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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恐怖搞笑剧情向】怪谈旧耳袋:昭和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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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2:18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一楼作为公告栏

韩琼、李妍熙、黄男、李小熊4人组回归。注意姐妹花的身体状态恢复到初始的残疾设定了。

人物设定
韩琼:女性,26岁。属性为贤良温婉的人妻少妇。左脚的第二至第五脚趾缺失(只有脚拇趾)。
李妍熙:女性,17岁。属性为活泼洋溢的女子高中生。右臂肘关节离断、右脚戴着踝足支具(类似于前端开口露出脚趾的短靴,暗示她的右脚足跟骨没有了),所以需要左手拄着肘拐支撑借力,行动不便是跛脚。
黄男:男性,12岁。小学六年级学生,小正太一枚。
李小熊:男性,外貌为1~2岁的北极熊幼崽。它的外形是一头北极熊幼崽,智商相当于12岁的六年级小学生。由于它和黄男韩琼李妍熙一样都是元叙事层面的演员,所以不需要纠结为啥某个角色居然是北极熊。

本故事为恐怖搞笑剧情向,内含姐妹花的残疾状态描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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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25 | 显示全部楼层
姐妹二人的外貌设定
姓名:韩琼
年龄:26岁
性别:女
身高:172cm
体重:52kg
生日:1979年10月7日
出生地:中国浙江省杭州市
毕业院校:日本京都大学

韩琼的容貌,既年轻美丽又带有一种淡淡的哀愁。眉眼恍若水墨渗染,眼裂较寻常女子多出半粒米许,外眦以极缓的斜度没入鬓发阴影,上眼睑弧度如被露水压弯的菖蒲叶,瞳色是松烟墨在端溪砚中化开的灰褐,虹膜边缘泛着薄青,恰似晨光穿透古寺经卷的纸背。眉形疏朗如未经修剪的山樱枝条,眉峰处隐现几根逆生的细毫,平添三分未驯的野趣。

面庞轮廓似初春晨雾中半透的和纸,骨骼纤细的构造在薄皮下若隐若现。颧骨如薄瓷边缘般缓升,至太阳穴处收作柔弧,下颌线既非锐利亦非圆钝,恰如被溪水经年抚平的卵石,在光影间洇出朦胧轮廓。这般骨相既不似西洋雕塑的凛然,亦非平安绘卷中的丰腴,倒像是经京都梅雨浸润过的唐木偶人,带着三分易折的脆弱质地。

鼻梁自山根起便带着微妙起伏,既非希腊式的陡直,亦非稚儿般的塌软,倒似京都老町屋的瓦檐,在细雨里氤氲出温润曲线。鼻翼薄而内收,在鼻尖处凝作玉珠般的圆润。唇形丰润度介乎少女与妇人之间,上唇弓起两道清浅的波浪,下唇中线处隐现细纹,宛如未及展开的唐扇褶皱。唇色总似褪了半分的红梅渍,即便点染朱色,亦如隔了层早春的霜气。

肤质犹如经年累月摩挲的唐纸,光线下透出半透明的青白基底,却在颧骨高处晕染着极淡的茜色。这层血色不似胭脂浮于表面,倒像深埋肌理之下的古窑釉彩,偶在情绪波动时透出些微霞光。面部肌理走势如京都西阵织的经纬,纵使静态时亦暗含流动气韵,却总在即将焕发鲜活神采时,被某种与生俱来的克制力敛入静寂。

发质黑如深夜濡湿的鸦羽,却无半分金属冷光,发丝细软如奉书纸纤维,即便绾作繁复发髻,总有几缕挣脱桎梏垂落耳际。妆饰偏爱素银与淡水玉,耳垂常缀米粒大小的真珠,这般清简反倒凸显眉眼间挥之不去的物哀气韵——那并非刻意为之的愁绪,而是根植于骨血的对世间诸相终将寂灭的先天觉悟。这份气韵化作眼角转瞬即逝的雾光,或是唇畔未及成型的叹息,恰似暮春时节掠过鸭川的最后一瓣八重樱,在将堕未堕之际凝住的绝美。



姓名:李妍熙
年龄:17岁
性别:女
身高:170cm
体重:55kg
生日:1987年8月25日
出生地:中国湖北省武汉市
毕业院校:伦敦玛丽女王学院附属中学

李妍熙的容貌,恰似维多利亚时代肖像画中精心雕琢的淑女形象,兼具东方古典的细腻与西方审美的匀称。

她的双眸为典型的丹凤眼,眼尾自然上挑,瞳仁如浸于清水中的黑曜石,澄澈中隐含矜持的锋芒。眼睑线条纤细流畅,无需黛粉修饰便已勾勒出古典仕女般的端庄仪态。幼时这对眸子常盈满孩童的烂漫,至青春时期则沉淀为沉静的深邃,恰似维多利亚淑女阅读诗集时低垂的睫影。  

面庞轮廓呈标准的鹅蛋形,线条柔和而不失骨相的清晰,颧骨与下颌的过渡宛若匠人用象牙雕琢的弧度,既不过分嶙峋亦无冗余的圆钝。幼年时略带婴儿肥的双颊随年岁渐长而褪去稚气,却始终保有少女特有的丰润感,仿佛被春日晨光浸润的丝缎。

