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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期更新] 陪酒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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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有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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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着开源的精神,如果大家需要的话,我可以把写文的skill发到大家邮箱,留个邮箱就好,扔到随便一个agents就能跑,当然因为本人知识有限,还不是很全面,希望大家能多多更新skill。大约6.7万字吧,跑了一个半小时,希望大家看的开心~~陪酒女

慕残题材长篇小说。无腿女(双腿高位截肢,残肢10cm)林晚为救恋人许燃失去双腿,为生计在商K陪酒;白天坐轮椅陪他回大学上课,夜里回包厢。商K里一群健全陪酒女各自为营、勾心斗角。全书共11章。

第0001章 夜归

凌晨一点四十分,罗森门口的关东煮锅还咕嘟着,白汽从锅沿冒上来,被夜风一吹就散。许燃站在屋檐下,半张脸缩在外套领口里,盯着马路对面那家金碧会所的大门。会所的招牌红得发烫,四个字把半条街都泡进一层油光里,照得他脸上青一阵红一阵。他数了数门口的车,一辆黑色埃尔法还亮着尾灯,两个代驾的电瓶车横在台阶边上,人蹲在花坛那儿抽烟。门童穿着深色制服,时不时朝里头欠身,替出来的客人拉开第二道门。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是林晚两个小时前发来的微信,四个字,还在忙。他盯着看了几秒,又锁了屏。回什么,问几点下班,是在催;问她什么时候能走,又显得他坐不住。他把手机塞回兜里,抬头接着看那扇玻璃门,门里偶尔晃过一两个影子,又没了。

许燃今年大三,A大设计学院。白天他坐教室里,人到了,心不在,老师在台上讲色彩构成,他在底下翻手机,翻来翻去还是她和他的对话框。这学期他已经缺了好几节课,去奶茶店顶班,导员找过他,说再这样下去要挂科。他点头,回头照旧。同学里有知道他女朋友的,私底下传得难听,说那个坐轮椅的是你对象啊,听说她晚上在金碧上班。许燃不接话,把书一合就走。他没法解释,解释了也没人信,索性不解释。

今天下午那节课,他又迟到了。从后门溜进去,坐在最后一排,讲台上的老教授戴着眼镜念讲义,念到一半抬头扫了他一眼,又低下去。前排两个女生凑在一起刷手机,小声笑,许燃不用听也知道在笑什么。他把课本摊开,一页没翻。手机亮了一下,是奶茶店店长发来的排班表,下周三他晚班,跟接林晚的时间撞了。他盯着那张表看了半天,回了个"收到"。撞就撞吧,到时候再想办法,实在不行跟同事换。他抬头看窗外,天已经擦黑,再过一个钟头,林晚就该去会所了。

他爸在老家修空调,他妈在超市理货,两口子供他念书已经吃力,他不想再开口。一个月到手三千二,房租九百,水电煤气、饭钱、话费,月底常常倒贴。他知道林晚一个晚上挣的,比他一个月多。这个念头他练得不会疼了,只会在这种凌晨,站在便利店门口,被冷风从领口灌进去的时候,突然从胃里往上顶一下。他咽了咽,喉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股关东煮的汤味。

其实钱这事,他每天都在脑子里过一遍。这个月奶茶店排班排满,他请假三次去接林晚,扣了全勤,到手就剩两千九。房租明天到期,他卡里还差三百,得先管室友借。林晚的丝袜、护理用品、偶尔去医院复查的钱,他想出,她不让,说你别管我,管好你自己。他管不好。他连给自己买双冬天穿的鞋,都拖了半个月,鞋底磨薄了,走路硌得慌。

今晚出门前,他问过林晚几点散。林晚坐在梳妆台前描眉,头也没回,说,不一定,你爱来不来。他没再问,把手机揣上就出了门。他知道她那个"不一定"是什么意思。金碧会所,商K,她坐台。坐台就是陪人喝酒,喝酒喝到几点算几点,客人要是不放人,天亮了也未必走得了。这些事他没跟人提过,连宿舍那几个哥们都不知道,他每周有两三个晚上,会在这条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到凌晨。

林晚会去坐台,绕不开那场车祸。大二那年冬天,他们俩在A大南门外的十字路口等绿灯,一辆闯红灯的面包车斜着冲过来,林晚把他推开,自己没躲开。等许燃从地上爬起来,林晚已经躺在两米外,两条腿从大腿高位被碾断了。截肢,残端十厘米,保不住。那年她是设计系大二,刚在校迎新晚会上跳过一支舞,校花的名头传了半个学校。车祸之后,书念不下去,退了学。医疗费、后续的债、家里拖累,一步步把她推到这儿。许燃有时候想,她是为了救他才没了腿,也是因为没腿才进的这行。这两句话他从来不敢连起来想,一想就喘不上气。

林晚第一次去金碧,也是他送的。那时候她刚能坐稳轮椅不久,人瘦得厉害,两条残肢还肿着,套着医院发的那种白色弹力套。介绍她进去的是个同乡,说这地方不看腿,只看脸,她这张脸放进去是头牌。许燃拦过,拦不住。林晚说,我不去,债怎么还,我妈的医药费谁出,你出啊。许燃没话了。他把她推到会所后门,看她自己摇着轮椅进去,那道门关上,他站在外头,从晚上站到后半夜。从那以后,接她下班就成了他的习惯,雷打不动,除非她不让。

许燃不是第一次来接她。每次都是这个位置,马路对面,隔着一整条车道。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不直接进去等,进去就是另一个世界,那里面的人会笑他,一个端奶茶的,凭什么来接晚晚。他就在外面站着,等那扇门把林晚吐出来。对面会所又出来一拨人,吵吵嚷嚷的,一个小姐扶着个醉汉往出租车边上走,高跟鞋踩在地上哒哒响。许燃收回视线,低头看自己的鞋尖。鞋是去年买的,鞋面开了胶,他用胶水粘过两回。他想起林晚柜子里也收着几双高跟鞋,细跟,鞋跟涂成红的,只是她如今没脚可穿,都落了灰。他从来没问过她为什么还留着那些鞋。

玻璃门从里面被人推开,先扑出来一股混着酒气和暖气的风,许燃下意识挺直了背。几个男人先出来,西装,领带松着,脚步发飘,拥在门口回身去接什么。许燃看见门里慢慢转出来一个轮椅,轮子压过门槛,轻轻顿了一下。门童伸手在后头扶了一把,被林晚抬手挡开了。

林晚坐在轮椅上,两条残肢并拢搭在座面上,短得只剩两截,裹在肉色的丝袜里。超短裙的裙摆随着她转轮椅的动作往上溜了一点,露出残端根部那一圈被丝袜勒出来的浅印。许燃的目光落在那儿,又飞快地挪到她脸上,被烫了一下。他隔着马路看她,看她笑着跟那几个男人说话,看其中一个发福的男人把一件羊绒大衣披到她肩上,动作殷勤,披完了还顺手在她肩头拍了拍。林晚仰起脸道谢,声音被风送过来,又脆又甜,跟他在家里听惯的那个疲惫的嗓门判若两人。许燃看得清,她笑的时候颧骨往上提,眼尾却一点没跟着弯。

会所门口还站着两个送客的小姐,穿着亮片裙,脚上踩着细高跟,站在台阶上朝各自的男人挥手,笑得比林晚还响。她们腿长,站得稳,风把裙摆吹起来一点,又落回去。许燃没多看,视线又回到林晚身上,回到她那两截搭在座面上、短得撑不起裙摆的残肢上。他盯着那两截残肢看,看丝袜把短桩裹得圆滚滚的,看残端在座面边缘压出一点软塌塌的弧度,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他想过去,又不敢,怕自己一过去,那点属于她的体面就全散了。

那些男人围着她,俯下身跟她说话,手搭在她肩上、背上,有的还弯腰凑到她耳边。他们看她的眼神,许燃再熟悉不过了,那是一种他既厌恶又不敢承认的目光,落在她的残肢上,落在她空荡荡的裙摆下,比落在她脸上还多。许燃盯着那个发福的男人,看他弯腰时手不经意地擦过林晚的残端,隔着丝袜,就那么碰了一下,又收回去。许燃的拳头在口袋里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自己没立场,那些人是付了钱的,付了钱就能这样。他许燃没钱,他连这样看她的资格,都觉得是偷来的。

那男人又凑近一步,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叠钱,红的,厚厚一沓,卷都没卷,直接往林晚手里塞。林晚没推,摊开手掌接过来,两根手指夹着,往大衣口袋里一塞,手腕连顿都没顿。她冲男人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男人笑得直拍她肩膀,一圈人跟着笑起来。许燃隔着半条街,听不清她说了什么,只看清她笑的样子,眉眼弯弯的,跟家里那个连说话都懒得抬眼皮的林晚,隔着一层妆。

许燃站在马路对面,一动不动。他看清了那叠钱的厚度,看清了林晚接钱时手腕的弧度,那么自然。他别开眼,没两秒又看回来,视线从她笑着的脸滑下去,滑过她肩上那件不属于她的大衣,落在轮椅座面下那两截并拢的残肢上。风把她的裙摆掀起来一点,又盖下去。他冷,冷到骨头里。他心里那点东西,被人当着他的面掏出来,又塞回去。

客人们散了。发福的男人最后一个上车,临了还隔着车窗朝林晚挥了挥手,喊了声"晚晚,明天还来啊"。车开走,门口就剩林晚一个人坐在轮椅上,和两个低头刷手机的代驾。夜静下来,招牌还是那副红绿交替的样子,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人都走了,林晚一个人坐在轮椅上,被那扇亮着灯的门送出来,一个人搁在门口。风大,她的裙摆和肩上的大衣一起抖,她伸手按了按。许燃看着她,有点不敢过去。他怕自己一过去,就要面对她那副职业的笑,面对她刚收下的那叠钱,面对今晚所有他假装没看见的事。可他到底还是过去了。

林晚拢了拢肩上的大衣,忽然偏过头,朝马路这边看过来。她的目光准确地落在许燃身上,没有意外,也没有躲。她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许燃的腿比脑子先动。他过了马路,走到她跟前,喉咙里那句"怎么穿这么少"还没出口,就被她身上一股酒气顶了回来。他低头看她,看她唇上残着一点口红,看她两颊被酒熏出来的红。林晚仰起脸,笑了一下,说,来了啊,等多久了。那笑只扯到嘴角,眼尾往下垂着,是卸了力气才有的倦。

没多久。许燃说。他闻见她呼出来的气里有洋酒的甜腥味,混着她惯用的那点香水,一股脑钻过来。他咽了口唾沫,弯腰去扶轮椅的把手。

门口那两级台阶没有坡道,轮椅过不去。他绕到她身侧,蹲低一点,说,我抱你上去。林晚没说话,只把肩上的大衣往上提了提,让出胳膊。许燃一只手伸到她背后,插进她后背和椅背之间,另一只手托住她臀下,指节卡进坐垫和大腿根之间,吸了口气,慢慢把她从轮椅里抱起来。

她很轻,轻得他每次都怕手上没数。两条残肢从裙摆下荡出来,垂在他臂弯外侧,随着他起身的动作轻轻晃了两下,残端蹭在他小臂上,隔着一层丝袜,软得几乎没分量。许燃的胳膊僵了一瞬,那两团肉球贴着他的手臂,温度比他自己的手还凉。他不敢低头看,只盯着前面那两级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怀里的人整个横在他胸口,没有腿,身子的重量全压在他两只手上,上半身的圆满抵着他,下半身却轻飘飘地悬着,他每迈一步都得重新找一次重心。

他的手在抖,托着她臀下的那只手,指节发白,胳膊颤得厉害。林晚偏过头,凑近他耳边,说,稳点,别把我摔了。声音很轻,带着点笑。许燃嗯了一声,把怀里的人又往上掂了掂。她的双乳隔着大衣贴在他胸口,随着他上台阶的步子一下一下压过来,又退开。他额角沁出一层汗,风一吹,凉飕飕的。他听见自己喘气声有点重,怕林晚听出来,就把气往细里憋。

那两级台阶其实不高,他两步就上去了,可这两步他走得极慢,一步一挪。怀里的人安安稳稳的,呼吸就贴在他脖颈边,热乎乎的,带着酒气。他脑子里冒出来一个念头,要是那年冬天他走快一步,或者慢一步,她这会儿是不是还能有两条腿,还能站在他旁边,笑他鞋带开了。这个念头让他的鼻尖一酸,他赶紧把头别过去,装作看台阶。

上了台阶,他把她轻轻放回轮椅,先落臀,再扶正,这套动作他熟得不能再熟。林晚自己伸手扯了扯裙摆,盖住那两截残肢。许燃直起身,退开半步,视线落在她裙摆下那两团残肢的影子上,又落在她空着的座面边上,那根没放好的带子上。他把那根带子顺好,塞进坐垫缝里,没话找话,说,今晚风大。

林晚没理他这句,只说,走吧。

回家的路不远,两条街。许燃推着轮椅,轮子碾过人形道的地砖,一颠一颠的。林晚坐在前头,大衣裹着上半身,裙摆底下的残肢随着颠簸轻轻晃。过了马路,他们绕到巷子口,那里有道坎,前轮卡了一下。林晚没吭声,自己抓着轮椅扶手,胳膊使了把劲,配合许燃把前轮抬过那道坎。前轮咯噔一声过了,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又自己稳住了。

许燃绕到前头看,前面还有几级台阶,得下到马路牙子下面去。他调转方向,推着轮椅沿着马路牙子慢慢绕,绕了半条街才找到一处缓坡。林晚一直没说话,只偶尔抬手把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她的后脑勺对着他,头发被风吹得散开,露出底下白净的颈子,一直延伸到衣领里。许燃盯着那截脖颈看,心里想,从后面看,她跟从前没两样,还是那个在县中走廊上走路的林晚。这个念头让他的手在把手上攥紧了点。

只是她如今再也走不了路了。许燃记得县中那条走廊,林晚走路带风,马尾辫一甩一甩,路过他座位时总爱敲一下他后脑勺。现在她坐在轮椅上,后背挺得笔直,靠一股子硬气撑着,不肯往后靠。许燃知道她腰早就酸了,坐了一晚上,残肢压在座面上,时间久了又麻又涨,压得生疼。她想靠又不想靠,靠了就显得自己不行。许燃没戳破,只把推车的手又稳了稳,尽量挑平整的地方走。

走到一盏路灯底下,许燃停下来,刹住轮椅,绕到她面前蹲下,仰头看她。霓虹早远了,这里只剩路灯白惨惨的光,照得她脸上的妆都有点花了。他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

林晚先开口。她低头看他,语气很平,说,你是不是想问,今晚陪谁了。

许燃没说话,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林晚扯了扯嘴角,那点笑没到眼睛里就散了。她说,我做这行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她顿了顿,别开眼去看马路牙子上一滩反光的水,又说,你要是看不下去,就别来。

许燃蹲在地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轮椅扶手上翘起来的一小块皮。他想说我不是看不下去,我是看不下去别人那样对你。话到嘴边,他想起那叠钱,想起她接钱时连顿都没顿的手腕,又觉得自己没资格说这个。他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天冷,下次多穿件衣服。

林晚没接话。过了几秒,她自己伸手去转轮椅的轮子,许燃忙站起来,绕回后面,重新扶住把手。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成一条,一高一矮,一前一后,慢慢往家的方向挪。走了半条街,林晚忽然开口,声音低下去,说,今晚那个陈总,手一直搁我腿上。说完她就不吭声了。许燃握着把手的手指紧了紧,指节发白,到底没问出那句,他碰你哪儿了。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林晚不会说,说了他也做不了什么。他只能把轮椅推得更稳一点,让轮子别碾到石子,别颠着她。

过了好一会儿,许燃憋出一句,明天别去了。

林晚没回头,声音飘在风里,说,不去你养我。

许燃不吭声了。

林晚又说,你连你自己都养不起。

这话像把钝刀子,扎进去不带响。许燃的步子顿了一下,想反驳,嘴张了张,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实话才最要命。林晚大概也觉得说重了,隔了会儿,补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许燃说,我知道。

其实他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意思。他只知道,她说的每一句都是真的,他养不起她,他连自己都快养不起了。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半夜来这条街,把她从会所门口接回家,再把那两级台阶替她抱过去。就这么点事,他还做得手抖。

林晚没再说话。巷子尽头就是他们租的那栋老楼,黑着灯,安安静静地立在夜里。许燃推着她,一步一步走过去。

到了楼下,许燃把轮椅推进单元门。老楼没电梯,他们租在一楼,因为林晚坐轮椅,只能住一楼。门锁有点涩,许燃摸出钥匙开了门,先把林晚推进去,再回身把门带上。屋里没开灯,黑乎乎一片,许燃摸到墙上的开关,啪地按亮,白炽灯闪了两下才稳住。他先把林晚肩上的那件羊绒大衣接过来,抖了抖,挂在门后。大衣上还带着会所里的烟味,和一点陌生的男士香水味,混在一起,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他弯腰把林晚从轮椅上抱起来,照旧一手托臀一手托背。这次没台阶,他直接把她抱进卧室,放在床边。林晚坐稳了,自己伸手去够轮椅,许燃把轮椅推近,停在床边。林晚没躺下,她撑着床沿,把身子往轮椅那边挪,又自己挪回轮椅上,两条残肢并拢搭在座面上。回到家,她整个人就松下来了,在会所里撑着的那股劲儿卸了个干净,肩膀垮着,头微微低着,看人也不抬眼了。许燃知道,这才是真的林晚,那个会说累、爱叹气、也拿话刺他的林晚。会所门口那个笑靥如花的晚晚,是另一个人的壳。

她摇着轮椅进了卫生间。许燃听见轮子压过门槛时咯噔一下,接着是一阵窸窣声。他跟过去,站在卫生间门口。林晚正仰着头,伸手去够洗手台上方柜子里的一瓶卸妆油。那柜子装得高,她坐在轮椅上,怎么伸都差一截。她一手扶着洗手台,把上半身往上撑,两条残肢在座面上绷着劲,残端随着她用力的动作一颤一颤。够了半天,指尖连瓶盖都没碰着。

许燃站在门口看着她,看她把胳膊伸到最直,指尖在瓶身上方空抓,一下,两下。他想帮,又怕她嫌。他想起刚截肢那会儿,林晚也这样,干什么都自己来,够不着就撑着再够,实在不行才开口叫他。那时候他心疼。现在他更心疼,因为林晚已经很少开口叫他了,她学会了不靠他。这一点比什么都让他难受。

许燃上前一步,说,我帮你拿。他伸手越过她头顶,把那瓶卸妆油拿下来,递到她面前。林晚抬起眼看了他一眼,没接,伸手把他递过来的瓶子往旁边一挡,挡得有点重。许燃的手悬在半空,卸妆油还攥在手里。他看见她眼底有东西一闪,又压下去了,就慢慢把胳膊收回来。

林晚自己又试了一次。她撑着洗手台,上半身几乎全压在那条胳膊上,另一只手死命往上够。那瓶卸妆油就在她指尖上方不到三寸的地方。她的残肢在座面上徒劳地使着劲,残端一下一下地抖,找不着着力点,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眶慢慢红了一圈。最后她泄了气,胳膊一松,整个人跌回轮椅里,喘了口气,肩膀塌下来。

许燃把卸妆油轻轻放在洗手台边上,推到离她最近的位置,然后退出去,站在卧室床边。林晚坐在卫生间里,没动。半晌,她自己伸手把那瓶卸妆油拿起来,握在手里,转了个身,背对着许燃,开始卸妆。她卸得很慢,棉片蘸了卸妆油,在额头上一点一点地擦,从额头到脸颊,到下巴,最后是唇。口红被棉片蹭开,洇成一片红,再被擦掉。

卸妆卸到一半,她停下来,伸手去褪腿上的丝袜。她从残端那儿把袜口一点一点卷下来,褪到残肢上端,那两截空的袜腿就垂了下来,软塌塌地搭在座面上,随着她手的动作晃了晃。许燃站在床边看着,看她后颈那一截皮肤,看她因为用力微微起伏的肩,看她腿上那两截褪到一半、空荡荡垂着的丝袜。他觉得自己今晚来接她,来了也是白来。这个念头一冒头,他赶紧压下去,转身去给她倒水。

一个坐轮椅,一个站床边,中间隔着卫生间的门框,谁都没先开口。窗外有风,把阳台上晾着的东西吹得轻轻响。许燃倒了杯水,端在手里,走到卧室门口,没再往前走。水还温着,他攥着杯壁,等她说第一句话。林晚没回头,只把腿上的丝袜整条褪下来,团成一团,往洗手台边上一搁,然后接着卸她的妆。

林晚的妆卸干净了,素着一张脸,转头看了许燃一眼,又看向他手里的水。许燃把水递过去,这次她接了,仰头喝了两口,喉咙里滚了一下。她说,你回吧,我没事。许燃没动。林晚也没再赶他。屋里灯还亮着,两个人就这么一个门里一个门外,谁都没再开口。夜还长,明天她照旧要去金碧,他照旧要站在这条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等她出来。这些他们都清楚,只是今晚谁也没先说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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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02章 残座

夜里十点,金碧会所的灯牌亮在巷口,红光铺出去半条街。林晚摇着轮椅拐进巷子,轮子碾过地砖上两道裂开的缝,车身颠了两下,她并拢搭在座面前缘的两团残肢跟着一晃,套着黑色连裤袜的残端从高腰短裙的下摆底下支出来半截,在红光里泛着一层油亮。门口三级台阶,没有坡道,也没人想过要给这儿修一条。迎宾的小周蹲在台阶上刷手机,听见轮子响抬起头,半根烟夹在指缝里,一时没想起来该掐。

出门前许燃还堵在门口,问她就不能不去吗。她没应,把包挎上,摇着轮椅从他旁边挤过去,轮子擦过他的腿。这会儿那点僵还没化,她不去想,只顾往前摇。

"晚晚姐,今晚又自己来的?"小周把手机塞进裤兜,两步跨下来,手先没碰她,只搭在轮椅靠背上,眼睛不自觉往她裙子底下瞟了一眼,又赶紧挪开。

林晚松开手刹,仰起脸:"搭把手,上台阶。"她声音不高,也没有商量的余地。小周绕到后头,两手攥住轮椅后框,膝盖顶住第一级台阶,低声喊了个"起",整台轮椅离了地。林晚的身子往后一仰又坐正,两团残肢在座面前缘上并拢着,随那一颠轻轻抖了抖。三级台阶,小周连抬两把,前轮"咚"地落在门厅的瓷砖上,回音在过道里荡开。

"谢了。"她自己摇着轮椅往里走,轮轴吱呀地响。门厅进去是一条长走廊,地毯磨得发旧,两边包厢门一扇挨着一扇,有些开着缝,透出歌和笑。前台的小姑娘在打瞌睡,见她进来,抬了下头又低下去。金碧没有妈咪,小姐们各自为营,谁的本事大谁抢单,酒水由客人点,人由客人挑,钱怎么分全看台面上谁坐得稳。这些她全清楚。她更清楚的是,她这两条没有了的腿,在这儿不是累赘,是卖点。手机在裙侧口袋里震了一下,是许燃的消息,问到了没。她没回,把手机翻个面扣在腿上,继续往里摇。更衣间在走廊拐进去的第二间,一排铁皮储物柜,两张长沙发,天花板上吊着两盏日光灯,有一根一直在闪。林晚把随身的小包搁在腿上,低头补了层口红,同场的几个小姐在换衣服,有的把丝袜往上提,有的对着镜子刷睫毛,见轮椅进来,抬头看一眼,有的点个头,有的别开眼,谁也没过来搭话。这地方就这样,没人跟你热络,也没人赶你走,全看你今晚坐不坐得住。一个小姐从她身边过,裙摆扫过她的轮椅扶手,丢下一句"今晚单子紧,你倒来得早",林晚没接话,只把口红旋进去,领口往下理了理,摇着轮椅出来。

候场那间房在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透出一线光。她到门口时,先听见里头可可的声音。

"哟,坐轮椅的也来抢饭吃了?"

赵可斜靠在沙发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脚上那双华伦天奴的罗马铆钉鞋一翘一翘,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上下扫了林晚一眼。话是笑着说出来的,笑声短促,从鼻子里挤出来。

林晚把轮椅停在门口,没急着进去。"有单吗,可可?"她问得平淡。

"有没有单轮得着你操心?"可可把腿放下来,鞋跟磕了下地,"今晚来了三个包厢,五六个小姐抢,你一个坐轮椅的,进去添什么乱。"她说完又笑,转头去够茶几上的烟,没够着。蒋瑶忙从旁边把烟盒推过去,可可看都没看她一眼,自己抽出一根点上。

蒋瑶坐在最里头的沙发角,怀里抱着一只马克杯,见林晚进来,眼睛先亮了一下,人却往边上缩了缩,过了两秒才小小地喊了一声:"晚晚姐。"

林晚朝她点了点头。瑶瑶就站起来,把杯子放下,绕到她轮椅后头,两只手扶住推手,把她往里推了小半圈,停在一张空着的单人沙发旁边。"晚晚姐,你渴不渴,我给你倒杯热水。"她声音细,像怕吵着谁。

"不渴。"林晚说,又补了一句,"坐。"

瑶瑶没坐,站在她轮椅旁边,手指绞着衣角,眼睛一会儿看林晚,一会儿看可可,又往璐璐常坐的那个方向瞟。她是新来的,来了还不到一个月,还学不会这儿的人怎么站、怎么笑、怎么躲酒。林晚看她绞衣角的手指,想起自己刚来的那阵也是这么局促,只是那时候没人给她递过一杯热水。这念头只闪了一下,就被她压下去了。

秦璐从里间的门后走出来。她刚补完口红,一边拧上盖子一边往这边看,目光先落在林晚的残肢上,停了一秒,又抬起来看她的脸,嘴角挂出一点笑。"晚晚来了。"她走到沙发主位坐下,翘起二郎腿,"可可,管住嘴。"

"我说错啦?"可可哼了一声,"没腿的,来抢有腿的饭吃。"

璐璐没接她的茬,眼睛看着林晚:"周老板今晚点名要你。"她顿了顿,像在数什么东西,"八点就来了,一直等到现在,就为等你一个。"

屋里静了一瞬。可可夹烟的手停在半空,脸色变了变,又硬挤出一个笑:"哟,冲你这双腿来的啊。"她把烟往烟灰缸里弹了弹,"不是我说你,这腿白天在A大让人看,晚上来这儿也让人看,合着天生就是给人看的呗。"她说完自己先笑,笑声里带着刺。

"可可。"璐璐叫了一声,不重。可可啧了一声,别过脸去。

林晚没看可可,只问璐璐:"哪个包厢?"

