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合集（盲）

哈哈

自那天后，邱随总回想与汪钏相处短短几个时辰的种种。调理落枕时，他手指触碰她脖颈的酥麻感；指腹在每处试探着揉捻筋脉的凉凉温度；一边寻找疼痛点，一边向她确认时的近在咫尺的温柔细心。显然，他对落枕的治疗已经熟记于心了，轻车熟路的事就是顺手的事，他肯定以前经常做这种好事。想到这，邱随对他心生敬佩。

邱随的敬佩并不是没来由的少女心思，她从小就有个侠女梦。邱随虽天生目盲，可她却从没因此丧气悲观过。天生乐观开朗，活泼好动的性子使她小的时候经常不着家地在外面跟着小伙伴们疯玩，随便拉着一个小孩的衣角就疯出去了，跌跌撞撞的冒险才让邱随快乐:溪边捉泥鳅螃蟹，爬到树上摘果子，甚至玩摸瞎游戏时，小邱随也主动提出她是瞎的，她当然要第一个来抓人，不过小孩们很快就识破她的伎俩，小邱随其实听力惊人地敏锐，玩这个游戏她吃不了一点亏。后来，同伴们都长大去学堂读书了。邱随因为目盲不便去学堂，更不能在外面疯跑了，也就待在了家里，由识字的长辈们空闲时间教点知识。相对于大人们教的四书五经，邱随更喜欢听家里的兄弟姐妹们给她读那些杂七杂八的民间故事。她尤其喜欢那些行侠仗义、见义勇为的武侠故事。在邱随的幻想中她自己就是故事的主角，她虽然是个盲女，但是也是位武功高强、为民除害的侠女，所到之处人人都对她敬佩不已，不敢有非分之想。

遇到汪钏确切地来说就是邱随的幻想成为了现实，而且还是更符合常理的现实。这怎不让她激动难耐呢？同样眼睛看不见，他却如同侠客一般四处游走，医术就是他的武功，救死扶伤跟为民除害一样，都可达到造福民众的效果，老百姓都对这位铃医十分尊敬，时常主动为他引路，留他食宿。

邱随好怀念小时候在外玩耍的快乐时光，长大后，按她母亲的说法，“姑娘家家的，在外面摸瞎闲逛，成何体统！”整日闷在屋里，太难受了，她本就不是一个闲得住的安静女子，经常人在屋里坐着，思续早不知道游荡到哪儿了。

但是！如果是跟着汪大夫呢？跟着汪大夫一切都显得合理多了。邱随茅塞顿开，她得趁着汪大夫还在这石板镇的日子里抓住他，让他带着她离开这里，这样，她的梦想也可以跟着汪大夫一起成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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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板镇之所以称为石板镇正是因为镇如其名，地上处处都铺着石板，这些石板历史悠久，据说是唐高祖在位之前，一位富商为了避战乱，寻得这块风水宝地，开辟了一片世外桃源，他命人在地上铺满石板，这也和风水有点关系，此地金旺，石头属土，而土又生金。

如今经过四百年光阴的打磨，地上的石板早已亮得发光，邱随想到过往的生活经历，雨后的石板镇地上尤为湿滑，这段时间清明时期，阴雨绵绵，她故意不带平时常用的竹制盲杖到不熟悉的地方逛了一圈，果然，习惯性崴脚的地方再次旧伤再犯，邱随对此很满意。她有了与汪大夫重逢的机会，后面隔三差五邱随都会生点病，生点有症状的病，这样，也不容易漏出破绽。每次治疗过程中，她都会主动与他攀谈，先跟汪大夫聊熟，赢得他的好感，再向他提出她的诉求。目前为止一切进展顺利，起码，她可以从他的声音中听出笑意，说明他对她是有好感的。

终于有一天，邱随觉得不能再拖了，她已经不知道自己还能生什么病了。于是，她对他说道:“汪大夫，听说你再过不久就要离开石板镇了，是吗？”