鼻梁笔挺而秀气,鼻尖微翘如希腊雕塑中常见的精妙收笔,既规避了过分的凌厉,又免于流于平庸。双唇丰润适度,唇峰分明,闭合时似含苞的芍药,展颜时则显露出整齐如贝的齿列。其唇色天然淡绯,宛若画家以稀释的玫瑰水轻点而成,与苍白的肤色相映,更显气血鲜活。  

肌肤质地堪称无瑕,冷白色调中透出玉石般的莹润光泽,纵是素颜亦无暗沉或斑驳。少年时期的日常装扮中,这份通透感仍如晨雾中的白瓷,令周遭景物皆沦为陪衬。其身形纤秾合度,脖颈修长如天鹅,肩线平直却不显硬朗,行走时仪态从容,恍若十九世纪沙龙中手持折扇的贵族千金。  

青丝浓密如鸦羽,幼时多以小花辫或羊角髻点缀,成年后则常垂顺披散,发梢自然卷曲如古典油画中的波浪。即便简素如学生时代的马尾,亦能因其头颅的完美比例而显优雅。此般容貌,既契合维多利亚时代对“比例和谐”的苛求——鹅蛋脸型、均衡三庭五眼、肌肤无暇,又因东方血统的独特骨骼结构而平添异域风情。其美不仰赖脂粉堆砌,恰似伦敦水晶宫展览中陈列的东方瓷器,以本质的光华令观者屏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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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27 | 显示全部楼层
和洋折衷定妆照·韩琼李妍熙
暮夏的余晖穿过大正洋馆的玻璃拉门,在拼接的杉木长押与花砖地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门外的蝉鸣被纸障子滤成一种模糊的低频嗡鸣,与室内西洋自鸣钟的滴答声交织。两位年轻女士的身影恰好落在这片和洋交织的光影深处,恍若被镶嵌进大正浪漫画轴里的东方蝶翼。

年长的姐姐(韩琼)立在西洋布艺沙发与和室屏风交界的位置。她穿着一件墨绿底色的晕染访问着,丝绸质地在微弱的光线里泛出幽微的唐草纹样。腰间的袋带以金线编织成繁复的结,将纤长窈窕的身段衬托得愈发端庄。领口露出一抹雪白的半衿,衬得她修长的脖颈如象牙般莹润。她右手握着一柄绘有银莲花纹样的京都折扇,扇骨半展,随呼吸微微颤动。乌檀木般的长发中分梳拢,绾作严谨的日式丸髷(人妻发髻),唯有两缕发丝沿着颧骨柔和的曲线垂落,恰如其分地衬托出杏仁状眼眸里沉淀的物哀与沉静。

她的左脚轻轻踩在榻榻米的缘侧,纯白色的足袋裹着脚踝,看不见任何异样。唯有转身时,重心会有极其轻微的、只有极亲密之人才能察觉的偏斜,将那缺失了四根脚趾的左脚掩藏在木屐与布料之下,如同她完美端庄外表下不为人知的隐疾。

倚坐在西洋高背扶手椅中的妹妹(李妍熙)则显出截然不同的摩登韵致。她换上了一套大正时期女学生最具代表性的“海老茶色”改良洋装,裙摆呈伞状散开,系着浅丁香色的宽幅缎带。纤细的腰线下,三层荷叶边衬裙如花般绽放,漆皮短靴尖在裙裾阴影里若隐若现。她右腿轻巧地叠在左膝上,使得那只特制的右脚踝足支具完全显露出来——恰如黄铜与皮革做就的露趾短靴,鞋尖前端涂有樱桃色指甲油的五根羊脂玉般的脚趾俏皮地露在外面。而这般不羁坐姿下,右侧袖管在椅子的扶手上自然垂落,肘部以下空空荡荡,只余半截残臂轻轻搭着深色的椅套。

同色系的缎带束起她瀑布般黑发,发梢在木椅扶手边蜿蜒。领口系着的蝴蝶结因前倾的坐姿微微敞开,露出锁骨处悬着的珐琅怀表——那是长辈赠予的年礼。此刻她正用戴着蕾丝网纱手套的左手指尖,轻叩膝上那本时兴的《少女画报》,新雪似的书页在鹅黄色手套下投下淡淡的影子。

她们身后的核桃木壁炉架上,镀金座钟与青花瓷瓶构成奇妙的和谐,西洋留声机的铜喇叭里,黑胶唱片正无声地转动。墙纸是时兴的立体印花样式,蕨类植物纹样在暗金色底上舒展。窗边小几铺着霍尼顿蕾丝桌布,银茶具在玻璃糖罐与德累斯顿瓷偶间泛着柔光。而另一侧的和室角落里,黄铜火盆里却精心摆着孔雀羽与干绣球,仿佛凝固的火焰。

桃木镶贝小几上,描金茶具蒸腾着水汽,银匙与瓷杯相碰的清响,恰与庭院里修剪黄松的剪刀声遥相呼应。那一刻,夕阳、和服、洋装、残缺与完美,一同在暮色中凝结成一种极具荒诞感的平静。在这个大正与昭和交界的黄昏里,这对姐妹宛如两名自带剧本的演员,静默地等待着下一场怪谈的开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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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2:28 | 显示全部楼层
和洋折衷定妆照·黄男李小熊
大正末年的残阳,正以一种决绝的姿态沉入洋馆的彩绘花窗。暮色如同稀释过的蜂蜜,缓慢地涂抹在拼接的杉木长押、桃花心木的护墙板,以及那张略显褪色的波斯地毯上。在这片被时代夹缝挤压出的光影舞台中央,两位常驻剧组的“演员”正以一种极其奇妙而荒谬的姿态,静候着下一场怪谈的开机。

