出来一小片。她把手放在纱布上,隔着那几层磨穿的棉纱,她能摸到缝合钉的轮廓。她把手指按在其中一粒上,按了很久。窗外那棵杨树的枝条在风里敲着。楼下有汽车头灯扫过去,照亮了窗帘,然后灭了。她把放在残端上的手收回来,放在沙发床垫上母亲每次坐的那个位置。那里被她坐出了浅浅的凹陷。她的手覆上去,母亲的手指不在。她的手空了很久。然后她把单拐从墙边拿起来,重新夹进腋下。站起来。从沙发床走到窗边,从窗边走到卫生间门口,从卫生间门口走回来。拐杖点地,腿跳一步。拐杖点地,腿跳一步。她在屋里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然后她停下来,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返青的杨树。枝条上芽苞鼓着。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烧枯叶的烟味。她把手伸出去,够了一根最细的枝条。够不着。她把窗户关上。撑着单拐,在窗边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从沙发床底下把父亲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抽出来,翻开新的一页。写:术后第十二个月,父亲和母亲失散。单拐行走。她把笔放下,把笔记合上,放回枕头底下。窗外的杨树枝条在风里敲着。她撑着单拐,站在屋里。拐杖点地,腿微屈着。她把那根拐杖握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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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医院最后的日子是从电梯停运那天开始的。温故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天了。术后第十二个月将尽,静默症的名字已经没有人提了,不是消失了,是提不提都一样。发热门诊外面排着的队从走廊这头排到那头,又从那头拐出去,排到住院部楼下。母亲失散后的第三天,她撑着单拐跳回医院。不是要去找谁,是出租屋里没有碘伏了。残端的纱布磨穿之后,她用母亲留在茶几下面的那卷纱布换过一次。换下来的纱布上,淡黄色的渗出液干涸之后发硬,把纱布和缝线粘在一起。她揭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很慢很慢地揭起来。缝合钉的针眼周围那一小片皮肤微微发红。她在心里记了一笔:需要碘伏。

住院部一楼的急诊大厅已经和她上次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候诊椅全部被挪到了墙边,叠成两排,用铁丝捆在一起。地面上铺着硬纸板,纸板上躺着人。有人盖着白布,有人没有。她撑着单拐从硬纸板之间的缝隙跳过去。拐杖点地的声音在空荡的大厅里弹出去,没有弹回来——人太多了,把回声吃掉了。药房的门关着,卷帘门拉到底,门缝里塞着硬纸板。她站在门口,看着那道门缝,站了很久。然后撑着单拐,往走廊深处跳。

康复科的门还关着。门把手上挂着的硬纸板还在,上面“康复科暂时停诊”那几个字还在。主治的字,左撇子,从右往左斜。她从那扇门前面跳过去的时候没有停。库房在走廊尽头。门是铁皮的,把手上挂着一把被撬开的挂锁。锁梁上还插着半截断掉的螺丝刀头,没有人把它拔走。她推开门。

里面是暗的。眼睛从走廊的灰白色光里切进来,什么都看不见。她背靠门框,等。瞳孔慢慢扩开。铁架子还在,一排一排,很高,一直顶到天花板。以前架子上码着纸箱,纸箱里装着输液器、注射器、一次性手套。现在架子空了。不是被搬空的,是被扫空的。纸箱拆开了,踩扁了,堆在墙角。塑料包装袋撕开了,扔了一地。她撑着单拐,从那些踩扁的纸箱和撕开的包装袋中间跳过去。铁架子最底层,角落里,她找到了半瓶碘伏。透明塑料瓶,瓶盖拧紧,瓶口没有结晶。她把碘伏拿起来,对着铁架子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照了照。瓶底还有小半瓶。她把碘伏塞进裤兜里,撑着单拐,从库房里跳出来。经过康复科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门把手上挂着的硬纸板被风吹得轻轻晃着。她把硬纸板从门把手上取下来,靠在门框边上。纸板背面是空白的。她把纸板翻过来,正面朝上。主治的字。左撇子,从右往左斜。她撑着单拐,从那块硬纸板旁边跳过去了。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出租屋。住院部三楼的病房,她以前住过的那间,门开着。窗帘还拉着,是她妈拉上的。病床上没有被褥,床垫上铺着一层硬纸板。她在床沿上坐下来,那条腿伸直,脚踝搭在硬纸板上。裤兜里的碘伏瓶子顶着她的髋骨。她把碘伏掏出来,放在床头柜上。床头柜上还有一样东西。她妈的搪瓷缸子。白底红字,印着地质队的名称。她爸用过的,后来她妈用。母亲来医院找她的那天,缸子放在出租屋的茶几上。现在它在这里。她妈来过了。她把缸子拿起来。缸子内壁有一圈茶渍,母亲每天泡茶喝的,洗不掉。她把缸子放回床头柜上,和碘伏并排。窗外有汽车头灯扫过去,照亮了窗帘,然后灭了。

