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回密码
 立即注册
搜索
查看: 682|回复: 3

[已经完结] 被取走的肢体

[复制链接]

24

主题

121

回帖

198

积分

初学乍练

积分
198
发表于 昨天 13:26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被取走的肢体
林晚的拐杖点在傍晚的人行道上,发出规律的、几乎算得上悦耳的轻响。她右腿的运动短裤裤管空荡,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将那段残肢完整地暴露在四月微凉的空气里。外面套着的深灰色百褶裙摆,精准地停在残肢起始处上方两指宽的位置——这是她花了三个月调试出的完美比例,既保留女高中生应有的模样,又清晰地宣告着缺失的存在。
残肢在渐暗的天光下呈现出一种温润的质感。皮肤很光滑,几乎看不到疤痕,只在末端内侧有一道极细的、银线般的痕迹,那是美容缝合后留下的唯一印记。肌肉饱满,当她停在红灯前单腿站立时,残肢末端的股四头肌瓣会因放松而微微下垂,形成一个圆润的弧度。上周体检时,新来的实习医生忍不住小声惊叹:“这缝合技术……简直像艺术品。”
她听见了,没有回应,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抚过那段弧线。
艺术品。也许吧。但她更愿意称之为证据。
证明那条腿不是被碾碎,不是被截除,而是被取走的。被某种她尚未看清、但必然存在的东西,以超越医学理解的方式,干净利落地拿走了。事故报告上“火车碾压导致粉碎性骨折”的字样,在她看来不过是庸常世界对非常事件的拙劣翻译。真正的版本,她保存在身体里——保存在这段过于完美、完美到不自然的残肢里。
绿灯亮起。她拄拐向前,右腿残肢在行走中自然地前后摆动。肌肉有记忆,还在试图完成踏步的动作,这让残肢末端总带着一种动态的饱满感。路过中央公园边的旧铁道口时——那个一年前出事的地方——她照例放慢了速度。
不是出于恐惧。是出于一种近乎仪式的确认。
她停在生锈的铁轨旁,拐杖尖轻轻抵在冰冷的钢轨上。晚风吹过,卷起几片樱花花瓣,粘在她残肢暴露的皮肤上。她没有拂去,而是闭上眼睛。
“今天也没有还回来啊。”她低声说,像在跟某个看不见的保管员对话。
就在这句话出口的瞬间——
嗡。
一种低频的震动从铁轨传来,通过拐杖,直接撞进她残肢的骨骼深处。不,不是骨骼,那里已经没有股骨远端了。是撞进了原本该是骨骼所在的那个空腔。
林晚猛地睁眼。
残肢末端开始发烫。不是炎症那种红肿的烫,而是从内部透出的、均匀的温热,仿佛有人在她肌肉深处点亮了一盏小灯。皮肤表面泛起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光晕。
她低头,看见残肢的皮肤正在变得半透明。
不是幻觉。在渐浓的暮色中,她大腿残肢的皮肤像被稀释的牛奶,逐渐透出内部的肌理。深红色的肌束,淡黄色的脂肪隔膜,还有更深处——那个本该有骨头支撑的位置,现在是一团柔和的金色微光,如同封在琥珀里的余烬。
公园里的路灯次第亮起。
但亮起的不只是路灯。
以她为中心,一片淡金色的雾气正从地面渗出。不是水汽,颗粒更细腻,带着铁锈和旧纸的味道。雾从她残肢末端飘散出来,丝丝缕缕,像有生命的触须。

林晚没有后退。她的心跳很快,但不是因为恐惧。是一种验证的激动。

“你来了。”她对着雾说。

雾没有回答,只是越来越浓,吞没了铁轨,吞没了樱花树,吞没了远处的街灯。世界的声音在褪去——车流声、人语声、风声,一层层剥落,最后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和残肢深处那团金色微光有节奏的搏动。

当视野重新清晰时,她不在公园里。

她在一条漫长、昏暗的走廊里。墙壁是深灰色的金属,天花板极高,每隔十米有一盏嵌在墙里的灯,发出苍白的光。走廊两侧是等距排列的玻璃圆柱,每个直径约一米,里面充满透明的液体。

林晚拄着拐,残肢的温热感仍未消退。她走向第一个玻璃柱。

柱子里漂浮着一条右腿。

是成年男性的腿,从大腿根到脚趾完整无缺,皮肤呈死灰色,表面布满暗紫色的尸斑。脚踝上挂着一个金属标签,刻着编号:047。

她继续向前。

第二个柱子:儿童的右腿,细小苍白,脚趾蜷缩,像在睡梦中。标签:112。

第三个:高度腐烂的腿,肌肉组织溶解,白骨从破口处刺出。标签:309。

第四个:机械义肢,精致的钛合金骨架,人造肌肉纤维如藤蔓缠绕。标签:451。

第五个、第六个、第七个……

走廊似乎没有尽头,玻璃柱无限延伸,每条腿都保持在被“收藏”时的状态。有些还很新鲜,皮肤饱满;有些已成白骨;有些介于两者之间,肌肉半融化,像蜡烛在高温下弯曲。

林晚走得很慢,拐杖敲在金属地板上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她的残肢随着观看在变化——看到腐烂的腿时,末端会传来瘙痒感;看到机械腿时,皮肤表层有金属的冰凉;看到一条布满刺青的腿时,她残肢相应位置甚至浮现出短暂的、淡蓝色的纹路幻影。

