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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黄男堂姐系列】《破碎之踵2:轮椅上的春天》(高珊主线故事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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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1:5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题记: 那个春天,她坐着轮椅穿过校园,裙摆下的尿袋在阳光下反光。同学们假装没看见,她自己也假装不在意。只有夜里,当骨髓炎的剧痛加重,当失禁的耻辱再次淹没她,她才敢承认——那个从楼梯上坠落的人,至今还没爬起来。

一、基本信息
  • 作品名称:《破碎之踵2:轮椅上的春天》
  • 时间跨度:1996年3月初 — 1996年8月末

  • 核心人物
    • 高珊(16岁):轮椅上的生还者,双足跟骨粉碎性骨折+骨髓炎,小便失禁
    • 黄琳(16岁):高珊闺蜜,富豪之女,无微不至的守护者
    • 赵阿Q(16岁):龌龊升级,从骚扰到暴力,最终被开除
    • 黄男(6岁):黄琳的堂弟,人小鬼大的萌娃,暑期上线
    • 阿强(17岁):校园“黑老大”,欺凌赵阿Q的主力
    • 小D(16岁):正义男生,因保护高珊被赵阿Q打伤

  • 核心主题:创伤后的日常——比灾难更漫长的,是灾难之后日复一日的活着。以及,恶不会消失,它只是换了形式。



二、人物状态速写(1996年3月)
高珊
  • 身体状态:轮椅代步,双足包着石膏靴(每三个月换一次),小便失禁需24小时佩戴尿袋
  • 心理状态:对坠楼事件闭口不谈,问就是“不记得了”——典型的创伤后回避反应
  • 学业状态:落下半年功课,尤其是数学和英语,面临中考压力

  • 舞蹈梦:已死。但她不说,别人也不问。



黄琳
  • 身体状态:健康,穿着人字拖满校园跑
  • 心理状态:愧疚与保护的混合——总觉得如果那天她陪着高珊,也许就不会出事
  • 学业状态:成绩中上,考高中有把握

  • 家庭状态:住别墅,父母常年在外做生意,她是实际上的“小家长”



赵阿Q
  • 身体状态:健康,但邋遢
  • 心理状态:李独失踪后,他成了唯一的“变态”,反而更嚣张——“怕什么,李独那怂货才被抓,我又没推人”
  • 学业状态:垫底中的垫底,毕业都成问题

  • 经济状态:更穷了(父亲失业),穷生恶胆



黄男(新出场)
  • 5岁半,幼儿园大班。黄琳出五服的堂弟,父母出差时常寄养在黄琳家。

  • 人设:人小鬼大,嘴甜,爱问十万个为什么,是黄琳的开心果,也是全书的“萌点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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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1:5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幕:重返校园(1996年3月初)
【开学第一天】一九九六年三月一号,清晨六点半,天刚亮没多久,太阳从东边慢慢升起来,光线从地平线那边漫过来,先是淡淡的粉红色,然后是亮亮的金黄色,最后铺满了整个天空。学校大门还关着,只有旁边的小门开着,门卫老张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眯着眼睛看着远处那条路,等着第一个学生来。

六点四十五分,一辆轮椅出现在路的尽头。轮椅走得很慢,从斜坡下面一点一点往上挪,轮子碾过水泥路面,发出轻微的咯吱咯吱的声响。推轮椅的是个女孩,穿着校服,扎着马尾辫,低着头,看得很仔细,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怕轮椅轮子卡在什么地方。轮椅上坐着的也是个女孩,也穿着校服,头发披散在肩上,脸很白,白得有点透明,眼睛看着前方,看着那扇越来越近的校门。

这是高珊出事八个月后第一次回到学校。

轮椅从斜坡上上来,到了校门口,黄琳停下来,喘了口气,然后冲门卫老张笑了笑,说:“张爷爷早。”老张点点头,眼睛却看着轮椅上的人,看了好几秒钟,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往旁边让了让,让她们进去。

轮椅从旁边的小门进去,进了校园,走在通往教学楼的那条石板路上。石板路还是那条石板路,一块一块的青石板,有的磨得光滑,有的裂了缝,缝里长着细细的小草,草叶上挂着露水,在晨光里亮晶晶的。轮椅碾过那些石板,咯吱咯吱的声响在安静的校园里显得很响,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校门口那两棵老榕树上,照在树叶上,照在树干上,照在从树下走过的两个女孩身上。高珊坐在轮椅上,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苍白的脸上,照在她微微眯起的眼睛里。她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大大的,黑黑的,睫毛长长的,但里面多了一点什么东西,是以前没有的,说不清是什么。黄琳推着轮椅,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微微出汗的额头上,照在她紧紧握着轮椅把手的手上,那手握得很紧,指节有点发白。

前面有学生来了,三三两两的,背着书包往这边走。有人先看见了轮椅,看见了轮椅上的人,脚步慢下来,眼睛往这边看。然后更多的人看见了,更多的眼睛往这边看,脚步都慢下来,有的甚至停下来,站在那里,看着轮椅从他们身边经过。那些目光很复杂,有好奇,有惊讶,有同情,有心疼,也有不知道该怎么看就只好躲闪的。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打招呼,就那么看着,看着轮椅从面前过去,然后继续往前走,走出几步再回头看一眼。