“是啊，这边待得时间够长了，也没有其他疑难杂症需要我处理了。”汪钏想了想邱随的情况又补充道:“邱姑娘不必忧虑你的伤病，都不严重，镇上的大夫医术也不错，都治疗得了。”

“嗯，这段时间有劳汪大夫你了。你我都是目盲之人，你在救死扶伤，而我却在连累你。”

“哪里哪里，我倒是非常佩服邱姑娘的心态，这段日子与你聊天的过程中，我也受教了很多，同样都看不见，有些事你却看得比我透彻，我比较容易钻牛角尖。”

“是吗？”邱随听到这倒是有些诧异，这是她第一次从汪钏口中得知他对她本人的看法。“那，汪大夫，我有一事相求，不知你可否答应我。”

“邱姑娘尽管说便是。”

“其实说起佩服，应该是我敬佩你才是，我也十分羡慕你的这种生活方式，这样才不枉在人间走一遭，我天生就目盲，从未离开过石板镇，大部分时间也是在家中浑浑噩噩地渡过，一想但后半生也如此，我不免有些难过。我也希望能像你一样能游历四方，我虽不能救死扶伤，但我可以替你分担一些负担，汪大夫是否愿意让我跟随你一起？”说罢，邱随紧张地侧耳听着对方的动静。

一阵沉默……

邱随心里有些慌乱，“汪大夫，我没有什么非分之想，我不如你博学多才，但是我在家干活很利索的，学东西也非常快，我可以为你摇铃，捣药…… 你就当我是你身边的一位服侍你的下人就行。”

还是一阵沉默……

这可把邱随急得就差动手上前摸摸对方的表情了。到底怎样？说个话啊！

汪钏终于回应了，他苦笑道:“邱姑娘太高看汪某了，我不过是在讨生活而已，没你想得那么高尚，四处流浪的日子也很苦，没个头。”

明显的拒绝，邱随不肯放弃，据理力争:“你就是个高尚的人！汪大夫。我不怕吃苦，不信你摸摸我的手。”说完，她就向前探了探，探到汪钏身体后，急急忙忙摸寻他的胳膊，再是他的手，她用她的手掌试图包裹住他的手，让他感受。“很粗糙是吧，这就是一个干农活的手，插秧、割草、织布……我什么都能做的！”她快速地移动着自己的手，加大和对方手的接触面，极力地向另一个盲人证明着自己。

汪钏吓得连忙往后退了退，抽出了他的手。“我不是不信你，邱姑娘。”

“那是什么？”她追问，“是因为我也是个瞎子，会拖累你是吗？”她又向前几步，和刚刚一样，探到他的手臂又顺着手臂，摸到他的脸，这次她变本加厉了，企图用她的手读到他此刻的表情，他说话太隐晦了，她听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有继续上手了，却在碰到他鼻翼的那一刻，又被他躲过了。

邱随口中的“瞎子”虽然是说她自己，可这个“也”字，深深地刺痛到了汪钏，这也是他说她心态好的原因之一，他始终不肯放过自己，向来对此很敏感。他有些生气，不是气邱随现在的举动，而是气他自己，汪钏总是会因为眼睛对自己生些莫名其妙的气。

“今天就先这样吧，邱姑娘，我先告辞了。”汪钏极力地克制住自己。

“不行！”她加快步子，死死拽住他，现在她倒是有点钻牛角尖了，她觉得自己被拒绝得不明不白，没个明确的理由。“我昨天又落枕了，汪大夫您再给我瞧瞧吧。”先拖住他再说。

汪钏叹了口气，让她坐到凳子上，问了问大概的地方，认真地为她调理起来。两人都心事重重，一炷香的时辰，邱随倒没说出什么刺激到他的话了。可汪钏的脸色却越来越凝重，“邱姑娘昨天恐怕没落枕吧，汪某不知你当下这样说的意图何在，是在报复我方才没同意你的要求吗？”