电梯停运是在她住进病房的第二天,还是第三天,她不记得了。只记得那天早上她撑着单拐跳进走廊,打算去一楼急诊大厅看看有没有人知道转运车辆的消息。走廊里的应急灯还亮着,惨绿色的。她跳到电梯门口的时候,电梯门开着。里面是黑的。不是灯灭了,是电梯轿厢不在这一层。门开着,电梯井是空的。她站在电梯门口,低头往下看。井道里很黑,什么都看不见。有一根钢缆从头顶垂下去,笔直的,像一根没有尽头的绳子。她把拐杖往前送了一步,杖尖点在电梯门框上,站稳了。然后她从电梯门口退回来。楼梯间在走廊另一头。防火门虚掩着,门把手上挂着的U型锁被剪断了,锁梁断口还是新的。

她把拐杖收拢,右手抓住楼梯扶手。腿蹬地,跳下第一级台阶。站稳了。拐杖夹在腋下,身体往下拉。一级。又一级。下楼梯比上楼梯难。拐杖先探下去,杖尖点地,身体重心往前移,腿再跟下去。她试了两遍。第一遍拐杖探得太远,身体重心还没移过去,整个人往前倾了一下,左手攥紧了扶手才稳住。第二遍,她把拐杖收回来一点,重新探出去。杖尖点地,身体重心往前移,腿跟下去。落地了。她在转角平台上停下来,那条腿的膝盖弯着,喘了一会儿。应急灯惨绿色的光照在灰色的台阶上,一级一级往下延伸,看不见底。她撑着单拐,继续往下跳。

一楼急诊大厅的硬纸板上,人比昨天少了。不是走了,是盖上了白布。她从那些白布旁边跳过去,没有低头看。大厅门口,玻璃门开着,外面的天是灰白色的。门口台阶上坐着一个人,背对着她,穿着病号服。温故撑着单拐跳过去。那个人听见拐杖声,回过头。很年轻,脸上的皮肤是灰的,嘴唇干裂。她的眼睛是浅褐色的。她看着温故的单拐,看了很久。“外面有车吗。”她说。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递过来的一样东西。温故撑着单拐,站在门口,往外面看。停车场是空的。水泥地面上散着碎玻璃,轮椅,踩扁的矿泉水瓶。没有车。她把视线收回来。“没有。”她说。那个人把头转回去,继续看着停车场。温故撑着单拐,从她身边跳过去,跳下台阶,跳进停车场里。碎玻璃在杖尖下被碾碎,发出细密的碎裂声。她从那辆被丢弃的轮椅旁边跳过去。轮椅的坐垫被割开了,海绵翻出来,被雨水泡过又晒干,硬得像发糕。她以前也坐过轮椅。她把视线从轮椅上移开,撑着单拐,往医院大门外面跳。

门外那条街上,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到底,有一扇卷帘门上被人用喷漆喷了字,红色的,笔画潦草,她只认出一个“走”字。街面上停着几辆车,车窗碎了,轮胎瘪了。她撑着单拐,从那些车旁边跳过去。拐杖点地的声音在空荡的街面上弹出去,弹回来,和她自己的回声叠在一起。她跳了很久。腿的大腿前侧开始发烫了。她在路边一根路灯杆旁边停下来,那条腿微屈着,单拐撑地。路灯杆上贴着一张寻人启事,打印纸,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纸被雨淋过,字迹洇开了。照片上的人脸模糊成一团灰白色的雾。她把视线从那张寻人启事上移开,撑着单拐,继续往前跳。

拐过街角的时候,她看见了那只行李箱。亮蓝色的,硬壳的,拉链开着,里面的衣服被翻出来,散了一地。一件格子衬衫,一条牛仔裤,几双袜子。还有一个透明的洗漱包,洗漱包里的牙刷掉出来,落在路面的裂缝里,刷毛朝上。她撑着单拐从那只行李箱旁边跳过去。跳了几步,停住了。牛仔裤旁边,扔着一件小孩的T恤。很小的那种,胸口印着一只卡通熊的图案,熊的脸被洗模糊了,只剩两个黑点当眼睛。她把单拐撑稳,弯腰。手指碰到那件T恤的时候,是凉的。棉布,洗过很多次。她把T恤拿起来,叠好。袖口对不齐,下摆一边宽一边窄,是小孩自己叠的。她把叠好的T恤放在行李箱上,然后撑着单拐,继续往前跳。