她在第多少个柱子前停下,记不清了。

这个柱子是空的。

不,不是完全空。里面漂浮着一小块布料——灰色,棉质,边缘有焦痕。她认得这块布。这是她出事那天穿的运动短裤,被车轮碾过时撕下的那一角。

玻璃柱的标签上刻着:

林晚,右大腿,待归还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消化进度 ███████░ 87%

林晚的手按在玻璃上。掌心传来冰冷的触感,但残肢深处那团金色微光却骤然炽烈,透过半透明的皮肤,将她的手骨轮廓映在玻璃上。

“你在消化它。”她对着空柱子说,声音在走廊里显得很轻。

“正确的说法是:转化。”

一个温和的男声从身后传来。

林晚转身。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三米外。他身材高瘦,脸很模糊——不是戴着面具,而是五官的细节无法被聚焦,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人。只有嘴角那抹微笑是清晰的,弧度标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你是收藏家。”林晚说,不是提问。

男人微微躬身。“你可以这么称呼我。欢迎来到陈列馆,林晚小姐。你是少数能主动找到这里的访客。”

“我的腿在哪里?”

“在它该在的地方。”收藏家走近,视线落在她暴露的残肢上,眼神像在欣赏一件刚入库的珍品,“转化过程很顺利。你照顾得很好——皮肤弹性、肌肉饱满度、神经灵敏度,都维持在优秀水平。这让我们工作起来很省心。”

“我们?”

“我和它。”收藏家指了指她残肢深处那团微光,“或者说,‘消化酶’。它在你身体里住了一年,很舒适。”

林晚低头看自己的残肢。皮肤半透明的状态正在加深,现在能清晰看见肌肉纤维的纹理,和深处那团脉动的金光。她忽然明白了——那团光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住客。

“它什么时候吃完?”她问,语气平静得像在问快递时效。

“按当前进度,还有两周左右。”收藏家抬起手,隔空点了点她残肢末端,“到时候,这部分也会被转化。你会剩下一个完美的接口,然后……”

他顿了顿,微笑加深。

“然后我们会来取左腿。毕竟,一套才完整。”

走廊里的灯光闪烁了一下。

林晚感觉到残肢末端的温热在向大腿根部蔓延。一种细微的、酥麻的蠕动感,在皮肤下游走。她知道那是什么——是“消化酶”在工作,在将她精心保养的肌肉和脂肪,一点点转化成别的什么东西。

“我可以提前拿走吗?”她问,“在它被吃完之前。”

收藏家摇头。“转化是不可逆的。但你可以选一件替代品。”

他抬手,走廊两侧的玻璃柱同时亮起内部灯光。上百条腿在液体中微微旋转,像橱窗里的商品。

“选一个你喜欢的。机械的、再生的、强化的……我们可以帮你装上,完美匹配,不会有排异反应。”收藏家的声音循循善诱,“你可以重新奔跑,跳舞,做任何事。”

林晚的目光扫过那些柱子。腐烂的、白骨的、机械的、陌生的。

最后,她看回那个空柱子——她的腿曾经存在的地方。

“不要。”她说。

“什么?”

“我不要替代品。”她抬起右手,手指轻轻按在自己半透明的残肢上,感受着皮肤下那团金光的搏动,“我要它完整地被吃掉。我要看见整个过程。”

收藏家沉默了几秒。模糊的脸上,那抹微笑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那会……很痛苦。”他说,“认知上的痛苦。你会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一部分在消失。”

“我知道。”林晚转过身,拄着拐杖,开始沿着来路往回走。残肢在行走中摆动,深处金光流转,像一盏走在昏暗走廊里的提灯。“我就是要感觉它。”

“为什么?”收藏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真正的不解。

林晚没有回头。

“因为那是我的腿。”她说,“就算被吃掉,也要在我的注视下被吃掉。”

她走到走廊尽头。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样式普通,像任何一间教室的门。

推开门,外面是熟悉的街道。夜幕已完全降临,便利店招牌亮着,远处传来电车的铃声。

雾散了。

林晚站在人行道上,低头看自己的右腿。残肢已恢复实体,皮肤光滑饱满,在街灯下泛着健康的光泽。只有末端内侧,那道银线般的疤痕,此刻隐约透出一点金色,像有光从极深的内部渗出来。

她伸手摸了摸。温度正常,触感Q弹。

但当她闭上眼睛,就能“看见”——皮肤之下,肌肉纤维的缝隙里,无数细小的、金色的光点正沿着血管和神经蔓延,像树根在泥土中生长。

消化进度87%。

还有两周。

林晚拄起拐杖,继续往家的方向走。裙摆翻飞,残肢暴露在夜色里。路过玻璃橱窗时,她瞥了一眼倒影。

倒影中的女孩,右腿结束处,有一圈极淡的、只有她能看见的金色光晕。

她对着倒影笑了笑。

“慢慢吃。”她低声说,“不着急。”