少年黄男端坐在那张深色的天鹅绒双人沙发上。

十二岁的他,身体被严格地包裹在昭和初期立领学生制服的硬挺线条中。藏青色的哔叽面料裁切得一丝不苟,立领紧扣着尚未发育出喉结的脖颈,黄铜纽扣在昏暗中闪烁着冷硬的光泽。他双手规矩地搭在膝头,双腿笔直地垂落,脚尖勉强触及地毯的边缘。那张尚未脱去稚气的脸庞上,却已拥有了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看透世事的沉静。他的双眼直视前方,瞳孔里倒映着洋馆深处难以言喻的晦暗。作为一个永远停留在12岁的坐标原点,他像是一具被强行塞入时代橱窗里的精致人偶,坚硬、隐忍,带着一种“无论谁来,我都得把戏演下去”的麻木与从容。

而在他前方的波斯地毯上,毫无防备地瘫软着一团毫无衣物遮拦的白色。

那是一头1-2岁的北极熊幼崽(李小熊)。它似乎毫不理会大正时代对礼仪与衣冠的苛求,除去了所有用来伪装人类的布料,以最原始、最赤裸的形态——一团浑圆、毛茸茸的“白色糯米团子”——趴伏在地。它圆滚滚的肚皮贴着地毯繁复的花纹,四只短小粗壮的爪子随意地摊开,偶尔微微抽动。一身雪白的绒毛在斜阳余晖的渲染下,散发着一种温润而近乎透明的光泽,仿佛一块刚刚融化的极地浮冰,又像是一朵误入洋馆的、迟钝的云。它微微仰着黑豆般的眼睛,嘴唇微张,隐约露出一点粉红色的舌尖,盯着沙发上的黄男。这种属于猛兽却异常憨态可掬的姿态,彻底消解了这座洋馆原本的阴郁。

画面定格于此,构筑出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静谧。

深色沙发上正襟危坐的12岁小少年,与猩红地毯上赤条条白胖胖的北极熊幼崽,一高一低,一静一动,一庄重一慵懒。没有剧本为他们此刻的沉默做出解释,也没有人知道他们究竟是在等待一个幽灵的降临,还是在等待剧组的盒饭。他们只是安静地待在即将被战火与时代吞没的大正洋馆里,以这种极其荒谬、极其不协调,却又仿佛被命运死死焊在一起的姿态,共同构成了一幅昭和怪谈史上最不可思议的、如同梦核般的定妆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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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4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话:夜半的打字机
第一幕:独臂的打字日常

煤气灯的火苗缩了缩,又伸展开来,乳白色玻璃灯罩边缘箍着一圈细铜,罩住那团温吞的光;光落在书桌上,把雷明顿打字机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台雷明顿打字机是旧货,黑铁壳子的烤漆剥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灰的底色,像一块被海水泡久了的石头。色带是三天前新换的,吸饱了墨油,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并不难闻的气味,像旧邮票的背面。

今井裕子(李妍熙 饰)坐在书桌前。她用左手把稿纸卷进滚筒,用右臂残端压住纸张上缘;她的右袖管从肘部以下就空了,平整地垂在身侧,袖口的布料因为没有内容而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板直。她用左手的食指开始打字。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字锤起落,金属敲击色带,把墨印在纸上,发出沉闷而短促的声响。她打得不快,每打完一行,左手松开字键,身体微微前倾,用右臂残端推一下回车杆,滚筒便“唧——”地转过去。她的身体在椅子上微微调整重心,左脚稳稳踩在地板上,右脚套着一只前端开口的短靴式支具,五根脚趾从开口处露出来,指甲在煤气灯光下泛着一点暖色的光泽,轻轻点着地面,像是在替左手打拍子。

她右脚的后跟是悬空的,足跟骨因为伤残缺失。那只支具从脚踝一直裹到脚背,皮革和金属条的做工都还好,只是脚后跟的位置空荡荡的;她走路的时候,重心全落在左脚掌和右脚前端的脚趾上,站得久了,右脚踝会酸。打字打到深夜,她的左脚在桌下微微发麻,于是她把右脚往前伸一伸,把脚趾蜷了蜷,又舒展开。

稿纸写到第三页,她停下,低头看了看自己打出来的字,斟酌了一会,用左手拿起旁边的钢笔,在稿纸的边空处添了几个字。钢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和刚才打字机的喀嗒声完全不同,细得多,也轻得多,像有人在远处翻书。

窗外是昭和元年的东京,大正年间栽下的行道树已经长得比屋顶还高,煤气灯与电灯在街道上交错,和洋折衷的余韵还留在屋檐与橱窗之间;光从下面的街道照上来,把树冠的影子投在玻璃窗上,风一吹,那些影子就在窗框里晃动,像无数只手伸向房间。偶尔有夜行电车经过远处的轨道,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随即又被夜色吞没。