第一次听到他这凉嗖嗖的语气，邱随的心凉了半截，这下好了，不仅问不明白他拒绝她的原因了，跟他离开石板镇的计划肯定是彻底落空了。索性破罐子破摔吧！“对！不单单是现在，最近几次的病我也都是装的，我的身体好得很，我就想看看，跟我一样瞎眼的汪钏大夫是不是像大家口中说得那么妙手回春，今天看来也不过如此。”

汪钏愣了一下，她的话完全颠覆了他对她的印象，终究是“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他一个瞎子有什么能耐去轻易听懂一个人？汪钏就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情绪，两只手蓦地从她身上垂下来，“汪某确实瞎眼无能，让你失望了。邱姑娘玩心太重，我实在没功夫奉陪。我想送给邱胡娘一句话，你这样别说帮我救死扶伤了，不耽误我为真正有需要的病人治病就谢天谢地了。告辞！”说罢，汪钏摸到药箱背到肩上，狠狠地敲着盲公杖摸索着走出了邱随家。

邱随仍然一动不动地坐着，她听着一哒一哒重重的盲杖点地声，心也跟着一抽一抽地发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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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随这个刀子嘴

哈哈

之后的几天，邱随对那天自己说的口不择言的气话后悔不已。她每天都坐在家门前院子的篱笆边上，不为别的，就是为了听听由他摇出的清脆的铃音。听到了，她便心满意足,转身回屋里待着去，说明他还在这里，她与他还在同一个空间；没听到，她焦灼不安，又为那天说的话自责，忍不住向家人询问他在哪家问诊了，她不敢说得太直白，她怕暴露了她对汪大夫的心思。她也不敢循着他的铃音拉住他，向他道歉，他应该很厌恶她不会接受她的道歉的。

她耳边时常回荡着他对她说的那句话:“你这样别说帮我救死扶伤了，不耽误我为真正有需要的病人治病就谢天谢地了。”

她这样？

她哪样？

他在说她是个眼瞎心坏的人。

她不是个瞎子该多好啊！那样她可以帮他做好多好多看得见的人做的事，他肯定会在她一说出自己想法的那一刻就答应她。邱随突然察觉到她竟然因为她的眼睛感到自卑！这不是她，她从小就接受了她是个瞎子的事实，她甚至在听到别的同伴因不想上学堂发出的痛苦感叹时，她总背地里偷乐。幸好，她是瞎的，想干嘛就干嘛，大人们拿她没招儿！此刻当下，她后悔了，要是她看得见，她可以多学点知识，汪大夫是文化人，她在与他聊天儿的过程中旁敲侧击出了很多他的家庭，童年和过往经历，他肯定在某一刻嫌弃过她因为她粗鄙的乡野气息。她居然，做出让他感受自己粗糙的双手的无聊且无理的举动，他肯定被她行为给吓坏了，那天，他没有哪一刻不是在后退躲她。

她确认自己是喜欢他的，爱会让人心里生出自卑，她已经自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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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钏心里也在懊悔。那日后，每当他摇铃经过邱随家时，他会刻意放慢步伐。眼盲的原因，他会特意记一些有特点的事物作标记，以前的几次看病下来，他对她家的路况早已熟记于心。邱随家门前有个大院子，院子外围着一圈竹篱笆，院里除了有寻常人家都会种的用于做饭食用便于顺手采摘的蔬菜，还有邱随自己种的花。这是之前在为她看病之时，邱随跟他讲的，石板镇春天来得比较晚，那时还有点残余的水仙花花香，她让他出门经过的时候，可得使劲嗅嗅，他那时照做了，真闻到了花香。她说她只种有香味儿的花，她把春夏秋冬有香味儿的花如数家珍的讲了一遍，现在他不需要使劲嗅，就可以闻到一阵浓郁的香气扑鼻而来。他那时听得心不在焉，他想着能不能问问她是什么花在这四月末五月初开得这么香，顺便向她说声对不起。那天他迁怒于她了，他明明是在生自己的气。他和她一样又不一样，都看不见，可她生性阳光，他却麻木冷漠，他平时表现出来的冷静外表，不过是不在乎罢了，学医治病反而需要这般如此，太感性了不好。他对“瞎”这个字眼敏感，他并未跟她说，他也不想说，那是他脆弱的一面，他在她面前真是高尚的吗？如果是，那就更不能说了。所以不知者无罪，他朝她生气是他不对。

