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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黄男堂姐系列】恐怖向《残足·外传:那个从未出现的堂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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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3:13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核心恐怖点在于:

  • 集体记忆的矛盾——家族所有人都“知道”有一个叫黄琳的堂姐,知道她是职业模特,知道她遭遇了“砍脚案”变成残疾,知道她有个形影不离的弟弟黄男。但当大家开始核对细节时,却发现记忆完全对不上。
  • 残疾状态的混乱——有人认为她是双足截肢(小腿中段),有人认为她是半足截肢(脚后跟还在),有人认为她只是单脚残疾拄着双拐,甚至有人认为她被砍掉的是双臂、以脚代手——每个人关于她“残疾的样子”的记忆都不一样。
  • 证据的自我否定——报纸上确实有“砍脚案”的报道,但受害人是同名同姓的中年妇女,不是美女模特;户籍档案里查不到黄琳和黄男的任何记录;电话打过去是空号。

  • 存在的彻底消失——折腾了一整夜,最后所有人都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那个他们以为存在的堂姐,那个美丽的模特,那个被砍断双脚的可怜女人,那个和弟弟形影不离的黄琳,可能从来就没存在过。



这个外传与《残足》主线的关系是微妙的——主线中的黄琳是“真实存在”的(在故事层面),而这个外传里的黄琳是家族记忆中的“幻影”。两个故事相互映照,却又彼此独立,形成一种“元叙事”的诡异感。

核心意象:轮椅、残肢、高跟鞋、人字拖——这些主线中的关键意象,在外传中变成了记忆里模糊的、互相矛盾的碎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版本,但没有一个能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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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春节聚会
2009年的春节,大年初二,东莞的天气还是那种典型的南方湿冷,不算特别冷,但那种凉意能渗进骨头缝里,让人不想出门,只想窝在屋里。姨妈家的房子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里,三室两厅,不大,但今天挤得满满当当的,客厅里沙发上坐着人,小板凳上坐着人,连餐厅的椅子上都坐满了,热腾腾的空气和嘈杂的说话声混在一起,把窗外那点寒意全挡在外面了。今天是黄家一年一度的大聚会,父亲那边的亲戚、母亲那边的亲戚全都来了,每年就这一天能凑这么齐,所以不管多忙都得来,不管多远都得赶过来。黄建国今年十八岁,刚上高三,对这种热闹场合早就没了兴趣,小时候还能和表弟表妹们抢零食、放鞭炮,现在只觉得吵,只想找个角落安安静静地玩手机,混到晚饭吃完就可以回家了。他坐在客厅靠阳台的那个单人沙发上,那位置偏一点,没那么多人挤着,腿边就是落地窗,玻璃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能看见外面灰蒙蒙的天和对面楼的窗户,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

姨妈在厨房里忙进忙出,围着那条碎花围裙,头发用发夹别着,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她端着盘子出来又进去,进去又出来,嘴里还喊着“让一让让一让,小心烫”。母亲在帮忙摆碗筷,数着人数从消毒柜里拿碗,一摞一摞地搬到餐桌上,又挨个摆好,筷子搁在碗右边,勺子放在碗左边,动作很熟练,一看就是经常干这个的。父亲和大伯、舅舅们在客厅喝茶聊天,茶几上摆着几个紫砂杯,茶壶里的水刚烧开,热气往上冒,父亲正说着什么,大伯点着头,舅舅插了句嘴,几个人笑起来。姑姑和姨妈们在沙发上嗑瓜子看电视,茶几上摊着好几包瓜子花生,地上掉了一圈壳,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那点笑声和音乐混在说话声里,谁也听不清在演什么。几个表弟表妹在房间里跑来跑去,大的追小的,小的喊大的,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热闹得不行。一切都很正常,很热闹,很春节,热闹得让人觉得吵,吵得让人觉得踏实,像是每年都应该这样过,每年都这样过,从来没有变过。

开饭前,母亲开始清点人数,安排座位。这是她每年负责的事,谁坐哪儿,谁挨着谁,谁不能和谁坐一块儿,她心里都有数。她站在客厅中央,手指点着人,嘴里念念有词:“国强两口子,国栋两口子,建国,淑芬两口子,建国两口子……”她念到自己儿子的时候愣了一下,因为舅舅也叫建国,和她儿子同名,每年都得区分一下,她喊“大建国”和“小建国”才能分清楚。她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眉头皱起来,手指停在半空中,又点了一遍,然后抬起头,声音里带着点疑惑:“咦,怎么少了两个人?黄琳和黄男还没到吗?”