她写完最后一页,把稿纸从滚筒上取下来,在桌面上磕了磕,对齐边缘,压在那块黄铜的镇纸下面。镇纸是圆的,上面刻了一只仙鹤,是旧物,铜面已经被磨得发亮。稿纸压好了,她撑着肘拐站起来;那根肘拐的弯柄在她的左手里已经磨得温润,木头包浆里透出一点暗红。她把拐杖往地上一撑,左脚踏出去,右脚跟上来——右脚落地的时候没有声响,只有脚趾的部分触到地板,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她走到煤气灯前,伸手拧小了阀门,火苗缩下去,缩成一个极小的蓝点,然后熄灭了;房间里只剩下窗外漏进来的路灯光,在榻榻米上投下一片模糊的昏黄。她走到床边,铁床不大,铺着一条藏青色的薄被;她侧着身子坐下去,把肘拐靠在床头柜边,伸手脱掉右脚上的支具。支具拿下来之后,她的右脚在黑暗里显得格外苍白,五根脚趾微微蜷着,脚踝处有一圈支具压出来的浅痕。她用左脚蹭了蹭右脚脚背,又用左手把被子拉过来盖好。

房间里安静下来了。打字机静静趴在书桌上,煤气灯熄了,但色带上的墨油味还在,一丝一丝地在黑暗里弥散;那味道不重,混着稿纸的纸浆气、榻榻米稻草的气息,以及窗外飘进来的、属于昭和初期东京夜晚的煤烟味,构成一种极其日常的、睡了无数次的气息。她闭上眼,电车的声音远了,树影还在窗上晃,打字机没有动。

第二幕:夜半的幽灵指法

今井裕子醒了。没有做梦,也没有被什么声音惊醒,就是突然睁开了眼,看见天花板上一条从窗帘缝隙漏进来的路灯光,细而直,横在暗处,像一根绷紧的线。房间里的空气有一种凝滞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不对。

她躺了一会儿。被子的边缘压在左肩下面,右手那侧的被子平平整整,没有被压过的痕迹——因为那条手臂从肘部以下就不在了,夜里翻身的时候,被子的右侧总是冷的。她听着窗外的声音:电车停了,树影不动了,整个东京像是沉进了一口很深的井里。

然后她听见了。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喀嗒……极小的声音,像指甲盖轻轻敲在铁皮上,从书桌的方向传过来。她起初以为自己还在梦里,闭上眼,又睁开,声音还在。喀嗒、喀嗒、喀嗒。节奏很稳,比她自己打字的时候稳得多;她打字是用左手食指一个一个地找键,有时要停下来想字,有时要用右臂残端去推回车杆,但那声音里没有停顿,没有犹豫,十个手指头同时动作才会有的那种流畅,密集、均匀,仿佛流水一样的敲击。

她用左手撑起身体,右臂残端抵着床沿,坐了起来;右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脚趾触到冰凉的榻榻米。她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看着书桌。煤气灯是熄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刚好落在书桌上,照亮了打字机半个机身。她看见那些字键——圆形的、黑色的、上面印着白色字母的——一个接一个地沉下去,弹起来,沉下去,弹起来,此起彼落,密密麻麻,像是有一场暴雨正落在那一小块铁皮上;字锤一排排地起落,敲在滚筒上,发出那种金属撞击的、有节奏的、短促的声响,滚筒在转,纸在往上走。

打字机前面没有人。她坐在床上看着,左手攥着被角,攥得很紧;她想开灯,但灯的开关在门边,她够不着;她想喊,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那台打字机自己打字。字键起落的速度极快,快到她几乎看不清每一个字键的动作,只能看到一片黑色的圆点在灯光里跳动。那不是一个残疾人在打字,那是一个有两只手、十根手指、灵活而熟练的人在打字。那个人就坐在她的椅子上。她看不见他,但椅子上的坐垫凹下去了。

“唧——”滚筒转了一格,纸往上走了一行,字锤继续敲。喀嗒、喀嗒、喀嗒、喀嗒。又是一行。又是一行。打字机打得很从容,不紧不慢,一行接一行,像是一个人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打完了,滚筒又“唧——”地转了一下,然后停了。字键恢复原位,字锤缩回去,打字机安静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手指在抖;她又抬头看打字机。打字机静静地立在书桌上,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滚筒上卷着一张纸,纸面微微翘起,像在等什么人把它取下来。她终于动一下,左手够到床边的肘拐,握住弯柄,右臂残端夹住拐杖上端,撑着站起来。右脚踝足支具还靠在床头柜边,她没有戴;赤着脚踩在榻榻米上,右脚只有脚趾能踩实,后跟悬空着,走路的时候一高一低,身体晃得比平时厉害。她扶着墙走到书桌前。

那张纸在打字机的滚筒上。上面的字她看不清楚,因为煤气灯没开,只有路灯光斜斜地打在纸面上。她看到第一行,是竖排的日文,墨迹很新。然后她闭上了眼睛。她没有读第二行。左手伸出去,摸到纸的边缘,用力一扯,把纸从滚筒上扯下来;纸边划过她的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她把纸揉成一团,团成拳头大小,转身丢向墙角。纸团撞在废纸篓的边沿上,弹了一下,落进篓底,发出一声极轻的响。