"梅花。"璐璐报了个房号,把二郎腿放下来,身子往前倾了倾,"周老板是老客,点名要你坐他边上,你就坐他边上,别往别处去。"她这话说得慢,每个字都像在布置一件事。说完她看了可可一眼,那一眼很轻,可可别过脸去。璐璐又转回来看林晚,声音放低了些:"周老板出手阔,该你拿的一分不会少。这场子里谁坐得住,谁才留得下,你心里有数。"她没等林晚应,先笑起来,那笑和方才对可可的一点都不一样。璐璐起身,绕到林晚轮椅后头,两根手指轻轻搭在靠背上,俯下身,在她耳边说:"你这两条腿,是这个场子里独一份。"林晚没回头,只说了句"我知道"。璐璐直起身,拍了拍轮椅靠背,那两下不轻不重,像拍在一件趁手的物件上。

林晚"嗯"了一声,自己摇着轮椅往门口去。瑶瑶抢先一步,从后头轻轻扶住推手:"我推你过去。"

包厢在二楼。电梯在走廊拐角,是台货梯,铁门半掩着,墙皮剥了一块,按钮要用点劲才按得亮。瑶瑶按了上行,等门开,先把轮椅后仰一点,倒退着把她推进去。轿厢窄,轮椅挤进去就占了大半,瑶瑶贴墙站着,手指还搭在推手上。电梯"哐当"一下往上走,林晚扶住扶手,残肢在座面上并拢着没动。

"晚晚姐,那个周老板,凶不凶?"瑶瑶问,声音压在电梯的响动里。

"不凶。"林晚说,"就是爱看。"

瑶瑶没听懂似的"哦"了一声,没再问。电梯慢,数字一格一格地跳。瑶瑶站在她身后,两只手还搭在推手上,力道虚虚的。林晚能听见她细细的呼吸声,一深一浅。"别怕,就是坐个台。"林晚说。瑶瑶在身后应了一声,很小。

到了二楼,瑶瑶推着她穿过一段铺着红毯的走廊,灯光一节暗一节亮,两边包厢门都关着,偶有歌声和笑从门缝里漏出来。停在梅花厅门口,瑶瑶抬手要敲门,又缩回来,扭头看林晚。

"我自己来。"林晚说。瑶瑶往后退了半步。林晚伸手,自己把门推开一条缝,摇着轮椅挤进去。

包厢里只坐了两个人,一个周老板,一个他的司机。司机缩在沙发最里头刷手机,见轮椅进来,抬头扫了一眼,又低下去,对这场面见怪不怪。灯光调得暗,茶几上摆着果盘和两瓶酒,一瓶黑桃A香槟立在冰桶里,另一瓶轩尼诗VSOP开了封,兑了半壶绿茶。周老板五十来岁,圆脸,肚皮把衬衫扣子绷得发亮,一见轮椅进来,身子从沙发里坐直了,眼睛直直地落在她两条腿上,半天没挪开。他身子往前探,手肘支在膝盖上,像要把那两团残肢看得更清楚些,喉结先滚了一下,才想起招呼她。他看了有半分钟才开口,开口时眼睛也没从她腿上抬起来。林晚由着他看,把轮椅停在离他一步远的地方,两条残肢并拢搭在座面前缘,随呼吸轻轻起伏。这种目光她太熟了,熟到不用抬眼,光凭那股子黏劲儿就知道,今晚这位是冲什么来的。

"来了来了,就等晚晚。"周老板拍着身旁的沙发垫,"过来,坐我边上。"

林晚摇着轮椅到沙发跟前,停住。沙发低,比轮椅座面还矮一截。她双手撑住沙发扶手,胳膊一使劲,上身先探过去,腰腹一拧,整个人从轮椅里翻坐到沙发上,两团残肢悬在座面前缘,够不到地,黑丝裹着的残端在半空里垂着,只有十公分,只能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抖一下。轮椅还停在原地,空出来的座位在昏暗的光里显得格外大。

周老板盯着那两团悬着的残肢,喉结上下动了动,伸手去够茶几上的酒杯,把斟满的一杯往她那边推:"晚晚,喝点。"那杯推到茶几边沿,离她还有半个身位,林晚伸手去够,指尖差了一截,够不着。

"周老板递一下。"她没硬撑,声音照旧平稳。

周老板就笑,把杯子端起来,直送到她手边,另一只手顺势搭上她残肢,隔着丝袜捏了一把。林晚没躲。那截残端在他手心里软下去,又弹回来一点,凉,圆,隔着黑丝像团没骨头的肉。她垂下眼,看着那只手,动作慢了半拍。

那只手很热,隔着丝袜压下来,热从残端的皮肉往里渗。一年多了,这两截残端经不得碰,一碰,底下的肌肉就自己缩,缩得她腰眼发紧。她知道这反应瞒不过人,也不打算瞒,只把呼吸放平,由着那截残端在他掌心底下一下一下地颤。

"截了多久了?"周老板问,声音压低了,凑近她的方向。

"一年多。"林晚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仰起脸时眼底没什么东西,"周老板今晚想怎么玩?"

周老板没急着答,那只手还搭在她残肢上,隔着连裤袜从上头捋到残端,又捋回去。黑丝很薄,他指腹能感到底下那圈疤痕线的轮廓,那圈皮肤比别处硬,是缝过针的地方,一年多磨得又平又亮。他顺着往下按,指腹陷进脂肪里,软得能按出一个窝,再往下顶,顶到一点硬东西,是股骨断口的骨端,藏在肉里,隔着丝袜也能摸出来。林晚由着他摸,一只手攥着酒杯,另一只手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节有点发白。他按到骨端那一下,她身子往后缩了半寸,又停住。她知道这间屋里没有第四双眼睛,包厢门没关严,留着一道缝,外头谁走过都能看见。她没去看门。周老板把脸凑近了些,鼻息喷在她残肢上,那圈黑丝下头,她的皮肤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林晚没动。她闻见他身上的烟味和酒气压得很近。过了两秒,她抬起脸,眼底照旧什么也没有。

"这么短的腿,还能干点啥?"周老板笑着问,手上加了点劲,把残端整个包进掌心里揉。那截残端在他手里一缩一缩,她想并拢两条残肢,可两条都只有十公分,并不到一起去,只能随着他手的动作微微颤动。

"周老板想让它干啥?"林晚问,声音没变。

周老板大笑,松开手,又给她满了一杯。林晚仰头喝下去,喉咙里烧起来,她压住咳嗽,把杯子放回茶几。这次她没去够,杯子就摆在离她半臂远的地方,她够不着。

周老板的酒一杯接一杯。林晚不推,他递她就喝,喝到第七八杯,脸开始发烫,喉咙里那股烧劲儿一直没下去。她知道自己正被看着,周老板的眼睛没离开过她的腿,也没离开过她的脸。她抬手把散下来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动作放得比平时慢。残肢在沙发边垂着,她让那截残端随着呼吸轻轻晃了一下,眼睛没往周老板那边看。

兑了绿茶的白兰地已经不冲了,甜里带着苦,好下口,也更容易上头。周老板自己喝得不多,尽往她杯子里倒,杯子一空就添,像非要把她灌出点什么才肯罢休。林晚也不躲,他倒多少她喝多少,只是每咽一口,喉咙里的火烧劲儿就往上蹿一分。

门外,赵可没走远。她靠在梅花厅斜对面的墙边抽烟,眼睛往那道门缝里瞟。看见周老板的手往林晚腿上摸,她狠狠抽了一口,烟从鼻子里喷出来,骂了句什么,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见。璐璐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夹着一支细长的烟,也不点,只走到可可旁边,往门缝里望了一眼,又收回视线。

"眼红什么。"璐璐说。

"谁眼红了。"可可把烟头摁灭在墙角。

"周老板一个月来八回,有四回点她。"璐璐的声音很平,"你拿什么跟她比,你拿你的两条腿比?"

可可咬着后槽牙没说话。

璐璐也不催她,只把手里那支烟在指间慢慢转,眼睛还停在门缝后头那团昏黄的光上。过了一会儿,她才说:"这行当,长得好看的满大街,能让人记住的没几个。她没了腿,反而让人一眼记住。"她顿了顿,"你信不信,今晚过后,周老板下回还点她。"

可可把脸别到一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不就两条废腿。"声音却软了下去,没了先前的硬气。

璐璐没再说话,转身走了,细跟踩在红毯上,一点声都没有。

周老板喝得上了脸,酒气直往她这边扑。他指了指她的裙摆:"晚晚,把裙子撩起来点,让我看看清楚。"

林晚顿了半秒。包厢里的音乐是单曲循环的一首老歌,节奏很慢。她抬手,捏住高腰短裙的下摆,往上提了半寸,又半寸,露出黑丝连裤袜裹着的残端根部。那两团残肢从裙摆里完整地露出来,并排并着,中间压出一道缝,丝袜在残端处紧绷着,底下空出来的袜管软软地垂在沙发边上,随着她呼吸轻轻晃。

周老板的眼睛黏在上面,呼吸都重了两分,伸过手来,这次没隔着丝袜,他拇指勾住裙摆边缘往上又掀了掀,又勾住那层黑丝的袜边往下褪了一截,指腹直接压在那截残端的断口上。那断口没了丝袜,光秃秃的一圈软肉,中间一点疤。林晚的残肢猛地一抖,她自己都没想到,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吸气。她咬住下唇,把脸别开半寸,眼底那点东西一闪,又压下去。

"疼?"周老板问。

"不疼。"她说,"您手凉。"

她别开脸那半寸,很快又转回来,脸上的笑重新挂稳。周老板的手没停,还留在她残端上,揉两下,又并了并,看那两团残肢各自垂回去,说了一句:"就这个。"林晚没听懂,也没问。这样的客人她见得多了,有些话说一半就没了下文,剩下的全在那双眼睛和那两只手上。

他喝得兴起,一只手又摸回她残肢,这次是两只手,一手一个,把两团残端同时托在掌心里掂了掂。十公分,不重,他的拇指陷进那圈黑丝里,一下一下地揉。林晚把空杯捏在手里,指尖发凉,脸上的笑还端着。她听见司机在角落里翻动手机的声音,很轻,也很远。

"再喝点。"周老板又举杯。林晚跟着举,杯沿碰出很轻的一声。她喝得有点多,后脑勺发沉,脸上的笑开始发僵,可她不敢松,一松,眼底那点东西就会漏出来。她抬手又别了一次头发,把散下来的那绺挂回耳后,手放下来时,不轻不重地按在周老板手背上,把他那只还在她残端上揉的手按住了。

周老板笑得脸上的肉直颤,把手在她残端上搓了两下才收回去,从冰桶里拎出那瓶黑桃A,让人开了,倒了两杯。香槟的气泡顶上来,杯壁蒙了一层雾。他把一杯塞进她手里,非要跟她碰杯。林晚举杯,仰头喝下半杯,气泡顺着喉咙往下蹿,她扶住沙发扶手才稳住。

坐台到后半夜,周老板结了账,从手包里抽出一叠红票,指尖沾了沾舌头,数了二十张,又添了两张,按进林晚手里,压低声音说下次还点她,还补了句"你这双腿,别家没有"。司机把轮椅推到沙发边,林晚撑着扶手,把身子挪回轮椅,两条残肢落回座面上并拢着,残端还留着他手指捏过的那种触感,热热的,隔着丝袜发麻。她把钱叠了两折,收进贴身的小包,没数。门在身后合上,香槟的甜味还黏在喉咙里。轮椅的座面冰凉,两条残肢落回去,残端还热着。她把手机摸出来,许燃的消息又多了两条,最后一条问几点散。她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悬,到底没回,把手机重新扣在腿上。

周老板走了。包厢里那首老歌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只剩空调的出风口嗡嗡响。林晚在暗处坐着,没急着走。残端上他手指捏过的地方还留着一点热,那热一点点退下去,冷下来,她才觉出累。酒劲上头,她扶着轮椅扶手,慢慢直起身,把散开的裙摆往下扯了扯,盖住那两团残肢,又扯不严实,索性由它露着。她摇着轮椅出了包厢,门在身后自己合上。

外头的休息区,可可还歪在沙发上,一见她出来,翻了个白眼,把脸转过去对着墙。璐璐坐在主位,正拿手机回消息,抬眼看她一眼,没说话,只朝那叠钱的方向瞟了瞟,又垂下眼,继续划屏幕。过了几秒,璐璐头也不抬地开口:"下周三王总的场,你还来。"不是问句。

瑶瑶端着杯热水迎上来,怯怯地递过去:"晚晚姐,喝点热水,暖暖。"

林晚接过来,捧在手里,那点热气从杯壁渗进掌心。她看着瑶瑶,说了句"谢谢",声音有点哑。瑶瑶的眼睛先亮,又暗下去,像是有话要说,到底只把手往衣摆上蹭了蹭,小声问:"晚晚姐,你今晚是不是喝多了?"林晚没答,把热水往她那边倾了倾,示意她坐。这回瑶瑶坐下了,挨着沙发的边,身子还是绷着。

她摇着轮椅往洗手间去。洗手间的门半掩着,门槛有三指高,她自己先探手撑住门框,胳膊一使劲,前轮翘起来一点,卡上门槛,再一拧腰,整台轮椅过了那道坎,轮子落进去,震得她残肢一颤。她进去,反手把门带上。

洗手台有点高,她坐在轮椅上够水龙头费劲,索性不洗了,就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低头看自己两条套着黑丝的残肢。那两团残端并拢搭在座面前缘,短得可怜,却正是今晚这屋里最值钱的东西。她把杯里的热水喝完,摇着轮椅出来。休息区的灯暗了下去,可可不知什么时候走了,璐璐还坐在主位,指尖在手机屏幕上慢慢划,头也不抬。瑶瑶从沙发角里探出半个身子,见她出来,嘴巴张了张,到底没出声,只把一只捏皱了的糖纸在手里搓。林晚经过她身边时,把空杯轻轻搁在茶几边上,往电梯口去。

电梯门开的时候,她最后回了一下头。休息区的灯已经全暗了,只有璐璐手机屏幕还亮着,一小块白光映在她脸上。可可的位置空着,瑶瑶缩在沙发角里睡着了,头一点一点。林晚收回视线,摇着轮椅进了电梯,铁门在身后合上,把那间候场的屋子、那叠钱、还有残端上那点退不掉的热,一并关在了外头。

争席

林晚到得更早。九点半,会所还没上人,更衣间里只有她一个,镜前灯的白光把两排铁皮柜照得发青。她把轮椅斜着停在化妆台边上,手推圈扳住,人半侧过去,对着镜子补口红。两条残肢并拢搭在座面上,套着定做连裤袜,袜管从残端往后空垂到座垫边沿,一截搭一截地堆着;短裙的边刚好压住袜口,露出底下两团被肉色丝袜裹圆的软肉。这身她穿了太多回,已经不需要照镜子也知道哪里该抻平、哪里该掖好。

这半个月她的单子涨得快。头一个月还是没人要的新人,坐冷板凳坐到腰酸也没人来点;后来不知哪个客人起了头,回去一传,说这边有个坐轮椅的,残端圆、眼睛勾人,点她坐身边有种别处给不了的滋味。传开了,点她的人就多起来,一晚两三桌,有的还专程来。她照旧不多话,客人点什么她陪着什么,钱照收,笑照给。赵可她们看在眼里,酸在心里,背地里的话从没停过。这些话她听得见,也听惯了,左右不过是"没腿的抢了有腿的饭""客人图新鲜"。她懒得辩,也懒得往心里去。这行就是这样,谁红谁挨酸,酸完了该抢单还是抢单。

门响。赵可进来,高跟鞋一下一下敲在瓷砖上,把包甩到长凳上,随手拉开一个柜门。她一眼看见林晚,没打招呼,也没停脚,只从镜子里瞟过来一记,嘴角往上牵了牵。林晚从她翻台历的手劲里就看得出来,这位心里不痛快。

"哟,今儿又这么早。"赵可对着镜子拆发圈,"晚晚,你最近可是场子里的红人了,客人排着队点你。我这腿跑断了也没你一半单,你说气不气。"

林晚合上口红,没理她。她去洗手台前接水的工夫,赵可踩着她那双 Jimmy Choo 的裸色尖头鞋走过去,踮起脚,把林晚放在矮柜上的保温杯和一只化妆包拎起来,端端正正码到了靠墙那排高柜的顶上。那柜顶比人高出一头,林晚坐在轮椅上,仰起脸都看不见杯底。

"放那么高干嘛。"林晚把轮椅转过去,抬眼看她。

赵可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慢悠悠坐回自己位子上:"我怕有人偷。这屋手脚不干净的多,昨儿我一支口红就没了。"她话里没一个脏字,语气却像把刀。

林晚没接这茬,摇着轮椅往高柜那边去。赵可先她一步起身,也不说话,就那么慢悠悠地横在过道中间,一只脚踩着自己那把椅子的横档,侧身挡住路。轮椅过不去,林晚只能停住。赵可这才扭头,假意"哦"了一声,往旁边让了半步,脚却没挪,鞋尖离林晚的轮椅前轮不到一巴掌宽。林晚摇轮椅过去,前轮还是蹭了一下她的鞋面。

"对不住啊,地儿窄。"赵可笑着说,话里没有半分对不住的意思。她又伸出手,在轮椅扶手上轻轻一推。那一下不重,可林晚正往前摇,重心前倾,轮椅往边上歪了半寸,她赶紧一手撑住门框,一手抓紧扶手,把自己稳了回来,残肢在连裤袜里随惯性颠了一下。

"赵可。"林晚叫她的全名,声音不高,"你非要这样是吧。"

赵可摊了摊手,退回自己的位子:"我就跟你开个玩笑,你急什么。坐轮椅的脾气倒大。"

林晚没再理她,把轮椅摇到高柜前。柜顶到地面差不多两米,她坐在轮椅上,头顶离那排柜子差着一大截。她把手撑在轮椅扶手上,整个人往上挺,屁股抬离座面,两条残肢跟着在裙边下悬空,短得连座垫都勾不住;另一只手朝柜顶伸过去,指尖够到了柜沿的木棱,可离保温杯还差半掌。她再往上抻,肩胛骨绷成一条线,脖子仰得发酸,指尖在木棱上刮了几下,没抓住东西,人往下落回座垫,残肢在连裤袜里颠了一下。

赵可从镜子里看着,笑出了声,那笑短促,一声就收了。"你起来呀,再起来点,快了,就差这么一丁点。"她伸着两根手指比了个缝,"多坐两天轮椅,胳膊还变长了呢。"

林晚撑着扶手又起来一次,这一次她把整个人的分量都压在两只手掌上,腰腹收紧,残端在短裙边下翘起来,袜口被扯出一道褶。指尖还是没够到,她僵在那儿,数到第三秒,胳膊开始抖,只能落回去。落回座垫那一瞬,她听见自己后腰撞在靠背上的闷响。

蒋瑶就是这个时候进来的。小丫头抱着一袋换洗的内衣,站在门口,先看见林晚仰着头的样子,又看见柜顶上那只保温杯,全明白了。她把袋子往长凳上一放,走过去,踮起脚,把保温杯和化妆包一样一样拿下来,摆回林晚旁边的矮柜上,全程没看赵可一眼。

"谢谢。"林晚说,声音平稳,面上看不出半点被欺负过的痕迹。

赵可的镜子对不上蒋瑶了。她侧过身,脸还是笑吟吟的:"瑶瑶,你腿真勤快。改明儿她爬都爬不到的地方,都归你代劳呗,工资你俩对半分。"蒋瑶低着脑袋不接话,只把林晚轮椅边歪了的置物袋扶正。

林晚没看赵可,只说了一句:"你要跟我抢,抢客人去,抢点单去。别老拿这些零碎恶心人,没意思。"她说话时不紧不慢。

赵可那点笑僵在脸上,过了两秒才找回话头,声音尖了起来:"我抢得过你吗。你往那儿一坐,腿都不用抬,客人自己就上赶着给你推轮椅、给你塞钱。我们这些有腿的,倒成了没人要的。"她越说越快,"晚晚,我不是针对你,我就是想不通,这世道怎么变成这样了。"

她说完这句,自己先泄了气,抓起发圈重新扎头发,扎得又狠又乱。林晚没再说话。镜子里,三个人的影子挤在一起,谁都不动。

过了好一会儿,赵可忽然又开口,这回声音低了下去,也不看她:"晚晚,我不是存心跟你过不去。"她顿了顿,眼睛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把发圈缠了一圈又一圈,"我就是怕。你来了,客人全往你那儿跑,我这种的,往后连台都没得坐。"她说到最后,声音里带出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我攒了半年钱,才敢来这儿。要是混不下去,我连回去的车票都得赊。"

林晚从镜子里看着她,半晌,只说了一句:"谁都是拿命换饭吃。你怕,我也怕。"

赵可没再接话,把发圈往手腕上一套,抓起包走了,出门时把门摔得有点响。

林晚一个人留在更衣间里,把化妆包拉链拉开又合上,检查了一遍里头的东西,一样没少。她心里清楚,赵可这一出不是冲保温杯来的。这半个月,赵可没少折腾她:她摇着轮椅经过过道,赵可偏把脱下来的高跟鞋横在路当中;她去拿自己放在公共桌上的手机,赵可抢先一步把手机往更里头的桌角一推,推到她伸手够不到的地方;客人在走廊上点她名,赵可就故意在边上笑,说"晚晚腿不方便,你们多担待",那笑比骂还难听。这些事一桩桩攒着,林晚都压着没发作。她不怕赵可,只是懒得在开场前就把力气耗在这些零碎上。可今晚这一下,她算是看明白了,赵可不只是酸,是铁了心要让她在这间更衣间里待不下去。

这一晚,璐璐是踩着上客的点进来的。她穿了件黑色高开衩裙,走路带风,身后跟着两个小姐,一路低声交代着什么。经过林晚身边时,她停了一下,手在她轮椅扶手上搭了搭,俯下身,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散场先别走,我找你说点事。"

林晚点头,没问什么事。

散场是后半夜。客人走得差不多,林晚从最后一间包厢摇出来,手推圈上的皮圈还温着。璐璐已经等在走廊拐角的消防门边,指尖夹着半支没点的烟,见她过来,把烟收进手包,朝空着的那间小包努了努下巴。林晚摇过去,璐璐顺手替她推开了门。

小包里只亮着壁灯,暗黄的光铺在沙发和茶几上。璐璐没坐,倚在点歌台边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这几天,你单子涨得快,我看在眼里。"她开口,语速慢,每个字都顿得很重,"你是个能镇场的。可这行光会镇场不够,得有人给你搭台。"

林晚把轮椅停在茶几前,没接话,等她往下说。

"跟了我。"璐璐说,"我手里有几桌常客,出手阔,不难伺候。你归到我这边,我按月给你保底,抽成也给你谈。出了事,我替你兜。"她报了个数,是林晚现在半个月都挣不来的保底,又补了一句,"你这种客人,靠的是新鲜。新鲜劲一过,点你单的人说散就散。跟我走,我教你把人留成回头客,这才是长线。"

她顿了顿,目光从林晚脸上移到她搭在座面上的两条残肢上,又移回来,看得很慢,从残端被丝袜裹出的弧线一路看到短裙压住的那道袜口,再抬起来对上林晚的眼睛。"你这张牌,放我这儿最好用。放别人那儿,早晚被拆了。"

林晚没急着接。她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轻轻碰了碰裙边,才开口:"璐璐,你把我当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她抬头看她,"我不是张牌,也不是谁的。这行我干一天算一天,谁给钱我陪谁,别的,我不沾。"

璐璐像是料到她会这么说,也不恼,只是轻轻"啧"了一声,往点歌台上一靠,双手抱在胸前:"你刚来的时候,可可没少给你使绊子吧。她那人,看着泼辣,其实最会看人下菜碟。你一个人单干,她能把你挤兑到连台都没得坐。你跟了我,这些事我替你挡。这就是我给的诚意。"

"那我更不敢跟你了。"林晚说,语气很平,"挡了我的绊子,我就欠了你。回头你让我接谁、陪谁、去哪张台,我还怎么摇头。"

璐璐没说话,眯起眼,重新把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眼神带着估量的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笑了一下,笑没到眼底。"你骨头挺硬。"她说,"硬过头了,容易折。我是好心提醒你,这场子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哪天你单子被人截了,客人被人撬了,别怪我没提前打招呼。"

她没等林晚答话,转身走了。高跟鞋声一下一下远了,门在身后慢慢合上。林晚一个人在暗黄的光里坐了很久,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一下没动。

真正的事,出在第三天晚上。

那天林晚刚进更衣间,璐璐就过来,手里捏着张点单,脸上那点笑比平时淡。"今晚 V8 有位客人,点名要你。"她把点单放到林晚膝盖上,"这人有点难缠,出手倒不小。可可说你最近风头好,让你先去压压场。"

林晚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上面只写了个包厢号和一句"要轮椅那个"。她再抬头看璐璐,璐璐已经转身去招呼别人了。赵可坐在角落里,慢悠悠地涂着指甲油,抬头朝她这边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全是看好戏的意思。林晚懂了,这哪是点单,是安排。

林晚没说什么,把点单折了收好,摇着轮椅出了更衣间。

V8 在最里面,是走廊尽头最后一间,门牌上的灯都坏了半截。林晚摇到门口,还没进去,先听见里头的喧声,几个男人在笑,酒气隔着门缝往外渗。门推开,一个胖子坐在主位,脸已经喝得发红,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沙发背上。他旁边两个男人正搂着两个小姐划拳,见门开,一齐看过来。

胖子一眼看见轮椅,眼睛就亮了,肥厚的手在沙发垫上拍了两下:"来,坐这儿,就等你呢。"他又朝那几个人挥挥手,"你们玩你们的,我这儿就留她一个。"

两个小姐识相地散了,其中一个出门时还回头瞥了林晚一眼,那眼神说不清是同情还是别的。林晚摇着轮椅过去,包厢里的茶几和沙发挤得近,轮椅头刚能斜插进去,人就卡在了桌子沿和沙发之间。她原本想从轮椅上挪到沙发上坐,可那空出来的位置离得远,中间隔着胖子的腿和茶几角,两条残肢又短,悬在座面前缘,够不到地,一点借不上力。她自己撑着扶手试了两次,都挪不出去,只能老老实实坐在轮椅里,就这么在桌子沿和沙发中间卡着,进不去也退不出。

"坐不住?"胖子笑,"轮椅挺好,就坐轮椅,哥看着舒服。"

林晚伸手想够茶几上的杯子,够不着,酒瓶、分酒器、果盘都摆在茶几那头,离她起码一臂半。胖子瞧见,哈哈大笑,探过身子,替她把一个装了半杯琥珀色液体的玻璃杯推过来,推到她能伸手碰到的位置。

"喝。"胖子说,"这是马爹利,不便宜,专门给你留的。"

林晚端起杯,仰头抿了一口。酒烈,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胖子不等她放下,又把自己那杯倒满,凑到她嘴边:"再喝点,陪哥尽兴。"他端着杯子,林晚往后让了让,后脑抵住轮椅靠背,退无可退。那杯子追过来,杯口压在她下唇上,她一仰头,大半杯酒硬灌进来,呛得她猛咳,酒液顺着下巴滴到领口,袖口上也湿了一片。

她想推开,手腕被胖子一把攥住。他另一只手放下杯子,顺着茶几底下伸过来,不偏不倚落在她左腿残肢上。隔着连裤袜,他的手指先按了按残端那团软肉,又顺着中缝往里滑,动作又慢又重。

"别动。"林晚说,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轮椅卡在桌沿和沙发之间,她往左是桌子,往右是胖子,往后是椅背,哪边都动不了。她想把残肢往回收,可十厘米的残肢根本藏不进裙底,只能在座面上徒劳地抖了一下。胖子的手没停,两根手指隔着丝袜捏住残端,揉了揉,那团软肉在他掌心里陷下去,又弹回来。他捏得很有章法,先是在残端那圈疤痕附近打转,再顺着根部往下按,指腹一圈圈去试这半截身子还剩多少知觉。

"真软。"胖子说,音量不低,摆明了说给满屋子人听,"都说你没腿,我看这半截比有腿的还带劲。哥就喜欢这样的。"他抬头朝那几个人吆喝,"你们看看,这叫什么,这叫有味道。"

那几个人哄笑起来,其中两个还伸长了脖子往林晚这边瞧。有个瘦高个端着酒杯凑近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盯着她裙摆和残肢的交界处,眼睛一动不动。林晚的脸僵着,指甲掐进轮椅扶手的皮圈里,指节泛白。她知道这屋里所有的眼睛都落在她下半身,那些目光又热又黏,贴在她的裙边和残肢上,怎么都甩不掉。她越是绷着,残端越不受控制地抖。那抖跟怕不沾边,是身体先于她做出的反应,是这半年来被客人围观看惯了之后,长在肉里的一种条件反射。羞耻是真羞耻,可被这么盯着看、被这么当众捏着玩,她底下又浮起一层说不清的东西,这让她更慌。她压不住那抖,也不肯认。