客厅里嘈杂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大伯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听见这话愣了一下,杯子停在半空中,抬起头看着母亲,问:“黄琳?哪个黄琳?”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母亲理所当然地说:“就是大哥家的黄琳啊,我侄女,以前做模特的那个。她弟弟黄男不是一直跟着她吗?说好今天来的,怎么还没见人影?”她说得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大家都知道的事,一件根本不需要解释的事。

大伯愣住了,茶杯放下来,挠挠头,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明显:“我家?我家哪来的黄琳?我就建国这一个儿子啊。”他说着还指了指黄建国,像是在确认自己没记错,“这是我儿子,建国,就这一个,没有女儿。”

父亲在旁边听着,也皱起眉头,他看着母亲,语气里带着点不确定:“你说什么呢?黄琳不是你那边的吗?是你妹妹家的吧?”他说着看向姨妈,像是在寻求认同。

姨妈刚从厨房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凉菜,听见这话也愣住了,她把盘子放在餐桌上,擦擦手,说:“不对不对,黄琳是我这边的,是我老公的侄女。那姑娘长得可漂亮了,以前在车展上做模特,后来出了事,脚被砍了,坐轮椅了。我还去医院看过她呢。”她说着看向姨父,姨父正坐在沙发上剥橘子,被看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点了点头,像是想起来了,又像是没想起来。

姨父放下橘子,皱着眉头想了想,说:“我记得是有这么回事,但我不确定是不是我那边的亲戚……”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舅舅在旁边插嘴了,他手里还端着茶杯,语气很笃定:“你们都在瞎说,黄琳明明是我那边的亲戚,是我姐姐家的女儿。”他说着看向舅妈,舅妈点点头,说对,我也记得。舅舅继续说:“她不是脚被砍,是手被砍了,后来学会用脚做事,穿人字拖可利索了。有一回我去她家,她还给我倒水呢,用脚夹着杯子,稳稳当当的,一点不像没手的人。”

姑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笑出声来,但那笑声有点不自然,像是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干什么,她说:“你们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我怎么记得黄琳是好好的?什么砍脚砍手的,我怎么不知道这回事?她就是模特,长得漂亮,腿又长又直,走T台的,穿高跟鞋可好看了。后来听说出了点事,但具体什么事我不知道,反正人没事。去年12月份我还见过她呢,好好的一点事没有。”她说着看向姑父,姑父点点头,说对对对,我也记得。

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那种安静不是正常的安静,而是那种所有人都在同时思考、同时困惑、同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又说不出来的安静。炉子上的水烧开了,呜呜地叫着,但没人去管,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但没人去看。所有人都愣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里带着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确认对方是不是在开玩笑,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记错了什么。

黄建国坐在角落的沙发上,看着这些大人们你一言我一语,每个人都那么笃定,每个人都那么确信,但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他本来只想低着头玩手机,等吃完饭就回家,但现在他把手机放下了,抬起头,看着这些熟悉的脸,听着这些熟悉的声音说着完全对不上的话,心里升起一种很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是有什么东西不对劲,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像是有一根刺扎在那儿,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能感觉到。

他想起黄琳这个名字,好像是听过的,但又想不起来是在哪里听过。他想起堂姐,应该是有的吧?但又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他努力在记忆里搜索,试图找到一张脸,一个画面,一段对话,但什么都找不到,只有一个模糊的印象,像一个影子,飘在那儿,抓不住。

他开口问父亲:“爸,黄琳到底是你这边的还是妈那边的?”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看母亲,母亲看看大伯,大伯看看姑姑,姑姑看看姨父,姨父看看舅舅,舅舅看看舅妈——没人能回答。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起来,闷闷的,很远。没有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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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1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章:记忆的混乱
争论一开始还带着点玩笑的意思,大家互相打趣说“你记性真差”“你才记性差”“是不是老了脑子不好使了”,但说着说着,那些玩笑就笑不出来了,因为每个人都在努力证明自己是对的,每个人都发现自己有证据,而那些证据偏偏都对不上,那种感觉就像是在一堆拼图里发现每一块都能拼上,但拼出来的却是完全不同的画。母亲第一个拿出手机,她翻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终于找到一张照片,举起来给大家看,说你们看,这是去年我和黄琳的合影,就是她,没错吧?大家凑过去看,手机屏幕不大,几个人挤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屏幕上反射出一片白,得歪着角度才能看清。

照片里确实有个年轻女人,坐在轮椅上,背景像是某个公园,有树有草坪的,阳光挺好。但那女人的脸被光线遮住了,一道反光正好落在她脸上,五官糊成一片,看不清长相,只能看出一个模糊的轮廓,是个年轻女人,长头发。但能看清她的脚,因为那双腿从膝盖以下露在外面,两只脚搭在轮椅的脚踏板上,裹着白色的绷带,绷带缠得很仔细,从脚踝一直往上缠到小腿中部,露出来的部分能看出脚后跟的形状,圆鼓鼓的,还在。母亲指着那双脚说:“看,这就是黄琳,脚被砍了,只剩脚后跟。我记得很清楚,她是双脚前掌被砍,脚后跟还在,所以坐轮椅,绷带就这么缠着。”