她站在书桌前,闭着眼睛,喘了几口气,然后扶着墙走回床边。她没有再戴上支具,侧着身子躺下去,把被子拉到下巴;左手攥着被角,右手那侧的被子还是冷的。她没有再睡着。打字机静静地趴在书桌上,色带上的墨油味一丝一丝地散出来,混着稿纸的纸浆气和窗外飘进来的煤烟味。一切和睡前一模一样,只是废纸篓里多了一个纸团。

第三幕:不敢阅读的恐惧

第二天早上,她醒得很早。天刚亮,窗外有轨电车的头班车从远处驶过,铁轮碾过轨道的声响一节一节地传过来;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那条路灯光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晨光。她转头看书桌。打字机的滚筒是空的,昨晚那个纸团还在废纸篓里,揉得皱巴巴的,缩在篓底。她看了很久那个纸团,然后撑着肘拐站起来,右脚没戴支具,只用脚趾点着地,一跛一跛地走到废纸篓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没有捡,转过身,去厨房烧水。

水壶是铁皮的,放在炭炉上,火苗舔着壶底,水开的时候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她泡了茶,用的是昨天剩下的茶叶末,茶汤颜色很深;她端到书桌前坐下,把昨天写好的稿子从镇纸下抽出来,又从头看了一遍。看完之后,她把稿子装进信封,封好,放在桌角等下午邮差来取。然后她看了一眼打字机。打字机安静地立在桌上,色带上的墨油味已经淡了,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但她没有碰它。那天白天,她没有再打字。她坐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街上的行人,又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儿,一直到傍晚。

天黑之后,她把房间的煤气灯点起来,费力地把打字机从书桌上挪下来,拖进墙角的衣柜里。衣柜的门关上之后,她又拖了一把椅子顶住柜门,然后躺到床上,盖好被子,闭上了眼。半夜,她醒转。不必看钟也知道是半夜,因为窗外的声音没了,电车没了,连风都停下来。她躺在黑暗里,屏着呼吸,听着。喀嗒、喀嗒、喀嗒。声音从衣柜里传出来,很闷,隔着一层木板,再隔着椅背,再隔着衣柜门缝里漏出来的一点点空气,才传到她的耳朵里。但她听得很清楚。喀嗒。喀嗒。喀嗒。字键在起落,滚筒在转,有人在打字。那个看不见的人,坐在她的衣柜里,在用她的打字机打字。

她没有开灯,只是躺着,听着那些声音。声音持续了很久,比昨晚更久;她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停的,也许是天快亮的时候。她只记得自己后来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了,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白了。她走到衣柜前,把椅子搬开,打开柜门。打字机静静地立在衣柜的隔板上,滚筒上卷着一张纸,纸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她没有看,闭上眼睛,把纸从滚筒上扯下来,揉成团,丢进废纸篓。

第二天,她把打字机搬到了公寓的公共杂物间。杂物间在一楼楼梯底下,堆着住户们不用的旧箱子、破炭炉、断了腿的矮桌;她把打字机塞进一个空木箱里,又用旧报纸盖住,然后上了楼,回到房间。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早。半夜,她又醒了。喀嗒、喀嗒、喀嗒。声音从楼下传上来,穿过木地板,穿过楼梯间的空气,穿过走廊的铁皮屋檐,从一楼杂物间的方向,一点一点爬上二楼,钻进她的房间。她躺在床上,左手攥着被角,听着那声音。她想起公寓管理员说过的话:这栋楼里住的人,搬进来容易,搬出去难。

第三天早上,她下楼去杂物间。打字机还在木箱里,旧报纸还是她盖上去的样子;她掀开报纸,打字机的滚筒上卷着一张纸。她闭上眼睛,把纸扯下来,揉成团,丢进杂物间角落的废纸篓里,然后没有把打字机搬回房间,径直上楼去了。后来的几天,她没有再搬打字机,它就在杂物间里。每天半夜,声音会从楼下传上来;每天早晨,她会下楼去杂物间,闭着眼睛把纸扯下来,揉成团,丢掉。她已经不去看滚筒上有没有纸,她只是知道,每天早上那里总会有一张纸。

公寓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姓田中,住在楼下门房隔壁。每天早上,今井裕子下楼去杂物间的时候,会经过他的门口。田中总是坐在门口的小板凳上,喝着粗茶,看着报纸;看到她经过,他会抬起头,笑眯眯地打招呼。

“今井小姐,早啊。”

“早。”

“昨晚又熬夜写稿了吗?”

她停了一下。左手拄着肘拐,右脚悬着后跟站在水泥地上。

“嗯。”她说。

“您一个人真努力啊。”田中把报纸翻了一页,“身体又不好,别累着了。稿子慢慢写嘛。”

她点了一下头,继续往前走,跛着脚走过走廊,走过楼梯间,走到杂物间门口。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昏暗的杂物间里,旧箱子、破炭炉、断了腿的矮桌,还有那台被旧报纸盖住的打字机。田中在她身后说:“说起来,今井小姐,您每天半夜都在打字,不累吗?”