高珊知道他们在看。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落在自己脸上,落在自己腿上,落在轮椅的扶手上,落在那个灰色的袋子上。那个灰色的袋子挂在轮椅的扶手旁边,方方正正的,透明的塑料管子从袋子里伸出来,伸进她的衣服下面。那是尿袋,灰色的,在阳光底下被照得清清楚楚,里面的液体黄黄的,随着轮椅的晃动一晃一晃的。她知道他们在看那个袋子,知道他们看见了,但她没有低头去看那个袋子,也没有去看那些目光,就那么坐着,眼睛看着前方,看着越来越近的教学楼。

轮椅在教学楼门口停下来。教学楼的一楼多了一个斜坡,水泥抹的,不宽,正好能让轮椅上去。那是学校专门为她加的,在她出院之前就修好了。黄琳推着轮椅从那个斜坡上去,进了教学楼的大厅,然后往右边拐,走到第一间教室门口。那是一楼的教室,以前是初一用的,现在为了她,学校把初三的一个班从三楼搬到了一楼。教室的门开着,里面已经有几个学生了,看见她进来,都站起来,有的叫她的名字,有的招手,有的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黄琳推着轮椅进去,一直推到第一排靠窗的那个位置。那是班主任专门给她调的,离门近,进出方便,窗户亮,光线好,最重要的是离卫生间近,万一有情况能快点过去。轮椅停在那里,黄琳把轮椅的轮子固定好,然后帮她把书包从轮椅后面拿下来,放在课桌上。

高珊坐在那里,看着那张课桌。课桌是新的,桌面光光滑滑的,没有刻字,没有涂鸦,和以前的不一样。她把两只手放在桌面上,手心贴着那光滑的木板,凉凉的,让她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些事,想起自己也曾经坐在这样的课桌后面,用笔在本子上写字,用手托着下巴发呆,用胳膊肘碰碰旁边的黄琳让她看窗外飞过的鸟。

黄琳在她旁边坐下,把自己的书包放进课桌里,然后转过头,看着她。看了几秒钟,黄琳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瘦瘦的,骨节分明,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一根一根的骨头。黄琳握得很轻,很小心,怕握疼了她,但又握得很紧,想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有事叫我。”黄琳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高珊转过头,看着她,看着那张熟悉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她点了点头,没说话。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她们握在一起的手上,照在高珊那两只搁在轮椅脚踏板上的脚上。那两只脚裹着白色的石膏靴,只有脚趾露在外面,十个脚趾,细细长长的,趾甲圆润光滑,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阳光底下亮亮的,像一个个小小的贝壳。

【厕所难题】一九九六年三月一号,上午第二节课后,大课间有三十分钟休息时间。教室里乱哄哄的,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东西,有人趴在桌上睡觉。高珊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看着那棵老榕树,看着树叶在风里晃来晃去。她看了一会儿,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又看了看那个挂在轮椅扶手旁边的灰色袋子。袋子里的液体已经快满了,黄黄的,快到袋口了。她知道该去换一下了。

她伸出手,抓住轮椅的轮子,试着往后推了一下。轮椅动了一点,很慢,很费力。她又推了一下,轮椅又动了一点。她想自己试试,看看能不能自己去卫生间,不用每次都麻烦黄琳。她推着轮子,一点一点地往后退,从课桌旁边退出来,退到过道上。然后她转过方向,对着教室门口,慢慢往前推。

轮椅走得很慢,每推一下只能移动一点点距离。她的手没什么力气,推几下就得停下来喘口气。有人从她旁边经过,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快步走过去了。她继续推,一下一下的,推到教室门口,推到走廊上。走廊里很多人,都在走来走去,看见她,都往旁边让,让出一条路来。她低着头,继续推,推到一个拐角,拐过去,就看见女厕所的门了。

门是关着的,上面挂着一个牌子,写着“女厕所”三个字。她推着轮椅过去,到了门口,停下来,看了看那扇门。门很窄,比普通的门还要窄一点,她目测了一下,轮椅的宽度比门宽,进不去。她试着往里推了一点,轮椅的轮子卡在门框上,动不了了。她又试了一下,还是不行。她坐在那里,看着那扇门,看着那个窄窄的门框,愣了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往回推。推得比来的时候还慢,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推回教室门口的时候,黄琳正从里面出来,看见她,愣了一下,问:“你去哪儿了?”高珊没说话,只是看着她。黄琳看了一眼她轮椅扶手上的那个袋子,明白了。她走过来,握住轮椅的把手,说:“走,我陪你去。”

她推着高珊往走廊那头走,不是往女厕所的方向,是往另一头,往教师办公室那边走。教师办公室旁边有一个卫生间,是专门给老师用的,比较大,门也比较宽,轮椅应该能进去。那是班主任告诉她们的,说万一需要可以去那里,跟老师说一声就行。

到了那个卫生间门口,门果然宽一些,黄琳推着轮椅试了一下,正好能进去。里面不大,但比学生厕所宽敞,有一个抽水马桶,旁边有扶手。黄琳把轮椅推到马桶旁边,固定好轮子,然后蹲下来,把高珊的腿从脚踏板上慢慢挪下来。那两条腿很轻,轻得让人心疼,一点力气都没有,就那么软软地垂着。高珊的手撑着轮椅的扶手,想自己用力,但使不上劲,只能让黄琳把她一点一点地挪过去。