姨妈凑近了看,看了好几秒,然后摇摇头,说不对不对,我记得她不是这样。她往后退了一步,皱着眉头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说黄琳明明是膝盖以下都没了,小腿截肢,所以坐轮椅的时候那两条腿是短的,只剩一截,你这照片上明明有脚后跟,而且脚踝还在,这肯定不是她。姨妈说着也拿出自己的手机翻找,找了半天说咦我怎么没有她的照片,但我记得很清楚,我去医院看过她,那会儿她刚做完手术,躺在病床上,被子盖着,但我看见被子下面那两条腿是瘪的,从膝盖往下就没有了,护士换药的时候我瞥见过一眼,就一截短短的残肢,包着纱布,没有脚后跟,什么都没有。

姑姑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嘴,她说你们都错啦,什么膝盖以下什么脚后跟,都不是,黄琳是拄拐杖的。她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很认真地说我记得清清楚楚,她左脚还在,右脚没了,所以拄着双拐走路。有一回在商场里碰见她,她还跟我抱怨说拐杖硌得胳膊疼,腋下都磨出茧子了,说想去买个软垫子垫着。我问她脚怎么回事,她说右脚没了,从脚踝以下,穿不了鞋,只能穿那种特制的套子。我还低头看过她的脚,左脚穿着运动鞋,好好的,右边那截残肢套在一个硅胶套里,外面包着裤子,看不太清,但肯定不是坐轮椅的。姑姑说着看向姑父,问你还记得不,那年国庆咱们在万达碰见她。姑父想了想,点点头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但又摇摇头说记不太清了,那天人太多,光顾着看孩子去了。

舅舅在旁边听得直摇头,他站起来,走到茶几旁边,拿起一个橘子剥着,一边剥一边说你们这都是瞎扯,什么脚不脚的,黄琳根本就没伤到脚,是手没了。他用剥下来的橘子皮比划着,说两只手都没了,从胳膊肘以下,就剩一截上臂,所以后来学会用脚做事。他说有一回去她家,亲眼看见她用脚趾夹着杯子喝水,稳稳当当的,比手还灵活。他还说黄琳在家都穿人字拖,因为穿脱方便,用脚趾一夹就行,走路踢踢踏踏的,跟正常人没什么两样。舅妈在旁边点头附和,说对对对,我也看见了,她家客厅地上到处扔着人字拖,各种颜色的,方便她走到哪儿穿到哪儿。有一回我还看见她用脚趾夹着遥控器换台,那个灵活劲儿,看着都让人佩服。

大伯一直没说话,坐在沙发上端着茶杯慢慢喝,听着这些人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奇怪,像是不知该信谁,又像是不知该说什么。等大家都说累了,稍微安静下来,他才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说你们说的这些,我都没印象。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说我印象里的黄琳,好好的啊,什么残疾都没有。就是个漂亮姑娘,走T台的,去年12月份的车展我还专门去看过,她穿着高跟鞋站在一辆红色跑车旁边,那腿又长又直,可好看了。后来听说她出了事,但具体什么事我不知道,我以为就是小问题,治好了就没事了。你们今天说的这些砍脚砍手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每个人都无比确信,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证据——照片、回忆、亲眼所见——但没有一样能对上。那些证据非但没有证明任何人的记忆是对的,反而让混乱更深了,像是一块玻璃被打碎了,每一片碎片都反射着不同的光,却没有一片能拼回原来的样子。客厅里又安静下来,那种安静比刚才更重,压在每个人身上,没人说话,只有炉子上的水壶还在呜呜地响,像是替谁在哭。

黄建国坐在角落里,看着这些大人们,看着他们脸上那种混合着困惑、不安、甚至一点点恐惧的表情,心里越来越乱。他本来以为自己只是个旁观者,听听就过去了,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也躲不掉,因为他也在想,黄琳到底是谁?他记得她吗?

他努力回忆,试图从脑子里找出关于这个“堂姐”的任何东西。好像记得,又好像不记得。有一个模糊的影子,飘在那儿,抓不住。她长什么样?想不出来。她多大年纪?说不上来。她和他们家是什么关系?更不知道。但他确实有一个印象,一个很奇怪的印象——一个美丽的女人,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眼神忧郁,看着窗外。那个画面很清晰,清晰到能看见她头发的颜色,能看见她手指的姿势,但细想又很模糊,模糊到像隔着一层雾,怎么都看不清楚。他不知道这个印象是从哪来的,是真的记忆,还是被刚才那些话植入的想象,他分不清。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问:“爸,黄琳到底是你这边的还是妈这边的?”