胖子的手还在她残肢上,从残端根部慢慢往上,一直摸到短裙的边缘,隔着丝袜和裙摆那层薄薄的布,停在两条残肢并拢的那道中缝上。他不用力,就搭着,等着她自己开口。林晚把脸别向一边,喉咙动了动,没发出声。包厢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他自己粗重的喘气,和点歌机里那首没人唱的歌的低音。

胖子得寸进尺,手往下探,想掀她的裙摆。林晚这回没忍,腾出那只没被攥住的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用尽全力往上一掰。胖子吃痛,手一缩,酒杯被带翻,半杯酒泼在茶几上,哗啦一声。

"够了吧。"林晚说,声音不抖,也不高,"钱我照收,酒我照喝。你要动手,这桌我不伺候了。"

胖子愣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摆摆手:"行行行,小性子。哥不动手,来,把这杯干了,今儿就算了。"他重新倒满一杯递过来,林晚没让他灌,自己接过去,仰头一口闷了。烈酒下肚,她喉咙里烧得厉害,眼睛被呛得发红,可她没咳,把空杯放回茶几上,放得端端正正。

那瘦高个还不肯走,眼神往她残肢上扫了又扫。林晚抬眼迎上去,直直看着他,看得他讪讪退回去。屋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剩点歌机里没人唱的歌在响。胖子给自己也满上一杯,自顾自喝了一口,忽然放软了语气:"妹子,哥今儿喝多了,手有点没轻重。你别往心里去。"他往林晚手里塞了几张票子,红的,塞得随意,"拿着,压压惊。"

林晚没推,也没数,接过来折好,收进随身的小包里。她知道自己今晚从头到尾都被这间包厢外面的人看着,璐璐安排她来,就是要看她怎么出这个门。她偏要自己摇出去,背挺得直,手圈转得稳。

蒋瑶是在林晚摇出 V8 之后追上来的。走廊里没人,她小跑着跟上,手里端着杯热水,另一只手拿着条热毛巾,怯生生递过去:"晚晚姐,你喝点热的。"她又看见林晚袖口上那一大片酒渍,凑过去,用热毛巾一下一下擦着,擦得很轻,生怕弄疼她。"那人,他是不是……"她没敢往下问。

"没事。"林晚接过热水,抿了一口,"这行就这样。回去睡一觉,明儿照旧。"

蒋瑶点点头,眼眶有点红,却没哭。她蹲下来,替林晚把湿了的袖口折上去一截,又把垂到座垫边的空袜管往里掖了掖,手指碰到残肢的时候停了一下,欲言又止,到底没说,只把那条热毛巾叠好放进她手里,才退到一边,让她走。

"瑶瑶。"林晚忽然叫住她,"今晚谢谢你。"

蒋瑶愣了下,摆摆手,声音更小了:"晚晚姐,你别这么说……我、我就做点我能做的。"她说完跑回更衣间去了,脚步很轻。

林晚看着她的背影,把手里那杯热水慢慢喝完了。热水下肚,胃里那点火辣辣的酒精才算压下去一点。她没急着走,一个人在走廊里坐了片刻,把袖口上已经半干的酒渍又蹭了蹭。走廊顶上的灯坏了一盏,明一下暗一下地闪,把她的影子一会儿拉长一会儿压短。她把手重新放回手推圈上,自己一下一下摇着,往休息区去。

林晚摇着轮椅回休息区。经过消防门时,她瞥见璐璐倚在暗处,指尖又夹着那半支没点的烟,正远远地看着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赵可站在璐璐身后半步,也朝这边看,嘴角抿成一条线,眼睛里那点恨意比前两天更实了。可可今晚没看成笑话,反倒看见一个没腿的女人全须全尾地从最难缠的客人手里走了出来,这比抢她十单更让她难受。璐璐夹着烟的那只手一直没动,等林晚的轮椅声彻底远到听不见了,她才把那支烟点着,火光在暗处亮了一下,很快又暗下去。她心里在重新算这笔账:这张牌,硬,不好攥,可攥住了就是张好牌。她没说话,转身往反方向走了。林晚谁都没看,摇着轮椅从她们面前过去,轮子在走廊的地毯上闷闷地响。

休息区靠窗摆着一张长桌,几把椅子,这个点人都散了,灯也灭了一半。她把自己停在窗边,手从推圈上松开,整个人往后靠了靠,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然后她低下头,去看自己座面下面。那里空荡荡的,连裤袜的两条袜管从残端处软塌塌地垂下去,在半空中晃了晃,最终停住。她盯着那片空处,看了很久。今晚发生的事一件件从脑子里过:高柜顶上够不到的保温杯,横在过道里的那只脚,卡在桌沿和沙发之间挪不出去的身子,还有那几只按在残端上的手。她没觉得委屈,只是累,累得连火都懒得发。这行做了小半年,她早摸清一件事:这些人斗,斗的是谁的脸更值钱、谁的腿更长、谁在客人心里的位子更稳。她没腿,坐在这把轮椅上,倒成了别人眼里最扎眼的那一个。她没赢,也没输,今晚这一局,她只是没让人看见她软下来。窗外马路上有车过去,车灯扫进来,把轮椅和地板上的一小片影子照得白了一瞬,又暗下去。

走廊那头,有脚步声停了一下。林晚抬起头,看见许燃站在休息区门口,手里拎着她的外套,大概是来接她下班的。他显然一眼就看见了她湿了的袖口、发红的下巴,还有她刚才盯着座面下面出神的样子,脚步僵在那儿,没进来,也没开口。

他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迈进来,走到她轮椅边,把外套抖开,轻轻披在她肩上。外套落下的时候,他的手指擦过她颈侧,停了一下,又收回去。"走吧,回家。"他说,声音很低,没问她今晚怎么了,也没问她袖口那一片是什么。

林晚没看他,只"嗯"了一声,把手重新搭上推圈。许燃走到她身后,握住轮椅靠背上的把手,替她推。两个人穿过空掉的走廊,经过那扇关着的消防门,谁都没再说话。到了会所门口,门外的风灌进来,带着后半夜的凉。林晚把披在肩上的外套往怀里拢了拢,许燃走到前面,半蹲下去,一手托住她的背,一手托住她的臀,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横在臂弯里。两条残肢垂在臂弯外侧,随着他起身的动作晃了一下,套着连裤袜的残端轻轻贴向他的胸口,又荡开。他抱得很稳,一步步下了门口那两级台阶,把她放进了等在路边的车里。折叠好轮椅放进后备箱,绕到驾驶座坐进去,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窗外又一辆车过去,灯影扫过他们中间,照亮了车厢里一小片空空的影子,又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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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04章 蹭课

许燃在网约车后座把林晚抱下来的时候,司机还在后备箱那儿跟那台折叠轮椅较劲。轮椅塞进去的时候挤了好几下,司机嘴里嘟囔了一句,许燃没听清,说了句谢谢师傅,自己把轮椅搬下来,展开,手刹拉上。林晚已经被他放在路边,两条残肢并拢搭在座面上,人坐得端端正正,仰头看着A大那道旧校门。许燃把她重新抱回轮椅里,绕到后面推着走。

"等会儿校门有台阶。"他说。

"知道。"林晚说。

A大老校区的正门是三道旧石阶,没有坡道。许燃把轮椅推到台阶下,手刹拉死,绕到林晚身前蹲下来。她今天穿了件浅杏色的针织开衫,下面一条米色短裙,两条腿根的地方就是裙摆的边,肉色的定制连裤袜整片裹到腰上,两截残肢并拢搭在座面上,残端在短裙下摆那儿若隐若现地露着一点圆。许燃说,我抱你上去。她没吭声,抬起两条胳膊。他一手托她后背,一手托她臀下,把她整个从轮椅里端起来。她轻得过分,两条残肢从裙摆下露出来,垂在他胳膊外侧,随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晃,残端软软贴着他小腹。她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喷在他脖子上,头发扫得他脸有点痒。许燃抱着她上了三道石阶,把人放在台阶顶上的平台,扶着她坐稳,才折回去拎轮椅。轮椅收起来不沉,他一手提起来,三步并两步提上去,重新展开,手刹拉上,再把她抱回轮椅里。这一套他做得熟,中间没一句多余的话。

校门进去是一条林荫道,两边梧桐还没黄透。周一的早上,学生背着包往教学楼走,骑共享单车的擦着他们过。许燃推着轮椅走在人群里,速度放得慢。林晚坐得直,两条残肢并拢搭在座面上,米色裙摆铺开盖住半个座垫,只露出并排的两截残端的轮廓,套在肉色丝袜里,随着轮椅碾过路面的节奏轻轻颤。许燃的目光从她后颈滑下去,落在那两截残端上,又很快移开。

有人回头看她。先是一个,后来是两个、三个。一个女生跟同伴咬耳朵,眼睛直往她裙摆下面瞟。林晚没看他们,下巴微微抬着,目光平直地朝前。许燃又挡住了一个举手机的,林晚说,你别老挡,挡得跟做贼似的。许燃说,他们拍你。林晚说,拍就拍,我这张脸还能看,值得拍。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眼睛弯起来,可许燃看见她搭在扶手上的手,攥得更紧了。后面有个女生没压住声音,一句"听说她是为了个男的"飘过来,被旁边的人嘘了一声。许燃听清了,脚步没停。林晚也听清了,她没回头,只把下巴又抬高了一点。许燃知道那句话说的就是他。他握着轮椅把手的手紧了紧。那年冬天要不是她推开他,现在坐在这儿被人指指点点的,就该是他,或者谁也不是。这条命她拿两条腿换的,他这辈子都还不清。

"四教。"林晚说,"第二节的设计史。"

"我知道。"许燃说,"就你要上这个课,我又不跟你一个系。"

"那你送完就回。"林晚说。

"我陪你上。"许燃说,"下午没课。"

林晚没再说话。许燃推着她拐上岔路。路上又遇见几个熟面孔,隔着几步远就停了脚,想打招呼又没打,嘴巴张了张,眼神从她脸上滑到她腿根,再滑到空荡荡的裙摆下面,最后别开。林晚一律回以一个很轻的笑。

从前她走在这条林荫道上,走到哪儿都有人回头。那时候是看脸,看腿,看她走路的样子。现在还是有人回头,看的却只剩轮椅和裙摆下面那一截空。许燃推着车,把话咽了回去。他只知道,她越是挺着背、抬着下巴,他心里那股劲就拧得越慌。心疼,愧疚,还有一点他自己不肯承认的东西,都堵在喉咙口,推不出去。

"他们都在算。"林晚突然说。

"算什么。"许燃问。

"算我这腿,到底是从哪儿断的。"林晚说,"大腿根,还是再往上。"

许燃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头看她的后脑勺,长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看不出表情。

她嘴上说得轻巧,两条残肢在裙摆下面绷着,残端贴着座面,一动没动。许燃只看得见她搭在扶手上的那双手,指节收着,拇指一下一下抠着扶手的塑料边,抠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四教是栋老楼,正面没有坡道,一侧的台阶又高又陡。许燃推着她绕到后门,去等货梯。货梯在卸货区,铁门半掩着,门口堆着几箱矿泉水,地上淌着一小片化开的霜水。他过去按了钮,货梯从六楼一格一格往下落。等的时候,有两个女生从旁边过,其中一个压着嗓子说,那不是林晚吗,怎么……后半句被另一个人扯了下胳膊,没了。林晚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蜷了蜷,又松开。

货梯到了,门开,里面空着。许燃把她推进去,按了四楼。铁门关上,灯管在头顶嗡嗡响。

"我听见了。"林晚说。

"什么。"许燃说。

"她们说我怎么。"林晚说,"怎么没了腿呗。"

许燃没说话。货梯在四楼停住,门开。

四楼的走廊比外面暗。下课的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看见轮椅,自动往两边让了让,让完又回头看。许燃推着她逆着人流往教室走。拐角处,一个抱着一摞作业本的男生认出了她,脚步顿了顿,嘴巴张开又合上。林晚冲他点了一下头,那男生慌忙也点了一下,低着头走了。

拐过楼梯口,一个四十来岁的女老师从办公室出来,手里拎着个保温杯,看见轮椅,往边上让了一步,又认出了轮椅上的人,脚步停了。"林晚?"她喊。林晚抬起头,叫了声王老师。王老师走近两步,眼睛在她身上停了一下,又落到她腿根那儿,飞快地移回她脸上,说,回来上课了?林晚说,来蹭课。王老师点点头,说,好,好,常回来,有事来找我。说完又看许燃一眼,没多问,转身进了办公室。林晚一直笑着,等那扇门合上,那笑才一点一点收起来。

"你看。"林晚说,"他们还是怕我。"

"不是怕。"许燃说,"就是……不会说话。"

"一样。"

四教四楼的教室是那种固定桌椅,一排一排钉死在地上,过道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教室门还有一道半指高的门槛。许燃先把门槛前垫了块不知道谁扔在墙角的木板,再把轮椅前轮翘起来,后轮使力,慢慢把人推了进去。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前面几排的学生听见动静,一个接一个回头。许燃没理会,把轮椅推到最后一排靠门的那块空地上停住。那里刚好空出一块能放轮椅的地儿,再拖了把空椅子过来,挨着她坐下。

"行吗?"许燃问。

"行。"林晚把背上的小包取下来,放在腿上,"就是看不清黑板。"

"我给你念。"

讲台在教室最前面,比她高出半截。林晚坐在轮椅上,仰头看过去,黑板上的字小得发糊。她看了一会儿,收回视线,把那台 iPhone 从包里摸出来放在扶手上。前面几排的人还在陆续回头,许燃拿肩膀挡了挡她。有个男生回头回得勤,被许燃瞪了一眼,讪讪地转了回去。

林晚其实都知道。她知道自己腿根那儿空着,裙摆下并排的两截残端,谁多看两眼,她心里都有数。她没遮,反而拿手把裙摆往上提了提,露出套在肉色丝袜里的残端,动作慢吞吞的。许燃看见了,喉咙一紧,伸手去按她的裙摆。林晚挡住他的手,小声说,遮什么,他们爱看。

许燃把手收了回来,别开眼。他拿她没办法,向来都是这样。

林晚没再理他。她低头翻许燃从书包里掏出来给她的一沓打印讲义,讲义的页角翘着,她拿拇指一张一张压平。她的手很细,指节白,指甲涂成很淡的藕粉色,压讲义的时候,右手小指会不自觉地翘起来一点。许燃盯着她这双手看了一会儿,又去看她那两截搭在座面上的残肢。

两截残肢并拢着,肉色丝袜下,能看出一点圆滚滚的形状,残端顶在短裙下摆那儿,随着她翻讲义的动作轻轻动。许燃很快把眼睛收回来,喉结滚了一下。他想起夜里那些点她单的男人,是不是也这样看她,这样看她的手、看她的残端,看这半截身子。他不敢往下想。

上课铃快响的时候,她腿上那沓讲义滑下去一张,飘到地上。她弯不下腰去捡,身子往下一探,短裙绷起来,两截残肢在座面上翘了翘,残端够不到地。许燃先她一步弯腰,把那张纸捡起来,吹了吹灰,放回她腿上。林晚说,谢谢。她没说,要是你不捡,我就得那么僵着,等下课。许燃懂,没接话。

课铃响之前,林晚去够许燃放在桌肚里的那杯瑞幸。那是早上许燃顺手给她带的生椰拿铁,杯壁挂着一层水珠。她身子往他那边倾,短裙往上滑了一截,两截残肢在座面上动了动,残端并拢着,想借点力,够不到,只能在半空抖了两下。许燃看见了,把吸管插好递到她手里。

"谢谢。"她喝了一口,又把杯子递回给他,"你喝不喝。"

"不渴。"

老师进来,点完名,开始讲课。声音从讲台一路传到最后一排,已经糊成一片嗡嗡。

林晚听得很吃力。她坐得低,前面又全是人头,黑板上的字她只能看个大概。她也不记笔记,就坐着,偶尔偏过头去,凑近许燃,问他老师讲到哪儿了。许燃就压低声音,一句一句跟她讲。她点头,说,嗯,你接着听,我跟着你就行。

上课上到一半,林晚把身子往许燃那边侧了侧,右手从自己腿上滑下去,落在他大腿上。她的手掌先是搁在那儿,一动不动,隔着裤子,压着他的腿。许燃心里咯噔一下,还没等他说什么,她的手指就开始动了。

许燃整个人僵了一下,转过头看她。他没想到她会在这儿。以前她再闹,也就是两个人独处的时候。这里是教室,前后坐满了人,老师的眼睛随时扫过来。他僵在那儿,半天没敢动。他想按住她的手,又不敢弄出动静,只能就那么坐着,由着她一点一点往下。老师的声音在前头响着,他一个字都听不进去,耳朵里全是自己的心跳。她没看他,眼睛还朝着讲台的方向,下颌抬着,一副听课的样儿。她的手指沿着他的大腿慢慢往上,碰到拉链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继续。

"别。"许燃用气声说,"上课呢。"

"我知道。"林晚也压着嗓子,声音很平,"所以别出声。"

她的指尖勾住他裤链,慢慢拉下去。金属齿咬开的声响很轻,混在老师的讲课声里,几乎听不见。许燃的手攥住椅子边缘,指节发白。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前排,没人回头。

林晚的手伸进去,隔着内裤的布料按了一下,然后拨开,握住。她握得不紧,手指一节一节收拢,从他根部往上捋。许燃的喉结滚了一下,脖子往后仰,后脑勺抵在椅背上,眼睛还是睁着,盯着天花板那盏灯,不敢看她,也不敢看前面。他的余光里,是她散下来的一截头发,从肩膀垂到腰,遮住了半张脸。他盯着那截头发看,看她耳后那一小块白,看她睫毛一下一下地眨。

"你抖什么。"林晚说。

"会、会看见的。"他说,声音碎成几段。

"那你就坐稳点,别动。"

她真的没停。许燃也不敢动,僵着身子,后腰抵着椅背,两条腿在桌下并得死紧,怕自己出声,又怕自己憋不住。林晚的手又轻又慢,跟着讲台上老师讲课的节奏,一下,一下。他觉得自己这辈子没坐得这么直过。

她一边说,一边手上加了点力,拇指擦过(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他整个人绷起来,两条腿在桌下并紧,又松开。他的眼睛落下来,落在她那边。她的裙子因为侧身的动作往上堆了堆,两条残肢还并拢搭在座面上,肉色丝袜下,残端一抖一抖的,跟着她手上的节奏。许燃盯着那两截残端看,看它们怎么一下一下地颤,看她怎么用这半截身子坐在那儿,不动声色地把他攥在手里。

老师忽然停下,点了个前排的男生起来回答问题。教室里有人笑了一声。许燃整个人猛地一僵,手一紧,去抓林晚的手腕。林晚没松,反而更慢地捋了一下,拇指按着(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指甲轻轻刮过。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压得只剩气音的哼,上半身往她那边倒了倒。

"坐好。"她低声说,"老师在看你这边。"

许燃猛地坐直,脖子梗着,耳朵通红。讲台上的老师确实往这边扫了一眼,又转回去继续写板书。

前排有个女生弯下腰捡笔,肩膀一晃。许燃猛地一激灵,腿一收。林晚压着他的手不让动,等那女生直起身子,才又慢下来。"慌什么。"她说,"没谁看见。"

林晚的手快起来,一下一下地,指腹和掌心贴着他,虎口卡在根部。许燃越到后头越不敢看她,眼睛偏又往下跑,落到她那两截残端上,残端还在一抖一抖,跟着她手上的快慢。他喉咙发干,下面跟着胀得更硬。他越是告诉自己别看,眼睛越是挪不开。许燃的背全湿了,衬衫贴在椅背上,黏着。他不敢喘大气,气从鼻子一点点往外挤。林晚偏还凑近他,声音压得只有他听得见,你脸色这么差,待会儿老师点名,你答不上来。许燃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别逗我。林晚笑了,很轻的一声,混在讲课声里。

许燃两条腿绷得死紧,手在椅子边上抠着,指节一点血色都没有。他别过脸去,把半张脸埋进自己肩窝,牙齿咬着下唇,喉咙里压着声。她就是要他在这儿交代了。

"许燃。"她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你放松。"

他没放松。他整个人越绷越紧,最后猛地往上一顶,射在她手心里。他低低喘了一声,胸膛起伏着,喘得厉害。林晚抽回手,从包里摸出纸巾,一下一下擦干净,动作慢条斯理。她把用过的纸巾团起来,塞进外套口袋,又抬起眼睛朝讲台看,神情跟刚进教室时一模一样。

"我去趟厕所。"许燃哑着嗓子说。

"下课再去。"林晚说,"现在起来,前面全看见了。"

许燃把腿并了并,拉上拉链,低着头,一动不动地坐着。林晚把手搭回自己腿上,指尖还带着点潮,隔着连裤袜按了按自己的残端,又收了回来。

许燃低头盯着自己并紧的两条腿,耳朵烧得厉害。他觉得自己像被她当着全班的面,扒了一层。林晚倒是一脸无事,把手放回讲义上,继续看黑板。

许燃缓了好半天,才敢把身子坐正。他心里乱。刚才那事的余温还在,另一种空也压下来。她对他这样,是喜欢他,还是可怜他,还是说,这具身子反正已经给了那么多人,多他一个不多。想到这儿,他又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她为他没了两条腿,他还坐在这儿想这些。

林晚没再看他。她把手放回讲义上,眼睛盯着黑板,心里却没在认字。她想起今晚还要去的那个地方,想起那些男人也这样,被她伺候着,完了付钱走人。许燃和那些人,到底差在哪儿。她说不上来。

下课铃响,十分钟的课间。林晚说要上厕所。许燃推着她去找四楼的残疾人卫生间,门关着,锁着。旁边贴着张纸,写着"如需使用请联系保洁"。许燃去问保洁,人不在,说是去吃饭了,钥匙在她身上。林晚坐在轮椅上,没说话,两条残肢在座面上并了并,残端贴着丝袜蹭了蹭。她别开脸,去看走廊尽头,喉咙里咽了一下。过了一会儿她说,算了,憋着。许燃说,我去楼下找。她说,别跑了,一会儿就上课了。

许燃没再坚持,推着她回了教室。

第二节课上到一半,林晚的手机在扶手上震了一下。她没看。又震了一下。许燃看了她一眼。她摸起来,屏幕亮着,是瑶瑶发来的,两条消息,最上面一条写着:晚姐,今晚包厢订了,八点,璐璐姐让我跟你说一声。她把手机按灭,放回扶手上,掌心盖着。

"谁啊。"许燃问。

"没谁。"林晚说,"骚扰短信。"

许燃不信。他见过她夜里回消息的样子,低着头,脸在手机屏的光里冷下来。他说,是不是那个地方。林晚没抬头,也没否认。许燃还想再问,话到嘴边又咽了。

下课铃响的时候,老师刚说完作业。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许燃把她的包递给她,推着轮椅往外。门口人多,他放慢速度,等人散一点。

走廊上,一个男生迎面走过来,先看见许燃,又看见轮椅上的林晚,脚步一下子停了。

"许燃?"那男生说,"真是你啊。"

"李贺。"许燃说,点了点头。

李贺的目光往下落,落到林晚身上,又落回许燃脸上。他以前也见过林晚,大二迎新晚会的时候,林晚在台上跳舞,他在台下跟着起哄喊过她名字。现在他嘴巴张了张,半天,憋出一句,这是你女朋友吧?

许燃的嘴动了动,没发出声。他看向林晚。

"是。"林晚笑着说,"我是他女朋友。"

李贺哦哦了两声,眼神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最后落在许燃脸上,拍拍他肩膀,说,行,兄弟,好好对人家。许燃被这一下拍得肩膀一沉,喉咙里那句"我会的"怎么都说不出来。李贺干笑了两声,说,嫂子好,那什么,我先去吃饭了,改天聚。说完摆摆手,脚步匆匆地走了。

林晚抬头看许燃。许燃还僵着,手扶着轮椅后背,指节扣得发白。

"怎么,"林晚说,"不认账?"

"没。"许燃说,"我就是……"

他没说完。林晚的手机又震了一下,在扶手上亮起来。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按灭,仰起头,冲他笑了笑,说,走吧,送我回学校门口。

许燃推着她往楼下走。货梯还停在一楼,他按了钮,等它上来。林晚坐在轮椅上,两条残肢并拢搭在座面上,米色裙摆铺开,套着肉色丝袜的残端在裙摆下若隐若现。她抬头看着货梯顶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跳。

许燃站在她身后,低头就能看见她后颈往下那一截,长发散着,遮住了半张脸。他想说点什么,喉咙里堵着,最后只问了一句:

"晚上,还去吗?"