从轮椅挪到马桶上,用了好几分钟。黄琳的动作很轻,很慢,怕弄疼她,也怕弄不好。高珊不说话,只是配合着她的动作,该抬胳膊的时候抬胳膊,该撑住的时候撑住。然后就是处理那个袋子。灰色的袋子,透明的管子,连接的部位,需要解开,需要把里面的液体倒进马桶里,需要清洗,需要重新固定。那些动作很麻烦,很琐碎,需要很小心,一不小心就会弄得到处都是。

黄琳做这些的时候很专注,低着头,一句话不说,只是一步一步地做。她的额头上出了汗,亮晶晶的,但她顾不上擦。高珊坐在马桶上,看着她,看着她那一丝不苟的样子,看着那些被阳光照着的细小的汗珠,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出来。

卫生间里很安静,只有流水的声音,哗哗的,和塑料袋子窸窸窣窣的声响。那些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很响,一下一下的,像在替她们说什么。窗外的阳光从磨砂玻璃里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照在她们身上,照在地面的瓷砖上,照在那一片晃动的光影里。

终于弄完了。黄琳把袋子重新固定好,把管子整理好,然后扶着高珊,再一点一点地挪回轮椅上。又是好几分钟,又是一样的小心,一样的慢。高珊坐回轮椅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口气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显得很响。黄琳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了看她,问:“好了吗?”高珊点点头。黄琳就推着她往外走。

回到教室的时候,上课铃已经响过五分钟了。数学老师正在黑板上写公式,粉笔和黑板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全班同学都低着头在抄,没有人抬头看她们。高珊被推到座位上,固定好轮椅,然后抬起头,看着黑板。黑板上写满了数字和符号,密密麻麻的,一个公式接着一个公式。她盯着那些公式,盯着那些x和y,盯着那些加减乘除的符号,盯了很久,但她一个都看不进去。那些字在她眼前晃来晃去,晃得她眼睛发酸,晃得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眨了眨眼,又盯着看,还是看不进去。窗外的阳光照在黑板上,照在那些白色的粉笔字上,刺眼得很。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两只裹着白色石膏的脚,看着那十个露在外面的脚趾。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还是那么亮,那么好看。她盯着那些脚趾,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继续盯着黑板,继续看着那些一个都看不进去的公式。

【第一次“发作”】一九九六年三月四号,星期一,上午第三节课是数学课。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黑板上,照在数学老师那张严肃的脸上,照在一排排课桌上,照在高珊的脸上。她坐在轮椅上,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正好照在她身上,暖暖的,让她有点昏昏欲睡。她努力睁着眼睛,盯着黑板,盯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数学老师正在讲一道几何证明题,声音不高不低,平平的,像催眠曲。

黄琳在旁边坐着,低着头在本子上记笔记,偶尔抬起头看一眼黑板,然后又低下头去。她写得很快,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那些字一个一个地蹦出来,整整齐齐的。她记一会儿,就会转过头看一眼高珊,看看她有没有在听,有没有什么不舒服。高珊感觉到她在看自己,就轻轻点一下头,意思是没事,听课吧。

数学课上了大概十五分钟的时候,高珊突然感觉身下一热。

那种感觉很突然,很陌生,又很熟悉。温热的液体从身体里流出来,不是顺着管子流进那个灰色的袋子里,而是流到了别的地方,流到了椅子上,流到了她身下坐着的垫子上。她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那液体还在流,越来越多,越来越热,浸透了她的裤子,浸透了垫子,浸透了轮椅的座垫,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在教室的水泥地面上。

她的脑子里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低头看了一眼,看见那个灰色的袋子还挂在轮椅扶手上,但管子接口的地方松开了,脱落了,那些本来应该流进袋子的液体,全都流到了外面。她盯着那个脱落的接口,盯着那些还在往外流的液体,盯了好几秒钟,脑子里什么都没有,就是一片空白。

然后她的脸白了。不是一般的白,是那种白得像纸一样的白,白得一点血色都没有。她的嘴唇也开始发白,干干的,一点水分都没有。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盯着那个接口,盯着那些液体,盯着地上那一滩正在扩大的水渍。她的身体僵在那里,一动都不能动,好像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周围的同学开始闻到了味道。

那种味道很难形容,不是单纯的臭,是一种很复杂的味道,有一点酸,有一点腥,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捂住了鼻子,有人往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赶紧把头转回去。但更多的人开始小声议论,交头接耳的,声音很轻,但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飞。

“什么味道?”
“好像是……尿味?”
“从哪儿传来的?”
“那边吧……”
“别说了……”

那些声音很小,很轻,但高珊都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她的脸更白了,白得像一张纸,白得像马上就要晕过去一样。她的手攥着轮椅的扶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指甲都陷进肉里了,但她感觉不到疼,什么都感觉不到,只感觉那滩液体还在流,还在流,好像永远也流不完。