父亲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看母亲,母亲看看大伯,大伯看看姑姑,姑姑看看姨父,姨父看看舅舅,舅舅看看舅妈——没人能回答。那个问题像一个石头扔进了水里,波纹一圈一圈荡开,却没有任何声音。

窗外的鞭炮声又响起来,还是闷闷的,很远。电视里的笑声还在继续。没有人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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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消失的联系
争论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从下午三点多一直吵到四点多,每个人都试图说服别人自己是对的,但谁也说不动谁,那些记忆就像被搅浑的水,越搅越浑,什么都看不清了。最后有人突然说了一句话,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他说,别吵了,给黄男打个电话不就行了?黄男是黄琳的跟屁虫,走哪儿跟哪儿,形影不离的,找到他就找到她了。这话一出,大家愣了一下,然后纷纷点头,对对对,打电话,打电话最简单,打通了什么都清楚了。

大家开始翻手机。客厅里十几个人,每个人都在掏手机,解锁,点开通讯录,划拉着屏幕找名字。黄建国也掏出自己的手机,那是一部国产智能机,用了快一年了,屏幕上有几道划痕,但用着还算顺手。他点开通讯录,从上往下翻,字母索引一个一个跳过去,黄、黄、黄——姓黄的亲戚不少,黄国强是他爸,黄国栋是他大伯,黄国英是他姑姑,还有几个远房的表亲,他挨个看过去,没有黄男。他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他翻短信记录,最近几条是班级群发的消息、移动公司的话费提醒、还有一条是游戏推送,没有和黄男的聊天。他又翻微信,通讯录里翻了个遍,搜索框里输入“黄男”,点搜索,结果出来的是“未找到相关联系人”。他愣了一下,心想不可能啊,前几天还和黄男聊过天,问他过年要不要一起打游戏,黄男说他得陪姐姐,没空。那些聊天记录呢?他翻遍了所有对话框,没有。他退出微信,又去翻QQ,一样的,没有。所有关于黄男的东西,都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他抬起头,想问问别人找到没有,话还没出口,就看见大人们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很难形容,像是困惑,又像是茫然,又像是有一点点害怕,藏在眼睛后面,藏得很深,但还是能看出来。母亲放下手机,皱着眉头说,我这儿没有,通讯录里没有黄男,也没有黄琳。父亲也说没有,他把手机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翻了好几遍,摇摇头。大伯说没有,姑姑说没有,舅舅说没有,姨妈说没有。姨父还举着手机让旁边的人帮他看看,是不是自己漏掉了,但旁边的人看了也说没有。每个人都找不到。

有人问,那黄琳呢?打她自己的电话试试?这问题一出,大家又愣住了,面面相觑——黄琳的号码是多少?谁记得?没有人记得。那个应该是他们最亲的亲戚之一,那个逢年过节都会见面的堂姐,那个出了这么大的事全家人去医院探望过的可怜女人,没有一个人记得她的电话号码。母亲说她以前存过,但换了手机之后号码就丢了。姨妈说她肯定存过,但现在翻不到了。姑姑说她从来没存过,都是有事让黄男转达。舅舅说他记得是138开头的,后面是什么?想不起来,怎么想都想不起来。大家试着拼凑那几个数字,你说一个我说一个,拼出来的号码打过去,是空号。再拼一个,还是空号。拼了五六次,全是空号。

屋子里突然变得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安静,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的安静。炉子上的水早就烧干了,不知道是谁关的,这会儿一点声都没有。电视还开着,但声音被调小了,只剩下一点嗡嗡的电流声,像是什么东西在远处喘息。窗外的鞭炮声也停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停的,天已经快黑了,灰蒙蒙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人脸上,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照得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黄建国坐在那儿,手还握着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通讯录的页面,那些名字一行一行地排列着,熟悉的名字,熟悉的人,但就是没有那两个。他想起前几天和黄男的聊天,那些对话,那些表情包,那些“在吗”“打游戏吗”“没空,陪姐姐”——是真实发生过的吗?还是他记错了?如果那些聊天是真的,为什么现在什么都找不到?如果那些聊天是假的,那他的记忆又是从哪来的?他想不明白。

他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那个书柜前面。书柜最下面一层放着几本旧相册,红色的皮面,金色的字,已经褪色了,边上磨损得厉害,一看就是有些年头了。他把相册抽出来,一本一本翻。第一本是他小时候的照片,百天照、周岁照、幼儿园毕业照,还有和爷爷奶奶的合影,和爸爸妈妈的合影,和大伯姑姑们的合影,都在。他翻了一遍,没有黄琳,没有黄男。第二本是小学到初中的照片,同学聚会、旅游、过年聚餐,各种亲戚都在,就是没有那两个。第三本是近几年的,手机拍的照片打印出来的,有去年中秋的聚餐,有前年奶奶过寿的合影,一大群人站在饭店门口,他挨个认过去——爸爸、妈妈、大伯、大伯母、姑姑、姑父、舅舅、舅妈、姨妈、姨父、表弟表妹们,一个都不少,但就是没有黄琳和黄男。那个本该在人群里的位置,空着。