然后她转过身,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没入城市的喧嚣。而在她身后,那片旧铁道口上,淡金色的雾如呼吸般缓缓起伏,等待着下一次邀请。


晨光透过百叶窗,在林晚的右腿残肢上切出明暗相间的条纹。她坐在床沿,掌心感受着残肢末端的温度——比昨天低了一点,不是冰冷,是趋近室温的恒温感,像一件离开身体太久、已与环境同温的物品。但触感依旧饱满,指尖按压时,肌肉瓣给出Q弹的回馈,只是那回弹的节奏慢了半拍,仿佛内部结构正在发生微妙的改变。

她挤出一泵无香身体乳,在掌心搓匀,然后覆盖在残肢皮肤上。熟悉的保湿霜气味里,混进了一丝陌生的甜腥,像铁锈泡在糖浆里。气味不是从空气传来的,是逆向的——从她残肢的毛孔渗入掌心皮肤,再被嗅觉捕捉。她移开手掌,凑近鼻尖,确认那气味真实存在。残肢表面光洁如初,但当她用指腹细细摩挲末端时,在皮肤最薄的区域,能感觉到极细微的颗粒感,不是粗糙,而是像皮下撒了一层极细的金粉。

更衣时,她选了那条浅灰色的运动短裤,裤腿宽大。套上后,空荡的右侧裤管自然垂下,将整段残肢暴露。她在全身镜前调整百褶裙的裙摆,确保比例精确。镜中的少女身形清瘦,拐杖倚在墙边,右腿结束的线条干净得不自然。她侧身,光线变换角度的一瞬,镜面倒影里,残肢皮下闪过数道金色细丝,沿着肌肉束的走向游走,快如错觉。她定住不动,等待。五秒后,又一道金光从大腿根部亮起,如熔岩流般缓慢下淌,消失在末端疤痕处。金光流过的地方,皮肤短暂地呈现出半透明质感,能看见肌束纹理,和更深处搏动的、脉管状的金色网络。

她贴近镜子,呼吸在玻璃上蒙起白雾。右手指尖悬在残肢上方一厘米处,缓缓移动。在金光曾流经的路径上,指尖能捕捉到残留的温差——比周围皮肤高零点几度,像刚熄灭的导火索。而那道银色手术疤痕,靠近末端的三毫米已变成淡金色,光泽内敛,像在皮肤下嵌了极细的金线。

数学课在第三节课。林晚拄拐进入教室,在最后一排她的专属位置坐下——两张并排的椅子,一张坐,一张用来安置她的右腿残肢。阳光从西侧窗斜射进来,正好笼住她暴露的肢体。在强烈的光照下,半透明感加剧了。前排女生回头借笔记时,视线在她腿上停留了一瞬,眼神里有困惑。“林晚同学,”女生压低声音,“你的皮肤……好像在发光?”

林晚低头。确实,残肢在阳光下宛如一件玉化的生物标本,皮肤透出皮下金色网络的脉动,光影随着她的呼吸明灭。“是血管和光线角度。”她平静地回答,用左手手掌虚掩住光照最强的区域。掌心能感到温热的搏动,不是血液流动的温热,是更绵密、更粘滞的能量流淌感。她移开手,调整坐姿,让残肢退出光柱。视觉异常消失了,但皮肤下的金光并未熄灭,只是潜回深处,继续它们沉默的拓殖。

她闭上眼睛,将全部注意力聚焦于右腿。于是,更清晰的内部图景在黑暗中展开:金色粘稠的“消化液”已占据了大腿中段以下的全部肌间隙,它们像有智慧的根须,包裹每束肌纤维,将鲜红的肌肉组织转化为半透明的琥珀质。转化是温柔的,没有疼痛,只有细微的酥麻和剥离感。所有被转化的物质,都顺着网络汇向残肢末端——那里已形成一个稳定的微型黑暗漩涡,缓慢旋转,将金色物质吸入,送入不可知的彼方。她能“感觉”到漩涡的吸力,很轻,但持续不断,像引力作用于沙漏。

下课铃响时,她拄拐起身。残肢离开椅垫的瞬间,传来一种失重般的虚空感,仿佛那截肢体的“存在密度”在降低。走廊里人群拥挤,她小心地移动。一个男生奔跑着擦过她身边,带起的气流灌进她空荡的裤管。风拂过残肢皮肤,触感异常清晰,但那清晰在传递到大脑的路径中,有一段明显的信号衰减——就像隔着毛玻璃触摸物体,形状可知,质感模糊。她停在窗边,腾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残肢末端一块皮肤,轻轻提起。皮肤被拉长,回弹,但回弹的速度比昨天更迟疑,且回弹后,被捏处留下一个需要数秒才平复的微小凹陷。质地变了,从致密的活体肌肉,转向一种更均质、更惰性的类凝胶状态。

她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向旧铁道口。黄昏将铁轨染成暗橙色。她在枕木上坐下,拐杖放倒,将右腿残肢伸直,让末端最饱满的部位,直接贴在冰凉的钢轨表面。