黄琳是在那些议论声里抬起头来的。她先看了一眼周围那些交头接耳的人,皱了皱眉,然后转过头看高珊。她看见高珊那张惨白的脸,看见她僵硬的姿势,看见她低头盯着的地方,然后她也看见了那个脱落的接口,看见了地上那滩正在扩散的水渍。她愣了一下,就一秒钟,然后她腾地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咯吱一声,全班都回头看过来。她没有理那些目光,弯下腰,飞快地脱下了自己的外套。那是一件藏青色的校服外套,穿在她身上有点大,她脱下来之后只剩里面一件薄薄的毛衣。她把外套抖开,弯下腰,轻轻地围在高珊的腰上,围得很仔细,把那些湿了的痕迹全都遮住了。然后她站起来,走到轮椅后面,握住把手,推着轮椅就往外走。

轮椅碾过地上的那滩水渍,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教室的门开着,她推着轮椅冲出去,冲到了走廊上。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们两个人的声音,轮椅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咚咚咚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黄琳只穿着薄毛衣的身上,照在高珊那张惨白的脸上。

黄琳推着她一直往教师办公室那边走,走到那个宽一点的卫生间门口。门开着,她推着轮椅进去,然后把门关上,反锁住。卫生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风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上课声。阳光从磨砂玻璃里透进来,朦朦胧胧的,照在瓷砖上,照在洗手池上,照在马桶上,照在两个人身上。

黄琳把轮椅停好,蹲下来,开始处理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她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先把那些湿了的衣服弄下来,然后用纸巾擦,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干干净净的。她一句话不说,就那么低着头,做着那些事。高珊坐在轮椅上,低着头,看着她,也不说话。

那些事情做了很久,也许有十分钟,也许有二十分钟。终于弄完了,黄琳站起来,把那些脏了的东西放进一个塑料袋里,扎好口子,放在一边。然后她站在那里,看着高珊,不知道说什么。

高珊还是低着头,看着她自己那两只裹着白色石膏的脚,看着那十个露在外面的脚趾,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还是那么亮,那么好看。她盯着那些脚趾,盯了很久,然后她的肩膀开始抖了。

一开始只是轻轻地抖,一下一下的,然后抖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厉害,整个身体都在抖。她还是没有抬起头,就那么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声音,那种声音很低,很压抑,像是什么东西被堵住了,出不来。然后那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哭声,呜呜呜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那是她出院后第一次哭。

在医院里她也哭过,但都是默默地流泪,没有声音,没有动静,就那么流着,流完就完了。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真的哭,哭出声来,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哭得那么厉害,哭得脸都扭曲了,哭得眼泪鼻涕满脸都是,哭得整个人都缩成一团。

黄琳走过去,弯下腰,伸出手,把她抱住了。她抱得很紧,紧得像要把她揉进自己身体里一样。她什么都没说,就那么抱着她,抱着她发抖的身体,抱着她哭泣的声音,抱着她那两只搁在轮椅上的、裹着白色石膏的脚。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照在那个狭小的卫生间里,照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上。外面,上课铃响了又响了,下课铃响了又响了,她们还在这里,一个人抱着另一个人,一个人哭着,一个人抱着,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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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幕:治疗与忍耐(1996年3月—5月)
【三月的石膏】一九九六年三月二十五号,星期三,早上七点半,黄琳推着高珊从学校后门出来,校门口停着一辆出租车,是黄琳打电话叫的。高珊的妈妈请了假,在医院那边等着,黄琳负责把她送上车。出租车司机是个中年男人,看见轮椅愣了一下,然后下车帮忙,和黄琳一起把高珊从轮椅上扶起来,扶进后座,再把轮椅折叠起来放进后备箱。高珊坐在后座上,系好安全带,透过车窗看着黄琳。黄琳弯下腰,对着车窗说:“别怕,我在学校等你。”高珊点点头,没说话。出租车开走了,黄琳站在校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然后转身慢慢走回学校。

八点半,高珊被推进了手术室。这是她出院后第一次做这种“例行手术”,也是她这辈子第二次躺在那张窄窄的手术床上,头顶是无影灯,又大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睛。护士在她胳膊上扎了针,输液管里滴着透明的液体,冰冰凉凉的。麻醉师走过来,让她数数,她从一数到十,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她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她躺在病房里,还是那张病床,还是那个窗户,窗外还是那棵光秃秃的树。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两条腿,从膝盖往下,两只脚都包着崭新的白色石膏靴,硬硬的,厚厚的,把整个脚踝和小腿都裹得严严实实的。石膏的表面很光滑,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泛着淡淡的光。只有十个脚趾露在外面,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是黄琳前几天刚帮她涂的,涂得仔细,现在还是亮亮的,和石膏的白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

妈妈坐在床边,眼睛红红的,看见她醒了,凑过来问:“疼不疼?”她摇摇头,说不疼,麻药还没过。妈妈给她倒了一杯水,用吸管喂她喝了几口,然后告诉她医生说的话。手术很顺利,跟骨上钻了孔,把旧的抗生素骨水泥取出来了,灌了新的进去,然后缝合,打上石膏。接下来要在医院住三天,观察一下,没事就可以出院了。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主治医生来了。就是那个四十多岁、头发有点稀、说话声音不高不低的张医生。他拿着一个病历夹,站在床边,看了看高珊的脚,翻了翻病历,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那些话落在高珊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很重。

“骨髓炎还没完全控制住,但比去年好多了。旧的骨水泥取出来的时候我们看了,周围的骨质情况比上次好一些,没有继续坏死的迹象。这是个好消息。”

他顿了顿,又说:“但这种病就是这样,容易反复,不能根治。以后每三个月要来一次,做同样的手术,换一次药。你要有心理准备。”

高珊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听着这些话。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也没动,就那么看着那片白色的天花板。过了几秒钟,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要治多久?”