他又把相册翻了一遍,一页一页地看,每一张脸都看过去,没有。他把相册放回去,又拿出几本更旧的,爷爷奶奶年轻时候的黑白照片,泛黄的边角,模糊的影像,里面也没有。他找遍了书柜里所有的相册,一本一本翻,一页一页看,没有。

他站起来,走到电脑前面,开机,点开电子相册的文件夹。里面有几千张照片,按年份分类,从2000年到2008年,都有。他点开2008年的文件夹,那一年家里发生了很多事,有春节的聚餐,有夏天的旅游,有秋天的婚宴,有冬天的雪景,还有——还有黄琳出事的那个新闻?他愣了一下,想起刚才他们说的“砍脚案”,那是2008年的事。他翻遍了2008年的所有照片,没有黄琳,没有黄男。他又翻2007年,2006年,2005年,一直翻到2000年,都没有。

他又去翻手机里的云端备份,翻网盘里的存档,翻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没有。

那些本该存在的合影,那些本该记录下的瞬间,全都没有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时间里剪掉了,又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他转过身,看着客厅里的那些人。他们还坐在那儿,还握着手机,还看着那些空荡荡的通讯录,脸上是同样的困惑,同样的茫然,还有那种藏在眼睛后面的、越来越压不住的恐惧。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落下一道一道的影子。屋里没开灯,那些人的脸隐在黑暗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和手机屏幕发出的惨白的光。那些光照在他们脸上,把他们的眼睛照得亮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黑暗里发光。

黄建国站在那儿,手里还握着手机,屏幕早就暗了,黑了,什么也看不见了。他看着那些沉默的人,看着那些发光的眼睛,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如果他们从来就不存在,那那些记忆是从哪来的?如果他们存在过,那为什么什么都找不到?那些照片,那些电话,那些聊天记录,那些所有人都确信发生过的事,怎么就凭空消失了?

没有人能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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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18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章:报纸上的谜
沉默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彻底黑透,久到那些手机屏幕的光成了屋里唯一亮着的东西,久到每个人都开始觉得自己的呼吸声太大了,像是会惊动什么不该惊动的东西。然后姨父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有点突兀,像是把一块石头扔进了死水里,他说,报纸,那会儿上过报纸的,找到报纸就能证明。大家愣了一下,然后纷纷反应过来——对,报纸,2008年7月的事,《东莞晚报》还是《南方都市报》来着,肯定有报道,找到报道就什么都清楚了。

姨父站起来,摸索着打开客厅的灯,刺眼的光一下子充满了整个屋子,所有人都眯起眼睛,下意识地抬手挡了挡。他快步走向书房,那是个不大的房间,靠墙放着一张书桌和一台旧电脑,书架上堆满了书和杂志,还有一堆乱七八糟的纸。他坐下来,开机,点开浏览器,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动作很快,像是怕慢了就来不及了。其他人围在书房门口,挤着,看着,没人说话,只有电脑风扇嗡嗡的声音和键盘噼里啪啦的响。

姨父一边敲一边念叨,2008年7月,砍脚案,东莞,应该是《东莞晚报》,我记得是《东莞晚报》,头版还是二版来着。他输入关键词“东莞 砍脚 2008”,点搜索,页面跳转,出来一堆结果,有论坛帖子,有博客文章,还有一些新闻网站的存档。他挨个点开看,划拉着鼠标,屏幕上的字一行一行地闪过去。大家凑近了看,眼睛盯着屏幕,不敢眨,生怕错过什么。

找了大概五六分钟,姨父突然停住,说,这个,找到了。他点开一个链接,页面慢慢加载出来,是《东莞晚报》的电子版存档,2008年7月16日的报纸,头版右下角有一篇报道,标题是《女子遭砍脚重伤,警方已抓获嫌疑人》。姨父放大页面,让所有人都能看清。

报道不长,大概三四百字,配了一张照片,黑白的那种,像素不高,模模糊糊的。内容是:某日,本市一女子在家中遭前男友袭击,双脚被砍重伤,送医抢救后脱离生命危险,嫌疑人已被抓获,案件正在进一步审理中。受害人是“黄某”,38岁,工厂女工,暂住某出租屋。嫌疑人是其前男友,也是工厂工友,因感情纠纷行凶。

大家盯着那张照片看——那是一个中年妇女,满脸皱纹,皮肤黝黑,头发乱糟糟地扎着,穿着件灰扑扑的衣服,站在一个简陋的出租屋门口,背景是斑驳的墙壁和晾着的衣服。她看起来像是四十多岁,甚至可能五十岁,和“美女模特”这四个字完全不沾边,差得太远了,远到让人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年龄也对不上,报道里写的是38岁,不是28岁,差了整整十岁。

父亲第一个开口,他的声音有点干,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他说,这不对啊,这是另一个人。只是同名同姓而已,都姓黄,都叫黄某,但不是一个人。

母亲在旁边接话,她的声音也紧,说,可当时我们看的明明是黄琳的报道,怎么变成这个了?我记得很清楚,那会儿报纸上登的,就是黄琳的事,说她是模特,长得漂亮,被前男友砍了脚,我还拿着报纸哭了半天。怎么现在找出来是这个?