林晚没回头。

"去。"她说。

许燃站在她身后,没有再问。问也是白问。白天这间教室、这条走廊、这些人眼里,她是林晚,A大设计系那个校花,坐轮椅来蹭课的林晚。到了晚上,她是晚晚。这两个名字之间隔着的那段路,他扛不住,也拦不住。白天他还能推着轮椅陪她走完这一程,到了晚上,她去的那个地方,他进不去。林晚的手机在腿上又亮了一下,这次她连看都没看,只把手掌按在屏幕上,等它自己暗下去。

货梯叮的一声,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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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05章 三刺

许燃在出租屋坐到十点,实在坐不住。桌上的书摊着,翻到的那页还停在下午回来时的位置,一个字没进脑子。他起来把灯关了,拎了外套出门。街上已经没什么人,梧桐的影子铺在路灯底下,他踩着影子走,走得不快。下午李贺拍着他肩膀说"好好对人家",他憋不出一句"我会的",后来林晚仰着脸替他把"是"字认了下来,说"是,我是他女朋友"。那个字到现在还硌在他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晚上林晚接电话的样子他也记得,手机在腿上震,她低头看,按灭,说夜里还得回金碧,自己摇着轮椅出了门。他拦不住,也没资格拦。

到金碧会所门口,许燃比平时早了一个钟头。迎宾的小周蹲在花坛边抽烟,烟头一明一灭,见是他,把烟往地上一碾,站起来叫了声许哥。许燃问,晚晚呢。小周眼睛往厅里飘了一下,嘴张了张,到底没说话。许燃没等他,抬脚往门口那三级台阶上走。玻璃门一推,暖气混着酒味、香水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甜腥气,一股脑扑在他脸上。

休息区里没开几盏灯。赵可歪在靠窗那张长沙发上刷手机,两条长腿架在茶几边,鞋尖一翘一翘。听见脚步声,她抬头,见是许燃,嘴角往上一牵,没起身。"哟,许大公子。"她把手机往膝盖上一扣,"接晚晚啊?晚晚还在里头陪客呢,你急什么。"许燃没接她的腔,只问哪个包厢。赵可朝走廊尽头努了努嘴,说最里头那间,金字号,正陪着呢,你这会儿进去,不合适。她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又短又利。许燃没看她,抬脚往走廊尽头走。身后,秦璐从更衣间门口出来,倚在墙边,手里夹着支没点的烟,远远地看许燃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视线往走廊尽头那扇门移了移。

金字号的门没关严,留了两指宽一道缝。许燃走到门口,先听见里头的笑。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带着酒气,说,跟哥走,保证不亏待你。许燃的脚步钉在原地。他透过那道缝看进去。包厢里只亮着沙发边一盏壁灯,光黄得发昏。茶几上冰桶里插着半瓶黑桃A,瓶身结着细密的水珠,旁边一瓶轩尼诗XO开了封,琥珀色的酒在灯下晃。林晚的轮椅卡在茶几和沙发中间,前后都挪不开。她两条残肢并拢搭在座面前缘,套着黑色连裤袜,残端从高腰短裙的下摆底下支出来一小截,十厘米,短得缩不进裙底,就那么露着。一个男人侧身挤在她边上,一只手搭在她肩后,另一只手就搁在她腿上,隔着丝袜一下一下揉那截残端,指腹陷进软肉里,又松开,揉得慢条斯理。许燃的视线钉在那只手上,钉在那截被人隔着黑丝揉弄的残端上。他认得那两条残肢,认得那截残端,认得它在他手心里会轻轻颤。这会儿它被别人的手盖着,揉着,他觉得胸口像被人攥了一把,又酸又辣。这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先吓了一跳,像撞见自己心底一件见不得光的东西。他咬紧了后槽牙,下颌绷成一条线,喉咙里滚了滚,一口唾沫没咽下去,太阳穴突突地跳。他看见林晚仰着脸,嘴角还挂着那副职业的笑,那笑僵在颧骨上,没到眼睛,眼尾轻轻抖了一下。男人又凑近她耳边,说了句什么,那只搭在她肩后的手顺着她的背往下滑,滑到腰,又去够她的裙摆,捏住往上掀。林晚的两团残肢在座面上抖了抖,只能那么露着,由着那男人的手一寸一寸往上。男人把裙摆掀到一半,露出残端根部那一圈被丝袜勒出来的浅印,低笑了一声,从兜里摸出车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说,别坐了,跟我去趟酒店,房钱我出,今晚这账再给你添一倍。林晚没应声,眼皮垂着,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影。许燃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见她搭在轮椅扶手上的那只手,一点一点收紧,指甲抠进扶手的皮圈里。男人见她不吭声,伸手去够她的胳膊,想把她从轮椅里捞起来。许燃再也看不下去了。

许燃一把推开门。门撞在墙上,砰的一声。那男人回过头,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见进来的是个学生模样的男的,眉头皱了皱,手还停在林晚腿上没放。"你谁啊。"他不耐烦。许燃没应,两步跨过去,一把扣住那只搁在残端上的手腕,往上一拎。男人的手被拎起来,林晚的裙摆落回去,两团残肢在座面上轻轻一抖。男人火了,甩开许燃的手,站起来,比许燃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瞪他:"哪来的,耽误老子事。"许燃没退,梗着脖子看他,胸膛起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血一下全涌上头顶,他攥着拳头,手背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林晚从轮椅上抬起头,先看许燃,又看那男人,脸上的笑彻底垮了,眼底那点强撑着的东西一点一点冷下去。她开口,声音不高,却稳:"行了,今晚先到这儿。"

那男人看看林晚,又看看许燃,大概也觉出点意思,嗤了一声,从西装内袋里抽出几张红票,也没数,往茶几上一拍,说了声扫兴,抓起外套走了。门带上,包厢里静下来,只剩空调出风口在头顶嗡嗡响。

许燃还站在那儿,背对着林晚,肩膀一下一下地耸。他不敢回头,怕一回头,那些话就都憋不住了。

"谁让你进来的。"林晚先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听不出情绪。

"我……"许燃转过头,嘴动了动,"他摸你。"

"摸就摸了。"林晚说,"这行就干这个。"

许燃没话了。他盯着她,看她坐在轮椅里,两条残肢并拢搭在座面前缘,残端还露在裙摆下头,被刚才那只手揉过的地方,隔着黑丝泛着一小片红。他喉结滚了一下,别开眼,又转回来,眼眶有点发红。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样很脏。"林晚说。

许燃摇头,摇得急:"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冲进来干什么。"林晚打断他,"让客人下不来台,让我难堪。"

许燃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他、他要带你走。"

"我知道。"林晚说,"出台。我今晚本来就要出台。"

许燃的身子僵了一下。他盯着她,半天没动。林晚没看他,低头把散开的裙摆往下扯了扯,盖住那两团残肢,又扯不严实,索性由它露着。

"走,回家。"林晚说,"在这儿吵给谁听。"

许燃走过去,绕到她身后,握住轮椅的把手。他的手在抖,抖得连轮椅都跟着轻轻颤。林晚感觉到了,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手抖什么。"

许燃没应。

他推着她出了包厢,穿过那条空掉的走廊。路过休息区,赵可还歪在沙发上,看见他们出来,翻了个白眼,把脸别过去,嘴角那点笑没藏住。秦璐倚在消防门边,烟还夹在指间没点,见许燃推着轮椅过去,目光在林晚脸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许燃攥得发白的指节上,什么都没说,只把烟收了,转身进了暗处。

到了门口,许燃把林晚从轮椅上抱起来,一手托背一手托臀,横在臂弯里。她轻得过分,两条残肢从裙摆下荡出来,垂在他臂弯外侧,随他下台阶的步子一晃一晃,套着黑丝的残端贴在他小腹上,凉凉的。许燃下台阶下得很慢,一步一挪。怀里的人没像往常那样说"稳点,别把我摔了",只是闭着嘴,眼睛看着前面,下颌绷着。许燃把她放进轮椅里,转身去推。回家的路不远,两条街,两个人谁都没说话。轮子碾过人行道的地砖,一颠一颠,林晚的残肢随着颠簸轻轻晃。许燃推着车,脑子里全是刚才那只手,那只隔着黑丝揉她残端的手,怎么都甩不掉。他越是想,手抖得越厉害,轮椅把手被他攥得咯咯响。林晚在前面坐着,背挺得笔直,两条残肢并拢搭在座面上,随着轮椅的颠簸轻轻颤。她不回头,也不说话,只把手搭在扶手上,拇指一下一下抠着那圈皮,把原本就翘起的一块皮抠得卷了边。许燃低头,只能看见她后颈那一截,头发散着,遮了半张脸,看不出是什么表情。他想,白天他还能推着她走过校门口那三道旧石阶,这会儿却连一句"别去"都说不出口。路灯一盏一盏往后倒,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长又压短。

"你能不能……别做了。"许燃忽然说。话一出口,他就知道这话不该说,可憋了一路,到底还是说出来了。

林晚没回头。过了几秒,她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能不能别做了。"许燃重复了一遍,声音低下去,"我看见他那样摸你,我……我受不了。"

"受不了你就别来。"林晚说,"我不逼你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许燃急了,"我是说,我去挣钱,我养你……"

林晚在轮椅里笑了一下,那笑很轻,从喉咙里挤出来,没到脸上。"你养得起我吗?"她说,"许燃,你一个月三千二,房租九百,你拿什么养我。"

许燃的脚步顿住了。轮椅停在一盏路灯底下,光白惨惨地照着。他站在她身后,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林晚没回头,只把搭在座面上的两条残肢并了并,残端贴着丝袜蹭了蹭,忍着什么。

"我妈的药费,我的债,我的护理费,我这两截腿每个月抹的药膏、换的垫子、夜里疼醒了吃的止痛片。"林晚数着,声音平得一字一顿,"你养得起我吗?你养得起我,我立马不干了,我天天在家坐着,哪儿都不去。"

许燃握着把手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一句都没掺假。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几秒,他低声说,我再去兼一份工,送外卖,跑腿,我都能干。林晚冷笑了一下,还是没回头,说,你省省吧,你那一学期挂了几科,你自己心里没数?你再多兼一份,你连毕业证都拿不到。许燃不吭声了。林晚又说,你就老老实实念你的书,我的事我自己扛。许燃还想说什么,喉咙里堵着,最后挤出半句,那你至少,让我晚上去接你。林晚冷笑了一声,接我?你看见的是接我,还是盯着谁在摸我。许燃被这一句顶得哑了,张着嘴,一个字出不来,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我不是冲你。"他憋了半天,"我就是……"

"就是什么。"林晚截断他。

"我就是觉得对不起你。"许燃说,声音抖起来,"你为我没了两条腿,我、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你白天陪我上课,晚上还得去陪那些人。我每次想到这个,我……"

"够了。"林晚说。

许燃没停,话一开了头就收不住:"我要是有本事,我就不会让你去那种地方。我要是有钱,我就……"

"许燃。"林晚提高了一点声音,还是没回头,"我没了腿,不是欠你的。是我自己选的。"

许燃愣住了。

"可你就是为了我。"许燃急了,声音发颤,"要不是我那天过马路不看车,你也不会冲过来,也不会……"他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林晚叹了口气,像是对他没了脾气,声音落下来,又冷又稳:"那年我推开你,是我自己愿意的。我从来没怪过你。你也不用天天把这事挂在心上,把我当成个债主,天天拿愧疚当饭吃。你要真觉得欠我,就别再拿这种眼神看我,别一副我随时会倒下去的样子。"

"可我就是……"许燃的声音哑了,"我就是觉得,我欠你的,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你欠我什么。"林晚说,"你欠我两条腿?腿是我自己冲出去的,跟你没关系。你再这样,我连你这个人都不想看见。"

许燃不说话了。林晚自己伸手去转轮椅的轮子,要往前走。许燃下意识一把抓住轮椅的扶手,把车定在原地。林晚回头看他,眉头皱着,眼尾红着,一字一句:"松开。"许燃没松,指节扣在扶手上,白得没了血色。林晚火了,两只手撑住扶手,整个人往上挺,屁股抬离座面,两条残肢从裙摆下悬空,短得勾不住任何东西,在半空里抖了一下。她想从轮椅里挣出来,可没了腿,身子一离座面就没了重心,撑了两秒,胳膊一软,人又跌回轮椅里,后腰撞在靠背上,闷响一声。她喘着气,胸膛起伏,眼睛直直瞪着许燃,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你松不松。"她说。

许燃这才回过神,慢慢松开手。他看着她,看她在轮椅里喘气,看那两条残肢垂回座面上还在抖,看她眼里的泪光,心口猛地一紧。

"我不是要困着你。"他说,声音发颤,"我怕你走了,我追不上。"

林晚别过脸去,抿了抿唇,喉咙里滚了一下,没说话。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裙摆一掀一掀,露出底下两团裹着黑丝的残肢。许燃盯着那两团残肢看,看她没了腿之后坐在这里的样子,看她挺直的背,看她倔得发硬的脖颈。他绕到她面前,蹲下来,仰头看她。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打下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妆已经有点花了,口红洇出唇线一点。她的眼眶是红的,可没哭,只把下巴抬着,眼睛看向别处。

"晚晚。"许燃叫她,声音很轻,"对不起。"

林晚没看他,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脏。"

"我没有。"许燃说,声音发紧,"我从来没这么想过。"

"那你今天冲进来,是冲什么。"林晚转过头来看他,眼睛直直地,眼尾红着,"是心疼我,还是嫌我给你丢人了。"

许燃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着她,看她眼底那点水光,看她强撑着不让自己垮下去的样子,心口疼得发紧。他想说我不是嫌你脏,我是见不得别人那样碰你。话到嘴边,又觉得这话太轻,配不上她受的那些。

"我做这个,就是为了还债,为了活。"林晚说,声音一字一顿,"我不偷不抢,我凭这半截身子换钱,我有什么好让你冲进来砸场子的。"

许燃蹲在那儿,手指抠着地面,指节发白。他喉咙里滚了滚,最后说出一句:"对不起。"

"你除了对不起,还会说别的吗。"林晚说。

许燃没话。他垂着头,看自己两只手,看手背上暴起来的青筋,看指甲缝里嵌进去的灰。他恨这双手什么都挣不来。过了几秒,他抬起头看她,眼眶红得厉害,鼻尖也红了,嘴唇抖了抖,到底没憋住,别过脸去,抬手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把。

林晚看着他,半晌,眼里的水光终于落下来一滴,她飞快地抬手擦了,别过脸去,不让他看。"我没怪你。"她说,声音抖了一下,"我就是累。特别累。"

许燃站起来,想伸手去扶她的肩,手悬在半空,又收回来。他站在她面前,两只手垂着,不知道往哪儿放。

"回家吧。"林晚说,"我冷。"

许燃绕回她身后,重新握住把手。这次他的手稳了些,指节还是白的。他推着她往巷子深处走,两个人再没说话。那栋老楼黑着灯,安安静静地立在夜里。许燃摸出钥匙开门,把林晚推进去,回身带上门,啪地按亮灯。白炽灯闪了两下才稳住。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彼此喘气的声音。

林晚没让许燃抱。她自己摇着轮椅,往洗手间去。洗手间门口有门槛,她先探手撑住门框,胳膊一使劲,前轮翘起来,卡上门槛,再一拧腰,整台轮椅过了那道坎。轮子落进去,震得她残肢一颤。她反手把门关上。

许燃站在客厅,听着那扇门合上,心里咯噔一下。他走过去,停在洗手间门口,没敲门。里面先是静了一下,接着是水龙头开的声音,哗哗响。过了一会儿,他听见什么东西碰翻的声音,很轻,是够东西够不着。他抬手,在门上敲了两下。

"不用你帮。"林晚在里面说,声音隔着门,闷闷的。

许燃的手停在门上,没再敲。他听见里面她喘气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够什么够不着的东西。他想起她坐在轮椅上,够那个放得太高的柜子,两条残肢在座面上绷着劲,残端一颤一颤。他心口发紧,可到底没再推门。他就那么站在门口,背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他蹲在那儿,脑子里乱糟糟的。一年多前那场车祸又翻上来,林晚躺在病床上,两条腿没了,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他有没有事。那时候他就欠了她,这辈子都还不清。他恨自己没本事,恨自己连她做这行都拦不住,更恨自己刚才在包厢里,第一反应居然是嫉妒,嫉妒那只手能那样碰她。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自己恶心,可他又骗不了自己。

过了很久,洗手间里没了水声,也没了动静。许燃抬起头,耳朵贴着门听,听不见什么。他喊了一声晚晚,没人应。他慌了,轻轻推开门。林晚坐在轮椅里,正对着镜子,脸上已经卸了妆,素着一张脸。镜前灯的光打在她脸上,白得发青。她两只手搭在轮椅扶手上,两条残肢并拢搭在座面上,残端还套着那半截黑丝,褪到残肢上端堆着。她没回头,也没动。许燃看她侧脸,看她颧骨上还挂着没干的水,分不清是洗脸水还是别的。

"我想洗澡。"林晚说,声音很轻,"够不到花洒。"

许燃走过去,从墙上取下花洒,调好水温,递到她手里。林晚接过来,低着头,把水往腿上淋。水流冲过那两团残肢,黑丝湿透了,贴在肉上,透出底下圆滚滚的形状。她洗得很慢,动作一下一下。许燃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后颈,看水汽氤氲里她微微耸动的肩。他知道她在哭,只是没出声。他也没拆穿,就这么站着,等她洗好。

洗完了,许燃拿浴巾裹住她,一手托背一手托臀,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横在臂弯里。她没挣扎,两条残肢垂在他臂弯外侧,随他往卧室走的步子轻轻晃,套着半湿黑丝的残端贴着他的胸口,凉凉的。他把她放到床边,先落臀,再扶正。林晚撑着床沿,没往轮椅里挪。她抬起脸看他,眼睛肿着,睫毛还湿着,妆全卸了,一张脸素得有些陌生。许燃蹲下来,仰头看她,喉咙里堵着话,最后只伸手,把她额前沾着水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林晚没躲,也没说话。许燃的视线又落到她腿上,落到那两条并拢的残肢上,看残端在床沿边轻轻搭着,套着半湿的黑丝,透出底下的肉色。他喉结滚了一下,飞快地别开眼,把被子又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腿。

"睡吧。"许燃说。

林晚嗯了一声,身子慢慢往后倒,躺下去。两条残肢并拢着,从裙摆下露出来,套着那半截黑丝,残端朝上,随着呼吸轻轻起伏。许燃替她拉过被子,盖到胸口。她在被子里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蜷起来。空出来的半边床,塌着一块,是两条腿该在的位置。

许燃在床边坐了很久,久到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下去。他看着她蜷着的背影,看那两条并拢的残肢在被子里撑出的一小团轮廓,心里知道,明天她还是会去金碧,他还是会去那条街接她。这道裂痕今晚裂开了,可谁也没说分手,谁也没说别再见面。他们就只能这么着,一个白天上课,一个夜里出台,中间隔着一条怎么都迈不过去的街。

他起身,关掉床头灯。黑暗里,林晚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许燃。"

"嗯。"

"我明天……还是得去。"

许燃站在床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应了一声:

"我知道。"

## 第0006章 设局

林晚摇着轮椅进更衣间,赵可已经坐在最里头的长凳上拆假睫毛。灯管在头顶嗡嗡响,两排铁皮柜映着一层冷白。林晚把轮椅斜停在自己那张化妆台前,手推圈扳住,伸手去摸台面上的手机,指尖刮过台面,只碰到一管口红和一面小镜子,手机没了。

她没慌,先朝赵可那边看。赵可背对着她,正把拆下来的假睫毛一片片码在纸巾上,从镜子里瞟过来一眼,嘴角牵了牵,没说话。那张脸在镜子里格外平静,平静得像早知道她要来,还特意等在这儿。

"我手机呢。"林晚问。

赵可慢条斯理地把最后一片假睫毛码好,才侧过身,朝她摊了摊手:"我哪知道。你自己的东西,自己不看好了,跑来问我?"

林晚没接这茬,摇着轮椅在更衣间里转了一圈。台面上没有,置物袋里没有,长凳底下也没有。她坐得低,矮处一眼能扫尽,可这屋子能藏东西的地方,她够得着的也就那么几处。她抬头去看那排高柜的柜顶,柜顶比人高出一头,她仰起脸,只能看见一片空荡荡的顶板。手机在不在上头,她够不着,也看不清。

"赵可。"林晚把轮椅转回来,正对着她,"你要藏,就藏得明白点。别跟上次似的,最后还得让人给我拿下来。"

赵可啧了一声,把假睫毛的胶带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晚晚,你这人怎么总把人往坏处想。我今儿来的时候你还没到呢,谁动你手机了?"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语气软下来,眼睛却不看她,"说不定是你昨天落哪儿了。坐轮椅,记性也差?"

林晚盯着她。赵可迎着她的目光,眼睛不躲,嘴角那点笑却一点点僵下去,颧骨上的肌肉抽了一下。林晚看清了,手机就在赵可那儿。她甚至能猜到手机这会儿躺在哪,不是赵可的包里,就是被塞进了哪件大衣的口袋,总之不在她能够到的地方。她坐在轮椅上,两条残肢并拢搭在座面上,连蹬一下地都做不到,十厘米的残端在短裙边下纹丝没动。这种时候,她只剩一张嘴,和一双眼睛。

"行。"林晚说,声音不高,"我手机里有我今晚的单。你把单子给我看,手机你想留就留着。"

这句话让赵可的脸色变了变。她没料到林晚不急着要手机,先要单子。那单子她清楚,今晚本该林晚坐的一间包厢,客人是林晚的熟客,出手稳,不闹。赵可这会儿已经把那单截了下来,就等林晚发现之后过来闹。她原本算的是林晚找不到手机会慌,会来求她,她好借机踩一脚。林晚这么一开口,倒把她的棋打乱了。

门在这时被推开。璐璐进来,黑色高开衩裙的下摆扫过门槛,身后没跟人。她一眼扫过屋里两个人,目光在林晚脸上停了停,又落到赵可脸上,最后停在林晚搭在座面上的两条残肢上,看了一眼,才抬起来,语气很淡:"吵什么。快上客了,都利索点。"

赵可一下子从长凳上站起来,堆出个笑:"璐璐姐,没事,我正说晚晚手机找不着了呢,急得她……"

"我手机。"林晚打断她,眼睛还看着璐璐,"有人拿走了。今晚的单,我也没收到。璐璐,你帮我看看,我今晚该坐哪间。"

璐璐没立刻接话。她走到自己的位子前,把包放下,从手包里摸出手机划了两下,才不紧不慢地说:"你今晚的点单,可可替你回了客人,说你身子不便,换她坐。那桌客人也点了头。"她抬起眼,看着林晚,"你今晚,去 V6。"

林晚心里那根弦,这时候才真正绷紧了。V6,不是她的熟客桌,是一间她没听过的。她不用问也知道,V6 里等着她的是什么。璐璐这是把难缠的客人塞给她了,还借了可可的手,先拿走她的手机,再换掉她的单。一环扣一环,就等她往里头钻。

"璐璐。"林晚叫她的全名,"我今晚的单,是你换的,还是可可换的?"

璐璐笑了一下,那笑只到嘴角,没到眼睛:"谁换的不重要。客人点你,你就去。这行的规矩,你又不是不懂。"

赵可在旁边已经站了起来,抓起自己的包,朝林晚这边看了一眼,嘴角扬着,话却是对着璐璐说的:"璐璐姐,那我先过去了,别让陈哥等急了。"她特意把"陈哥"两个字咬得重,从林晚身边擦过去,高跟鞋一下一下敲在地上,出门时还不忘回头丢下一句,"晚晚,V6 的客人火气大,你可坐稳了。"

林晚没看她,也没看璐璐,只把手搭上手推圈,自己一下一下摇着,出了更衣间。

V6 在走廊另一头,要经过陈哥那间。林晚摇到半路,先听见里头陈哥的声音,混着可可的笑。门半掩着,她在门口停了一下。从门缝里看进去,可可正坐在陈哥身边,半个身子往他那边倾,手里捏着个酒杯,笑得前仰后合。陈哥四十来岁,做建材生意的,是林晚这半年攒下的回头客,出手稳,不闹,每次来都点她,也不动手,就爱听她说两句、看她坐那儿。林晚知道这样的客人可遇不可求,可可更知道。

可可在里头也瞧见了门口的林晚。她把手里的酒杯往茶几上一放,扬声说:"哟,晚晚,这么巧。我替你来陪陈哥,你不介意吧?陈哥说了,你身子不便,今晚就我伺候他。"她说着,往陈哥胳膊上贴了贴,眼睛却斜过来,钉在林晚脸上,"陈哥,你说是不是。"

陈哥扭头看见林晚,脸上那点笑收了收,有点不自在,冲她点点头,没接可可的话。

林晚把轮椅往门口挪了挪,正对着门,没进去。她看着可可,眼睛很平:"可可,这单是我的。你要坐,坐得稳就行。别坐一半又起来。"她顿了顿,"陈哥是熟客,好伺候。V6 那位你替我挡了?"

可可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她没料到林晚会当着陈哥的面把 V6 点出来。陈哥皱着眉看过来:"V6 是谁?"

"没什么。"可可抢着说,声音尖起来,"就是晚晚今晚的另一桌客人。她单子多,我帮着分一桌。"她又转向林晚,眼睛瞪起来,嘴角还硬撑着个笑,"晚晚,你别在这儿挡着,陈哥还等我倒酒呢。"

林晚没动,也没看可可,只看着陈哥:"陈哥,我今晚不在这一桌。您要是等不着我,明儿还来,我陪您。"她说完,冲陈哥笑了一下,那笑很轻,眼尾却带着点只有熟人才懂的歉意。

陈哥的脸沉了沉,看向可可的目光就淡了。他这人虽不闹,可最烦被人当傻子。可可这一出,明摆着是抢人单子,还拿他当由头。他慢慢把胳膊从可可手边抽开,端起自己那杯酒抿了一口,那杯里泡着的,是他来这儿必点的茅台,一晚上不喝别的。他抿完,才说:"可可,晚晚今晚不来,我坐坐就走。你该忙忙你的去。"

可可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还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来,只把杯子重重往茶几上一搁,酒溅出来几滴。林晚已经把轮椅转了回去,背对着门,声音从门口飘进来,不高,却清清楚楚:"陈哥,您慢慢坐。我去 V6 了。"

可可眼睁睁看着林晚的轮椅滑出门口,攥着杯子的手紧了又紧。她抢来的这桌,陈哥一口一个"晚晚不来我坐坐就走",摆明了没把她放眼里。她突然就有点后悔,璐璐姐当时跟她说"这单你去,把晚晚顶下来",她二话没说就应了,还当是璐璐姐抬举她。这会儿她才咂摸出味来,璐璐姐哪是抬举她,是拿她当枪使,让她去抢林晚的熟客,再把 V6 那个刺头留给林晚。她把人得罪了,好处全让璐璐姐收了,自己落得个两头不是。她越想越气,把杯里那半杯茅台一口闷了,辣得直皱眉,眉头拧成一团,半天没松开。

V6 在最里头的拐角,门牌上的灯一闪一闪,坏了一半。林晚摇到门口,先深吸了口气,把领口理了理,才伸手去推门。门一开,一股烟酒气混着热浪扑出来。包厢里坐着四五个男人,主位上是个光头,脖子上一条金链子,衬衫领口敞着,脸红得发紫,已经喝了不少。旁边两个男人一人搂一个小姐,正在划拳,声音震得人耳朵疼。见门开,几双眼睛一齐落到轮椅上。

光头一眼看见她,眼睛就亮了,拍着沙发垫:"来了来了,就等你。来,坐哥这儿。"他朝那两个小姐摆摆手,"你们俩先出去,我这儿有安排。"

两个小姐起身往外走,其中一个经过林晚身边,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点怜悯。林晚没看她,摇着轮椅往里。包厢里茶几和沙发挤得近,轮椅头刚斜插进去,人就被卡在桌沿和沙发之间,进不去也退不出,两条残肢在座面上并着,悬在座面前缘,十厘米的残端够不到地,一点力都借不上。她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显,手还稳稳搭在扶手上。

"坐那么远干嘛。"光头伸手,一把拽住她的轮椅扶手,猛地往自己这边一拉。轮椅在地毯上噌地滑过去,林晚整个人往前一冲,重心不稳,她赶紧一手撑住沙发沿,一手扣紧扶手,才没栽出去,两条残肢在座面上随惯性颠了一下,套着连裤袜的残端往前翘了翘。

"别动我轮椅。"林晚说,声音从牙缝里出来。

"哟,脾气不小。"光头笑,也不恼,端起分酒器给她倒了满满一杯,递过来,"来,先敬哥一杯。这是轩尼诗 XO,专门给你留的,一杯三百,你喝不喝?"

林晚看着那杯酒,没接。光头就把杯子往她嘴边凑,另一只手已经顺着茶几底下伸过来,不偏不倚按在她左腿残肢上。隔着连裤袜,他五根手指先捏了捏残端那团软肉,又顺着中缝往下滑,动作又重又慢,像是在掂量一件东西的分量。

林晚浑身绷了一下。她想把残肢往回缩,可十厘米的残端藏不进裙底,只能在座面上徒劳地抖。光头的手没停,两根手指隔着丝袜捏住残端,揉了揉,那团软肉在他掌心里陷下去,又弹回来。他捏得很有章法,绕着残端那圈疤痕打转,再顺着根部往上按,一路按到短裙的边,停住。

"真软。"光头说,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都说你没腿,我瞧着这半截比有腿的还带劲。来,让哥看看,裙子底下到底什么样。"

他说着,腾出那只手去掀她的裙摆。林晚这回没忍,抬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用尽全力往上一掰。光头嘶了一声,手一缩,酒杯被带翻,半杯酒泼在茶几上,还有几滴溅到林晚的裙摆和袖口上,凉凉的,顺着丝袜往下淌。

"够了吧。"林晚说,声音不抖,"钱我照收,酒我照喝。你要动手,这桌我不伺候。"

包厢里静了一瞬。那两个划拳的男人停了手,一齐看过来。光头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他盯着林晚,眼睛慢慢眯起来,那眼神里的酒意底下,浮起一层被驳了面子的狠。

"不伺候?"光头的声音沉下来,"你一个坐轮椅的,进了这屋,还想走?"他说着,手一挥,旁边那两个男人会意,一个起身绕到林晚身后,把轮椅往沙发里又堵了堵,另一个伸手去抓林晚的胳膊。

林晚被围在中间。她左边是茶几,右边是光头,后头是沙发和堵着的人,轮椅连一寸都退不出去。她想躲,本能地往起撑,手撑着扶手,屁股刚离开座面,两条残肢在座面上空悬着,十厘米的残端徒劳地抖,连地面都够不到,更别说借力。撑到第三秒,胳膊开始发软,她整个人又落回座垫,后腰撞在靠背上,砰的一声。

"你看。"光头笑,"你连站都站不起来,还想走。老老实实坐着,把酒喝了,把裙子撩起来,哥就放你走。"

那个抓她胳膊的男人手劲很大,攥得她手腕生疼。林晚没挣,也没哭,她把脸一点点抬起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光头,下颌线绷成一条线,喉咙动了动,才开口,声音冷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们今天要是碰了我,这屋里有一个算一个,明天都别想安生。我这条命,两条腿换的,你们几个,赔得起?"