医生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很长,很长,长得让人心慌。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很吵,但那几秒钟里什么都听不见,只有沉默,沉甸甸的沉默。

然后医生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不那么平静了,有点犹豫,有点为难。

“……不好说。可能很多年。”

很多年。这三个字在病房里回荡,撞在墙上,撞在窗户上,撞在高珊的耳朵里,嗡嗡嗡的。很多年是多少年?三年?五年?十年?还是一辈子?没有人知道。医生不知道,妈妈不知道,她自己也不知道。她只是躺在那里,看着天花板,想着这三个字,想着那个“很多年”,想着以后每个三个月都要来一次,都要躺在这张床上,都要被推进那间手术室,都要被那些针和刀和钻头在骨头上动来动去。

她没再问。

她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是医院的花园,有几棵树,光秃秃的,还没发芽,有几张长椅,空着,有几个人在散步,穿着病号服,走得很慢。阳光照在那些树上,照在那些长椅上,照在那些人身上,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正常。她看着那些树,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枝,想着等它们长出叶子的时候,她是不是又要来一次了。等叶子黄了的时候,她是不是又要来一次了。等叶子落了的时候,她是不是又要来一次了。一年四季,春夏秋冬,每三个月一次,一次一次,一次一次,永远没完没了。

她没再说话。妈妈也没说话。医生也没说话。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声音,和输液管里滴答滴答的声响。她躺在那里,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看着那些慢慢走着的人。她的脚趾动了一下,蜷缩,又伸开,蜷缩,又伸开。还能动。那就好。

【石膏靴里的脚】一九九六年四月,高珊从医院回到学校已经一个月了。那两只白色的石膏靴还裹在她的脚上,从脚趾一直包到小腿中间,硬硬的,厚厚的,把整个脚踝和小腿都裹得严严实实的。石膏的表面很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但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光滑的表面下面是什么。是那些永远好不了的伤口,是那些钻孔之后正在慢慢愈合的骨头,是那些被抗生素骨水泥覆盖着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发作的炎症。

石膏靴很重。比看起来重得多。她第一次从轮椅上想把脚抬起来的时候,差点抬不动,那两只石膏靴像两块石头一样坠在腿上,每动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时间长了,她觉得自己的腿越来越细,力气越来越小,但那两只靴子还是那么重,一点没变。

石膏靴很闷。不透气,一点都不透气。她的脚被裹在里面,一天二十四小时,一周七天,一个月三十天,就那么闷着。脚会出汗,汗闷在里面,散不出来,就泡着皮肤,泡得皮肤发白,发皱,发痒。那是一种很难形容的痒,不是表面的痒,是里面的痒,是骨头缝里的痒,是肉里的痒,是挠不到的那种痒。

尤其是夜里。

每天夜里,躺到床上,关了灯,四周一片黑暗,安静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那时候痒就开始了。先是脚趾那里,痒痒的,像有小虫子在爬。然后蔓延到脚心,蔓延到脚背,蔓延到脚踝,蔓延到整个被石膏裹住的地方。那痒不是持续的,是一阵一阵的,像波浪一样涌过来,涌过来的时候痒得钻心,退下去的时候稍微好一点,但过一会儿又涌过来,更厉害,更钻心。

她睡不着。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忍着那种痒。她试着不去想它,想别的事,想白天老师讲的课,想黄琳跟她说的笑话,想食堂的红烧肉,但那些念头刚一冒出来,痒就涌过来,把什么都冲走了。她咬着牙,攥着拳头,忍着,忍着,忍得浑身是汗,忍得眼泪都出来了,还是痒,还是钻心。

后来她学会了用毛衣针。

那根毛衣针是她妈妈织毛衣用的,细细的,长长的,不锈钢的,一头尖尖的。有一天夜里痒得实在受不了了,她看见床头柜上放着那根毛衣针,就拿起来,把尖的那一头伸进石膏靴里,顺着石膏和腿之间的缝隙,一点一点往里探。那感觉很奇妙,凉凉的,硬硬的,尖尖的,碰到皮肤的时候,痒好像被压下去了一点。她慢慢移动那根针,在痒的地方轻轻地蹭,蹭一下,痒就减轻一点,再蹭一下,就更轻一点。她蹭了很久,蹭到那只脚上的痒全都压下去了,才停下来,把那根针放在枕头边,然后沉沉睡去。

从那以后,毛衣针就成了她的宝贝。每天晚上,躺到床上,等痒开始了,她就拿起那根针,伸进石膏靴里,一下一下地蹭,蹭到不痒为止。她蹭得很小心,不敢太用力,怕蹭破皮,但有时候痒得厉害了,就不自觉用力了,蹭得皮肤发红,第二天起来疼疼的。