舅舅说,会不会是报纸搞错了?用了别人的照片?或者报道写错了?那时候新闻经常出错,不是常有的事吗?他说着看向其他人,像是在寻求认同,但其他人脸上的表情告诉他,谁也没办法认同,因为这错得太离谱了,根本不是换个照片就能解释的。

大家继续往下看,越看越不对。报道里的细节和刚才所有人争论的那些记忆,没有一样能对上。受害人是工厂女工,不是模特;案发地是城郊的出租屋,不是什么高档小区;嫌疑人是个工友,姓什么来着,报道里写了,但不是“郑重”,也不是什么前男友,就是个普通的工友,因为感情纠纷行凶。除了“砍脚”和“黄某”这两个关键词,没有任何地方能和黄琳联系起来,一点都没有。

姨父又搜了其他几个新闻网站的存档,找到的都是同一篇报道,内容一模一样,照片也是一样的。他又搜“黄琳 模特 砍脚”,什么都搜不到。搜“黄男”,更是什么都没有。他又换关键词,换了好几个,搜了快半个小时,把能想到的全都搜了一遍,什么都没有。那个名字,那个他们所有人都在争论的名字,那个应该是他们亲戚的名字,在网上没有任何痕迹。

大家沉默了。那种沉默比之前更重,更压抑,像是一块巨大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那份报纸无法证明黄琳存在,反而证明了她不存在——如果那个“黄某”不是她,那她是谁?那个被砍脚的美女模特又是谁?那些记忆是从哪来的?那些照片、那些电话、那些聊天记录,又是怎么回事?

黄建国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屏幕上的那篇报道,看着那张陌生的脸,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想起刚才自己脑子里那个模糊的印象——美丽的女人,坐在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眼神忧郁。那印象那么清晰,又那么模糊,像是从梦里捞出来的,现在被这篇报道一照,更像梦了,更像幻觉了,更像从来没存在过的东西。

他转过头,看着那些大人们。他们还在那儿站着,围着电脑,盯着屏幕,一动不动。那些脸在电脑屏幕的光里显得苍白,眼睛亮亮的,又空空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只有电脑风扇还在嗡嗡地响,像是在替谁问那个没人敢问的问题——

如果她不存在,那她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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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长辈的求证
折腾了几个小时,天已经彻底黑透了,窗外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落下几道模糊的影子。孩子们早就困了,最小的两个趴在沙发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饼干渣,大一点的几个靠在长辈身上,眼睛半睁半闭的,嘴里嘟囔着想回家。要是平时,这个点聚会早该散了,各家各户收拾东西、互相道别、约着下次再见,然后开着车消失在夜色里。但今天没人动,没人说要走,也没人敢说走,就那样坐在客厅里,坐着,谁也不说话。那种沉默很重,压在每个人心上,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像是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随时会落下来,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沉在心底,怎么都捞不上来。电视机早就关了,没人有心思看;炉子上的水壶也凉了,没人去烧;连那几个平时最能唠的姑姑姨妈,这会儿也闭着嘴,只是偶尔抬头看看别人,然后又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或者盯着地板上某块看不清楚的地方。

最后还是大伯拍了板。他今年五十六了,是家里这辈人里年纪最大的,说话向来有分量,遇事也稳得住。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大家,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说,我给老刘打个电话。他顿了顿,又说,老刘是我在市公安局的老同事,干了几十年刑侦了,什么案子都见过,什么人头都查过,要是他那儿也查不到,那就……他没把话说完,但大家都懂他的意思。

大伯掏出手机,翻了好一会儿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他把手机贴在耳边,站在窗边,背对着大家,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又不会吵醒睡着的孩子。他说,老刘啊,是我,国栋,过年好过年好,有点事想麻烦你帮忙查查。那边老刘说了什么听不清,大伯嗯嗯了两声,然后开始说情况。他说得很简单,就说家里有个侄女叫黄琳,二十八岁,以前做模特的,还有个侄子叫黄男,十八岁,是她弟弟,想查查户籍系统里有没有这两个人,还有2008年有个“砍脚案”的受害人是不是叫黄琳,能不能帮忙核实一下。那边老刘问了些什么,大伯一五一十地答着,语气很平静,但握着手机的那只手,指节有点发白。

挂了电话,大伯转过身,看着大家,说老刘现在就去查,让咱们等一会儿,大概半小时。他说完就坐回沙发上,拿起茶几上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其他人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等着,听着墙上挂钟的秒针一下一下地走,咔嗒,咔嗒,咔嗒,像是有人在数着什么。

那半小时长得像一辈子。黄建国坐在角落里,盯着墙上的钟,看着秒针转了一圈又一圈,分针从六慢慢挪到十二,挪得比平时慢多了,慢得让人怀疑是不是钟坏了。他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起那个模糊的印象——轮椅上的女人,忧郁的眼神,裹着绷带的残足——一会儿又想起刚才那些争论,那些对不上的记忆,那些消失的照片和电话。他不知道自己希望老刘查到什么,查到他们存在,那那些消失的东西怎么解释?查不到他们存在,那所有人的记忆又是从哪来的?他想不明白,越想越乱,最后干脆不想了,就盯着钟,等那个电话响。

电话终于响了。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特别刺耳,所有人都猛地抬起头,看向大伯。大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深吸一口气,按了接听。

“喂,老刘,查到了吗?”