这话一出,包厢里又静了。光头眯着眼看她,像是在掂量她话里有几分真。林晚的心跳得厉害,面上却稳着,甚至把嘴角往上勾了勾,勾出个不达眼底的笑,眼尾挑着,一点不让。

她知道自己打不过、跑不掉、够不到任何能当武器的东西。她坐在这把轮椅上,两条残肢并拢搭着,动不了,抖着。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露怯。她太清楚这些人的德性,你一软,他们就得寸进尺;你硬顶着,他们反而要掂量掂量。

正僵着,门外忽然乱起来。隔壁包厢有人砸了个酒瓶,接着是椅子倒地的响,几个人的骂声混成一片,还夹着酒瓶在墙上炸开的声音。林晚这个包厢的门被一脚踹开,一个满脸是血的男人踉跄着撞进来,身后追着三四个。屋里那两拨人一愣,旋即也骂起来,有抄酒瓶的,有上去拉的,茶几被撞得横过去,分酒器、果盘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林晚被夹在两拨人中间。一个男人倒退着撞上她的轮椅,轮椅被撞得往后一仰,她赶紧死死抓住扶手,整个人几乎从座面上滑下去,两条残肢在裙边下乱抖,残端蹭着座垫,怎么都稳不住。玻璃渣和酒水溅了她一身,一块冰块砸在她肩膀上,又弹到地上。她想躲,轮椅卡在倒下的茶几和沙发之间,动不了。她只能把身子往椅背里缩,两条胳膊护在胸前,残肢并得死紧,残端在连裤袜里一下一下地抖。

"都他妈别打了!"光头吼了一嗓子,把酒瓶往地上一掼。混乱里不知谁推了林晚的轮椅一把,她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半边身子撞在沙发扶手上,手没抓住,轮椅侧过去,她一条残肢从座面上滑出来,短得悬在半空,十厘米的残端空荡荡地晃着,够不到任何支点。她死死扳住轮椅的轮子,才没连人带车翻倒在地。

等她稳住,那两拨人已经被拉散了,踢门的男人被拽了出去,地上淌着一片酒和几块碎玻璃。光头喘着粗气坐回沙发,脖子上的金链子歪了,眼里的狠劲散了大半,只剩下一脸扫兴。他扭头看林晚,见她半边身子歪着,裙摆掀到腿根,两条残肢一条还搭在座面上,一条悬着,残端露在外头,破了的丝袜口子被酒浸得发亮。他盯着看了两眼,忽然没了兴致,摆摆手:"晦气。你走吧。"

林晚没动。她先把两条残肢并拢,慢慢收回座面,把掀起来的裙摆一点一点扯平、掖好,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等裙摆盖住了那两截残端,她才抬起头,看着光头,说:"我今晚的台钱。"

光头从裤兜里摸出几张票子,往茶几上一甩,有几张飘到地上。林晚没去捡,也没数,只把搭在扶手上的手松开,撑住手推圈,把轮椅一点点转正,摇出了这间满是酒气和碎玻璃的屋子。从头到尾,她的背挺得笔直。

林晚摇着轮椅出了 V6,拐过墙角,才把一直憋着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两条胳膊在抖,她停在墙边,低头去看自己。袖口湿了一大片,裙摆扯得歪了,连裤袜的左腿袜管从残端那儿被扯破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小截残端的皮肤,被酒泼得发凉。她想擦,伸手去够挂在轮椅背后的包,够不到,只能侧过身,把胳膊反扭过去,指尖一点一点往后面摸,摸了好几下才捏住纸巾的边角,抽出来一张。

她擦袖口,擦不干净。又去擦裙摆上那几滴酒,越擦越洇开,洇成一小片深色的渍。她擦着擦着,手停下来,就那么低着头,盯着自己座面下面。那里空荡荡的,两条残肢并拢搭着,一条丝袜破了口,残端露出来一小截,在走廊那盏坏灯的光里一明一暗。她看了很久,久到那截残端自己抖了一下,她才像被惊醒似的,收回视线。

高跟鞋敲地的声音从走廊那头响起来,又急又重。林晚没抬头,先听出来是谁。赵可出来了,从陈哥那间。她脚上那双华伦天奴的罗马铆钉鞋一下一下砸在瓷砖上,鞋跟细得能听见每一寸落点,混着 Wolford 黑丝绷在腿上的那种紧,从她的小腿一路绷到大腿根,每一步都踩得笔直。林晚盯着自己座面下面那截破了的丝袜,耳朵却跟着那串脚步声数数,一下,两下,一直数到她停在自己面前。

赵可站定了,没说话。林晚这才把脸抬起来。她先看见的是一双腿,黑丝裹着,站得笔直,就在她眼前,高得她得仰起整张脸才能看见那张脸。赵可俯视着她,嘴角绷着,颧骨上还带着从陈哥那儿出来没褪干净的红,眼圈也是红的,不知是气的还是哭的。

"陈哥那桌,你坐住了?"林晚先开口,声音不大。

"林晚。"赵可没接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你别得意。一个没腿的,凭你也配跟我抢。"

林晚没应声,只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落到那双鞋上。那双罗马铆钉,鞋头一圈小铆钉在坏灯下反着点碎光,鞋跟极细,八厘米往上,把赵可整个人都顶高了一截。她想起自己从前也穿这样的鞋,也这样站得笔直,鞋跟一下一下敲在地上。现在她坐在这把轮椅上,两条残肢并拢搭着,十厘米的残端连地都够不到。赵可有的,她一样都没有了。

"你盯着我的鞋看什么。"赵可突然说,声音尖起来,"是不是这辈子都穿不上了?"

林晚收回视线,看着她的眼睛,没说话。

赵可往前走了一步,鞋跟正正停在林晚两条残肢的正前方,只差几寸就碰到那截悬在座面前缘的残端。林晚下意识往后靠了靠,后腰抵住椅背,才想起来这轮椅就停在这墙边,退无可退。

"你今晚在 V6 里,被那光头摸得爽不爽?"赵可弯下腰,凑近她,Wolford 黑丝下两条腿并得更紧,裙摆随着她俯身的动作垂下来,几乎扫到林晚膝上那两团残肢,"残废配流氓,正好。"

林晚没躲,也没闭眼。她看着赵可俯下来的脸,看得很清楚,那张脸上全是气急败坏的狠,还有一种她自己都认得的、被逼到墙角才有的狼狈。赵可在陈哥那儿碰了钉子,这会儿全要还到她身上。

赵可直起身,把一只脚抬了起来。那只铆钉鞋的鞋跟先抵上林晚左腿残肢的残端,隔着那层已经破了的连裤袜,鞋跟的圆头在软肉上点了一下。林晚整个人一僵,残端自己先抖起来,那截十厘米的肉在座面上跳了跳。

"别碰我。"林晚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已经没了在包厢里那份稳。

"晚了。"赵可说。

鞋跟压了下去。那细跟陷进残端那团软肉里,隔着丝袜,林晚清清楚楚地感觉到那根硬邦邦的鞋跟正往下碾,残端的肉被压得往两边挤,挤出一个窝,又一点点陷下去,陷到骨头的边。疼先是一下子炸开,从疤线那里顶上来,紧接着就是那种比疼更让她受不了的、熟悉到骨子里的敏感,一下一下顺着残端往上爬。她两只手抓住轮椅扶手,指节捏得发白,整个人往前倾,想躲,残肢往座面里缩,可鞋跟追着那截软肉,怎么都甩不掉。她想伸手去推赵可的腿,手刚抬起来,赵可往后退了半寸,她指尖只擦到黑丝的一角,抓了个空,手落回座面,两条残肢并得更死。

"爽不爽?"赵可把鞋跟又往下压了压,慢慢碾,像要把什么碾碎,"你这两截,不是挺招人摸的吗?我今儿也摸摸。"

林晚疼得额头渗出一层汗,可她没喊,也没求。她把脸仰起来,去看赵可,黑丝的腿和那只铆钉鞋就在她眼前,近得能数清鞋跟上一圈一圈的磨痕。她看见自己从前也有过的东西,现在正踩在自己最痛、最见不得人的那一点上。这念头比那根鞋跟更疼。她喉咙滚了一下,把涌上来的那点东西咽回去,下颌线绷得死紧,只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也就这点出息。"

高跟鞋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另外一双,不紧不慢,从走廊另一头过来。璐璐。赵可没抬头,鞋跟还压在残端上。林晚看见璐璐走到赵可身后,站住,先看了一眼赵可踩在她残端上的那只鞋,又看了一眼她仰着的脸,最后落在那截被鞋跟碾得变了形的残端上,看了一会儿。

"可可。"璐璐开口,语气很淡,"够了。她今晚在 V6 里全须全尾出来,你在这儿找补什么。"

赵可的肩膀僵了一下,却没把脚拿开,只侧过脸,声音软下来:"璐璐姐,我就是……她把我陈哥的单搅了。"

"陈哥的单,是她搅的,还是你没坐住?"璐璐说,"自己没本事,拿人家残端撒气。像什么话。"

赵可的嘴抿成一条线,颧骨上的肌肉抽了抽。她把脚从林晚残端上拿下来,鞋跟离开的时候,那团软肉弹了弹,丝袜上多了一个被碾出来的圆印子,破口的地方又撕开一点,露出底下一块发红的皮肤。

林晚这才松了口气,残端还在抖,她飞快地把两条残肢往里收了收,又拿裙摆去遮。璐璐看在眼里,没说话,只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赵可脸上,半天才说:"今晚这事,就到这儿。晚晚的台钱,V6 结了。你的,陈哥那桌,你自己去讨。"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下回再让我看见你上手,这金碧你就别来了。"

赵可咬咬牙,没敢顶,只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就走,高跟鞋一下一下敲在地上,比来时更急更重。

璐璐站在原地,没急着走。她低头看林晚,看了两秒,忽然弯下腰,伸出两根手指,隔着裙摆按了按林晚那截被踩过的残端。林晚疼得倒吸一口气,残端又是一抽,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没叫出声。

"还硬撑。"璐璐直起身,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晚这一局,你记着。是你自己顶住的,不是我救你。"她说完,转身走了,黑色高开衩裙的下摆扫过墙角,没再回头。

林晚一个人留在走廊里,那盏坏灯在头顶一闪一闪。她低头去看自己左腿那截残端,丝袜被鞋跟碾出褶,又撕开一道口,底下的皮肤红得发亮,正中央一个小指甲盖大的圆印,是鞋跟压出来的。她伸手想去碰,指尖刚挨上去,残端就疼得她整条胳膊都抽了一下。她把手收回来,攥成拳头,搁在膝上那两团并着的残肢上,没再动。

脚步声。蒋瑶小跑着过来,手里端着杯热水,另一只手拿着条热毛巾。她一眼看见林晚袖口和裙摆上的酒渍,又看见那条破了口子的丝袜,还有残端上那个被鞋跟压出来的红印子,脚步顿了顿,眼眶先红了。

"晚晚姐……"她蹲下来,把热水递到林晚手里,又用热毛巾去擦她袖口,擦得很轻,"我去给你拿件干净衣服。"她说着起身要走。

"瑶瑶。"林晚叫住她,声音有点哑,"你早就知道,是不是。"

蒋瑶的背影僵了一下。她慢慢转回来,低着头,不敢看林晚,手指绞着衣角,半天才说:"我、我看见可可动你手机了。我本来想告诉你的,可是……"她说不下去,喉咙里咽了一下。

"可是璐璐让你别说。"林晚替她说。

蒋瑶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砸在裙子上,她慌忙去擦,越擦越急:"晚晚姐,我、我不是故意瞒你。璐璐姐说,我要是敢说,我今晚的台也没了。我家里还等着我寄钱……"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哭得肩膀一抽一抽。

林晚看着她。这丫头蹲在自己面前,瘦得厉害,肩胛骨把薄薄的衣裳支起来。林晚想起她刚来那天,怯生生地站在门口,把林晚够不到的东西一样一样拿下来。这样的丫头,在这个场子里,谁都能捏一把。林晚不怪她,只是累。

"行了。"林晚说,声音缓下来,"不怪你。起来吧,别蹲着。"

蒋瑶没起,反而往前凑了凑,用热毛巾去擦林晚残端旁边那道印子,擦得一下一下,很轻,眼泪还一颗一颗往下掉,混着那半干不干的酒渍,谁也分不清。林晚由着她擦,自己仰起脸,去看走廊尽头。

走廊那头又有脚步声。林晚抬头,看见许燃站在那儿,手里拎着她的外套。他显然一眼就看见了她湿了的袖口、歪了的裙摆,还有那条破了口子的丝袜下露出来的一小截残端,以及残端上那个还没散的红印子。他整个人僵在走廊口,没进来,也没开口。他的脸绷着,拳头在身侧攥紧,眼睛却红了一圈。

许燃站在那儿,喉咙里像堵了块东西。他想冲进那间包厢去找那个光头的麻烦,想把这些年欠她的、补不上的东西都砸出去。可他什么都做不了。他能做的,就是等她出来,把外套披在她身上,把她抱回家。她越是这样不哭不闹、平平静静地问他一句"来接我啊",他就越觉得自己窝囊。这念头压在他胸口,比外头后半夜的风还凉。

林晚看着他,忽然就有点撑不住了。她把脸别开,飞快地眨了两下眼,把那点要往上涌的东西压回去。再转回来的时候,她已经恢复了那副平平静静的样子,冲他轻轻笑了一下,说:"来接我啊。"

许燃没说话,只慢慢走过来,半蹲下,先去看她左腿那截残端。那个鞋跟印还印在丝袜上,一小块,皮肉底下透出淤青。他伸出一根手指,隔着丝袜,很轻地碰了碰那圈印子的边,指尖刚挨上,林晚就嘶了一声,残端一抽,她飞快地别开脸,眼眶又红了一圈,硬是没让泪掉下来。

许燃的手指停在那儿,没再往前,也没收回来。他喉结动了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最后他把外套抖开,披在她肩上,然后一手托她的背,一手托她的臀,把她从轮椅里抱起来。两条残肢垂在他臂弯外侧,套着那半条破了的丝袜,残端软软贴着他胸口。他抱得稳,一步步往金碧门口走。

林晚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她没说话,也没哭,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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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 第0007章 焐手

雨是傍晚停的。许燃推着林晚从会所侧门出来,天已经黑透了,风贴着湿漉漉的地面走,把路边的积水吹皱成一层细纹。林晚裹了裹身上的外套,两条残肢并拢搭在轮椅座面上,肉色连裤袜整片裹到腰头,短裙下摆盖到残端上面一点,露在外头的那一圈被风吹得发木。她今天在包厢里又硬扛了一场,人这会儿有点蔫,下巴缩在围巾里,一声不响。许燃也没说话,只把轮椅推得慢,避着路面上那些积水的坑,轮子碾过湿地,发出沙沙的响。

这一路她都没怎么说话,跟平日不一样。平日她出来,总要损他两句,嫌他来得晚,嫌他推得颠,今天却蔫蔫的,只偶尔抬头看一眼前面的路。许燃从后面看过去,看得到她后颈那一截,白,细,几缕头发被风吹起来,贴在脖子上。他想说点什么让她高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是把轮椅又推慢了些,绕开那摊最大的水洼。

这一带他熟。哪条巷子窄,哪个路口车多,他都门儿清。拐过两个弯,进了她租的那片老小区。单元门口三级台阶,没有坡道,台阶面上还汪着一小片水。许燃把手刹拉死,绕到她身前蹲下来。她不用他说,自己抬起两条胳膊。他一手托她后背,一手托她臀下,把她整个从轮椅里端起来。她轻得过分,两条残肢从裙摆下露出来,垂在他胳膊外侧,随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晃,残端软软贴着他小腹。她下巴搁进他肩窝,呼吸喷在他脖子上,头发扫得他耳根有点痒。这三层楼十八级台阶,他抱着她上上下下数过不知多少回,闭着眼也能踩准每一级。

声控灯在他咳嗽声里亮起来,照出一道又窄又旧的楼梯,扶手上积着灰。他抱着她往上走,怀里的人安安静静,只有残端随着他的步子轻轻撞在他身上。到三楼,他腾出只手掏钥匙开了门,把人先放到床沿坐好,再折下楼去拎那台轮椅。

林晚坐在床沿,两条残肢并拢搭着,脚的位置什么也没有,短裙下摆垂下来,遮住一截空。她把手伸到床头柜上,去够那杯晾着的温水,指尖差着一寸,够不着。她也不喊人,就那么伸着,看着自己的手和杯子之间那点距离。许燃拎着轮椅上楼,进门正好撞见,三步并两步过去,把水杯端起来递到她手里。

"谢谢。"她仰起头看他,眼睛在屋里那盏暗黄的灯下,看着有点累,眼尾微微垂着。

"饿不饿。"许燃问。

"不饿。"

"那也得吃。"许燃把轮椅靠墙放好,转身往厨房走,"我给你下碗面。"

厨房很小,只能站一个人。他立在灶台前,水烧上,切了把葱花,又打了两个鸡蛋进去。抽油烟机嗡嗡响。林晚坐在床沿,两条残肢并了并,残端在床单上轻轻蹭了一下。她听着厨房里油锅滋啦的声音,闻着葱油味一点点漫过来,人慢慢缓下来一点。手机在包里震起来。她摸出来,屏幕上是瑶瑶的消息,两条。第一条是晚姐,到家了吗。第二条隔了几分钟,就一句,今天对不起。林晚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拇指在屏幕上悬着,没落下去。她把手机按灭,又点亮,来回两下,最后回过去,到了,没事,早点睡。

她心里清楚这句对不起是什么。今天在包厢里,那摊子烂事,瑶瑶被夹在中间,帮了谁卖了谁,她其实都看出来了,只是没点破。这丫头胆子小,心不坏,就是扛不住事,被人推着走。林晚把手机翻扣在床上,没再想。有些账,等那丫头自己开口说。

许燃端面出来,看见她攥着手机发呆,问,谁啊。林晚说,瑶瑶,问我到家没。许燃哦了一声,没再问,把面搁在床头柜上,又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她对面。面冒着热气,林晚低头吃了几口,没抬头。许燃就看着她吃,看她眼尾垂着,睫毛在灯下投下一小片影,看她吃得慢吞吞的,不像平日里那个在包厢里撑着一脸笑的人。

"今天是不是又出事了。"许燃说。

"能出什么事。"林晚没抬头,"不都那样。"

许燃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他想起昨天夜里去接她,想起那些点她单的男人,想起她在包厢里笑着的样子,和这会儿蔫下去的样子,中间差着的,是他这辈子都补不上的东西。他把那句"你别做了"咽回去,起身去收拾碗筷,顺手把桌上一板布洛芬往她手边推了推。

"夜里要是疼,就吃一颗。"他说,"别硬扛。"

林晚没应声,只拿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把最后一根面条挑起来,慢慢吃掉。

许燃收了碗去厨房洗。水龙头哗哗响。林晚两手撑着床沿,把自己挪进旁边的轮椅里,摇着到了窗边。窗户关着,雨早停了,风把窗外那棵老梧桐吹得左摇右摆。她望着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一个坐在轮椅上、下面空了一截的人影,看了一会儿,伸手把窗帘拉上。许燃洗完碗出来,边擦手边问她冷不冷。林晚说,不冷,就是坐久了腰酸。许燃走过去,扶着她重新坐回床上,又在她腰后塞了个靠枕。

吃完面,林晚说想洗个澡。许燃把浴室里的热水放起来,搬了张塑料凳进去,又试了试水温,才出来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抱进浴室,放到凳上坐好。凳子矮,她坐上去,两条残肢并拢搭在凳子边上,残端悬着,离地还有一截。她自己抬手解了上衣的扣子,下面的活儿归许燃。

浴室窄,站一个人都转不开身。许燃把花洒挂在墙上,自己半蹲在她跟前。水汽很快把整面镜子糊成白蒙蒙一片。林晚把头发挽起来,用夹子别住,露出整段脖颈。许燃抬眼,正好看见她耳后那粒小小的黑痣,被热气蒸得发亮。

许燃半蹲下来,帮她把连裤袜褪了。袜腰在腰头卡着,他让她往后仰一点,手指勾住袜腰,一点一点往下卷,卷过残肢上端,再卷过残端,肉色的袜管软软地堆在脚的位置,那里什么也没有,两条袜管空着塌下去。他动作很慢,怕扯着她。每回褪到这儿,许燃的呼吸都会轻下去一点。这两条袜管,褪下来的时候,总提醒他,她的腿是从哪儿没的。他没敢多看,把袜子叠好放到一边。林晚别着脸,没看他,只把手撑在凳子两边,撑着身子。

"我自己来。"她说。

"你坐着。"许燃说,"水凉了。"

他没停手,又拿花洒把她两条残肢淋热,才用热毛巾擦。毛巾从残肢根部一路擦到残端,热烘烘地贴着,擦得她皮肤上起了点暖色。擦到残端的时候,林晚整个人缩了一下,短促地笑出来,你轻点,那儿痒。许燃的手停住,说我没使劲。她说我知道,就是你手一碰那儿,比哪儿都灵。许燃没接话,把毛巾又按上去,这一回重一点,她那两截残端在他掌心底下抖了抖,软软地顶了他手心一下,又缩回去。许燃被她顶得手一抖,差点没拿住毛巾,索性把毛巾叠成个小块,专焐着那两截残端,不来回擦了。林晚舒服得眯起眼,仰着下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叹,你早该这样。许燃蹲在那儿,仰头看她,见她这副模样,心口软得厉害,手下的动作又放轻了些。

洗到一半,林晚说凉。许燃调了调水温。她还是摇头,拿手指了指自己的两条残肢,说这儿凉。许燃低头去摸,两条残肢还冒着热气,皮肤摸上去却发凉,凉得发木。这是老毛病了,一到变天,截断的地方就发凉,后半夜还会疼,疼起来能把她从梦里拽醒。有时候她觉着那两条没了的小腿还在,脚趾冻得发麻,半夜醒过来,先伸手去摸,摸到的还是这两截,才想起来腿早没了。许燃知道,没多问,把人擦干了,抱回床上,拿被子先盖住她上半身,把两条残肢留在外头,又在残肢下面垫了条干毛巾。

"你等会儿。"他说,"我给你焐焐。"

许燃去倒了盆热水,兑成温的,端到床边。他坐在床沿,把林晚的一条残肢捧起来,搁在自己大腿上,拿热毛巾包住残端,一下一下地揉。热从毛巾透进去,残端慢慢有了一点暖色。林晚半靠着床头,眼睛半闭着,两条残肢并拢着搁在他腿上,残端被他的手掌和热毛巾裹住。他揉得慢,掌心贴着残端那圈软肉打转,从根部推到末端,再推回来。推到末端的时候,他的指尖碰到那一道旧疤,浅的,细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他盯着那道疤看,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秒。

这条疤,是她推开他的那个冬天留下的。他到现在都记得那天,她冲出来的那一下,还有后来在医院,医生说出截肢两个字的时候。这些年他替她擦过无数回残端,每一回摸到这道疤,都像被那天的车重新撞了一次。他把眼睛移开,继续揉,喉咙里滚了一下。

"疼吗。"他问。

"不疼。"林晚闭着眼说,"就是凉,凉得难受。"

他换了法子,把毛巾撤了,直接拿两只手焐住她的残端。他的掌心是热的,她的残端是凉的,凉热一碰,她整个人轻轻打了个颤,残端在他手心里缩了缩。许燃没松,两个掌心把它裹紧了,就那么焐着,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他觉出掌心里那两团软肉一点一点暖过来,跟着他的体温走。

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她,是不是脚趾那儿冷。林晚没睁眼,嗯了一声,说,右脚的大拇趾,冻得发麻,明知道没了,还是觉着在。许燃没说话,用拇指顺着她残端往下捋,捋到最末了,轻轻揉那一点,隔着这截肉,把她那根早没了的脚趾也一并焐着。林晚的残端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整个人往被子里陷了陷。

"好点没。"他说。

"嗯。"林晚从鼻子里应了一声,声音软下来,"你这手,比暖水袋管用。"

许燃说,那以后天天给你焐。林晚睁开眼,斜了他一眼,说,你天天来,不嫌烦。许燃说,不嫌。林晚别开眼,没接话,只把另一条残肢也往他腿边靠了靠。许燃会意,把两只手都腾出来,一手焐住一条残端,两个掌心并着,把两截都裹进去。林晚的两条残肢就那么并拢搁在他腿上,残端缩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乖得很。

屋里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声。两个人谁都没再说话,就那么一个焐着,一个靠着。过了好一会儿,林晚忽然轻轻说了句,许燃,有你真好。许燃的手一顿,喉咙发紧,好半天才嗯了一声。林晚没再说话,只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许燃听了,没说话,喉结动了动。他低头看自己手里焐着的东西,两截圆滚滚的残端,皮肤下面那点凉正一点一点退。他想起那些夜里,也是这么坐着,替她揉着这两截,揉到她睡着。这动作他做了太久,久到分不清是在照顾她,还是别的什么。那些点她单的男人,是不是也这样,捧着她的残端,眼睛往她这半截身子上扫。想到这儿,他喉头发紧,自己先嫌起自己来,跟那些人有什么两样。他的手停在那儿,停了好几秒,没动。林晚也没动,只是呼吸变得很轻,耳根慢慢地红了。

"你再这么焐下去,"林晚睁开眼,看他,"我该以为你舍不得松手了。"

许燃的手一僵,想抽回来。林晚却用残端顶了他手心一下,没让他走。两个人都没再说话。许燃的手又落回去,慢慢地,重新焐住。

焐到后面,残端热透了,透着一层粉。许燃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那双叠好的肉色长筒袜,是她找人定做的,Wolford的料子,袜筒细细软软。他捏着袜口,从残端套进去,一寸一寸往上捋,裹住整条残肢,袜口停在残肢上端,正好卡在残肢和骨盆交界的那道褶皱下面一点。多余的袜腿空垂着,软软地搭在他手上。他一条腿一条腿地套好,又把空出来的那截袜腿折了折,轻轻掖到残肢下头。

"夜里凉,穿着睡。"他说。

这双袜子他洗得勤,叠得也齐整,空袜腿软软地团在抽屉里。他给她套袜子的手艺是练出来的,以前总套不好,勒得她残肢上红一道白一道,现在手熟了,知道哪儿该松,哪儿该紧。林晚由着他摆弄,两条残肢抬都不抬,全交给他。

林晚低头看自己的两条残肢,套着肉色长筒袜,并拢搭在床单上,空袜腿折在底下,像两条没了内容的袖管。她没说话,只把残端又往许燃那边挪了挪,搭上他的腿。

灯只剩床头那盏。许燃把灯调到最暗,人也靠到床头,和林晚并排坐着。她的两条残肢裹着长筒袜,搭在他的腿上,他一只手还搭在上面,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拍着。窗外的风还刮着,从老楼的窗缝里钻进来,呜呜地响。两个人沉默了好一会儿,谁都没先开口。

"你今天话少。"林晚忽然说。

"嗯。"许燃说。

"在想什么。"

许燃低头看她。她靠着床头,头发散下来,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在暗黄的灯里亮晶晶的,看不出情绪。他想说,想问她今晚在包厢里是不是又受了委屈,想问那个瑶瑶发来的对不起是什么意思,想问她还要不要继续做下去。可这些话到嘴边,全换成了另一句。

"我要是有钱就好了。"他说。

林晚笑了一下,很轻,嘴角牵起来,眼睛却没跟着笑。"你有钱能干嘛。"

"就能……"许燃顿住,"就不用你去了。"

"我要你钱干嘛。"林晚说,"我用我自己的法子活。钱是我自己挣的,债是我自己还的。你少往自己身上揽。"

许燃没说话。他想反驳,又知道反驳没用。这话题他们吵过太多次,回回都是他先败下阵来。他说不过她,从来都说不过。

林晚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许燃,你到底在怕什么。"许燃没料到她会这么问,喉结滚了滚,好半天才说,我怕你哪天不回来了。林晚怔了一下,没接话,只把眼睛垂下去,落在自己的残肢上。