那天晚上,她回到住院部三楼的病房。窗帘还拉着。床头柜上,母亲的搪瓷缸子和那半瓶碘伏并排放着。她在病床沿上坐下来,把那条腿伸直,脚踝搭在硬纸板上。残端的纱布白天换过了。她用库房找到的那半瓶碘伏,蘸湿了从出租屋带来的那卷纱布,敷上去,手指压平。碘伏的凉意透过纱布渗进来,残端那侧的肌肉轻轻缩了一下。她把手指按在纱布上,按了很久。窗外有光闪了一下。不是汽车头灯,是应急灯。楼下急诊大厅的应急灯还亮着,惨绿色的,从窗户透上来,把窗帘的边缘染成一小条绿。她把放在纱布上的手收回来,放在床头柜上,母亲搪瓷缸子的旁边。搪瓷缸子的内壁,那圈洗不掉的茶渍在应急灯的光里是黑色的。她把缸子拿起来,放在自己那条腿的膝盖上。缸子是空的。她把缸子放回去。应急灯惨绿色的光从窗帘边缘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很窄的亮线。她看着那条亮线,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第二天早上,她被一个声音弄醒了。不是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是轮床滚过的声音,是她自己的左脚脚趾又蜷了一下。她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等脚趾松开。它没有再蜷。她把手从被子下面伸出去,摸到残端。纱布是干的。她把手指按在其中一粒缝合钉的针眼上。按了很久。窗外,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她把腿从床沿上放下来,脚踩到地面。地胶是凉的。她把单拐从床栏上取下来,夹进腋下,腋托顶进腋窝,手柄握紧。她站起来了。拐杖点地,腿跳一步。从病床边跳到门口。门开着。走廊里,应急灯已经灭了。灰白色的天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水泥地面照成灰白色。她撑着单拐,从病房里跳出去。拐杖点地,腿跳一步。拐杖点地,腿跳一步。她往走廊尽头跳过去。经过电梯门口的时候,她没有停。那扇门还开着,里面还是黑的。她从电梯门口跳过去。楼梯间的防火门虚掩着。她推开门,撑着单拐,跳下第一级台阶。拐杖先探下去,杖尖点地,身体重心往前移,腿跟下去。落地了。一级。又一级。她在转角平台上停下来,那条腿的膝盖弯着,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往下跳。

住院部一楼,急诊大厅。硬纸板上的人比昨天又少了。白布盖着的,比昨天多了。她从那些白布旁边跳过去,没有低头看。大厅门口,那个穿病号服的年轻女人已经不在了。她坐过的那级台阶上,放着一瓶矿泉水,瓶盖拧开着,里面的水没有动过。温故撑着单拐从矿泉水旁边跳过去。跳下台阶,跳进停车场。碎玻璃在杖尖下碾碎。她从停车场跳出去,跳上那条街。卷帘门上那个红色的“走”字还在。她从那个字下面跳过去。行李箱还在。那件叠好的小孩T恤还在行李箱上,袖口对不齐,下摆一边宽一边窄。她从那件T恤旁边跳过去,没有停。

省道边上,杨树的芽苞已经开始绽开了。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从灰白色的枝条里挣出来。她撑着单拐,站在省道边上。腿微屈着。拐杖点地。北边是土坡。土坡上那片蒿草还是枯的,穗子在风里沙沙响。土坡再往北,父亲的地质图上没有标注了。她把单拐往前送,杖尖点地,腿跳一步。她从省道边上往北跳过去。拐杖点地的声音在空荡的省道上弹出去,没有弹回来。她一直跳。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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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1172157242 于 2026-4-17 16:39 编辑

第十一章

另一根拐杖是在库房铁架子底下找到的。温故不记得是哪一天了。只记得那天她从省道边上跳回来,单拐撑地,腿跳一步,拐杖点地,腿再跳一步。腿的大腿前侧烫得像埋进了一根烧红的铁丝。她在侧门台阶上坐到那根铁丝凉下来,然后撑着单拐站起来,跳进住院部一楼。