四月中旬的一天夜里,她又痒得受不了了。那天白天走路走得多了,脚有点肿,石膏靴里更紧了,闷得更厉害,痒也比平时更厉害。她躺在床上,痒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又拿起那根毛衣针,伸进去蹭。那天她蹭了很久,蹭得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睡过去的。

第二天早上醒来,她觉得脚上不对劲。有点疼,不是那种痒之后的疼,是那种伤口被碰到的疼。她低头看,看不见,只看见那只白色的石膏靴,和露在外面的十个脚趾。她把脚趾动了动,疼得更厉害了。她知道坏了,肯定是昨晚蹭得太用力,把皮蹭破了。

妈妈来看她,她把情况说了。妈妈急得不行,当天就把她送到医院。医生把石膏靴切开,露出里面的脚。那只脚上,有一道两厘米长的口子,红红的,肿肿的,周围有一圈黄白色的脓。感染加重了。医生摇了摇头,说,得住院,再观察一周。

那一周,她躺在医院里,每天打针,换药,看着窗外的树一点一点长出新的叶子。妈妈陪着她,黄琳周末来看她,给她带学校的作业,给她讲学校的事。她听着,笑着,但心里空空的。她知道这是她自己弄出来的,是她自己把皮蹭破的,是她自己让感染加重的。她不该用那根针,不该蹭那么用力,不该那么不小心。可她又想,如果不用那根针,她怎么睡觉呢?那些夜里,那么痒,那么钻心,她怎么熬过去呢?没有人能回答她。

一周后她出院了,脚上又换了一只新的石膏靴,还是那么重,那么闷,那么不透气。医生警告她,不能再往里面伸东西了,再伸进去,再感染,以后可能就保不住了。她点点头,说知道了。

但那天夜里,躺到床上,关了灯,四周一片黑暗,痒又开始涌过来的时候,她还是忍不住伸手去摸枕头边。那根毛衣针还在,被她妈妈收起来了。她摸了个空,愣了一会儿,然后把手缩回去,攥成拳头,咬着牙,忍着那痒。一下一下的,一波一波的,像海浪一样,涌过来,涌过来,涌过来。

她开始害怕睡觉了。

不是因为疼,疼她能忍。也不是因为痒,痒她也能忍,虽然很难。她害怕睡觉是因为梦。睡着之后,她会做梦。梦里她站在舞蹈室里,穿着那件粉色的练功服,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地板上,照在镜子里。她开始跳舞,旋转,一圈一圈地转,裙摆飞起来,头发飞起来,脚趾绷得直直的,足弓拉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她跳得那么轻盈,那么自由,那么快乐,就像以前一样。然后,跳着跳着,她的脚突然碎了。不是疼,不是断,就是碎了,像玻璃一样碎成一地,那些碎片落在地板上,落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她站在那里,没有脚了,两只腿空空的,就那么站着,站不住,倒下去,倒在那些碎片上。

然后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浑身是汗,心跳得咚咚咚的,喘不过气来。她低头看自己的脚,那两只石膏靴还在,白白的,硬硬的,把脚裹得严严实实。她试着动了动脚趾,蜷缩,伸开,蜷缩,伸开。还能动,还在。她长长地呼一口气,躺下去,看着天花板,不敢再睡。

那样的梦,她做了很多次。每次都是跳舞,每次都是脚碎了,每次都是惊醒。后来她开始害怕睡觉,害怕闭上眼睛,害怕再回到那个舞蹈室里,再看见那些碎片。她宁愿醒着,宁愿痒着,宁愿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到天亮。

窗外的天一点一点亮起来,阳光照进来,照在她的脸上,照在她的脚上。她看着那两只白色的石膏靴,看着那十个露在外面的脚趾,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阳光里还是那么亮,那么好看。她动了动脚趾,蜷缩,伸开,蜷缩,伸开。还能动,还在。那就好。

【轮椅上的复习】一九九六年四月的下半月,天气渐渐暖和起来,教室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带着一点青草的味道,还有远处操场上那些跑步的人扬起的灰尘的味道。高珊坐在轮椅上,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面前的课桌上,照在那一摞厚厚的笔记本上。那些笔记本都是黄琳的,每一本都记得密密麻麻的,字迹工整,条理清楚,什么科目都有,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一科都不落。

黄琳每天放学后留下来,帮她补习。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就剩下她们两个,还有偶尔值日的同学扫地的声音。黄琳坐在她旁边,把笔记本翻开,一页一页地讲,把老师上课讲的重点再讲一遍,把黑板上的例题再抄一遍,把作业里的难题再解释一遍。高珊听着,有时候点头,有时候问一句,有时候只是看着那些字发呆。

她的脑子好用,从小就是,老师讲过的东西她听一遍就能记住,看一遍就能理解。但那是在以前,在脚还没出事以前。现在不一样了,她的脑子里好像蒙了一层什么东西,那些数字、那些公式、那些定理,明明听懂了,转眼就忘了,明明记住了,做题的时候就糊涂了。尤其是数学,那些x和y,那些函数图像,那些几何证明,绕来绕去的,绕得她头疼。

四月二十号那天下午,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教室里。黄琳正在讲一道数学题,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挺复杂的,要先列方程,再求顶点,再算最值。她讲得很仔细,一步一步的,讲完一遍问高珊懂了吗,高珊点点头,说懂了。黄琳就让她自己做一遍,她在旁边看着。高珊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写了几步就停下来了,愣在那里,不知道下一步该写什么。她盯着那张草稿纸,盯了很久,笔尖悬在那里,一动不动的。

黄琳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过了一会儿,高珊把笔放下,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有人在跑步,有人在跳远,有人在踢球,闹哄哄的。她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跑着跳着的腿,看着那些穿着各种鞋的脚,看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琳琳,你说我还能考上高中吗?”