"许燃。"林晚叫他。

"嗯。"

"你今天是不是又去那边转悠了。"她问,"接我这事,我又没让你来。"

"我顺路。"许燃说。

"你学校在城东,会所在城西,你顺的是哪门子路。"林晚说,眼睛盯着他。

许燃被她看得移开眼,喉结动了动,没吱声。他知道她看穿了,他根本不是顺路,他就是不放心,就是想在她从那种地方出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他。这些话他一个都说不出口,只能别开脸,盯着她残肢上那双长筒袜的袜口看。袜口卡在残肢上端,勒出一道很浅的印。

他其实还想说,他说不出口的那些,全堆在这一眼一眼里。他喜欢这两截,喜欢得心虚,喜欢到半夜里想起来都要自己骂自己一句。这念头他谁都没说过,林晚不知道,那场子里那些男人也不知道。他有时候觉得自己跟那些人一样,都是冲着这两截来的,可他又清楚,不一样,他是要留下来的那一个。这些话他一个字都憋在心里,只敢趁她闭着眼的时候,多看一眼。

"你是不是嫌我。"许燃突然说。

林晚转过头来看他。"我嫌你什么。"

"嫌我没本事,嫌我拦不住你,也养不起你。"

林晚看着他,眼尾一点点红了,憋着一股劲,不往下掉。她抿了抿唇,把脸别开,去看窗帘,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压得低。

"我要是嫌你,早就不让你进门了。"她说,"你天天来,给我做饭,给我焐腿,抱我上楼下楼,我什么时候赶过你。"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下去,不想让他听清,又怕他听不清:"你不在的时候,我连杯水都够不着,连个楼都上不去。这些我不说,你当我不知道。"许燃听不得这些,喉咙里滚了两下,把她的手反握过来,攥紧了。"我知道。"他说,"我都知道。"

许燃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厉害。他把手从她残肢上拿开,又放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我欠你的。

"你欠我什么。"林晚说。

"这两条腿。"许燃说,"你是为了救我。"

林晚没说话。这五个字一出口,两个人谁都不去看谁。窗外的风又响了一下。过了很久,林晚轻轻地说,那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推你,被撞的就是你。现在这样,我认。她顿了顿,又说,我不欠你,你也别觉得欠我,行吗。

许燃的眼眶热了。他使劲眨了眨眼,把脸往暗处侧了侧,喉咙滚了两下,才憋出一个好字。林晚看见了,没戳穿他,只把手伸过去,覆在他搁在残肢上的那只手背上,掌心压着他的手背,按了按。

"行了,"她说,声音又软下来,"睡吧,别想了。"

两人靠在一处,谁都没再说话。许燃的手还覆在她残肢上,隔着一层薄薄的丝袜,一下一下地摩挲。林晚闭着眼,呼吸慢慢匀了。过了一会儿,她侧过身来,脸朝向他,把一只手搭到他胸口。许燃低头,下巴正好抵着她的发顶。她身上有股刚洗过澡的味道,混着点皂香,闻得他心口发软。他腾出一只手,拨开她额前散下来的头发,露出她整张脸。她没睁眼,睫毛却颤了颤。

许燃低下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很轻。她没躲。他又亲她的鼻尖,亲她的嘴角,最后才轻轻贴上她的唇。她的唇有点凉,沾着他的热气,一点一点暖起来。她没推他,只把搭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抬起来,绕到他后颈,把他往下按了按。

这个吻很慢,两个人都没急着分开。许燃的手顺着她的背往下滑,滑过她睡衣的下摆,停在她的后腰,又往前,覆上那两截残肢。隔着长筒袜,残端还是温热的,贴着他掌心,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他不敢用力,只把手停在原地,感受那点温度从他掌心里透进来。

林晚睁开眼,对上他的眼睛。灯暗,两个人隔得极近,近到能看见彼此瞳孔里的自己。她没说话,只把残端往他掌心又凑了凑。许燃的喉咙紧了紧,他低下头,去亲她的残端,隔着那层丝袜,嘴唇贴上去。林晚整个人抖了一下,手指抓紧了他的肩膀,一声很轻的呜咽从喉咙里溢出来,又咽回去。

许燃没抬头,嘴唇还贴在那儿。隔着一层丝袜,他能感觉到她残端的筋在他唇下一下一下地跳。林晚的手指插进他头发里,抓得很紧,又慢慢松开,最后落在他后颈上,轻轻搭着。

"许燃。"她哑着嗓子叫他,后半句没说出来。

许燃抬起头,重新看着她。他有很多话想说,说我其实舍不得走,说我每天都在怕你哪天不要我了,说我看着你这两截,又心疼又想要,自己都嫌自己不是个东西。可他一句都说不出口。他最后只是把她往怀里揽了揽,让她的脸埋进他颈窝,一只手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还焐着她的残端。

夜已经很深了。风还在窗外刮。许燃把被子拉上来,盖到她的腰,又往下掖了掖,盖住她两条裹着丝袜的残肢。被子塌下去的地方空着,塌出一个浅浅的弧度。他没去看那个空处,只把手伸进被子里,重新找到她的残端,焐在掌心里。

林晚往他怀里又缩了缩,脸贴着他的胸口,两条残肢并拢着,残端抵着他的掌心,一动不动。许燃低头,下巴搁在她发顶,听着她的呼吸慢慢沉下去。

"睡吧。"他说。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已经含糊了。

过了很久,许燃以为她睡着了,却听见她闷闷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许燃,别不要我。"

许燃的手在她残端上紧了紧,喉咙滚了一下。

"不会。"他说。

林晚没再说话。许燃也没再说话。他睁着眼,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手还焐着她的残端。那三根刺还在那儿,一根也没拔掉,只是这会儿,两个人都累得不想去碰。窗外的风小了下去,雨又下起来了,沙沙的,落在楼下的雨棚上。

林晚已经睡实了,呼吸又浅又匀。许燃的手还焐在她残端上,掌心下头那两截暖烘烘的,早不凉了。他没把手抽回来,就那么侧着身,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看她睡着的样子,一直看到自己也困了。

## 第0008章 残端

许燃把被子拉到林晚胸口,掖了掖她身侧,手收回来的时候,林晚的手按住了他。

他低头看她。屋里只亮着床头那盏小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半张脸拢进影子里。她的眼睛睁着,看他,眼尾有一点没擦干净的红,是刚才哭过的印子。许燃没说话,由她按着。

林晚的手顺着他手腕往下滑,把他整只手拖进被子里,拖到自己腰下,按在那截残肢上。他掌心贴上去,先隔着肉色连裤袜摸到一点滑,再往下按,是肉。许燃的呼吸停了一拍,喉结滚了一下,手僵在那儿,没敢动。

"你不是想摸吗。"林晚说,嗓子有点哑,"摸啊。"

许燃的手这才慢慢动了。他掌心罩住那截残肢,五根手指收拢,隔着一层薄袜,把那一团软肉握在手里。残肢很短,短得他一把就握到根,残端圆鼓鼓地顶在他虎口那儿,还带着被子里捂出来的热气。林晚的腿根绷了一下,人往被子里陷进去一点,眼睛还是看着他,下巴微微抬着,是一副要他继续、又不想先出声的样子。

许燃没看她了。他低着头,手还在被子里,指腹顺着残肢的弧度一下一下地揉。他见过别人碰她这地方,在会所门口,隔着老远,那些男人的手擦过她的残端。那时候他心里那点东西搅成一团。现在这地方在他手里,是他一个人捂着。他越揉越慢,手指陷进软肉里,那截残端就跟着他的动作,隔着丝袜轻轻颤。

"隔着一层,摸不清。"林晚说。

许燃抬头看她一眼。她的脸被灯光照得半明半暗,睫毛垂着,嘴唇抿着。许燃把手从被子里抽出来,去够她的裙摆。她穿的是件旧的棉睡裙,下摆堆在腰上。他捏住裙边往上卷,卷到腰际,露出她并排搭在床上的两条残肢。肉色连裤袜整片包到腰头,袜口勒在骨盆最细的那一圈,两条残肢从袜口下面伸出来,圆滚滚地并拢着,中间压出一道浅沟。许燃盯着看了一会儿,喉结又滚了一下。

他把手伸到她的裤袜腰头,勾住,往下褪。林晚没拦。连裤袜褪到残肢上端就卡了一下,他两只手各捏住一边,慢慢往下卷,袜筒一点点翻下去,露出底下两截粉白的残肢。那两条残肢并拢搭在床单上,残端圆得发亮,根部和骨盆连接处有几道软褶。袜筒褪到残端的时候,他动作慢下来,一点一点地褪。林晚偏过头去,不看他,只把一条胳膊横在眼睛上。

"看什么。"她说,声音从胳膊底下闷出来,"没见过。"

许燃没接话,把那两条空掉的袜筒从她腰上褪下来,褪到残端,再整条抽走,团了团搁在床头。被子滑到一边,林晚就那样横在灯下,上半身穿着睡裙,下半身两条残肢并拢搭着,残端露出来,随她呼吸轻轻起伏。许燃的手重新落上去,这回没有丝袜隔着,掌心直接贴住那团软肉。残端比他想的还软,皮肤很薄,底下那点骨头隔着肉能摸到,他按下去,那截残肢就轻轻抽了一下。

林晚的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很短,被她自己咬在喉咙口。她的残端在他手心里绷直了,两条残肢往上翘了翘,又落回去,想并拢,并着。许燃看着她,看她眼尾那点红更深了,颧骨上浮起一层薄薄的潮,嘴唇被牙齿咬出一道白。他没停手,指腹绕着残端一圈一圈地揉,又顺着残肢内侧最嫩的那一片往上滑,滑到根部的软褶,再滑下来。每滑一次,她的残肢就抽一下,腰在床单上轻轻拱起一点,又塌下去。

"许燃。"林晚叫了他一声,气音,尾音散了。

许燃俯下身,把脸凑近她的残端。他先是用嘴唇碰了碰,那两团肉球被他的鼻息喷得一缩。林晚的手一下子揪住了床单。许燃张开嘴,把一截残端含进去,舌头顶着那圈疤痕慢慢舔。林晚整个人抖了一下,脚趾没了,她只有残端,那截残端在他嘴里绷得发僵,一抽一抽地顶着他的上颚。他舔得认真,舌头顺着她那圈疤痕一路碾过去,再含住圆头轻轻一吮。林晚的腰弹了起来,喉咙里那声呜咽没压住,从齿缝里漏出来,短促,又软。

他抬起头看她。她仰着脸,眉头皱着,眼睛半阖,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嘴唇张开一点,喘气。颧骨上那层潮已经烧到耳根。两条残肢还搭在床上,残端被舔得泛红,还沾着他的唾液,亮晶晶的,随着她喘气一下一下地抖。许燃又低下头去,换另一截残端,用嘴含住,牙齿轻轻磨过断口那圈皮。林晚的腿根猛地一夹,两条残肢想并拢,并得更紧了,残端互相抵着,磨着,磨得发麻。

"轻点。"林晚说,话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这一下,我今天哪儿都去不了。"

许燃听出她话里的意思,没停,反而更慢地舔,舌尖绕着残端的圆头顶着转。林晚的手指绞进床单里,指节白得发青。她的上身从床上半抬起来,睡裙的领口斜到一边,露出一截锁骨,跟着她的喘气一上一下地动。许燃一只手还按着她另一截残端,掌心贴着,感受那截残肢在他手里一下一下地收缩,有什么东西要从那层薄皮下顶出来。

"草我。"林晚突然说。

许燃抬起头,愣了一下。她的脸涨红着,眼睛却定定地看着他,睫毛还湿着,眉头皱着,是一副又要逞强又撑不住的模样。

"别光弄那儿。"林晚说,声音又稳起来,带着点命令的意思,"草我,许燃。"

许燃把嘴从她残端上移开,坐起身,手探到她腿间。他的手指先碰到的是她内裤的边,薄薄一条,已经被她浸得透湿,贴着那处,一按一个湿印。许燃的手指停在那儿,隔着一层湿布按了按,林晚的腰就往上送了一下。他勾住她内裤的边往下褪,褪到腿根就褪不下去了,两条残肢并得太紧,那点布料卡在腿根处。许燃伸手掰了掰她的残肢,往两边分开一点,她才松开,让他把内裤整条抽走。

她下边没别的了。许燃低头看,那处就这么敞着,两条残肢分在两边,没有腿挡着,也没有腿能合上。他咽了口唾沫,把两根手指并着,慢慢探进去。她里面又热又滑,一进去就被裹住,软肉一层层吸着他,往深处绞。许燃的手指往上勾,找到前壁那一片粗糙的地方,指腹压着,一下一下地磨。林晚的残端跟着就抽起来,两条残肢在床单上蹬了两下,残端顶住床面,身子弓起来,喉咙里滚出一串细碎的声。

"就那儿。"林晚咬着下唇,声音碎成几段,"就那儿,别停。"

许燃的手指进出得越来越快,拇指压上去,压住她(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头,轻轻打着圈。那粒小豆已经充血挺起来,硬硬地顶在他指腹底下,一碾,林晚就整个人往上一弹。她的(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头被碾得发胀,蜜液顺着他的手指淌出来,湿得他掌心都是。两条残肢并拢又张开,张开又并拢,残端在床单上磨出沙沙的响,磨得床单都皱了。林晚的腰越拱越高,脸仰着,眉头拧在一起,眼尾那点红漫开来,眼眶里水光打转,她别过脸去,把半张脸埋进枕头里,喉咙里那声呜咽被枕头闷住了。

许燃忽然抽出手指。林晚的残端一下子绷住,她偏回头来看他,眼里的水光还在,又急又凶地瞪着他。许燃没说话,俯身下去,把她两条残肢往两边分,埋进她腿间,张嘴含住了那粒挺起来的(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头。

林晚的腰猛地弹起来,整个人都绷成一张弓。她想合腿,两条残肢往中间夹,只夹住了他的脑袋,残端软软地贴着他的鬓角,一抽一抽地抖。许燃的舌头抵着(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头打圈,又往下,从(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一路舔到阴道口,舌尖探进去搅了一下,再卷回来,含住那粒小豆轻轻吮。林晚的手插进他头发里,揪着,指节收紧,不知道是要推开他还是按紧他。她的两条残肢在半空里一颤一颤,残端顶着他的太阳穴,磨着他的脸,想使力又使不上,只能一下一下地抖。

"许燃……"她的声音全散了,混着喘,"许燃……"

他把她舔到高潮。林晚的(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头在他嘴里一跳,阴道一阵一阵地绞,蜜液涌出来,淌了他半张脸。她的两条残肢僵得发直,斜斜地竖起来,残端在空中一抽一抽,像两条离了水的鱼,怎么摆都摆不回原位。她哭出来了,不是大声,是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断断续续的呜咽,眼泪顺着眼尾滑进头发里。许燃没停,一直含着,等她整个人从紧绷里一点点软下来,两条残肢也落回床上,瘫在两侧,还在一抽一抽地抖。

许燃直起身,擦了把脸。林晚躺在那里,胸脯起伏得厉害,睡裙早卷到胸口上去了,两团(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随着她的喘气一颤一颤。她看着他,眼睛湿着,说,上来。

许燃脱了衣裤,压上去。没有腿挡着,他进去得容易,(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顶开她湿透的阴道口,整根没入,一下顶到最里头。林晚的背弓起来,喉咙里嗯了一声,两条残肢从两边翘起来,夹住他的腰。夹不住,残肢太短,只能软软地贴在他腰侧,随着他抽送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拍着他。许燃撑在她身体两侧,低头看她,看她的脸,看她高潮过后泛着潮的颧骨和半张的嘴,看她的睫毛湿漉漉地扑扇。他心里那点克制在这一刻全散了,动作一下比一下重,(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整根抽到只剩(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又狠狠捅进去,顶到她花心深处。林晚被他顶得往上窜,两条残肢想并拢夹他,却只能在他腰上徒劳地蹭,残端贴着他的皮肉,磨出一道道湿痕。

"看着我。"许燃哑着嗓子说。

林晚抬起眼看他,眼里的水还没干,眉头还皱着,可她的眼神是定的,是那种豁出去的、要把他看进骨头里的定。她说,草我,用点力,别把我当病人。

许燃就真的用了力。床板在身下吱呀吱呀地响,她的身子随着他的节奏一下一下地陷进被褥里,两条残肢垂在他腰侧,随他进出晃得厉害,残端一下下撞着他的小腹,软软地弹开,又贴回来。许燃腾出一只手,握住她一条残肢,那截短桩在他手里发烫,随着他的抽送一紧一松。他把她的残端按向自己,按得那团软肉贴在他下腹,跟着他进出的节奏一起颤。林晚叫出声了,断断续续的,尾音全碎在喉咙里。

许燃把她抱了起来。

他搂着她的背,让她整个人坐在他身上,两条残肢分开,搭在他腰两侧。没了腿,她坐不稳,只能靠两只手撑着他的胸口,整个人随着他一下一下往上顶,被颠得摇摇欲坠。许燃一手托着她的臀,一手扶她的背,把她固定在自己身上。林晚的手在他胸口撑得发白,指节嵌进他的肉里。她的两条残肢在空中晃,找不到着力点,残端并着又分开,想夹他夹不住,只能由着他从下面一下一下地顶进来。这个姿势进得深,(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每一下都碾过她前壁那一片,再顶到花心,林晚的腰软得直往下塌,整个人往他怀里坠。她仰起脸,喉咙里的声音断成一截一截,眼泪又掉下来,滴在他胸口,烫得许燃一激灵。

"够不到。"林晚说,声音抖着,"我腿太短了,坐不住……你扶着我。"

许燃就把她往上托了托,两条残肢从他腰侧滑到半空,残端垂着,随着他的动作一下一下地晃。他扶住她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按进自己肩窝,让她搂着他脖子。林晚的两条胳膊环上来,搂紧了,下巴搁在他肩上,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只剩那两截残肢在下面空荡荡地垂着,跟着他的节奏轻轻晃。许燃抱紧她,从下往上顶,每一下都把她顶得往上窜一下,又落回来,落得结结实实。林晚在他耳边喘,热气喷在他耳根,她咬着他的耳垂,含含糊糊地说,你抱紧点,我要掉下去了。

许燃抱紧了。这个姿势她整个人都悬在他身上,除了他,没有别的东西能接住她。她越是这样,许燃越停不下来。他听着她在他耳边一声一声地喘,喘里夹着细碎的哭腔,感觉她两条残肢贴着他腰后侧,随着他的动作一颤一颤。他把她翻过来,放回床上,从背后贴上去。

林晚趴着,两条残肢并拢抵着床单,残端顶在床面上,撑着上半身,头埋在枕头里。没有腿,她撑不住太久,许燃进去的时候,她的身子往下塌,两条残肢在床上蹬了蹬,残端顶着床单往前滑,磨出沙沙的响。许燃一只手扣着她的腰,把她往上提,另一只手按着她的背,让她趴稳。他从后面整根没入,(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根部撞着她的臀肉,每一下都顶到她最深处。林晚的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一声长一声短。她的两条残肢在床单上一下一下地磨,残端戳着床面,想借点力,又借不上,只能随着他的撞击一抽一抽地抖。许燃低头看,看她的腰,看她的背,看她两团(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被压得从身侧溢出来,看她那两条残肢在床单上无助地蹬,残端顶出的两个浅印。他觉得自己干的就是那件他想了很久、又不敢想的事,现在这件事摊在他眼前,她就在他身下,被他干得连话都说不成句。

"晚晚。"他叫她。

林晚从枕头里偏过头来,露出半张脸。她的脸全红了,眼尾湿着,颧骨上糊着泪和汗,几缕头发黏在嘴角。她看着他,眼神散了一下,又聚回来,说,别停,许燃,别停。

许燃加快动作,几下就顶到了头。林晚的残肢猛地绷直,残端死死顶着床单,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滚出一串压不住的声音,阴道绞得死紧,夹得他发麻。他也没再忍,射在了她里面。他低低吼了一声,整个人的重量压在她背上,喘得厉害。林晚趴着,两条残肢还绷着,残端在床单上一下一下地抽,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软下去,瘫在床上。

许燃从她身上下来,躺在她旁边,喘了一会儿,才把手伸过去,拢住她一条残肢。那截残肢还没从刚才的劲里缓过来,在他手心里一抽一抽的,残端烫得厉害,还挂着汗,滑得他握不住。他摊开手掌,让她那条残端搁在自己手心里,收拢的动作轻得怕弄疼她。林晚侧过脸来,看着他,眼里的水还没干透,半晌,她把自己那截残肢往他手心里又凑了凑,凑得更紧。

"就这两截。"她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的什么都没了。"

许燃没接话。他低下头,把她那条残肢捧起来,凑到唇边,又亲了一下残端。这一下亲得轻,嘴唇贴上去,停了好一会儿才离开。林晚的眼眶又红了,她别开脸,喉咙里滚了一下,到底没掉下来。许燃就那样半躺在她旁边,一只手托着她一截残肢,另一只手顺着她的腰往上摸,摸到她的(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掌心覆上去,压了压。她的双乳搁在胸口,因为刚才那番折腾,乳肉从睡裙领口溢出来,被汗浸得发亮。许燃的手从她乳沟滑下去,一路滑过肚皮,滑到骨盆,最后停在那两截残肢的根部。掌心先揉到乳,又握住了残端,两种软肉在同一个掌心里,一样的烫,一样的软。他分不清哪个更没骨头。

"你这里,和他们不一样。"许燃说。

林晚没问"他们"是谁。她的残端在他手里轻轻抽了一下。她想起那些客人,想起他们付了钱,把她按在包厢的沙发上,手指伸进她裙摆下面,隔着丝袜捏她的残端,捏得她绷直了身子,还要忍着。那些手没有轻重,只有图个新鲜。他们弄完她,从她身上起来,穿衣服,往她手里塞钱。她收了钱,坐起来,把裙子拉好,遮住那两条被他们捏得发红的残肢,笑着说谢谢老板。她从来没让那些人在她身上过夜,也没让谁亲过她的残端。许燃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会这样,把她的残端捧在手心里,久久不放。

这个念头让她喉咙发酸。她不想让他看见,就把脸埋进他的胸口,两条残肢也往他那边靠了靠,贴着他的腿,残端一下一下地蹭。许燃伸手搂住她,把她往怀里带,让她的残端贴着自己的小腹。两个人都不说话了。床头那盏灯还亮着,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分不清哪边是谁的腿,哪边是空的。

林晚忽然动了动。她把许燃的手拉过来,往自己两条残肢中间塞。那两截短桩并拢着,中间压出一道浅浅的沟,他的手指被她按进去,两团软肉从两边合上来,夹着他的指节。她夹得不紧,残端一松一紧的,那点力道比任何话都清楚。许燃的手指停在那道缝里,感受她那两条残肢一下一下地收,软肉裹着他的指节,热乎乎的,还带着汗。她说,你刚才不是没摸够。许燃没抽手,就让她那样夹着,夹到自己手指发麻,夹到那两团软肉慢慢松了劲,才把她的手重新拢进自己掌心里。

过了一会儿,许燃先起了身。他下床,找了条干净毛巾,又回身去抱她。林晚还瘫着,两条残肢软软地搭在床上,他一手托她后背,一手托她臀下,把她整个人从床上抱起来,抱成横躺在臂弯里的样子。她轻,两条残肢垂在他臂弯外侧,随着他的步子晃,残端蹭着他的小臂。他抱她进了卫生间,让她坐在一张矮凳上,自己蹲下来,拧开热水,把毛巾浸湿,拧到半干,托起她一条残肢,一点一点地擦。

水汽慢慢升起来。许燃擦得仔细,从残端擦到根部,再擦进那几道软褶里,把汗和(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都擦干净。她的残端被热毛巾一敷,泛着红,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血管。林晚坐着,两条残肢搭在他膝盖上,低着头看他,看他的手怎么从自己残端上一寸一寸地擦过去。她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水声在逼仄的卫生间里响着,两个人的呼吸混在水声里,谁也不先开口。

"疼不疼。"许燃问。

"不疼。"林晚说。

"累不累。"

"有点。"

许燃把她两条残肢都擦完了,又换水,给她擦身子,擦她汗湿的背,擦她胸口,擦她的脸。林晚由着他擦,眼睛半阖着,睫毛上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擦到她腿间的时候,许燃的手顿了顿,动作放轻了。林晚没动,两条残肢在他膝盖上轻轻抖了一下。许燃没说话,把那处也擦干净,换了条干毛巾,把她整个人裹起来,抱回床上。

林晚被放回被子里,两条残肢并拢搭着,许燃又把被子给她盖好。她睁着眼,看许燃穿衣服。许燃把灯调暗了一点,在她床边坐下。林晚没看他,眼睛落在自己下身那一块,被被子盖着的地方。她盯着看,看了很久,眼神一点一点空下去,整个人安静下来,一句话也没有了。许燃坐在床边,看着她,看她那张渐渐冷下去的脸,心里咯噔一下,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林晚的手慢慢伸到被子里,把睡裙的下摆拉下来,盖住她那两条残肢,盖住那一片空。她做这个动作的时候很慢,一点一点,把裙摆压平。

"睡吧。"她说,声音轻得发虚,"明天……明天还得上班。"

许燃看着她,没走。他知道她说的"上班"是什么。他伸手想去碰她,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床头那盏小灯还亮着,照着她半张脸,照着她泛红的眼尾,照着她刚把裙摆拉平、盖住残端的那只还在发颤的手。夜还长,她明天照旧要去金碧,他照旧要站在这条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等她出来。这些他们都清楚,只是今晚,谁也没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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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 第0009章 越界

第二天林晚醒得比许燃早。昨晚到最后,两个人都没怎么睡。许燃一直侧躺着看她,她背对着他,两条残肢并拢搭着,残端从被子边露出来一点,随着她的呼吸很轻地起伏。他伸手想去把被子给她掖一掖,又怕弄醒她,手停在半空。她其实醒着,只是没动。天擦亮的时候她才翻身,撑着手坐起来,两条残肢在被子底下并了并,又慢慢挪到床边。许燃听见动静睁开眼,就看见她半个身子悬在床沿,正伸手去够床尾那台轮椅,指尖离手推圈差着半寸,两条残肢在睡裙边下抖了一下,残端在床单上蹭出一道浅印。他赶紧爬起来把轮椅推到她手边,又想去抱她。林晚说不用,自己一手撑着扶手,一手按着床沿,把身子一点点挪进座面,动作很慢,残端在座面上蹭出点响。许燃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又收了回来。

一整天她话都少。许燃问她去不去上课,她说不去。问她晚上,她说照旧。许燃没再问,把饭做了端到她跟前。林晚吃了几口,放下碗,说我没事,说得平平的,眼睛却一直落在自己并拢的残肢上。许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两截残肢在睡裙下并得紧紧的,残端圆鼓鼓地抵在一起,被日光灯照得发白。

下午许燃出去买了菜,回来时林晚正坐在窗边,轮椅斜靠着墙,两条残肢并拢搭在座面上,一条胳膊支着下巴,望着外头。他进门她也没回头,只说了句"回来了"。许燃把菜放下,走到她身后,手搭上她的肩。林晚没躲,也没靠过来,就那么由他搭着。两个人谁也没提昨晚的事,可昨晚那点东西就横在中间,谁先开口都怕戳破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安静。

到傍晚她自己换了衣服,黑色高开衩短裙,肉色连裤袜,两条残肢并拢搭在座面上,残端从裙边下探出来一截。许燃把她送到会所后门,轮椅在台阶前停住,他先蹲下身,手搭在扶手上,仰脸看她:"我就在对面全家等你。完事给我发条消息,别不回。"

林晚"嗯"了一声,没看他,眼睛落在自己搭在座面的残肢上,半晌才说:"进去吧。"

许燃松开手,看着她摇着轮椅,拐过那扇半掩的门,进到灯红酒绿的里头去。他心里那点说不清的慌,从昨晚她看着他擦完残肢、把裙摆一点点拉平的时候就有了,这会儿更重了。

林晚摇着轮椅往里走。走廊两边的包房门一扇扇关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音乐声、笑骂声混在一起,闷闷地响。她把手伸下去,把滑到残肢上端的裙摆往上提了提,又把连裤袜的袜口往残肢根部压了压,残端从短裙边下露出来一截,套着肉色丝袜,被灯照得发亮。她做这些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动作却熟稔得很。这条路她走了半年,今天第一次觉得,从门口到更衣间这几步,长得没有尽头。

林晚刚进更衣间,璐璐就堵在门口,没让她往里走。璐璐今天穿条香槟色紧身裙,开衩开到大腿,她抱着胳膊,半边身子倚在门框上,先上下扫了林晚一眼,目光在她搭在座面上的两条残肢上停了一停,才开口。

"晚晚,孙总来了,点你,出台。"她声音很平,像在报个普通的单,"人已经在他车里等着了。"

林晚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收紧了。孙总,就是那天 V6 里那个光头,脖子上一根金链子,喝多了隔着丝袜捏她残端、掀她裙子的那个。她抬头看璐璐,眼尾挑着,没急着接话。

"我不出台。"林晚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送。

"由不得你。"璐璐说,语气还是那副不紧不慢,"孙总把你那晚的事全抖给场子里听了,说你驳他面子,还砸了他的场。你要是不出去把这局圆了,往后这地方,没你的台。"她往前倾了倾,压低声音,"林晚,你是明白人。你欠的债,你家里那一摊,你比谁都清楚。一张台位值多少钱,你也清楚。"

林晚的下颌线绷紧了。她听懂了。璐璐这是在告诉她,孙总这关她躲不过去,今晚要么她乖乖出去,要么往后连坐台的机会都没了。这话没给她留半点商量的余地。

"璐璐。"林晚叫她全名,眼睛直直地盯着她,"你这是把我卖给他。"

璐璐笑了一下,那笑只到嘴角,没到眼睛:"别说得那么难听。生意场上,谁不是张牌。你缺钱,我缺个能压住孙总的人。你出去一趟,把事圆了,钱不少你的,台也照旧是你的。"她顿了顿,"你要是不去,孙总这会儿已经喝了半瓶茅台在车上等,发起脾气来,砸的是我的场子。你觉得我护着谁?"