库房在走廊尽头。铁皮门,挂锁被撬开,锁梁上还插着半截螺丝刀头。她推开门,等瞳孔扩开。铁架子一排一排,地上踩扁的纸箱和撕开的包装袋还在。她趴下去,右肘撑地,腿蹬,身体往前拖。铁架子底下是黑的。她把手伸进去,手指碰到冰凉的杖身。银白色的。她握住了。虎口压进那道父亲握过、她也握过的浅凹里。她把拐杖从铁架子底下拖出来,金属杖身刮过地面,发出一长串极细的尖响。

她把两根拐杖并排放好。左边那根沾着库房的细灰,右边那根杖尖防滑套已经磨穿了。她把双拐夹进腋下,站起来。双拐撑地,腿踩实,身体没有往任何一侧歪。

她从库房走出去。走廊里灰白色的天光从尽头窗户照进来。经过康复科门口,那块硬纸板还靠在门框边上,主治的字从右往左斜。住院部一楼大厅,盖着白布的人比昨天更多了。她从那些白布旁边走过去,没有低头。

拐杖第一次被夺,是在那天夜里。

她在三楼病房里,背靠着墙,坐在病床上。双拐靠在床栏边,触手可及。窗帘拉着,外面没有光。她把腿伸直,脚踝搭在硬纸板上,手放在残端的纱布上。门外有声音。不是脚步声,是更轻的金属碰金属的声音,像有人用指甲弹了一下自行车辐条。

门缝里伸进一根细铁丝,末端弯成钩子。铁丝钩住了靠在最外面的那根拐杖的腋托,极慢地往外拖。温故的手指正搭在那根拐杖的手柄上。拐杖被拖离床栏,手柄从她指腹下滑出去。她想收紧手指,但慢了。铁丝拖动拐杖的速度很均匀,不快,也不停。手柄滑过她的掌心,虎口,指尖,然后脱开了。拐杖倒在门外的地胶上,碰出一声闷响。

她立刻去抓第二根。手指刚握紧手柄,门缝里第二根铁丝已经伸进来了。这一次钩的是腋托和杖身连接处。她攥着手柄不放。铁丝往外拉,她把拐杖往怀里拽。角力持续了几秒。铁丝突然松了,拐杖猛地弹回来,杖身撞在床栏上,当的一声。她还没来得及把拐杖完全收进怀里,铁丝又钩上来了,这一次钩的是杖尖。往外拉的同时,门缝里又伸进一根铁丝,钩住了腋托。两根铁丝同时发力,一根往外拽,一根往上提。拐杖从她手里被撬脱了。手柄从她攥紧的掌心里被抽出去,虎口被胶带边缘刮过,火辣辣的一下。第二根拐杖也倒在门外。

然后是脚步,不是跑,是拖。鞋底蹭着地胶,一步一步,往走廊深处去了。左脚落地之后,右脚要等很久才跟上来。

温故从病床上撑起来。单腿站着,手扶床栏。她松开床栏,腿蹬地,跳了一步。手撑住墙壁,又跳一步。拐杖被拖走的方向是电梯间,那扇开着的电梯门,里面是黑的。她往那里跳过去。每一次落地膝盖都弯得很深,残端那侧的髋骨被震得往上一顶。她跳得很快,手从墙壁上移开,身体往前扑。走廊里是暗的,灰白色的天光从尽头窗户透进来,只够照亮前面一小片地面。她往那片光里跳。

跳到电梯间门口,她看见了那个人。

蹲在电梯门边上,背靠着墙。病号服,脸上的皮肤是灰的,嘴唇干裂。是那天坐在急诊大厅门口台阶上的年轻女人。她把温故的双拐抱在怀里,一根压着一根,杖身贴着她的胸口。拐杖手柄上缠的黑色防滑胶带被她掌心的汗润湿了,发亮。她没有看温故,看着电梯门里面那个黑洞洞的井道。

她把其中一根拐杖倒过来,杖尖朝外,插进电梯门框和轿厢导轨之间的缝隙里。双手握住杖身,往下压。拐杖弯了。不是弯,是杖身被压出了一道弧,金属在受力点发白。她用拐杖在撬电梯门。门框被撬开了一道更宽的缝,钢缆从井道里露出来,笔直的,像一根没有尽头的绳子。

她把拐杖从缝隙里抽出来,杖身上那道弧还留着,金属表面有一小片被压白了的印子。她把拐杖放在地上,去拿第二根。手摸到第二根拐杖的手柄时,她的喉咙里发出极轻的、气流穿过狭窄缝隙的声音,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吹一根空管子。她把手里那根拐杖放在地上,往温故的方向推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撑着墙壁,一步一步往走廊深处走了。病号服的下摆轻轻飘着。她的背影被黑暗吞掉了。