黄琳愣了一下,然后说:“能。你那么聪明。”

高珊没回头,还是看着窗外。她说:“考上高中又能怎样?我又不能跳舞了。”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提起“跳舞”这个词。从出事到现在,八个多月了,她从来没说过这个字,一次都没有。别人也不提,妈妈不提,黄琳不提,医生护士也不提,就好像她从来没跳过舞一样。但现在她说了,自己说了,说得那么轻,那么淡,好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没关系的事。

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声音,还有电风扇吱呀吱呀转的声音。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课桌上,照在那一摞笔记本上,照在高珊那两只裹着白色石膏靴的脚上。那两只脚搁在轮椅的脚踏板上,只有十个脚趾露在外面,脚趾上涂着淡粉色指甲油,在阳光里还是那么亮,那么好看。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看着那些脚趾,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又看着窗外。

黄琳坐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被阳光照着的侧脸,那张脸还是那么好看,眉毛细细的,鼻梁直直的,嘴唇红红的,只是眼睛里的光不一样了,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光很亮,很活泼,像小鹿一样跳来跳去的。现在那光还在,但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去了,不仔细看都看不见。

黄琳想说什么,张了张嘴,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说跳舞有什么好的,考高中才重要。她想说以后还有很多路可以走,不一定非要跳舞。她想说你那么聪明,做什么都能做好。但那些话在喉咙里转来转去,就是出不来。她知道那些话没用,那些话安慰不了任何人,那些话只是废话。

她就那么坐着,陪她坐着,什么都不说。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课桌这头移到那头,从她们身上移到墙上,从墙上移到地板上。远处操场上的人还在跑,还在跳,还在闹,声音隐隐约约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高珊坐在那里,看着窗外,一动不动。黄琳坐在那里,看着她,也一动不动。

时间好像停住了。那几分钟,也许十几分钟,在她们的感觉里长得像一辈子。没有人说话,没有声音,只有阳光和风,还有远处那些隐隐约约的嘈杂。那嘈杂声和她们隔得很远,远得像在另一个世界。她们在这个世界里,只有两个人,一个坐轮椅,一个坐旁边,一个看着窗外,一个看着看着窗外的那个人。

后来,上课铃响了。铃声很响,把沉默打破了。高珊转过头,看着黄琳,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但没笑出来。她说:“继续讲吧。”黄琳点点头,拿起笔,又翻开了笔记本。

阳光照在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上,照在她们低着头的身上,照在高珊那两只裹着石膏的脚上。脚趾动了一下,蜷缩,伸开,蜷缩,伸开。还能动。那就好。

【赵阿Q的骚扰(第一波)】一九九六年四月末的一天,下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走廊上,照在那些三三两两站着说话的学生身上。高珊坐在轮椅上,从教室里出来,想到走廊尽头透透气。她推着轮椅的轮子,慢慢地往前移动,每一下都很费力,但已经比刚开学的时候好多了,能自己推着走一小段路了。

她的两只脚搁在轮椅的脚踏板上,裹着白色的石膏靴,在阳光下白得有点刺眼。那石膏从脚踝一直包到小腿中间,表面光滑,硬邦邦的,只有十个脚趾露在外面。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是黄琳前几天刚帮她涂的,涂得很仔细,这会儿在阳光下亮亮的,和石膏的白形成一种奇怪的对比。

她没有注意到,在走廊的另一头,有一个人正盯着她看。

那是赵阿Q。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眼睛眯着,盯着高珊那两只裹着石膏的脚。以前他只看黄琳,黄琳的脚好看,白白的,细细的,穿什么鞋都好看。但现在他发现,高珊的脚也不错,虽然裹着石膏,看不见里面的样子,但那十个露在外面的脚趾,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一动一动的,也挺有意思的。而且她坐在轮椅上,动不了,跑不掉,比黄琳好对付多了。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墙上直起身,慢慢往高珊那边走过去。他走得不快,晃晃悠悠的,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嘴角歪着,露出那排发黄的牙。

高珊正看着窗外,没有注意到他走过来。等她感觉到有人站在面前的时候,一抬头,就看见赵阿Q那张脸,离她很近,正低头盯着她的脚看。她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想推着轮椅往后退。

赵阿Q蹲下来了,就蹲在她轮椅前面,离她的脚只有一尺远。他盯着那两只裹着石膏的脚,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想去摸那个石膏。高珊把脚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他的手。他也不生气,嘿嘿笑了两声,说:“你这脚,是不是脚后跟烂了?给我看看呗。”

高珊不理他,双手抓住轮椅的轮子,使劲往后推。轮椅动了一点,但很慢,很费力。赵阿Q也不拦她,就蹲在那里,看着她慢慢往后挪,嘴里还在说:“哎,别走啊,我关心你嘛。瘸了就更得有人照顾,你说是不是?”