接触的刹那,信息洪流沿金属媒介冲入她的感知。

她“看”见了:一个巨大、湿润、脉动的黑暗腔体,内壁是生物与金属的混合质感。腔体中央,悬浮着一团人头大小的琥珀色凝块,凝块中封存着一条右腿的模糊轮廓——她的腿。无数金色细丝从腔壁伸出,刺入凝块,有节律地搏动,每搏动一次,凝块就透明一分,轮廓就淡去一层。而在腔体上方,透明管道如森林倒垂,每根管道末端都连着一个陈列馆里的玻璃柱。其中一根管道,正将转化完成的、纯金色的浓稠液体,从琥珀凝块中抽离,输送向不可见的远方。管道外壁贴着一个发光标签,数字跳动:93.7%。

画面中断。林晚抽回残肢,皮肤离开钢轨时,发出轻微的“啵”声,像拔开吸盘。夕阳余晖下,她腿上的金色光脉比之前更密集,且搏动频率加快了。那道银色疤痕上的金色段落,已延伸至近五毫米。她摸出手机,打开相机,对准残肢。普通模式下,它依旧是一段截肢后保养良好的大腿。她切换到专业模式,手动调整白平衡与对比度。屏幕中,残肢的影像开始异化:皮肤图层仿佛被剥离,其下错综复杂的金色网络赤裸呈现,如异界地图,如寄生根系。网络全部指向末端一个吞噬光线的黑暗点。她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但视网膜上残留的金色网络影像,与眼前真实的残肢重叠了片刻,才缓缓消散。

前往心理辅导室的路上,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她拄拐走过天桥,桥下电车驶过,带来震动。震动通过拐杖传至肩胛,也通过地面传至她的左脚,但右腿残肢毫无感觉——不是麻木,是震动波传到残肢时,被吸收了。仿佛那截肢体内部已形成某种能量缓冲层,隔绝了外界的物理干扰。每一步,她都感觉有极其微小的自我碎屑,被顺着金色网络抽离,送入末端的漩涡。那感觉不痛苦,甚至带来一种轻盈的、逐渐透明的恍惚。

电梯升至三楼。镜面厢壁映出她的身影:制服整齐,裙摆洁净,拐杖稳握,右腿残肢暴露在冷白光下,皮肤完美得像医用教学模型。她凝视镜中的残肢,皮肤下金光隐现,与电梯上升的楼层数字同步明灭。三楼,门开。走廊尽头,心理辅导室的门虚掩着,透出暖黄灯光。

她站在门前,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低下头,最后一次仔细查看自己的残肢。末端,那道金银交错的疤痕,金色部分在灯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她伸出手指,轻轻抚过。