林晚没说话。她坐在轮椅上,两条残肢并拢搭着,残端在裙边下纹丝不动,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两截残肢在连裤袜里发着抖。她想把轮椅往后倒,可璐璐就堵在门口,她退不出去,也绕不过去。这一层楼,这会儿静得只剩空调的风。

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很重,一路过来。光头走了进来,脸上是酒,眼睛里是狠,脖子上那根金链子晃着。他身后跟着那天那两个马仔,一左一右,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来了。"光头一眼看见林晚,咧嘴笑了,那笑扯得他脸上的横肉皱起来,"我还当你不敢来了。"他朝璐璐摆摆手,"璐璐你出去,这没你事了。今晚我的人,我带走了。"

璐璐没动,只朝林晚看了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有,转身出了门,高跟鞋一下一下敲在地上,越走越远。

光头走过来,弯下腰,凑到林晚脸跟前,酒气喷过来:"你那天不是挺硬气吗,还拿命压我。怎么,今晚这条命,还硬不硬?"

林晚没躲,仰起脸看他,眼尾挑着,下颌线绷成一条线:"孙总,你出钱,我坐台。可我不出台。这话我那天就说过。"

光头脸上的笑没了。他直起身,朝后一伸手,那两个马仔会意,上前就抓住了轮椅的两侧。林晚想伸手去扳手推圈,光头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往下一压。那手劲大得她腕子生疼,整条胳膊都麻了。

"给脸不要脸。"光头咬着牙,"今晚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他说着,一抬手,两个马仔连人带车就把林晚往门口推。林晚死死扳住门框,十指抠得发白,可她的力气抵不过两个男人。轮椅被架着拖出更衣间,轮子在走廊上滑出尖利的响。林晚张嘴要喊,光头一只手已经捂上来,压得她只剩喉咙里闷闷的挣扎。她的两条残肢在座面上乱抖,残端徒劳地顶着裙边,够不到任何东西。

他们把她从后门拖了出去。后巷里没什么灯,只有墙上一盏昏黄的,照着那条窄巷和巷口停着的一辆黑色商务车,车门开着。夜风灌进来,林晚只觉着冷。光头松了手,把她往车边一推,轮椅滑出去,撞在车尾上,她整个人往前一冲,双手慌忙撑住车尾,两条残肢在座面上狠狠颠了一下,残端顶在裙边外,抖得厉害。

"别跟我装。"光头走到她跟前,蹲下来,跟她平视,"你不就是靠这半截身子吃饭的。怎么,别人的手能碰,我的手碰不得?"

他说着,手已经伸过来,顺着她的裙摆往上掀。林晚一巴掌拍开他的手,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碰我一下试试。"

光头脸上的横肉抽了抽。他反手去抓她的脚,抓空了。那里没有脚,也没有脚踝,只有一截短短的东西,套在连裤袜里。他的手顺着她的残肢往上摸,一把捏住残端,用力一攥。那十厘米的残端在他掌心里陷下去,隔着薄薄一层丝袜,被他捏得变了形。林晚整个人弹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轻的、压不住的闷哼,两条残肢拼命往回缩,可残端短得藏不进裙底,只能在他手里一下一下地抖。

"疼吧。"光头凑近她,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叫人发冷的兴致,"你越抖,我越来劲。那天我就瞧出来了,你这半截,比有腿的还带劲。"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冲上来,她使劲眨回去,眼尾红得厉害,下颌线绷得死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想挣,想抽手,可手腕被马仔反拧在背后,两条残肢又被光头攥着,整个人被钉在轮椅上,动不了。

光头的手往上一带,扯住她连裤袜的残端处,"嗤啦"一声,那层肉色丝袜从残端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一小截粉白的残端皮肤。他把那条破口越扯越大,丝袜从残肢上往下剥,露出整条残肢。林晚拼命夹紧残肢,两条短桩并拢着,想挡住点什么,可她无腿,合不拢,也挡不住,那两条残肢只能并在一起,残端互相抵着,抖得不成样子。她皱着眉,下唇被自己咬出一道白。光头低头看那两条残肢,眼睛里的酒意混着别的什么,亮得吓人。他看得很慢,从残端看到根部,那眼神叫人发毛。

"你放开我。"林晚说,声音已经破了,"你放开我……"

光头没理她,一只手去扯她的裙腰,另一只手还捏着她的残端不放。林晚的腰往后缩,轮椅却卡在车尾,退无可退。她忽然拼了命地往起一撑,双手猛地推开马仔,整个人借着那股劲从轮椅上挣出来,往前扑。可她忘了,她没有腿。身子一离开座面,两条残肢在空中无力地抖了两下,十厘米的残端连地面都够不到,重心一偏,她整个人重重摔在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上,"咚"的一声。

有那么一两秒,她整个人是懵的。夜风从她背后刮过来,把撕破的裙子吹得贴在她身上,冷得她一激灵。她抬头,看见的是那条深巷、那辆黑车、还有三个站着不动的人影,高高地压下来。她忽然就明白了,这一次和上次在包厢里不一样,这儿没人,也没人看见,她跑不掉。

地上又冷又硬。林晚趴在那儿,半边身子砸得发麻。她想爬起来,两手撑住地,腰往上挺,可两条残肢没有膝盖,也够不到地借力,只剩两截短短的东西在地上拖,残端蹭着水泥面,磨得生疼。她撑着胳膊,一点一点往前挪,挪了不到半尺,手就撑不住了,整个人又塌回地上,下巴磕了一下。

光头和那两个马仔就站在她身后,谁也没急着动手,只那么站着看她。看她在地上爬,看她两条残肢在地面上一拖一拖,残端磨红了皮,裙摆掀到了腰上,整条撕破的连裤袜挂在那儿,两条残肢全露出来,又白又短,在地上蹭出沙沙的响。

"跑啊。"光头笑,"你倒是跑啊。没了腿,你还能跑到哪儿去?"

林晚没回头。她咬着牙,继续往前爬,手掌撑地,腰发着力,残端一下一下拖过地面。巷口就在前面,那扇开着的车门,再过去是街,是亮,是能被人看见的地方。可她爬得那么慢,一寸一寸的,两条残肢在身后拖出两道浅痕。她腿根的地方一阵发麻,是那种她已经很熟的、总觉得两条腿还在的错觉,可她低头看去,身下只有两截短桩,残端贴在地上,一动一动地蹭。她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滚出来的是一串又哑又碎的气音,自己都听不真切。这条巷子太深,后门太厚,没人会听见。她伸手去够,指尖离巷口的地面还差着一截,怎么都够不到。手机从她口袋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她想捡,手撑在地上,够了两下,指尖擦过手机的边,又把手机推远了一点。她的脸贴在地上,沾了灰,眼眶红得吓人,眼泪到底没掉下来,只在眼尾那儿积着,将落未落。

那两个马仔上前,一左一右,把她从地上架起来,又按回轮椅。她的身子软得厉害,两条残肢垂着,残端上沾着灰和磨出来的血丝,破了的丝袜挂在残肢上,一荡一荡。光头蹲下来,捏着她的下巴,逼她抬起头。她的脸被汗和灰糊着,颧骨上擦破了皮,眼尾红着,眼神却是冷的,冷到骨子里,又夹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的、躲不开的怕。

许燃一直没走远。他蹲在街对面全家的门口,手里的烟点了又掐,掐了又点,眼睛时不时往会所后门的方向瞟。手机响起来的时候,他正往那边看,几乎是一秒就接了。

"哥……"是蒋瑶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还压着嗓子,"你快来,晚晚姐,晚晚姐被孙总拖到后巷去了,他们……"她说不下去,喉咙里挤出一声哭腔,"你快点,孙总喝了酒,我怕……"

许燃没等她把话说完就挂了电话,撒腿就往会所后门跑。

他冲进后巷的时候,正好看见光头捏着林晚的下巴,逼她抬头。她瘫在轮椅上,两条残肢垂着,残端上糊着灰和血丝,破了的连裤袜挂在残肢上,脸被汗和灰糊得看不清表情,只有眼眶红得吓人。许燃的视线顺着她往下扫,扫过那条从残端一路撕到腿根的丝袜,扫过她并拢着还在轻轻抖的两截残肢。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这些年欠她的东西全堵到嗓子眼,变成一声劈了的吼:"放开她!"

光头扭头,还没看清来人,许燃已经冲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光头往后一仰,撞在车尾上。那两个马仔这才反应过来,扑上来。许燃年轻,下手又狠,他一个人跟三个扭打,后巷里拳拳到肉,骂声、喘气声、肉撞肉的声音混成一片。许燃从没跟人动过这么狠的手,他从小到大都是那个老实巴交的、跟人说话先笑一下的人。可这会儿他什么都顾不上了,脑子里只剩一件事,把她从地上抱起来,带她走,谁挡他,他就打谁。

许燃到底势单力薄。两个马仔一左一右把他架住,光头抹了把嘴角的血,抄起地上不知谁的半截酒瓶,就要往许燃头上招呼。就在这时,会所后门"砰"地开了,璐璐带着两个保安冲出来,后头还跟着闻声赶来的几个小姐,可可也在里头。

"都给我住手!"璐璐喊了一嗓子,声音又冷又尖,"孙总,人你打了,气也该出了。再闹下去,警察来了,谁的脸上都不好看。"

光头举着酒瓶的手停住了。他看看璐璐,又看看地上已经不成样子的林晚,再看看被架着的许燃,狠狠啐了一口,把酒瓶往地上一掼,"啪"的一声,碎得满地。

璐璐走到近前,先扫了林晚一眼,又看向许燃,最后落在光头身上,声音压得又低又冷:"孙总,今晚这单,算我的。人你动都动了,见好就收。"她顿了顿,"至于林晚,她往后在不在我这场子,得看她的造化。"

许燃猛地挣开那两个马仔,冲到璐璐面前,指着地上的林晚,声音抖得厉害:"是你,是你把她送到他手里的。你还是不是人?"他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眶红了一圈,喉结上下滚着,随时要再扑上去的样子。

璐璐看着他,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我开的是场子,不是善堂。她进来第一天,就该知道这儿是什么地方。"她说着,侧过头,看了可可一眼。

可可站在人群后头,脸色白得吓人。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眼泪先掉下来。她不是不知道璐璐今晚要干什么。璐璐跟她说,孙总这口气不出,场子里谁都不好过,晚晚这一趟躲不掉。她信了,还帮着把林晚今晚的台都推了,把人往孙总那儿送。这会儿她看见林晚瘫在轮椅上,残端磨破了皮,丝袜撕成一条一条,她才知道自己到底干了什么。

"晚晚……"可可往前挪了一步,声音抖着,"我、我不知道会成这样……璐璐姐说……"

"够了。"璐璐打断她,看都不看她,"这会儿说这些,晚了。"

许燃没再跟璐璐争。他转过身,走到林晚跟前,蹲下来。林晚还那样瘫在轮椅上,两条残肢垂着,残端上的血丝已经干成深红,混着地上的灰。她的脸半低着,看不清表情,只有胸口一下一下地起伏,喘得很轻。

"晚晚。"许燃叫她,嗓子哑得不成样子。

林晚没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她的眼睛红着,却一点泪都没有,眼神直勾勾的,又空又冷。她看着许燃,看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发虚:"你来得挺快。"

许燃喉结滚了滚,一句话堵在嗓子眼。他想抱她,手伸出去,又停住了,怕碰着她那些磨破的地方。

"疼不疼。"他问。

林晚笑了一下。那笑挂在她满是灰的脸上,比哭还难看。她没回答,只把脸别开,去看巷口那盏昏黄的灯。她的下颌线绷得死紧,喉咙里滚了一下,把什么东西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想回家。"她说,声音还是那样,又轻又平,"别在这儿。"

许燃蹲在那儿,看着她。她越是这样不哭不闹,他心里越堵得慌。他想起昨晚,她看着自己空荡荡的下体,眼神一点一点空下去,把裙摆慢慢拉平。他那时候就该知道,她撑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习惯了她的硬撑。今天这一下,她连硬撑的力气都快没了。

"是我没护住你。"许燃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一直以为,等在外头,就是护着你。我错了。"

他说着,手慢慢伸过去,想去碰她那截磨破了的残端。指尖刚要落上去,林晚的残肢往旁边一缩,残端躲开了他的手。就那么一下,许燃的手僵在半空,半天收不回来。

林晚没回头,也没应他。她的两条残肢垂在轮椅两侧,残端还在一抽一抽地抖。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颤:"你护不住我。谁都护不住我。我有两条腿的时候,没人护得住。没了腿,更没人护得住。"

这话像刀一样扎在许燃心上。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那年冬天,她为了推开他,被车撞了。他那时候就护不住她。现在他站在她面前,还是护不住她。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那句话堵在喉咙里出不来。他想说"我养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说不出口,也做不到。这三样东西,她做鸡,他养不起她,她为他没了腿,一样压着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能。"许燃说,喉咙里发紧,"林晚,我能。你信我一次。"

林晚终于转回头来看他。她看着他,眼眶里的红漫开来,眼尾湿了,可那滴泪到底还是没掉。她的嘴唇动了动,张了张,到底只化作一句,又轻又冷:"许燃,你今天不该来。"

许燃没接她这句话。他站起来,把外套脱下来,抖开,走过去,弯下腰,一手托住她的后背,一手托住她的臀下,把她整个人从轮椅里抱起来,抱成横躺在臂弯里的样子。林晚没挣,两条胳膊软软地垂着,两条残肢也垂在他臂弯外侧,破了的丝袜挂在上头,残端蹭着他的小臂,一下一下,还在抖。她轻,轻得他几乎不用力,可这份轻,这会儿压得他两条胳膊发沉。

他抱着她,一步步穿过那条后巷。光头和那两个马仔还站在车边,璐璐和可可她们还堵在后门口。谁也没说话。许燃从她们中间走过去,怀里抱着林晚,目不斜视。林晚把脸埋进他肩窝里,闻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着汗和血的味道。她没哭,只是把眼睛闭上了,长长的睫毛扫过他的颈侧。

走到巷口,夜风大起来。林晚在他怀里动了一下,把脸往外偏了偏,睁开眼,看着街对面那家全家便利店还亮着的灯,那盏灯下,是他一整晚等她的地方。她忽然说,声音闷闷的:"许燃。"

"嗯。"

"你以后,别在门口等我了。"

许燃的脚步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她,她闭着眼,睫毛在风里轻轻抖。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她往怀里又紧了紧,两条残肢贴着他的小腹,残端还在一抽一抽地抖。

他抱着她,走进那片后半夜的、深一脚浅一脚的夜色里。谁也没再说话。有些话,他们今晚都说不出口,只能等明天,或者等更久。夜还长,会所的灯在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她在他怀里,轻得他两只胳膊都发紧,又沉得让他一步都不敢停。

## 第0010章 摊牌

许燃抱着林晚从滴滴后座里挪出来的时候,天边已经泛了灰。司机从后备箱拎出那把折叠轮椅,在路边支开,锁扣咔嗒两声,又退回驾驶座,没多看他们一眼。许燃把林晚往怀里紧了紧,用肩膀把车门顶回去。林晚两条胳膊环着他的脖子,下巴搁在他肩窝里,眼睛闭着,两条残肢从他臂弯外侧垂下去,随着他挪动脚步一下一下地晃,残端上还套着半截肉色丝袜,从大腿根往上被扯开一道口子,破口翻卷着,露出底下一小片泛红的皮肤。

她一路没睁眼。两条胳膊环着他的脖子,环得不紧,人软软地靠在他肩窝里,可右手的五个指头又死死抠着他后颈的衣领,抠得那片布拧成了褶。许燃没说话,也没敢低头看她。夜风贴着楼根吹过来,把她的裙摆撩起来一点,又落下去。他往单元门里走,怀里的人轻得厉害,那两条残肢垂在他臂弯外头,随着他的步子一晃一晃,残端蹭着他的小臂,一下又一下,蹭得他喉咙发紧,胸口堵得慌。

这栋楼没有电梯。许燃抱着她往单元门里走,林晚说了一句,放我下来,我自己能上去。许燃没接话,手托得更紧。他知道她不能。四层楼,她坐轮椅一级台阶都上不去,只能靠人抱。他抱着她,踩着楼梯一级一级往上,她的两条残肢在他臂弯外头荡,残端一下一下蹭着他的小臂,蹭得他后槽牙发酸。楼道里灯声控的,走一层亮一层,又暗一层,照着他一个人抱着她的影子,歪歪斜斜地糊在斑驳的墙上。

以前他抱她上楼,她总要念叨几句,让他放她下来、嫌他抱得硌得慌、要么就半真半假地骂他一句。今天她一个字都没有,安静得他心慌。他踩着楼梯往上,声控灯亮一层暗一层,墙上那道影子斜斜地拖在身后,怀里的她像把全身的力气都卸了,只剩两条残肢还随着他的步子一下一下地荡,残端贴着他的小臂,一颤一颤的。许燃偏过头,看了一眼楼梯拐角那扇半开的窗,外头黑着,什么也看不见。他想,今晚要是不冲进去,她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

钥匙转了两圈。屋里黑着,许燃用脚勾开灯,把她放进那把旧轮椅里,轮子在他手底下吱呀响了一声。林晚坐进去,两条残肢并拢搭在座面上,残端从裙摆底下露出来,被扯破的丝袜还挂在上头,像只破了口的袜子。她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把那道翻卷的破口往下按了按,没按住,又松开。许燃站在她跟前,垂着眼看她,看她那条破了的丝袜,看她裙摆底下并拢的两截短桩,看那两截短桩在座面上无意识地抖了一下。

许燃把她的包从肩上卸下来,挂在椅背上。那根背带断了一截,是他冲进去救她的时候扯断的,断口毛着,翻出里面的棉絮。他盯着那根断带看了两秒,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转身去把门带上,锁扣啪地一声。屋里一下子静下来,静得能听见她的呼吸。他走到书桌前,把摊开的课本往里推了推,腾出半块桌面,又回头看她一眼。林晚坐在轮椅上,眼睛盯着地上一块瓷砖,一动不动。

他转身去倒水。屋里小,一张床,一把轮椅,一张堆着杂物的旧书桌,桌上摊着他的课本。许燃倒了杯水,搁在书桌边,又去翻柜子,翻出半管药膏。他走回来,蹲下,仰起脸看她。林晚,我给你擦擦。林晚没动,眼睛盯着那杯水,说,不用。许燃说,你手腕都红了。林晚把两只手往腿上一搁,盖住那两处红印,说,磕的,没事。许燃的手停在她裙摆边上,没敢往上。他低头,视线落回她的残端,那半截破丝袜下面,皮肤磨红了一块,还沾着点灰,是从地上蹭的。

许燃拧开药膏,挤了一点在指腹上,先拿过她一只手,搭在自己膝盖上。林晚想抽回去,被他按住,别动。他低着头,把药抹在她手腕那两圈红印上,一圈一圈地揉,指腹擦过的地方,她的皮肉跟着一跳一跳。林晚偏着头不看他,牙关咬得死紧,睫毛抖得厉害。许燃揉完这只,又去拿另一只。他视线忍不住往她那半截破丝袜下面瞟,那处磨红的皮肤,那截并拢搭在座面上的短桩,他每看一眼,心里就绞一下,可又移不开眼。他想起今晚冲进去的时候,那个男人的手就按在那上头,血直往他脑门上涌,他恨不能把那只手掰断。可这会儿他自己蹲在这儿,盯着那两截,又怕自己盯久了,跟她嘴里说的那些客人没什么两样。他把视线硬生生拽回来,落在自己膝盖上,说,腿上也得擦。林晚没应声。许燃的手伸到一半,又停在半空,还是没敢往上。过了几秒,他起身,从柜子里抽出条薄毯,抖开,盖在她两条并拢的残肢上。毯子角垂下来,把那半截破丝袜和那处磨红的皮肤一起遮住了。林晚低头看了一眼那毯子,嘴唇动了动,半晌挤出两个字,谢谢。

许燃说,要上厕所说一声。林晚没应。过了几分钟,她忽然开口,我要上厕所。许燃抬头看她,林晚别开脸,说,你推我过去。许燃起身,绕到她身后,推着轮椅往卫生间走。这房子老,卫生间门窄,轮椅进去得把门开到最大,侧着身子慢慢往里挪,轮子蹭着门框,刮出两道白印。许燃把轮椅推到马桶边,刹住轮子,弯下腰,说,我抱你。林晚没说话,由他把她从轮椅里捞起来,轻轻放到马桶上。她坐不稳,两条残肢张着,够不到地,只能拿一只手扶着墙,另一只手去够那卷纸。许燃站在门口,背过身去,看着门板上那道刮痕。过了好一会儿,林晚说,好了。许燃转回来,把她抱回轮椅,放稳。这一趟下来,林晚的脸涨得通红,眼睛垂着,不敢看他。

许燃从卫生间把她推出来,停在原来的位置。屋里又静下来。林晚盯着墙,过了好半天,忽然说,我今晚,其实没怕。许燃转过头看她。林晚说,他把我按在地上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是,要是你今晚不来,我就当又被狗咬了一口。许燃的喉咙紧了紧,没接话。林晚又说,可我听见你踹门的声音,那一下我慌了。我怕你看见我那样。许燃说,哪样。林晚没答,只把两条残肢在座面上并了并,残端往里缩了缩,像要藏进裙摆里。

许燃蹲在那儿,喉咙滚了一下,忽然说,他碰你哪儿了。林晚抬起眼,看进他那张脸。他眼睛底下乌青一片,嘴唇抿成一条线,颧骨绷着,是她没见过的凶。她说,没哪儿。许燃说,我进去的时候,他手在你腿上。林晚说,我没有腿。这话像把刀,许燃的肩膀塌了一下。她补了一句,就两截,谁爱摸谁摸。

屋里静下来。许燃蹲在地上,一句话没有,只把手里的药膏捏得变了形。林晚也不看他了,眼睛重新落到那杯水上,睫毛垂着,在眼睑下面投下一小片影子。她脸上那层薄薄的妆早花了,眼尾的灰黑糊成一团,颧骨上有一块被擦过的红,不知道是哭的,还是被人按的。两个人都不说话,只有那盏灯丝丝地响。

过了很久,许燃站起来,把药膏往桌上一放,背对着她,声音压得低,今晚过后,金碧你回不去了。林晚没抬头,说,谁说的。许燃说,那畜生差点把你按在那儿,你就一点不怕?林晚说,怕能当饭吃?许燃猛地转过身,眼睛盯着她,你还要回去?林晚没答他,反问道,我回去,你拦得住吗?

林晚没等他答,又补了一句,璐璐今晚给我发了条微信。许燃看着她。林晚说,她让我先别露面,等风头过去。许燃,你以为她是心疼我?她是怕她那张盘断档。可可今晚压根没进包厢,我要是真回不去了,第一个在群里拍巴掌的就是她。许燃咬着牙,说,那畜生今晚没得手,回头还得来找你?林晚没看他,说,他花了钱,没吃到嘴,能甘心?许燃的手猛地抓住她轮椅的扶手,指节都白了,林晚,我不许你再回去。林晚这才抬起眼,看着他,反问道,你拿什么不许?

许燃被这句话噎住,胸口起伏了几下,半晌才又开口,你到底图什么?钱?林晚这才抬起眼,看进他眼睛里,嘴角往上牵了牵,是一抹没到眼尾的笑。不然呢。图他们摸我这两截?

许燃没被她的笑堵回去,往前走了一步,钱的事,你跟我说。多少,我凑。林晚别开脸,不看他。你凑?许燃说,我打工,我借。林晚笑出了声,很短,又尖,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个气音。她仰起脸,说,我妈一个星期三次透析,一次五百多,加药,一个月小一万。我截肢那年欠的手术费、康复费,十八万,利滚利,到现在没还清。你一个月兼职一千二,你拿什么凑?许燃,你是能把我妈的肾还上,还是能把那十八万的窟窿填上?

许燃张嘴要说话,林晚没给他机会,抢在前头,你别跟我提网贷,那种钱沾不得,沾了你就跟我一样,一辈子出不来。许燃说,那也比看着你,说到一半,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林晚冷笑一声,看着我什么?看着我做鸡?许燃不吭声,下巴绷得死紧,额角的青筋一下一下地跳。林晚盯着他那张脸,笑着笑着,眼圈又红起来,她把脸别到一边,说,许燃,你今晚上冲进来那一下,我心里是高兴的。可也就高兴那么一下。

许燃愣在原地,嘴张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林晚看着他这样子,眼尾的红更深了,她偏过头,喉咙里滚了一下,把那点东西咽回去。她爸早年跑了,家里就剩她和她妈,她妈尿毒症,靠机器吊着命。她没腿,大学肄业,没学历没本事,除了金碧,这世上哪儿肯要一个坐轮椅的、还开得出这个钱?璐璐肯留她,是因为她这张脸下面没腿,客人觉得新鲜。她要是哪天没了用,第一个撵她走的就是璐璐。可可巴不得她滚。这些她都清楚。

许燃过了一会儿才开口,你就没想过做别的?林晚笑了一下,没抬头,怎么没想过。我去应聘过,前台,客服,文员。简历递出去,人一看我坐轮椅,转头就说,不合适。有一回,一个火锅店招服务员,我去了,老板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这样的,端个锅都端不稳。许燃,我不是没试过,是这世道不给我路走。她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很,下颌绷得紧紧的,眼尾那点灰黑已经干成了一道印。许燃看着她,把她侧过去的脸看了很久。

许燃听她把话说完,声音哑下去,我养你。林晚没看他,说,你拿什么养?许燃说,我退学,我去挣钱,我跟你一起还。林晚忽然转过脸来,眼睛直直地钉着他,许燃,你想没想过,我当初为什么把你推出去?