她转过身。田中正看着报纸,没有抬头。

“我夜里从来没听到什么声音啊。”她握着肘拐的弯柄,指节有些发白。

田中翻过报纸的另一页,还是没有抬头。“是吗。那大概是我听错了。”他端起粗茶喝了一口,“人老了,耳朵有时候会自己造出些声音来。您别在意。”

她没有再说话,转身走进杂物间,掀开旧报纸。打字机的滚筒上卷着一张纸。她闭上眼睛,把它扯下来,揉成团,丢进废纸篓里,然后走出杂物间,跛着脚上了楼。身后,田中还在门口喝茶看报。楼梯间的铁皮屋檐下,有一只麻雀停在电线上,歪着头看了看她,飞走不见。

终幕

她没有读那张纸。一天也没有。纸团丢进废纸篓,第二天早上再丢一个新的;废纸篓满了就倒进走廊尽头的垃圾箱,垃圾箱清空了就再继续丢。她从来不展开那张纸,从来不翻开来看哪怕一眼。有时纸团从滚筒上扯下来的时候会弹开一个角,露出里面的字迹,她就立刻把眼睛移开,把纸揉得更紧一些,像要把那几个字也揉碎在掌心里。

她不是不好奇。但她怕。万一那上面写的是另一个世界的事呢。万一那上面写的是她的死期呢。万一那上面写的,是她明天早上推开门之后会遇到的什么人、什么事、什么结局呢。她不知道哪个更可怕。所以她选择不知道。

她没有搬走。这栋公寓因为常有人自杀而闻名,房租便宜得不像话;搬出去要花钱,要找新住处,要重新认识房东,要重新适应走廊的宽窄、楼梯的级数、煤气灯的位置。她的右手没有小臂,右脚只有五根脚趾能完全承重,右脚跟骨没了,走到哪里都跛着脚,拄着拐。搬一次家对她来说太累。而且,她有种感觉,搬到哪里都一样。那台打字机不是这栋楼的问题。是她自己的问题。

她也没有把打字机扔掉。试过了。丢进杂物间的那几天,半夜声音从楼下传上来,一样的节奏,一样的时长,一样的让她睡不着。后来她把打字机搬回房间,放回书桌上。那声音反而近了些,从书桌方向传来,像是一个老熟人坐在那把椅子上,在她睡着之后替她继续写稿。她听着听着,居然有点习惯了。

田中后来没有再提半夜打字声的事。每天早晨她经过门房,他还是坐在小板凳上喝茶看报,笑眯眯地说“今井小姐早啊”,她回一声“早”,就过去了。有时他多问一句“稿子写得顺利吗”,她就说“还好”。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不算长也不算短的距离,各自安好。

日子就这样过去了。白天她照常写作,用左手把稿纸卷进滚筒,用右臂残端压住纸缘,左手指敲击字键,用右臂残端推回车杆;打字机在白天完全正常,字锤按照她的节奏起落,从不自作主张。到了晚上,她把稿纸收好,把滚筒清空,关上煤气灯,躺下睡觉。半夜里,它会响。喀嗒、喀嗒、喀嗒。清晨,她会看到滚筒上卷着一张纸。她闭着眼睛扯下来,揉成团,丢进废纸篓,然后撑着肘拐站起来,右脚跛着,一步一步走到窗前,把窗帘拉开,让天光照进来。

听说那栋公寓后来还是有人搬进搬出。搬进来的人听到半夜的打字声,问田中怎么回事。田中把报纸翻过一页,头也不抬地说:“哦,那是二楼最里面那位今井小姐,她晚上也在写稿子,很努力的一个人。”问的人便不再多言,以为是正常的邻居。久而久之,也就没人再问了。

而二楼最里面那间房的灯,每到傍晚就会亮起来。煤气灯的火苗在乳白色的玻璃罩里跳动,照着一个坐在书桌前的少女。她用左手敲击着打字机的字键,右袖管空荡荡地垂在身侧,右脚支具的鞋尖抵着地板,脚趾从开口处露出来,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暖色。她打字打得很慢,一行一行地写她的稿子。而她身后的废纸篓里,每天早上都会躺着一个纸团。谁也不知道那上面写了什么。她也不会打开来看。永远不会。

那个怪现象仍持续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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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话:一夜的西洋纸牌
第一幕:牌桌上的三缺一

昭和元年的秋天,东京神田的一栋西洋馆里,留声机正放着爵士乐,唱针在唱片上沙沙地走,铜喇叭里传出断断续续的小号声,混着楼下厨房飘上来的咖啡味和煤气灯微微的焦糊气;客厅不大,却布置得很讲究,墙纸是暗金色的立体印花,蕨类植物的纹样在上面舒展,壁炉架上摆着一只镀金座钟,钟摆不紧不慢地晃着,窗边的小几上铺着霍尼顿蕾丝桌布,银茶具和德累斯顿瓷偶并排放着,瓷偶的裙摆上落了一点灰。大正年间那种和洋折衷的余韵还留在屋子的骨缝里,只是年号已经换了,秋夜便显得比往年更静一些。

韩琼(韩琼 饰)坐在牌桌旁。她穿了一件墨绿底色的访问着,丝绸质地,腰间系着金线编织的袋带,头发绾成严谨的丸髷,两缕发丝沿着颧骨垂下来;她低着头,手指在桌面上洗牌,手指很白,骨节纤细,洗牌的动作不快不慢,纸牌一张叠着一张,发出细密的“唰、唰”声。她的左脚藏在桌下,鞋是穿着的,深色皮鞋,鞋面擦得很干净,左脚在鞋里微微蜷着,只有大拇趾能伸直,其余四根脚趾的位置是空的,布料和皮革贴在一起,从外面什么也看不出来。