“快吃完了吧。”她低声说,语气近乎温柔。

残肢深处,金色网络骤然亮起,又缓缓暗下。

像一次呼吸。

像一次应答。

她推开门。
心理辅导室的灯光经过精心设计,是那种能让人放松警惕的暖黄色,均匀地铺满了房间的每个角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薰衣草香薰味,试图掩盖消毒水那过于理性的底色。陈屿医生坐在他对面那把米白色扶手椅上,记录本摊开在膝头,手中握着一支黑色墨水笔。他戴着无框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专注,像两潭深水,能容纳任何情绪的投石而不起波澜。
林晚坐在他对面那把稍矮一些的椅子上,右腿残肢直接搁在中间那个铺着灰色软垫的特制矮脚凳上。她今天没有穿百褶裙,只穿了那条标志性的浅灰色运动短裤。短裤的右侧裤管宽大,此刻空荡荡地垂在凳子边缘,将整段截肢部位完整地暴露在空气与灯光之下。在均匀柔和的室内光线下,残肢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细腻的、近乎象牙的白色,光滑平整。末端饱满的肌肉瓣——那是医生精心修剪缝合的股四头肌肌瓣——勾勒出圆润流畅的弧线,既不过于嶙峋,也不显得臃肿。在内侧,那道手术疤痕安静地卧着,在陈医生看来,那只是一条极细的、颜色比周围皮肤略淡的银色细线,是外科手术精湛和术后护理得当的证明,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她的左手一直搭在残肢末端,指腹随着谈话的节奏无意识地画着小圈,按压着那Q弹的肌肉。陈医生在之前的笔记里记录过这个细节:一种对残缺部位的自我安抚性触摸,常见于截肢者,有助于缓解幻肢痛或焦虑。但今天,他注意到她的指尖按压得更深一些,画圈的频率也更快,仿佛在探测什么。
“上周的会谈结束时,你提到,‘消化的进度’似乎加快了。”陈医生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份中性的医学报告,不带任何评判色彩,“过去的这七天,你在这方面有没有感觉到什么新的变化?或者,有没有其他相关的感受出现?”
林晚的视线没有离开自己的残肢,仿佛她不是在对人说话,而是在对那段肢体汇报。“味道,”她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带着一种专注的疏离感,“味道变得更浓了。甜的,像过期的糖浆,混着很重的铁锈味。以前要凑得很近,或者按摩很久才会闻到一点,现在……现在它好像从里面渗出来了,不需要特意去闻,就在空气里。”她说完,甚至微微皱了下鼻子,仿佛此刻正被那气味环绕。
陈医生低下头,在记录本上快速书写。“嗅觉异常,或者说嗅觉幻觉,在严重的创伤后应激障碍中并不罕见。”他边写边说,语气依然是那种平稳的科普调子,“大脑有时会混淆记忆库中的感官信息。事故现场强烈的气味记忆——金属摩擦、机油、可能的血腥味——可能会被错误地编码,并在特定情境下,尤其是当你将注意力高度集中于受伤部位时,被重新激活,投射到当下的感知中。这是一种……”
“不是记忆里的味道。”林晚打断了他,语气并不激烈,却异常肯定。她终于抬起头,看向陈医生,眼神清亮,没有迷惘。“记忆里的味道是焦糊的,是滚烫的金属和灰尘。这个味道是冷的,甜的,粘腻的。而且……”她顿了顿,双手都放到了残肢上,手掌覆盖住末端最圆润的部分,轻轻挤压,“而且它和这里的触感变化是对应的。”
陈医生停下笔,抬起头,目光落在她的双手和那段肢体上。“触感变化?具体是指?”
“它在变空。”林晚直白地说,双手微微用力,像是在演示。在陈医生看来,她只是用手掌按压着自己大腿末端的肌肉,动作轻柔。“不是重量变轻,是感觉上的空。这里,”她用右手食指的指尖,精准地点在残肢末端正中央,那最饱满的一点,“按照神经分布图,这里应该是残肢末端神经末梢最密集的区域之一,对外界压力、温度变化最敏感。以前我轻轻掐这里,会有清晰的刺痛和压力感。但现在,”她边说,边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对着自己刚才点的地方,实实在在地用力掐了一下,皮肤表面立刻出现两个小小的白色凹痕,“现在我只能感觉到‘有东西在掐我’这个压力信号,但那个‘疼’的感觉,那个属于‘我的肉在疼’的感觉,没有了。信号好像……传过去,但在中间一段路,掉进了空洞里,被吞掉了。”
陈医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不是因为她描述的“空洞”,而是因为她那毫不犹豫的自掐动作。他看到她指甲下的皮肤迅速由白转红,留下清晰的印记。“林晚,”他的声音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严肃,“不要这样伤害自己。你描述的这种‘感觉剥夺’或‘感觉异化’,在截肢后的神经功能重塑过程中是可能出现的。大脑需要重新绘制身体地图,有些区域的感觉信号传导可能会变得模糊、延迟,甚至被错误解读。这同样是神经可塑性的一种表现,虽然令人困扰,但并非超自然现象。”
“不是模糊,也不是延迟。”林晚摇摇头,松开手,红印在她光滑的皮肤上格外显眼。她没有去揉,只是将双手抬起,在身前虚虚地做了一个捧起的动作,仿佛她的残肢末端是一个可以被单独捧起的、中空的容器。“是被挖走了。很干净地挖走了。就像一截看起来完好无损的木头,树皮光滑,形状规整,但你敲击它,会发现里面已经被白蚁蛀空了,只剩下薄薄一层外壳。我现在就是这个感觉。”她的描述精确、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抽离感,不像是在倾诉痛苦,更像是在汇报一个客观的实验观察结果。
陈医生注意到,在她说话时,她的额角渗出更多细密的汗珠,鬓发都有些湿润了。她的呼吸频率虽然试图控制,但仍比刚才略微加快,胸口起伏的幅度增大。这些都是焦虑加剧、自主神经系统被激活的生理表现。他不动声色地将这些细节记下,同时将目光再次投向那段引起所有问题的残肢。在他的专业审视下,它依然安静地搁在软垫上,除了那几个新鲜的红指印,没有任何异常。皮肤光滑,色泽均匀,肌肉轮廓在放松状态下自然舒展,随着她身体细微的调整,肌肉纤维甚至能看到极其轻微的、正常的收缩与放松。这是一段医学上堪称完美的残肢,是功能与形态恢复的范例。它本身,就是对她“被蛀空”描述最无声的否定。
林晚似乎并不期待他的赞同或理解。她重新靠回椅背,闭上了眼睛,左手再次搭上残肢,但这次不是画圈,而是整个手掌平贴,仿佛在感应什么。她的呼吸渐渐放缓,但眉心却微微拧起,像是在集中全部精神进行内视。诊疗室里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系统发出的低微嗡嗡声。
时间过去大约一分钟。陈医生没有打扰她,只是观察着。他知道,对于某些陷入深度妄想的患者,强行打断他们的内在体验有时会适得其反。
突然,林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像是被轻微的电流击中。她依旧闭着眼,但嘴唇开始嚅动,声音低得近乎耳语:“快了……最后的……金色……在抽……”
“林晚?”陈医生轻声呼唤,试图将她拉回现实对话。