那边老刘说了什么,大伯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从期待变成困惑,从困惑变成茫然,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木木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的表情。他嗯了几声,说好的好的,麻烦你了,谢谢谢谢,然后挂了电话。

他把手机放下,看着大家,沉默了好几秒,才开口。声音有点干,像是喉咙里卡着什么东西。

“老刘查过了。整个东莞市,叫黄琳的有三十七个,年龄从二十岁到五十岁不等,但没有一个是二十八岁、当过模特的。叫黄男的也有十来个,十八岁左右的也有,但没有一个和那个叫黄琳的有亲属关系。至于那个案子……”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2008年确实有个砍脚的案子,受害人姓黄,女,三十八岁,是工厂女工,不是模特,也没有叫黄男的弟弟。那个案子早就结了,凶手判了无期,受害人后来回了老家,再也没来过东莞。”

他说完了,客厅里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一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安静,是一种让人想捂住耳朵却又无处可逃的安静。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消息——户籍系统里没有他们,案件记录里没有他们,联系方式里没有他们,照片里没有他们。那两个人,那个美丽的模特堂姐,那个形影不离的弟弟,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像一阵烟,散了就散了,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可是,如果不存在,为什么所有人都记得?为什么每个人都能说出关于他们的事?为什么那些记忆那么清晰,那么真实,那么笃定?母亲记得和黄琳的合影,姨妈记得去医院探望她,姑姑记得在商场碰见她拄着双拐,舅舅记得她用脚穿人字拖,大伯记得看过她走秀——这些记忆是从哪来的?如果不存在,那他们这些年过年过节,到底在和谁打招呼?那些饭桌上多出来的碗筷,那些聊天时提到的名字,那些合影里空出来的位置,又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能回答。没有人敢回答。

黄建国坐在角落里,脑子里反复回想那些画面——轮椅上的女人,忧郁的眼神,裹着绷带的残足。那些画面那么真实,但又那么模糊,像是从梦里捞出来的,抓不住,也看不清。他想起一个问题,一个从开始就一直想问但没敢问的问题,一个现在像钉子一样钉在脑子里、怎么都拔不掉的问题:

如果黄琳和黄男不存在,那他们是谁?那些记忆是从哪来的?

他看着那些大人们,看着他们脸上的表情——困惑,茫然,恐惧,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掏空了的空虚。他们也在想这个问题,他知道。但他们不会说出来,就像他也不会说出来。有些问题,问出来就收不回去了。有些答案,知道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窗外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进来,落在那些沉默的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的,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墙上的钟还在走,咔嗒,咔嗒,咔嗒,一下一下的,数着这个永远不会结束的夜晚。

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没有人知道该做什么。他们只能坐着,坐在这个安静的客厅里,被那些问题包围着,被那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包围着,等着天亮,等着有人打破这沉默,等着什么东西来告诉他们——那些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那些人是存在的,还是从来就没存在过。

但什么也不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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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3:1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章:不了了之
那天晚上,大家陆续散了。不知道是谁先站起来的,也许是舅妈,说孩子明天还要去爷爷奶奶家,得早点回去睡觉。然后姑姑也站起来,说那我们也走了,天不早了。接着是舅舅,是大伯,是姨父,是所有人。没有人再提黄琳,没有人再提黄男,就像商量好了一样,把这件事埋进了沉默里,埋进那些再也不会翻开的记忆深处,埋进这个永远不会再提起的夜晚。他们收拾东西,穿外套,换鞋,互相道别,说的都是“路上慢点”“到了打个电话”“改天再聚”这些再普通不过的话,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那些话从嘴里说出来,飘在空气里,落在地上,和门外的夜色混在一起,然后被门关在外面,什么都没有留下。

回家的路上,父亲开车,母亲坐在副驾驶,黄建国坐在后座,三个人谁也没说话。车窗外是东莞的夜景,路灯一盏一盏地掠过,把那些光影投进车里,在每个人脸上划过去又划过来,明一下暗一下的。父亲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像是在专心开车,又像是在想别的什么。母亲看着窗外,侧脸被路灯照得忽明忽暗,看不清她是在看风景还是在发呆。黄建国靠在座椅上,也看着窗外,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路牌,一一从眼前掠过,又一一被甩在身后。平时他总会想,快到家了,还有几分钟,今天却什么也没想,脑子空空的,像被什么东西掏空了,只剩下那个名字,那个问题,那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谜。