温故没有再追。她把两根拐杖都拿在手里,单腿站着,身体靠着电梯门框。那根被压弯的拐杖,杖身上一道弧,金属表面一小片被压白的印子。她用拇指按了按那片白色。没有弹回来。

她把双拐夹进腋下。左边那根弯的,右边那根直的。左边落地时会颤一下,杖尖吃进地胶的瞬间往后拖。两种声音叠不到一起了。但她在这错开的节奏里走回了病房。

她在病床沿上坐下来,腿伸直。残端的纱布上沾着地胶上的灰。她把纱布拆开,换上新的,手指压平。然后把那根弯拐杖横放在腿上。杖身上那道弧贴着她的小臂。被压白的那一小片金属在灰白色的天光里发暗。她用拇指按了按,然后把拐杖放回去,靠在另一根旁边。一根弯的,一根直的。

那天晚上,她从睡梦中醒过来。左脚脚趾又蜷了一下。她睁开眼,等脚趾松开。它没有再蜷。她摸到床栏上靠着的拐杖,两根都在。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残端的纱布上。窗外有汽车头灯扫过去,照亮了窗帘,然后灭了。她把手指按在其中一粒缝合钉的针眼上,按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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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温故是在术后第十三个月的某个早晨决定往北走的。不是突然决定的,是床头柜上那半瓶碘伏见底了。她把瓶子举到窗帘透进来的光里晃了晃,瓶底只剩极薄的一层,倒出来的时候倾斜了很久,才流出极细的一缕。她把那缕碘伏抹在残端的纱布上,手指压平。然后把空瓶子放在床头柜上,和母亲的搪瓷缸子并排。

她开始清点东西。双拐,左边那根弯的,右边那根直的。纱布还剩三卷,其中一卷拆开过。布基胶带一卷,灰色,已用去大半,卷芯露出来。父亲的工作笔记,黑色封皮,边角磨白。地质图折成方块,压在笔记下面。母亲的搪瓷缸子,内壁一圈洗不掉的茶渍。她把搪瓷缸子拿起来,用纱布裹好,塞进背包最底层。背包是库房里找到的,黑色,拉链坏了一半,她用布基胶带缠了几圈,提手的位置缠得最厚。

她在病床沿上坐了很久,把地质图摊开。父亲画的那些蓝黑色线条,从出租屋到河堤,从河堤到石桥,从石桥到柳树,从柳树到芦苇荡。芦苇荡再往北,等高线密集起来,标注的字迹越来越稀。最北边,铅笔写的那行字还在:适合带知新来看。她用指尖从那行字再往北划,划到图纸边缘。那里是一片空白。父亲没有画到那里。

她把地质图折好,放回背包。撑着双拐站起来,拐杖落地,腿落地。她从病房里走出去。经过电梯间的时候没有停。那扇门还开着,里面还是黑的。她从楼梯间走下去,一级一级,拐杖先探,杖尖点地,身体重心前移,腿跟下去。左边那根弯的落地时颤一下,右边那根直的干脆。两种声音错开着,在楼梯间里弹上弹下。

住院部一楼大厅,盖着白布的人比昨天少了。不是走了,是被抬走了。硬纸板上空出来的位置没有补上新的。她从那些空硬纸板旁边走过去,拐杖点地的声音在大厅里弹出去,弹回来,比昨天更脆,因为人少了,回声吃得少了。门口台阶上,那个年轻女人坐过的地方,矿泉水瓶还在,瓶盖拧开着,里面的水没有动过。她从那瓶水旁边走过去,走下台阶。停车场里的碎玻璃在杖尖下被碾碎。她从停车场走出去,走上那条街。卷帘门上那个红色的“走”字还在。她从那个字下面走过去。行李箱还在,那件叠好的小孩T恤还在行李箱上,被雨水淋过又晒干,硬得像木板。她从那件T恤旁边走过去。

省道边上,杨树的芽苞已经绽成小叶了,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在风里翻过来,露出灰白色的叶背。她撑着双拐,站在省道边上。北边是土坡,土坡上那片蒿草还是枯的,穗子在风里沙沙响。她把双拐往前送,杖尖点地,腿蹬地,身体越过杖尖。她从省道边上往北走了。