她没有反应,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又过了十几秒,她猛地睁开眼,瞳孔在暖黄光线下显得有些扩大,目光直直地投向陈医生,却又好像穿透了他,看向更远的地方。“陈医生,”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紧绷感,“你能看见吗?现在,它里面的光……是不是特别亮?金色,像熔化的金子,在所有的血管、所有的肌肉缝里流,然后全部被吸到最底下那个黑点里去……你能看见吗?”
陈医生的心沉了一下。他顺着她的视线,看向她的残肢。暖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它,皮肤反射着柔和的光泽,皮下的血管纹理在光线角度合适时隐约可见,但那只是任何健康皮肤都可能有的正常现象。没有金光,没有熔化的金流,更没有所谓的黑点。他看到的,依然只是那段安静、完好、甚至称得上美丽的肢体。
“林晚,”他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平稳、坚定,带有安抚的力量,“我就在这里,看着你的腿。我看到的是你愈合得很好的肢体。没有光,没有异常的颜色。你看到、感受到的,是你的大脑在特定的心理状态下产生的知觉体验。它们非常真实地对你而言,但并非客观的外部现实。”
“不是看表面!”林晚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一丝实验失败后的焦躁。她突然上身倾前,双手同时伸出,不是抚摸,而是用双手的拇指和食指,分别捏住残肢末端两侧的皮肤和皮下组织,用力向左右两边拉扯!
这个动作有些突兀。在陈医生看来,她只是用较大的力气,将自己的大腿末端的皮肤和肌肉横向拉伸了。皮肤被拉长,延展性很好,呈现出健康的韧性。由于她用力不小,被拉伸的皮肤变得有些薄,透出底下更红的色泽,但很快,当她松开手,皮肤便迅速回弹,恢复原状,只在表面留下短暂的拉扯痕迹。整个过程,从医学角度看,只是测试了皮肤的弹性和延展性,结果完全正常。
但在林晚的脸上,陈医生看到的却是失望,甚至是一丝惊恐。她松开手后,呼吸明显更加急促,眼睛死死盯着刚刚被拉伸又回弹的部位,仿佛那里应该出现某种裂痕或证据,却没有。“不对……应该不一样的……里面……里面已经……”她语无伦次地低语,右手再次抬起,似乎想用指甲去抠、去抓,想撕开那层“伪装”。
“林晚!”陈医生的语气严肃起来,身体也微微前倾,做出随时可以干预的姿态,“停止!看着我!你在伤害自己!”
林晚的手停在半空,颤抖着。她看向陈医生,眼神里充满了挣扎和一种深刻的、无法被理解的孤独。她猛地缩回手,转而探向自己运动短裤的口袋,动作有些慌乱地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在屏幕上快速滑动解锁、点开相册,然后将屏幕猛地转向陈医生,几乎要戳到他眼前。
“那这个呢?!这个总能看见吧?!”
陈医生下意识地后仰了一点,才看清屏幕上的图像。那是一张照片,明显经过强烈的后期处理。在一种极高对比度、高饱和度、并且似乎叠加了某种“边缘发光”或“热成像”模拟效果的滤镜下,照片中的残肢呈现出诡异的样貌:表层的皮肤纹理被弱化,显得近乎透明,而其下则布满了密密麻麻、交织成网状的金色线条,这些线条如同发光的根系或电路,全部清晰地指向并汇聚于残肢末端一个被特意加深处理的、近乎纯黑色的圆形区域。金色线条似乎在脉动,明暗不一。
陈医生接过手机,用手指放大、仔细查看细节。作为受过严格科学训练并接触过大量案例的心理医生,他几乎立刻就能辨识出这种效果的来源。数字图像处理软件的力量是强大的,尤其是那些带有“艺术化”或“科幻”风格的滤镜,它们可以通过强化明暗交界、识别色彩边界、添加发光特效等算法,将一张普通的、带有皮肤纹理和皮下血管影的照片,渲染成任何使用者想要的奇幻模样。皮肤下的静脉血管网络、光线的微妙折射、甚至布料褶皱的阴影,都可以成为算法加工的素材。
他放下手机,递还给林晚,目光平静地看着她。“林晚,这是数字图像处理,是滤镜和算法生成的效果。”他的声音很耐心,像是在解释一个基本科学原理,“特定的软件可以将皮肤下的静脉、光线的反射,甚至是你拍摄时可能产生的微小抖动,都渲染成这种看起来像是‘能量网络’或‘发光脉络’的图案。它不代表你的腿内部真的存在这些发光的东西。这就像用哈哈镜照自己,镜子里的变形影像并不是你真实的模样。”
林晚愣愣地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的图像,又抬头看看陈医生平静无波的脸,眼神中的急切一点点被一种更深的迷茫和固执取代。她没再争辩,只是快速退出相册,手指在屏幕上又点了几下,打开了另一个应用——一个图标花哨、名字听起来就很玄乎的“生物能量场检测器”。她将手机的背面摄像头部位,紧紧地贴在了自己残肢末端的皮肤上,然后点击了屏幕中央那个巨大的“扫描”按钮。
几乎是立刻,手机屏幕上的模拟波形图剧烈地上下跳动,旁边的数字读数像发了疯一样飙升到一个普通人看了都会吓一跳的数值,同时屏幕背景变红,弹出一个巨大的、闪烁的警告框,上面用夸张的字体写着:“警告!检测到超高强度未知能量场!建议立即远离!”
林晚将屏幕再次转向陈医生,她的眼神仿佛在说:看,这次总不是滤镜了吧?
陈医生在心里叹了口气。这类利用手机内置的简易磁力计、加速度计等传感器读数,通过毫无科学依据的算法转换成夸张的“能量值”和警报的伪科学应用,他见过不止一次。它们利用的是人们的好奇、焦虑和对未知的恐惧,没有任何诊断或检测价值。
“这个应用程序,”陈医生尽量让语气保持客观,“没有经过任何科学验证,其原理和读数都是没有依据的。它可能只是随机生成数字,或者将环境电磁波、你手持手机的微小晃动等无关信号放大显示。它不能证明任何……”
他的话,第二次被林晚状态的骤然剧变打断了。
这一次,不是她展示了什么“证据”,而是她整个人的生理和心理状态,仿佛在瞬间跨过了某个临界点。
她拿着手机的手突然僵住,然后无力地垂落,手机“啪”地一声掉落在柔软的地毯上,屏幕还亮着那刺眼的警告。她的身体先是变得极度僵硬,像一尊瞬间冷却的石膏像,紧接着,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从她的核心爆发出来,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她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所有血色,变得惨白如纸,额头上、脖颈上,大颗大颗的冷汗几乎是迸发式地冒了出来,瞬间打湿了她的鬓发和衣领。她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叩击,发出清晰的、令人心悸的“格格”声,嘴唇失去了所有颜色,微微张着,却只有急促的、破碎的气流进出。
她的双眼,瞳孔放大到极致,失去了所有焦点,却又死死地、一眨不眨地钉在自己那截残肢上。仿佛那里正在上演一场只有她能目睹的、恐怖至极的活剧。
“光……”一个极其微弱、扭曲的音节从她颤抖的唇间挤出,像呻吟,又像叹息,“太亮了……受不了……它在吃……最后的……那些白色的……”
“林晚!”陈医生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提高了许多,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看着我!林晚,我是陈医生!看着我,深呼吸!跟我一起,吸气——呼——”