回到家,洗漱,躺下,关灯。黄建国睁着眼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黑,但他还是盯着,像是能从那片黑里看出点什么来。他想起那些大人们争论时的脸,想起那些对不上的记忆,想起消失的照片和电话,想起那篇报纸上陌生的中年女人,想起老刘那句“查过了,没有”。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睡不着,转得他烦躁,转得他想喊出来又喊不出声。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凌晨两三点,也许是更晚,只记得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脸上,一切都那么正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之后的几天,他试图在网上搜索。他坐在电脑前,打开浏览器,输入“黄琳 模特 砍脚案”,点搜索。出来的结果全是乱七八糟的,有某个小说的名字,有某个论坛的帖子,有某个电视剧的剧情介绍,就是没有他想要的东西。他又换关键词,“东莞 砍脚 2008”“黄琳 车模”“黄男 弟弟”,换了好几个,搜了一遍又一遍,翻了一页又一页,把能想到的关键词都试过了,把搜索结果的每一页都翻到底了,什么都没有。那个名字像被水洗过一样,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像是从来没有人用过这个名字,像是从来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

他又去翻家里的相册,把那几本红皮的、黑皮的、厚厚薄薄的相册又翻了一遍,一页一页地看,一张一张地认,没有。他又去翻电脑里的电子相册,把那些按年份分类的文件夹又点开了一遍,从2000年到2008年,从春节到中秋,从聚餐到旅游,一张一张地看,还是没有。他又去翻手机里的备份,翻网盘里的存档,翻所有能想到的地方,都没有。

有时候他会想,也许黄琳真的存在过,只是被什么东西抹去了。就像那些科幻电影里演的,一个人被从时间里删掉了,所有的照片、所有的记录、所有人的记忆,全都没了,只剩下一个空洞,一个本该有人却什么也没有的空洞。也许她还在某个地方,和黄男一起生活着,只是他们再也找不到她了,就像两条平行线,永远不可能再相交。也许那些记忆是真的,只是证据消失了,像沙子被风吹走,像脚印被海浪冲平,像什么都没留下。

但更多的时候,他想起那个问题:如果她真的存在,为什么没有一张照片?为什么没有一个电话?为什么没有任何能证明的东西?那些合影,那些聊天记录,那些所有人都确信发生过的事,怎么就凭空消失了?是消失了,还是从来就没存在过?那些记忆,是真的,还是假的?他自己也分不清了。他越想越乱,越想越糊涂,最后干脆不想了,把那些问题锁进脑子最深的地方,不再去想,不再去碰,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时间一天一天过去,日子又回到原来的轨道上。父亲照常上班,母亲照常做家务,他照常上学,照常写作业,照常和同学打游戏。那些事渐渐被埋在日常生活下面,埋得很深,深到平时根本想不起来。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他一个人躺在床上睡不着的时候,那些画面会突然冒出来——轮椅上的女人,忧郁的眼神,裹着绷带的残足——然后他就再也睡不着了,睁着眼等到天亮。

他发现自己开始养成一个习惯,一个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习惯。每逢家族聚会,无论是春节还是中秋,无论是大年初二还是正月十五,只要一大家子人聚在一起,他就会下意识地数人数。坐在角落里,默默地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数过去,数完一遍,再数一遍。有时候数着数着,会多出一个——明明应该是十三个人,他数出了十四个,然后再数一遍,又变成十三个。有时候数着数着,又会少一个——十二个,应该是十三个才对,少了一个,谁呢?他想不出来,再数一遍,又变成十三个了。那个数字飘忽不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他开玩笑,一会儿多,一会儿少,一会儿又刚刚好,怎么都数不准。

他不敢说出来。怕被当疯子,也怕得到答案。怕那个答案真的来了,他会不知道怎么面对。怕那个答案告诉他,那些人是真的存在过,只是他们看不见了。或者更怕的是,那个答案告诉他,那些记忆全是假的,全是他们自己编出来的,根本没有什么黄琳,没有什么黄男,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哪个更可怕。也许都一样可怕。

他只知道,从那以后,每次聚会结束,回家的路上,他都会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掠过的路灯,默默地数着那些光影,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一直数到看不清为止。父亲开车,母亲坐副驾驶,三个人谁也没说话,和那天晚上一样。

只是偶尔,他会从后视镜里瞥见父亲的眼睛,或者从侧脸看见母亲的表情,那里面有一种东西,一种他说不清、但能感觉到的东西。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躲什么。他不敢问,也不敢深想。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数着路灯,一路开回家。

回到家,洗漱,躺下,关灯。他睁着眼躺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想着那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

也许那个答案,比没有答案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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