牌桌的另一边坐着李妍熙(李妍熙 饰)。她穿了海老茶色的改良洋装,裙摆蓬松地散在椅子上,右袖管从肘部以下就空了,垂在身侧,袖口的布料板直地贴向地面;她用左手把牌拢到面前,一张一张地码开,左手做这件事的时候,身体往左边微微倾斜,重心落在左臀上,右脚从裙摆下面伸出来,踝足支具的鞋尖抵着桌腿,脚趾从开口处露出来,指甲涂着淡樱色的甲油。她把牌码好了,抬眼看韩琼,韩琼还在洗牌,没有看她。

牌桌旁空着一个位置,椅子上搭着一件旧外套,是黄男的,外套的袖口磨了边,肘部有一块补丁;邻居佐藤坐在旁边的一张矮凳上,端着茶盏,看了看那把空椅子。

“黄男那小子,”佐藤说,“好久没来了。”

韩琼洗好了牌,把牌叠在桌面上,切了一下。“欠了多少钱?”

“不少。”佐藤喝了口茶,“上次走的时候还欠着三块多,说下周还,结果一整个星期没露面,听说是不敢来了。”他放下茶盏,笑了一声,“一个六年级的小鬼头,赌得比大人还凶。”

李妍熙用左手把面前的一张牌翻过去,看了看牌面,又翻回来。她打牌的时候不说话,只是安静地摸牌、出牌,残臂垂在身侧,有时会下意识地微微动一下,像在试图去够桌上的牌,够不到,又垂下去。韩琼端起茶盏,茶是凉的,她没有喝,只是端在手里,让杯底的凉意透过指尖。“不来也好,”她说,“小孩子不该赌钱。”

佐藤看了看窗外的天色,黄昏快过去了,街道上的煤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我去锁门吧。”他站起来,走向玄关。

第二幕:不速之客

玄关的门被打开。佐藤的手刚碰到门闩,门就从外面被推开。黄男(黄男 饰)站在门口。他穿着立领学生制服,藏青色的哔叽面料,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裤腿短了一截,露出脚踝上方的白袜;他看起来有些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痕,但精神意外地好,嘴角挂着一丝笑意,眼睛亮亮的。

“佐藤叔。”他叫了一声。

佐藤愣了一下。“你还敢来?”

“我来打牌。”黄男侧身从佐藤胳膊下面钻进来,把书包往门边的柜子上一放。书包很旧了,帆布的边角磨出了毛球,拉链上挂着一枚小小的木雕人偶。

“你拿什么打?你又没钱。”佐藤站在门口,手还扶着门闩。

黄男从裤兜里掏出一叠纸币。纸币是旧版的,边角有些卷,但确实是真的。他捏着那叠钱,晃了晃。“今天带了。”

佐藤回头看了一眼牌桌。韩琼已经把茶盏放下了,正看着玄关这边;李妍熙也抬起了头,左手搭在牌面上,右袖管安静地垂着。

“三缺一,”黄男说,已经往牌桌走过去了,“我来正好。”

佐藤叹了口气,关上门,跟在他后面。“你上次欠的还没还呢。”

“今天一起还。”黄男拉开那把搭着旧外套的椅子,坐上去。椅子比他平时坐的那把高了一点,他的脚尖悬在离地面半寸的地方,够不着地板。他把那叠钱放在桌角,纸币的边缘被穿堂风吹得微微掀起。“洗牌吧。”

韩琼看了他一眼。她拿起牌,开始洗。纸牌在她指间翻动,一张叠着一张,发出那种细密的、均匀的声响。李妍熙把面前的牌推倒,重新开始码牌,她用左手一张一张地摸,动作比韩琼慢很多,每次摸到一张,要用指腹去感觉牌面上的花色,然后翻过来放在面前;右袖管垂在身侧,随着她身体微微的倾斜,袖口有时会碰到桌沿。黄男坐在那里,看着她们洗牌、码牌,他的脚悬在椅子下面,够不到地板,就晃晃悠悠地踢着空气。

“发牌吧。”他说。

第三幕:大败而归与清账

牌局开始之后,留声机的唱片放完了,没有人去翻面。客厅里只剩下纸牌甩在桌面上的声音,和煤气灯偶尔爆出的细微噼啪声。韩琼打牌很稳,不出大牌,也不急着赢,她面前赢来的筹码慢慢堆起来,齐整地码在桌角。李妍熙打得吃力,她用左手摸牌、理牌、出牌,每次出牌都要把牌从左手换到桌面上,身体跟着微微侧转,右袖管垂在身侧,有时会挡住她看牌面上的花色,她就偏过头去,从袖管的另一边看,但她打得不差,有输有赢,筹码和佐藤差不多。

黄男一直在输。他洗牌很熟练,切牌的手法也老道,但出牌的时候总是差一步。有时候他手里明明有大牌,偏偏拆开来出;有时候他算好了别人手里没有,结果下一圈就被人压死了。他输了就笑,从桌角那叠纸币里抽出几张,扔到桌子中间。纸币落在桌面上,发出轻飘飘的声响,然后被韩琼用指尖捻过去,码进自己的筹码堆里。