但林晚完全听不见。她的世界似乎已经被那截残肢内部的光芒彻底吞噬。她的右手突然抬起,不是温柔的触摸,而是五指猛地张开,然后如同鹰爪般狠狠地抠向自己残肢末端的皮肉!指甲深深陷进那饱满的肌肉里,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都泛出青白色。在陈医生看来,她正在用近乎自残的力道抓掐自己的大腿,皮肤上立刻浮现出数道深红的、触目惊心的指痕。
“骨头……”她的声音陡然变得尖利、扭曲,混杂着一种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诡异的、近乎赞叹的颤音,“露出来了……白的……我看见了……裂了……裂开了!一条缝……两条……碎了!全碎了!!!”
“松开!林晚,立刻松开手!”陈医生一个箭步上前,试图抓住她那只正在施暴的手腕。他不能放任她在诊疗室里这样伤害自己。
“别碰我!!!”林晚爆发出一种野兽般的嘶哑尖叫,用惊人的力气猛地挥开他的手臂。她整个人从椅子上滑落,蜷缩到地面,双臂却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死死环抱住自己的残肢,仿佛那不是她身体的一部分,而是一个需要被禁锢、或者正在被掠夺的宝物。她把脸深深埋进自己的膝盖和残肢之间,身体蜷成一团,肩膀无法控制地剧烈耸动着,发出断续的、被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绝望的呜咽声。含糊不清的词语从她埋着的脸那里断续传来:
“全碎了……化成粉了……金的……吸走了……没了……一点都没了……我的……全都没了……”
每一句,都浸透着真实的、濒临崩溃边缘的恐惧和丧失感。
陈医生僵立在一步之外,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搏动,带着一种专业性的无力感。他看到的场景是:一位患有严重创伤后应激障碍、并可能伴有躯体形式障碍或急性解离性障碍的少女,在相对安全的环境中突然被妄想吞噬,陷入了涉及身体完整性被毁灭的极度恐惧状态。她的残肢,就在他眼前,除了被她自己用指甲疯狂抓掐出的那一片深红色、甚至有些地方开始渗出血丝的伤痕之外,在形态上,依然是那截完好无损的肢体。它静静地搁在她蜷缩的腿间,皮肤光滑(除了伤痕),肌肉饱满,颜色正常,随着她身体的颤抖而微微晃动。与她口中那“碎裂成粉、被金光吸走”的描述,形成了一种残酷到令人心寒的对比。
大约持续了两三分钟,这阵剧烈的风暴才渐渐平息。颤抖的幅度减小,呜咽声渐止,那紧绷到极致的蜷缩姿势,也一点点松弛下来。她极其缓慢地、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从那个自我保护的茧壳中抬起头。
脸上泪痕交错纵横,湿漉漉的头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睛红肿。但她的眼神,却让陈医生心中微微一凛——那里面没有了刚才的狂乱与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耗尽一切情绪后的虚脱的清明,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空茫的平静。
她松开紧紧环抱的手臂,动作有些迟缓,低头看向自己怀中的残肢。
在陈医生眼中,那截肢体和她进来时相比,除了添上了那片新鲜的自残伤痕,形态上没有任何本质区别。它依然是一段人类的肢体残端。
但在林晚抬起的、平静无波的眼中,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消化完成了。最后一点属于“林晚的右腿”的原生组织,已经在她的认知里,被那金色的网络分解、转化,吸入了末端的黑暗漩涡。此刻,她“看到”的,不再是有血有肉的身体部分。那是一截完美无瑕的、泛着淡淡珍珠光泽与温润象牙白的仿生体。皮肤光滑如顶级釉瓷,肌理线条流畅如大师手笔,那道曾经银色的疤痕,此刻已经化为一条纯粹、纤细、闪烁着柔和内敛光芒的金色细线,优雅地镶嵌在那里,像是这件艺术品本身的设计点缀,而非伤痕。触感是恒定的、均匀的温暖,和那种极致均匀的Q弹,没有任何生命组织应有的细微温差、悸动或起伏。内部空空荡荡,所有的“内容物”,都已被搬运一空。
她伸出右手,没有去看那些自己造成的血痕,而是将指尖极其轻柔、缓慢地拂过那条金色的疤痕细线。动作温柔得像是在触碰蝴蝶的翅膀,或是易碎的梦境。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越过陈医生僵立的身影,看向了窗外已经完全沉下来的、浓稠的夜色。她的脸上,甚至对他扯出了一个极其虚弱、疲惫不堪,却奇异地带着一丝如释重负般的浅浅笑容。
“医生,”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声带被刚才的嘶喊磨伤了,但吐字却异常清晰,“你说得对。”
陈医生怔住了,一时间没理解这突如其来的“认同”是什么意思。
“我的身体,”林晚低下头,再次用那种温柔得近乎诡异的动作,抚摸了一下那截在她认知中已然“完工”的残肢,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物件,“是‘完好’的。”
她停顿了一下,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整个房间的空气都纳入肺中,又轻轻吐出。她的目光再次飘向窗外,声音变得很轻,近乎呢喃自语,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信感:
“等它……消化完这点最后剩下的‘我’……应该,就真的会来取左腿了吧。”
她转回头,视线落在陈医生脸上,眼神却空洞而遥远,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某个既定的、无法更改的未来。
“毕竟,”她轻声说,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玻璃珠,落在寂静的诊疗室地面上,“一套,才完整。”
陈医生感到一股冰冷的寒意,从尾椎骨悄然爬升,蔓延至整个后背。他张了张嘴,所有准备好的、程式化的专业话语——关于需要调整药物方案、关于建议加强住院环境下的认知行为治疗、关于紧急情况下可能需要考虑的保护性约束——全都冻结在喉咙深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的目光落在膝头的记录本上,最后一行刚刚写下的字,墨迹似乎还未干透,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妄想系统完全固化,与现实检验能力彻底脱离。逻辑自洽,情感投入。预后:极差。建议转入封闭病房进行长期强制性治疗与观察。”
而林晚,只是静静地坐在柔软的地毯上,背靠着椅子腿,目光温柔而专注地落在自己那截美丽、空洞、仿佛正静静等待着被某种存在彻底“填满”或“配对”的残肢上。
仿佛那才是她与这个令人困惑的世界之间,唯一的、真实的、牢不可破的连接点。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24