想到这，汪钏苦笑着摇摇头，问花香这个理由太牵强了。他也知道她前几次没有装病，她的那些病症确实存在。最开始他对她有些琢磨不透，一会病恹恹的，喊他为她看病，看病时，又精神抖擞十分健谈，她总在问他问题，有时她可能意识到她问太多了，便自言自语，最开始，他怀疑她是否有癔症。后来，他确信她和他不一样，她的生活好像充满的希望，她看待事物的眼光和他完全不一样，她是有趣古怪的，而他是麻木无趣的。是的，汪钏觉得生活不过如此，见到一个病人治一个病人，直到死去，他黑暗的一生便可结束了。可能唯一让他提起兴致的就是那些疑难杂症吧，于他来说，是一种挑战。他是一位救死扶伤的大夫又怎样，人们对他的尊敬不过都是表象，他曾亲耳听到一位他费尽心血从鬼门关救过来的病人，不痛不痒地说:“瞎子来了啊。”等他被病人家属引到他面前进行后续康复治疗时，那人立马又换了副感激涕零的嘴脸，汪大夫代替了原来的称呼。病人以为他没听见，他便装作没听见。其实，汪钏烦透了“瞎子”这个称呼！他在礼貌地克制了，可怎么到了邱随那他就克制不住了？

也不知道出于何种心态，一两次后，汪钏竟然希望邱随找他看病，这样看来，他是恶毒的。他对与她聊天中毒般地上瘾了，他喜欢听她说话。她总是问些稀奇古怪的问题，他要是答不上来，她就给出一些自己的见解，她的那些古灵精怪的想法使他的嘴角总是忍不住地上扬。

她说:“汪大夫，你去过峨眉山吗？”
他说:“去过。”
她好像很激动:“那你跟我说说，峨眉山是否有峨眉派，峨眉派女子练不练峨眉刺？”
他那时的回答无聊至极:“我只经过峨眉山山脚，我不便上山，山上的人下来看病，我一般不多打探对方身份。”
并不是她所需要的回答，她仍然很兴奋地说:“可你去过峨眉山呢！”
他很疑惑:“你每天都在琢磨些什么呢？邱姑娘。”
“嘻嘻，天机不可泄露。”她神秘兮兮地说。

那天说起她四季种的带香味儿的花，她说:“夏天我种夜来香，说来挺逗的，我其实不喜欢闻这气味，太浓郁了，但我听说就是这浓郁味使得夜来香有微毒。于是，我决定种它。我当时的想法是要是有人得罪了我，谁敢嫌弃我是个瞎子，我便可以笑脸盈盈地送他们一大簇，用花香给他们下毒，可惜我周围都是帮我的好人，反而我自己竟然闻着闻着越来越喜欢这味儿了，但不可多闻，要不然就是给我自己下毒了。我可没嫌弃我自己。诶，汪大夫以后如果我有机会跟你一起云游四方，你可否多教教我一些有毒的草药，以后谁欺负你，惹你不开心了，我替你下毒，我要为你报仇！得罪谁也不可以得罪我们汪大夫！”汪钏想起她当时说到最后慷慨赴死般的语气还是会笑一笑，现在细想，她好像说过很多类似和他一起在外面怎样怎样的话，难怪她后来提出这样的要求，应该是预谋已久了。

想着想着，汪钏不知不觉中再次经过了邱随家，闻到浓郁的花香后，他刻意放慢了脚步，摇铃的速度也慢了些，是不是她家？他平行地挪了几步，用手背感受到了围着院子的一排竹篱笆，确定了之后，他继续龟速前进。突然，一个柔软的身体倒在了他的一侧，邱随倚靠在他右边身体上，“汪大夫，汪大夫，我好难受，也好想你，汪大夫。”她虚弱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的绵绵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