这句话一出口,屋里的空气就僵住了。许燃的肩膀慢慢塌下去,喉咙滚了滚,说,我知道。林晚说,你不知道。我没了腿,我认了。是我自己要冲上去的,跟你没关系。你不用拿一辈子来还。你欠我的,早还清了。

许燃没让她把话说完,抢了一句,还不清。林晚说,我说清了就是清了。许燃说,你说了不算。林晚说,那谁说了算?许燃被问住,嘴唇哆嗦了两下,答不上来,只把两只手攥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许燃的呼吸重起来,眼眶一点一点泛红。他看着她,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挤出两个字,晚晚。林晚说,别叫这个名。许燃说,林晚。林晚没应,只把脸别到一边,两条残肢在座面上并得更紧,残端轻轻颤了一下。

许燃走过去,在她轮椅前蹲下来,仰起脸看她,看她的眼睛躲闪着,看她的睫毛一扇一扇,看她的下颌绷成一条线。他说,我说我养你,不是可怜你,也不是要赎你。是我……他说到这儿卡住了,脸涨红,喉结上下滚,是我离不开你。林晚垂着眼看他,没说话。许燃说,我怕你觉得我,跟那些点你、摸你腿的人一样。我每次都怕。

林晚看着他,看了很久。她的眼眶也红了,眼尾那点灰黑被水光冲开一道。她说,你跟他们不一样。许燃,你跟他们不一样。这话她说得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说完,她慢慢把一只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伸向他,在半空里停了一下,才落到他脸上,指尖贴着他滚烫的颧骨,轻轻碰了碰。

许燃听她这么说,喉咙里酸得厉害。他多想信她这话。可他脑子里转的是今晚冲进包厢时,自己的眼睛先落在她腿上,才落到那个男人手上的。他跟那些客人,到底哪儿不一样?他不敢深想,一想就觉得自己脏。他喉头滚了滚,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许燃的眼泪就在那一下掉了下来。他低着头,把她的手按在自己脸上,埋进她的掌心,肩膀抖起来,一声没出。林晚就那样由他埋着,另一只手还搭在腿上,两条残肢在座面上一下一下地抖,残端顶在裙摆边上,随着她的呼吸起伏。

过了一会儿,许燃从她掌心抬起头,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眼睛还红着,声音却稳了下来。他说,林晚,我想好了。书我念不下去了,脑子里全是你。我退学,去跑外卖,跑夜班,白天上工地,我什么苦都能吃。你的债,你妈的病,我跟你一起扛。咱俩离开这个城市,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我养你,养你妈。

林晚看着他,眼里的水还没干,嘴角又牵起来,那点笑比哭还难看。跑外卖。你知道外卖一个月多少?许燃说,我知道,所以得多挣。林晚说,我妈的透析不能停,一停就是死。许燃说,我不会让她停。林晚别开脸,两条残肢在座面上并了并,残端轻轻抖。你会垮的。许燃说,我不怕垮。我怕的是你每天晚上回金碧,我怕哪天我再冲进去,看见的不是你。

林晚猛地转回脸,眼睛直直钉着他,许燃,你以为离开这个城市,债就没了?妈就能停透析?钱不会自己长出来。你退了学,没文凭,没本钱,我跟着你,是把你往火坑里拽。许燃说,我不在乎。林晚提高了声音,我在乎。

她两只手撑在轮椅扶手上,上身往前倾了倾,残肢在座面上绷紧,残端一下一下地颤。她说,我冲上去那一下,是想要你好好活。你把书念完,把大学读完,将来有份正经工作。那是我没了这两条腿,唯一换来的东西。你现在说退学,那我这两截腿,就白断了。

这句话像根针,把许燃整个人钉在原地。他的嘴唇抖了抖,没说出话。林晚盯着他,眼尾的红烧到耳根,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她撑在扶手上的手背上。她没擦,继续说,你养不起我。不是我不想让你养,是你养不起。我现在不让你养,是心疼你。你别逼我以后恨你。

许燃看着她,眼睛红得厉害,说,我今晚把你抱回来的时候,路上就想了,要是我有本事,你就不用回那个地方。林晚抬起眼,肿着一双眼睛看他,说,许燃,别想这些。这世上,有本事的男人多了去了,没一个肯要一个没腿的。你肯,是因为你欠我。许燃摇头,不是欠。林晚说,是什么?许燃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是我要你。林晚别开脸,眼泪又滚下来,她抬手抹了一把,没说话。

许燃听她说完,喉咙滚了几下,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那你呢?你就这么一辈子在金碧,被人摸,被人按,像今天这样,哪天把命搭进去?林晚没答,只把脸埋下去,埋进自己臂弯里,肩膀抖起来,两条残肢在座面上抖得厉害,残端一下一下顶着裙摆,像要并拢又并不住。

许燃看她抖得厉害,脑子里忽然浮起高中那年夏天的画面。那时候她有两条长腿,跑起来马尾一甩一甩的,全校人都看她。校运动会,她报了四百米,跑第一,冲线的时候冲他笑。这会儿他蹲在她跟前,那两条腿变成了座面上并拢的两截短桩,一下一下地抖。他喉头一哽,把脸别开,没让她看见自己又要掉下来的眼泪。他想起大二出车祸那年,她躺在病床上,两条腿被截到只剩那么一点,醒过来第一句话问的是,许燃呢,他没事吧。从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这辈子都欠她的,还不清,还不完。

许燃走过去,在她轮椅前蹲下,伸手盖住她一条残肢。那截短桩在他掌心里发烫,一抽一抽地颤。他说,我等你。林晚从臂弯里抬起脸,满脸是泪,眼线糊得不成样子。她说,等我妈……等债还清,我就走。许燃问,要多久?林晚说,不知道。也许三五年,也许更久。许燃说,我等你。林晚摇了下头,泪珠子甩下来,你等不起,别等了。许燃看着她,一字一顿,你活多久,我等多久。

林晚怔住了。她盯着他,嘴唇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眼泪流得更凶,顺着下巴滴进领口。许燃没再说,只把手收得更紧,掌心贴着她那条残肢,感受那截短桩在他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抽。两个人就这样对望着,一个蹲着,一个坐着,中间隔着两条并拢搭在座面上的残肢,谁也没先动。

许燃蹲在那儿,手还盖着她的残肢。那截短桩在他掌心里,一抽一抽的,带着她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律动。他心里清楚,自己对她这两截,从来不只是心疼。他喜欢它们,喜欢到夜里一个人的时候会想,喜欢到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怕自己跟那些花钱摸她腿的客人一样脏。可这会儿他握着它,又觉得这世上没有比这更该被他护着的东西了。他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过了很久,先动的是林晚。她别开脸,抬起手,想去够书桌边那杯水。轮椅离桌子还差着半臂远,她探着身子,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下,杯子晃了晃,没倒,也没被她勾到。她再往前探,上半身几乎歪出椅背,两条残肢在座面上绷着,残端抖了两下,人还是差那么一截。许燃站起来,把杯子端到她手里。林晚仰头喝水,水从嘴角漏下来一线,顺着下巴流进领口,她没擦。

喝完水,她低头看自己那半截破丝袜,伸手想褪下来。丝袜口勒在残肢上端,她弯腰,够不到残端,只能勉强捏住那道破口,往外扯了一下,没扯动。许燃蹲下去,说,我来。林晚别开脸,没说话。许燃的手指捏住丝袜破口,一点一点往下褪,袜管从残端上滑下来,露出底下那道磨红的皮肤,沾着点灰,边缘还结着一圈干了的血印。林晚的残端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又抖一下。许燃的喉结滚了滚,把褪下来的破丝袜攥在手里,没舍得扔。

换完丝袜,林晚说,我想把这条裙子也换了。许燃去衣柜里翻,翻出件她常穿的家居裙子,递给她。林晚接过来,在轮椅里怎么都不得劲,两条残肢并着,裙摆卡在座面上,她够不到自己后背的拉链,够了两次没够着,把裙子攥在手里,低着头,忽然说,许燃,你看我这样,除了你,谁还肯伺候我。许燃说,我肯。林晚没接话,眼眶又热起来。

夜越来越深。许燃起身,把床铺了铺,抖开被子,又绕到轮椅后面,把她推到床边。他弯下腰,把她从轮椅里抱起来,放到床上。林晚由着他摆布,一点力气都使不上。许燃给她把被子盖好,掖了掖被角,又蹲下来,看着她。林晚闭上眼,说,你睡地板?许燃说,嗯。林晚说,地上凉。许燃说,我不怕。林晚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许燃听见她翻了个身,两条残肢在薄被底下动了一下,把被子顶起两个包,又落下去。

书桌上的手机忽然震起来,屏幕亮成一片,金碧的群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跳。林晚没去看,可那光映在她脸上,把她满脸的泪照得明晃晃的。许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屏上停着一行字,是可可发的,晚晚,明天晚上照旧,璐璐姐说台子给你留着。他盯着那行字,脸一点一点白下去,攥着破丝袜的手指越收越紧。过了半晌,他站起来,走到书桌边,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屏幕的光灭了。屋里重新暗下来,两个人一个坐着一个站着,谁也没再开口。许燃站了一会儿,又慢慢蹲回她床边,把手伸进被子里,隔着薄被按在她一条残肢上。林晚没躲。他说,明晚,我送你去。林晚睁开眼,偏过头看他,看了很久,最后只说了句,你去了也拦不住什么。许燃没说话,手还按着她那条残肢,指头一下一下地收。林晚看着那杯水,水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又放下,没再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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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0011章 夜长

深夜十一点多,金碧会所后门那条巷子还亮着。两边的霓虹招牌把湿漉漉的地面照得半红半绿,一辆没熄火的轿车堵在巷口,司机把胳膊搭在车窗上刷手机。许燃站在消防栓旁边,书包斜挎着,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眼睛盯着那扇半掩的窄铁门。门里漏出一道暖黄的光,落在地上。巷子里混着酒气、香水味和下水道返上来的腥,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他在这门口站过很多回了,每回都是这个点来,等那扇门开。金碧还是那个金碧,招牌还是那块招牌,门口进进出出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只有他还站在老地方。里头的音乐声隔着墙漏出来,鼓点一阵一阵,敲得人胸口发闷。他听着那鼓点,觉着今晚比哪晚都长。他知道门里是什么。他知道林晚这会儿正坐在哪间包厢的沙发角上,两条残肢并拢搭着,被人看,被人笑,被人往杯子里倒酒。这些他都知道,可他就是进不去。门口有保安,包厢有最低消费,他一个月省下的钱,连门坎都迈不过去。他只能站在这儿,等。等那扇门开,等她出来,等她脸上那点笑还没卸干净的时候,接她回家。

门开了。先出来的不是林晚,是赵可。她披着件短外套,脚上那双黑色细高跟踩在台阶上,哒、哒两下,手里拎个亮片小包,扭头跟后头的人说笑,笑到一半看见许燃,嘴角往下撇了撇,没理,径直从他跟前走过去。那双套着黑丝的长腿从他眼前一晃,鞋跟敲着地砖,一下一下,往巷口那辆车去了。许燃站在原地,眼睛还盯着门。

可可走到车边,没急着上车,回头朝门里望。蒋瑶从门里跟出来,低着头,把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塞进可可手里。可可拧开喝了一口,用下巴朝门里点了点,说,那个坐轮椅的今晚又开张了,陈总一个人给她点了三箱。蒋瑶没接话,只往许燃这边瞟了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许燃听见了,喉咙发紧,脸上没露,只把插在兜里的手握紧了。

又过了几分钟,秦璐出来了。她穿一件黑色长裙,裙摆下两条腿光着,脚上一双 Christian Louboutin 的红底鞋,鞋跟踩在台阶上稳稳当当。她走到许燃跟前,停下来,上上下下扫了他一眼,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睛里。她说,又来接人?许燃嗯了一声。秦璐没再说什么,抬脚往巷口走了。鞋底翻起来的那一下,露出一抹红。许燃看着那抹红,喉咙动了动,什么也没说。

门再一次开的时候,林晚被人推了出来。推她的是个没穿外套的男人,四十来岁,一手扶着轮椅靠背,一手还搭在她肩上,身子压得很低,凑在她耳边说笑。林晚坐得笔直,妆没怎么花,两条残肢并拢搭在座面上,被那件短裙遮了半截,肉色的定制连裤袜整片包到腰头,残端从裙摆下沿露出一点,并排挤着。她仰着脸,跟着笑,笑得很轻,嘴角翘着,眼睛却垂着,没看那男人。男人又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男人这才直起身,在她肩上拍了拍,转身回了门里。

许燃还没迈步,可可先开了口。她半个身子探出车窗,冲着林晚那边喊,晚晚,明晚陈总那单,你可别再一人吃独食,让我们几个喝一晚上凉风。林晚没回头,只淡淡应了句,行,明晚你也来。可可冷笑了一声,缩回车里,砰地把车门带上了。车发动,尾灯红着,拐出了巷口。

许燃走上去,从林晚手里接过轮椅把手。林晚没回头,只把搭在肩上的那点力气松下来,整个人往椅背里陷了陷,肩膀塌下去一点。许燃的手在把手上收紧,指节有点白。

"等多久了。"林晚说,声音有点哑。

"没多会儿。"许燃说。

"走。"林晚说。

许燃推着她往巷口走。夜风从巷子那头灌进来,林晚缩了缩脖子,两条残肢在座面上并了并。巷口只剩秦璐一个人,站在路边等车,手机贴在耳边。许燃推着林晚经过她身边,秦璐没看他们,只把红底鞋在地上轻轻点了点,鞋跟磕出的那两声,又脆又冷。

"明天我下午没课,早点来接你。"许燃忽然说。

"不用。"林晚说,"我明天下午有钟点,你自己忙你的。"

许燃没说话。他早就习惯了这种"不用"。她说"不用",他还是会来。他能做的就这一样,再不来,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出了巷子,街上空了大半。路灯一盏一盏,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许燃推着那台鱼跃的折叠轮椅,轮子碾过地砖的缝,咯噔咯噔地响。林晚没说话,许燃也没说。走了半条街,林晚先开了口。

"今天那个陈总又来了。"她说,声音淡淡的,像在说别人的事,"还点了我。三箱,下周还得去。"

许燃推轮椅的手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里滚了几下,到底没说出来。他能说什么呢。说别去了,他拿什么养她。说去吧,他今晚亲眼看见那男人凑在她耳边,手搭在她肩上。他一个学生,身上这点兼职的钱,连她一个月的水电都填不满。这些话在他胸口堵着,堵得他呼吸都重了。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没意见。"林晚说。

"我能有什么意见。"许燃说。这话一出口,他自己都听出那点酸,又补了一句,"我是说,你定就行。"

林晚没接。她知道他接不上她的话,也知道他为什么接不上。一年多来,她太清楚他这人的脾气,嘴上说"你定",心里头早就拧成了一团。可她不点破。点破也没用。他一个学生,能怎么样。她有时候恨他这份没用,有时候又舍不得他这份没用。恨和舍不得,两个东西缠在一起,缠得她累。她侧过头看街景,看那些还没打烊的小店,看路边走过的人,一双双腿,又长又直,踩着各式各样的鞋。她的眼神平静,没有躲,也没有多看。

"陈总这人,就爱看。"林晚说,"一晚上盯着我这两条腿看,眼睛都不带挪的。"

许燃的脚步停了半拍。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那男人盯着她残端看。她坐轮椅,残端就露在裙摆下,谁都能看见,谁都能看。他喉咙里滚了滚,说:"你坐着,腿就搁那儿,他不看才怪。"

林晚笑了一下,笑声很轻,没到眼睛:"看呗。看一次,多给一箱。"

她想起今晚那个陈总。他坐在包厢沙发最里头,从她进门起就盯着她,先看脸,再看身子,最后落在那两条并拢的残肢上,眼睛就再没挪开。她早就习惯了这种眼神。起初还会发怵,现在不会了。她甚至会在有人看的时候,故意把残端往裙摆外头再送一点。就一点。这点东西能换钱,能换她明天早上起来还有一口饭吃。她心里清楚,清楚得有点发凉,可她不说。

"今晚璐璐把瑶瑶推出去挡酒了。"林晚顿了顿,又说,"瑶瑶不会喝,吐了两回,还得赔着笑。我看不下去,替她挡了几杯。"

许燃问:"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林晚说,"我坐轮椅,他们再怎么闹,也不敢把我怎么样。顶多摸两把。"

许燃的脚步又停了半拍。摸两把,她把这几个字说得跟说天气一样。他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想起自己站在后门外面的时候,里头鼓点敲得震天响,他什么都看不见,也什么都做不了。他能看见的,只有她出来的时候,脸上那点没退干净的疲惫。

"你也别老替人挡。"许燃说,声音发闷。

"我不替,瑶瑶今晚就回不去了。"林晚说,"那丫头,胆子小,又不会来事。璐璐就爱拿她开刀。"

许燃没接。他推着轮椅,步子放慢了些。这些事他插不上手。她跟他说,他听着,听完了也还是插不上手。他推得动这把轮椅,却推不动她前头那堆烂摊子。他想起大二那年,自己站在医院走廊里,隔着玻璃看林晚躺在病床上,两条腿的位置空下去一大块。护士出来跟他说,病人情绪不好,让他别刺激她。他就在走廊里坐了一夜。那会儿他以为最难的都过去了,后来才知道,最难的一直没过去,是林晚一个人扛着。

"你最近课多不多。"林晚问。

"还行。"许燃说,"大三了,课还是多。我天天想早点毕业,早点出去找个正经班上。"

"上班了,然后呢。"林晚问。

许燃张了张嘴,没接上。然后呢。然后攒钱,然后把她从金碧里赎出来。这话他在心里头说过一万遍,一次也没敢说出口。他一个刚毕业的学生,就算找到工作,一个月那点工资,够干什么的。够不够她半个月的药钱都难说。他把到嘴边的话又咽回去,只说:

"然后,日子能好过点。"

林晚没接。她看着前头的路,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很短,短得只剩一截。她没再问,他也没再说。日子就是这样的,问也问不出个结果,说也说不出个名堂。两个人就这么一个推着,一个坐着,从金碧走回这间租来的屋子,一夜一夜地走,走到哪一天算哪一天。

"你今儿上课怎么样。"林晚又问。

"下午有节大课,我坐最后一排,没听进去。"许燃说,"想你了。"

林晚没接这句。她侧过头,看路边走过的人,一双双腿,又长又直,踩着各式各样的鞋。这些人都有腿,能站,能走,能踩。她没有。她为救他,把自己那两条腿留在了那年冬天的马路上。她有时候会想,要是那年冬天没推他那一下,现在站在这条街上走的,会不会是她。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别开眼,不去想。想了也没用,腿回不来。

"冷。"林晚忽然说。

许燃从挎包里掏出那件薄外套,抖开,盖在她腿上。外套下摆垂下来,遮住她的残肢,只露出两截套着连裤袜的残端。他没说话,只把推轮椅的手往她那边靠了靠,替她挡着迎面来的风。

林晚低头看那两截残端,看它们在夜里白得发亮。她没把腿收进外套里,就那样露着。过了一会儿,她说:

"可可今天又说我抢她饭吃了。"

许燃没接。

"她说得也没错。"林晚说,"我就是抢了。我不抢,谁给我饭吃。"

许燃的手在轮椅把手上握紧,又松开。他想说,我给你。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给不起。这三个字他咽了一年多,咽得喉咙都生了茧。

"你这星期,兼职的钱结了吗。"林晚问。

"结了。"许燃说,"八百六,后天还有一单家教。"

"别老给我花。"林晚说。

许燃没应声。他知道这话说了也没用,他也知道她其实盼着他花。两个人又安静下来,只有轮椅轮子碾地的响,一路跟着他们回家。

到家的时候,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暗下去。许燃先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一手托着她的背,一手托着她的臀下,轻得没费什么力。林晚两条残肢垂在他臂弯外,随着他的步子晃,残端一下一下蹭着他的小臂。他抱着她上了两级台阶,进了门,把她放回屋里的轮椅上,等她两条残肢重新搭稳在座面上,才慢慢松手。

屋里黑着,他按亮了落地灯。林晚自己摇着轮椅往厨房去,想倒杯水。许燃抢在前头,说我来。林晚没争,停在厨房门口。许燃倒了水,递到她手里。她捧着杯子,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许燃站在旁边看她,看她喝水时垂下去的睫毛,看她额角还压着没退的疲惫,看她下颌线绷得紧紧的,是硬撑了一晚上的样子。他看得心里发紧,别开了眼。

林晚喝完水,把杯子搁在腿上,自己摇着轮椅够到台面边,想伸手去够橱柜上那罐没拆的茶。她探了探身子,指尖离罐子还差两寸,两条残肢在座面上同时绷了一下,又软软落回去。她收回手,没再去够,只说:

"你先去洗吧。"

许燃说:"你先。"

林晚没再让。她自己摇着轮椅进了卧室,停在床边。许燃听见里面窸窸窣窣的响,是她脱外套、解头发的声音。他站在客厅,没进去。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林晚喊他。

"许燃。"

"在。"

"你进来。"

许燃走进去。林晚还坐在轮椅上,面对着他。她低着头,两只手正在自己腰上,一点一点地把连裤袜的袜口往下卷。许燃站在门口,没动。

她褪得很慢。袜口从腰上褪下去,褪到残肢上端就卡了一下,她用两只手各捏住一边,慢慢往下卷。袜筒一点一点翻下去,露出底下两截粉白的残肢。褪到残端的时候,她动作慢下来,一点一点地褪,褪得那两条空掉的袜管从残肢上滑下来,软塌塌地垂在她手里。

她没抬头,看着手里那两条空袜管。那两条空袜管垂着,软塌塌地搭在她手心里,随着她的呼吸轻轻晃。许燃看着她,喉咙发紧。房间里很静,静得能听见两条残肢轻轻并了一下又分开。

林晚抬头看他,眼睛有点红,红里没有泪,是累极了、把什么都搁下了的那种红。她抿了抿唇,说:

"你坐下。"

许燃走到床边坐下。林晚把褪下来的连裤袜叠了叠,搁在床头。两条残肢露出来,并拢搭在轮椅上,残端圆得发亮,根部跟骨盆连着的地方有几道软褶。她没再说话,只是看着许燃,看得很久。她颧骨上还压着一点笑,那笑撑得太久,僵了。

许燃被她看得喉咙发干。他伸出手,掌心覆上她那两团残端。残端还带着一点从袜子里捂出来的热气,软得很。他的手指顺着那圈疤痕慢慢滑过去,林晚的残端在他手心里抽了一下,两条残肢并拢又松开。

"还疼吗。"许燃问。

"不疼。"林晚说,"就是凉。一过十一点,这两截就凉。"

许燃没说话,把两只手都覆上去,用自己的体温焐着。林晚的手覆上他的手背,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焐着那两团残端。屋里很静,落地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

"我帮你擦擦腿。"许燃说。他起身去了卫生间,端回一盆温水,蹲在轮椅旁边,把毛巾浸了拧干,从残端往上,一点一点替她擦。擦到疤痕那圈的时候,他手上的力气放轻了,指腹隔着毛巾慢慢磨。林晚由着他擦,没说话,只把头别到一边,看窗外的夜色。她的残端在他手下轻轻抖了一下,两条残肢并了并。

"今晚腿没疼吧。"许燃问。

"没。"林晚说,"就有点麻,一阵一阵的。"

"幻肢。"许燃说,"明天阴天,又得疼。"

"疼就疼吧。"林晚说,"疼着,我倒觉得那两条腿还在。"

许燃擦腿的手停了一下。他听得出这话里的东西,没接。他把毛巾放回盆里,又绞了一把,替她擦手。她的手凉,指节因为常年撑轮椅,磨得有点粗。他一根一根擦过去,擦得很慢。林晚低头看他擦,眼睛里的东西软下来一点,又很快收回去。

"明天,我去买两双厚的残肢套。"许燃说,"天凉了,别再冻着。"

"不用。"林晚说。

"用得着。"许燃说。

林晚没再争。她把水杯又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又放下,说:"你别忙了,坐着说说话。"

许燃在床边坐下,看着她。林晚靠在椅背里,两条残肢并拢搭着,整个人松下来,是回到家才肯松下来的那种松。她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影,说:

"许燃,你有没有想过,要是那年我没推你,现在会是什么样。"

许燃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他说:"想过。天天想。"

"什么样。"林晚问。

"你还在设计系。"许燃说,"你会画图,会走路,会……"

他说到一半停了。他发现自己想不出一句能说出口的。她会是校花,会嫁个好人家,会有一双长腿,能走能跑。可这些话,句句都戳她心窝。他闭上了嘴。

林晚没看他,只轻轻地说:"所以你别老觉得欠我。我不推你,现在说不定在别处,过得还不如你。"

许燃抬起头。他想说不是,想说她不会。可他喉头滚了滚,到底没说出来。他知道她这是给他台阶下,也是给她自己。两个人都站在那年的马路上,谁都回不去。

好一会儿,林晚把手抽回来,说:"行了,你也累了一天。"

许燃没松手。他低着头,看着掌心里那两团残端,喉结滚了滚。他想说,我能不能替你去。他想说,我恨我自己。他想说很多,最后只挤出一句:

"我明天还是这个点去接你。"

林晚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她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眼尾那点红又浮上来一点,很快又压下去。她别开脸,吸了吸鼻子,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影,说:

"好。"

夜深了。林晚洗漱完,又坐回轮椅上,被许燃推到窗边。窗外是这座城市的夜色,远处的高楼亮着一窗一窗的灯,近处的巷子黑成一片。她两条残肢并拢搭在座面上,被一条薄毯盖着,残端从毯子边露出一点。她没看许燃,只看着窗外,看那些亮着的窗,一扇一扇,不知道在看哪一扇。

许燃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搭在轮椅靠背上。两个人都不说话。

"你上回跟我说的,让我别再一个人进去。"林晚忽然说,"这话,还算数吗。"

许燃搭在靠背上的手紧了紧。他说:"算数。"

林晚没回头,声音很平:"算数,那你明天拦得住我吗。"

许燃没说话。他拦不住。他知道她明天还得去,他知道自己只能陪她走到门口,看她进去,再等她出来。他说的每一句"算数",最后都只能落到"我送你去,我再接你回来"上。别的,他给不了。

过了很久,林晚先开口,声音很轻:

"明天还得去。"

许燃没应声。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他知道自己接不上这句。他能接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明天这个点,还站到那扇后门外面等她,看她被人送出来,看她硬撑着笑,再把她推回来,抱回家。他什么都改变不了。他能做的,就这些了。他忽然想起,那年她把他从车轮前推开的时候,自己也是这么跑过去,把她抱起来。那时候他以为,抱起来就还有救。现在他天天跑过去,天天把她抱起来,可什么也没救回来。

林晚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轻轻地说:"你不用每次都来。"

"我乐意来。"许燃说。这话说得快,快得他自己都没料到。

林晚没回头。她的侧脸被窗外的光勾出一道边,下颌线还绷着,眉头轻轻蹙着,眼尾的红没退干净。她抬起手,在玻璃上呵了一口气,又用手指在那片雾气上划了一道,雾气很快就散了。她把手收回来,搭在腿上,说:

"夜还长。"

许燃没说话。他站在她身后,看着窗外。楼下的街口,金碧会所的霓虹招牌还亮着,红光绿光一闪一闪,透过窗子映进来,落在林晚那两团并拢的残肢上,映得那两团肉忽明忽暗。明天这个时候,她又会坐在那间包厢里,被人点单,被人凑在耳边说笑,被那些有腿有鞋的女人排挤。而他,还是那个站在后门外面,什么都给不起的学生。

两个人就那么一坐一站,谁也没再说话。夜色里,他们的影子投在玻璃上,一个坐着,一个站着。窗外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又一盏一盏亮起来。夜还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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