土坡顶上的蒿草还是枯的。她从蒿草丛里走过去,拐杖尖点地,陷进松土里,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小撮干土。父亲站过的那个位置,她停了一下。那张地质图上被他指尖划过的地方,现在她走过了。她从坡顶走下去。坡底下是一条干涸的灌溉渠,渠底龟裂成一块一块的,裂缝最宽的地方能伸进去一根手指。她把双拐收拢,杖尖点着渠底的硬土,一步一步走过去。上到对岸,是一片撂荒的农田。田埂窄,拐杖撑不开,她把双拐收拢,杖尖点在田埂两侧的硬土上,一步一步挪。走到田埂尽头的时候停下来,腿微屈着,双拐撑地。北边能看见一排杨树,杨树后面是另一条省道,比之前那条更窄,路面裂着缝,缝隙里长出枯草。省道再往北,父亲的地质图上没有标注了。

她把双拐撑开,走上那条省道。拐杖落地,腿落地。左边那根弯的颤一下,右边那根直的干脆。她在这错开的节奏里往北走了。省道两边是杨树,杨树后面是农田,农田后面是更远的杨树。她走得不快。腿的大腿前侧开始发热的时候,她就在路边停下来,把那条腿的膝盖伸直,脚踝转两圈,然后继续走。

拐杖第二次被夺,是在省道边上一座废弃的加水站。她走进去的时候是下午,想找水。加水站是红砖砌的,门板被人拆走了,门口长着半人高的蒿草。她把双拐撑稳,站在门口,听。里面有呼吸声,很浅,很短。她把双拐并拢,靠在门框外面,然后单腿跳进去。里面很暗,眼睛从午后的光里切进来,什么都看不见。她背靠墙,等瞳孔扩开。先浮出来的是地上的褥子,铺在加水机旁边的干燥处。褥子上躺着一个女人,身上盖着一件男款外套。女人的脸是灰的,嘴唇干裂,呼吸很慢。静默症。温故知道。她的身边放着一对拐杖。木头的,手工做的,杖身是两根锹把,树皮还没刮干净。那对拐杖不是她的。她的拐杖靠在门框外面。

女人看见她了。她的手从外套下面伸出来,手指是凉的,甲床发绀。她把那对木头拐杖往温故的方向推了一下。不是给,是推。然后她的手指了指温故身后。温故转过头。门框外面,她靠在墙上的那对金属拐杖,一只手正在把它们拿走。不是女人。是一个男人,从加水站侧面绕过来的。他提着温故的双拐,一根弯的,一根直的,银白色的杖身在他手里晃着。他没有跑,是走,走得很快。温故单腿站着,手从墙壁上松开,腿蹬地,跳出去。跳了一步,膝盖弯得很深,身体往前倾,手伸出去。没够到。又跳一步。男人提着她的拐杖,沿着省道往南走了。他的背影在省道上的热浪里晃了一下,又清晰了。温故跳着追。单腿落地时膝盖弯得极深,每一次落地都震得残端那侧的髋骨往上一顶。她跳得很快,腿的大腿前侧那根烧红的铁丝又回来了,从膝盖骨后面往上窜,窜到髋骨,窜到后腰。她追出去很远。男人没有回头。他把那对拐杖提着,像提着两件不属于他的、也不太想要的东西。省道在前面拐了一个弯,他拐过去。温故追到拐弯处的时候,他已经不见了。省道空荡荡的,路面裂着缝,缝隙里长着枯草。她的拐杖被放在路中间。不是扔,是放。一根弯的,一根直的,并排放在一起,杖尖朝北。她跳过去,在拐杖旁边停下来,单腿站着,膝盖在抖。她把双拐从地上拿起来,夹进腋下。左边那根弯的,右边那根直的。腋托顶进腋窝,手柄握紧。她没有回头往南看。她把双拐往前送,杖尖点地,腿蹬地。她往北走了。

那天晚上,她在省道边上一座废弃的候车亭里过夜。候车亭是铁皮搭的,顶棚还在,广告牌上的玻璃碎了,背面靠着一排杨树。她把双拐靠墙放好,在水泥长凳上坐下来。腿伸直,脚踝搭在凳面上。残端的纱布被汗浸湿了,淡黄色的渗出液洇出来一小片。她把纱布拆开,从背包里翻出碘伏。空瓶子。她忘了。她把空瓶子举到候车亭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下晃了晃,瓶底那极薄的一层,白天出门前已经用掉了。她把空瓶子放回背包,没有碘伏,直接把新的纱布敷上去,手指压平。然后把背包垫在背后,那条腿蜷上长凳,侧身躺下。杨树叶子在头顶哗哗响。她把手指按在残端的纱布上,按了很久。然后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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