“你今天手气不行啊。”佐藤说。他也赢了几把,面前的筹码堆得比李妍熙还高一些。

黄男把最后一张牌甩在桌面上,往后一靠。椅子的靠背太矮,他靠上去的时候后脑勺悬着,像一只仰壳的乌龟。“不打了。”他说。

韩琼把牌收起来,叠好,放回桌上的木盒里。李妍熙用左手撑着桌沿,把身体从椅子上挪正,右手那侧的袖管垂下来,搭在膝盖上。黄男从桌角拿起那叠纸币,开始数。他数得很认真,一张一张地摊开,放在桌面上。数完之后,他把其中一部分推到韩琼面前——那是今天的输额。然后他又数了另一叠,推到佐藤面前——那是上周欠的。两叠都推完了,桌面上还剩几张。他把剩下的纸币重新折好,塞回裤兜。

“清了。”他说。

佐藤看着面前的钱,又看了看黄男。黄男已经从椅子上下来了,双脚落回地面,脚后跟先着地,然后脚趾放下去。他走到玄关,拿起柜子上的书包,挎在肩上。书包很轻,里面大概没几本书。

“我走了。”他打开门,外面的煤气灯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他走出去,随手把门带上了。门锁“嗒”的一声扣进锁舌。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留声机的铜喇叭里只剩下唱针在空转的沙沙声。佐藤把面前的纸币拿起来,对着煤气灯看。纸币上的纹路清清楚楚,人像的凹陷处有淡淡的墨痕。他把纸币翻过来,又翻回去。

“真钱。”他说。

韩琼把面前的纸币也收起来,叠好,放进访问着的袖袋里。她站起来,左脚踩实地面,右脚跟着迈出去,鞋尖先触地,脚掌随后落下。她走到留声机前,把唱针抬起来,放回支架上。铜喇叭不再发出声响。

李妍熙撑着肘拐站起来。拐杖的弯柄在她的左手里握得很紧,木头包浆泛着暗红的光。她右脚跛着,走一步,身体就矮一下。她走到门边,伸手去够煤气灯的阀门,指尖碰到铜质的旋钮,拧小了火苗。

“明天还打吗?”佐藤问。

韩琼站在留声机旁,没有回头。“明天再说。”

终幕:死亡的回声

牌局后的第三天,佐藤想起来还有一笔零头没清。那天晚上黄男走的时候,佐藤算账算快了,少算了黄男该还的两角钱,黄男多付了两角;他倒不是缺这两角,只是心里搁着不舒服,想着什么时候遇见了提一句。

他在神田的街上没有遇见黄男。去黄男住的街区问了问,邻居说他家搬走了,搬去了哪里不知道。佐藤又去了黄男就读的小学,门房老大爷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

“黄男?”老大爷想了想,“那个六年级的黄男?”

“对,圆脸,个子不高,穿立领制服的。”

老大爷摇了摇头。“那个孩子,一周前就没了。”

佐藤站在台阶下面,手里还攥着找零用的两角钱。银币的边缘硌着掌心。“没了?”

“病死的。急病。家里人就把他带走了,说是回乡下办丧事。班上同学还凑了钱送了花圈呢。”老大爷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你找他有事?”

佐藤没有回答。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银币。两角钱,明治年间铸的,边缘磨得发亮。他把银币翻过来,背面是菊花纹和桐叶纹。他想起那天晚上黄男坐在牌桌旁的样子。立领制服扣到最上面一颗,裤腿短了一截,露出白袜。脚悬在椅子下面,够不到地板,就晃晃悠悠地踢着空气。他从裤兜里掏出那叠纸币,捏着,晃了晃,说“今天带了”。洗牌的时候手指很灵活,切牌的时候小指勾住牌叠的底边,一弹,整副牌就分成了两半。出牌的时候输了就笑。他把钱推过来,推到韩琼面前,推到佐藤面前。纸币落在桌面上,轻飘飘的,被指尖捻过去,码进筹码堆里。

“清了。”他说。

然后他背上书包,走了。门锁“嗒”的一声扣进锁舌。

佐藤站在小学门口的台阶下面。太阳很好,晒得他后颈发烫。他把那枚两角银币翻过来,又翻回去。

后来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韩琼。韩琼坐在牌桌旁,正在洗牌。纸牌一张叠着一张,发出“唰、唰”的声响。她听完,把牌叠好,切了一下。

“是吗。”她说。

她没有再说别的。佐藤也没有再问。他坐回矮凳上,等着牌局开始。李妍熙坐在对面,左手把牌码开,右袖管垂在身侧,右脚支具的鞋尖抵着桌腿。她翻了一张牌,看了看,又翻回来。

牌桌旁空着一个位置。椅子上没有搭外套。

那天晚上,牌局照常开始。韩琼发牌,李妍熙摸牌,佐藤出牌。三个人打了一个晚上。牌桌上没有出现第四个人的筹码。

但有时,佐藤会想起黄男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样子。脚悬着,够不到地板,晃晃悠悠地踢着空气。他甩出一张牌,输了,就笑。从裤兜里掏出纸币,推过来。

“清了。”

然后他背上书包,走了。

听说那栋西洋馆后来还在。留声机换了新的唱片,壁炉架上的座钟修过两次,牌桌的绿呢台面磨出了毛边。偶尔有人在半夜经过那栋楼,会看到二楼客厅的窗户亮着煤气灯的光,隐约有纸牌甩在桌面上的声音。啪。啪。啪。

听说那个牌局至今仍在继续。只是有时三缺一,有时四不缺。谁在打牌,打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进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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