主题

121

回帖

198

积分

初学乍练

积分
198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2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中间那些段落我实在是不想再去改版了。以后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再去改一下,不过最近的创意还是不错。这一段是来自于寂静岭的。创意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24

主题

121

回帖

198

积分

初学乍练

积分
198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3:2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但是这件事情的本质是这个日本女生在过铁路的时候摔倒了,结果右腿被铁轨碾断。送到医院之后产生了严重的精神幻想。最后的结局我不太想放上来,最后的结局是这位女性,然后在精神病院里面每天没事就按摩残肢。腿是按摩的漂亮。但是也想不起来干别的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1

主题

245

回帖

246

积分

初学乍练

积分
246
发表于 7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无力的虫 发表于 2026-2-3 13:29
但是这件事情的本质是这个日本女生在过铁路的时候摔倒了,结果右腿被铁轨碾断。送到医院之后产生了严重的精 ...

这是完了结束了么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幕残论坛规定,如有恶意灌水从重处罚:
1.严禁发布色情内容和未成年人内容;
2.严禁辱骂别人,人身攻击,政治言论;
3.禁止发布广告和推销产品,禁止发布QQ号和微信以及二维码;
处理方法,情节较轻者禁言,情节严重者封号处理,绝不手软,请大家珍惜自己的账号!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立即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Archiver|手机版|小黑屋|慕残文学网 ( 京ICP备17023376号-2 )

GMT+8, 2026-2-4 09:06 , Processed in 0.340353 second(s), 22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5

© 2001-2025 Discuz! Team.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