他说着,突然抬起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做出闻到什么臭味的表情,眉头皱起来,嘴咧开,一副恶心的样子。他扇着鼻子,说:“臭,真他妈的臭。这破石膏都让你这双烂脚腌入味了,简直是臭不可闻。”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小,旁边几个经过的学生都听见了,有的回头看过来,有的捂着嘴笑。高珊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一样。她咬着嘴唇,一句话不说,继续推着轮椅往后退,推得很快,很急,轮子在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忍着,拼命忍着。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后面冲过来,冲到赵阿Q面前,挡住了他看高珊的视线。是黄琳。她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教室里出来了,看见赵阿Q蹲在那里,看见高珊那张惨白的脸,看见那些捂着嘴笑的人,她整个人像炸了一样,脸涨得通红,眼睛瞪得老大,指着赵阿Q的鼻子就骂开了。

“你他妈想干嘛?你再靠近她试试?你试试!”

她骂得很大声,声音尖得刺耳,整个走廊上的人都看过来了。赵阿Q被她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一步,然后又嘿嘿笑起来,举起双手,做出一副投降的样子,说:“行行行,你们有钱人厉害,我不惹,我不惹。”他一边说一边往后退,退了几步,又看了一眼高珊那两只裹着石膏的脚,眼睛眯了眯,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还是晃晃悠悠的,边走边回头,脸上还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他又抬起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做出一个夸张的嫌恶的表情,然后拐过去,不见了。

黄琳站在那里,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过身,走到高珊面前。高珊坐在轮椅上,低着头,两只手攥着轮椅的轮子,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一下一下的,抖得很轻,但看得出来是在忍着什么。黄琳蹲下来,蹲在她面前,想看看她的脸,她把头低得更低了,不让看。

“高珊?”黄琳轻轻叫了一声。

高珊没抬头,也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起头,眼眶红红的,但眼睛里没有泪,干干的。她看着黄琳,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摇了摇头,然后自己推着轮椅,慢慢地往教室那边走。

黄琳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一步一步地陪着。走廊上还有人在看,但没人说话,就那么看着,看着那个推着轮椅的女孩,和那个跟在后面的女孩,慢慢地走远了。

阳光照在走廊上,照在轮椅碾过的地面上,照在那两只白色的石膏靴上。露在外面的脚趾,十个,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阳光下还是那么亮,那么好看。只是那些脚趾现在蜷缩着,紧紧地蜷缩着,一动不动的,像在躲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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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21:57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幕:夏天的恶(1996年6月)
【毕业倒计时】一九九六年六月的下半月,天气越来越热,教室里的风扇从早转到晚,吱呀吱呀地响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搅动着黏稠的空气,把课桌上的卷子吹得一掀一掀的。中考倒计时的牌子挂在黑板旁边,白纸黑字,写着“距中考还有15天”,那个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14天,13天,12天,像一只手在心口上一下一下地捏,捏得人喘不过气来。

教室里的气氛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下课的时候没人说话,都在埋头做题,或者趴在桌上补觉。上课的时候更安静,只有老师讲课的声音和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吱吱声。每个人的课桌上都堆满了卷子,语文的数学的英语的物理的化学的,一摞一摞的,有的已经做完了,有的还是空白的,有的被折得皱巴巴的,有的被红笔批改得密密麻麻的。那些卷子像是活的一样,白天做完了,晚上又会有新的发下来,永远做不完,永远看不完。

高珊的轮椅固定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轮子被卡住,不会乱动。她的课桌上也堆满了卷子,比别人还多,因为黄琳每天帮她多复印一份,让她放学后也能做。那些卷子摞得高高的,挡住了她看黑板的视线,她要把头往旁边偏一偏才能看见老师在写什么。

她做题的速度比别人慢。不是因为她不会做,是因为她每隔一个小时就要去一次厕所。

那根管子,那个灰色的袋子,每隔一个小时就要处理一次。有时候是去倒掉,有时候只是去检查一下接口有没有松,有时候是去清洗一下。不管去干什么,每一次离开教室,都要花掉至少五分钟。从轮椅推到走廊,从走廊推到教师卫生间,从轮椅挪到马桶上,处理完,再挪回来,再推回来,再固定好轮椅,再重新拿起笔。五分钟,有时候更长,七分钟,八分钟,看情况。

每一次离开,都意味着失去五分钟。

五分钟能做什么?能做完一道数学大题,能检查一遍英语完形填空,能默写一遍化学方程式,能背一遍历史年代。五分钟在平时不算什么,发一会儿呆就过去了。但在中考倒计时的日子里,五分钟就是一道题的分,就是一分两分,就是能不能考上的差距。

她每天要离开七八次。一天下来,就是三四十分钟。一个星期下来,就是四五个小时。半个月下来,就是整整一天。别人比她多学了一天,她比别人少做了一堆卷子。她不敢算这个账,算了她就更做不进去了。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的课桌上,照在那些卷子上,照在她的脸上。她正低着头做一道数学题,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挺复杂的,要列好几个方程。她写着写着,突然感觉身下有点不对劲,那个袋子好像快满了。她看了一眼挂在轮椅扶手上的那个灰色袋子,里面的液体已经快到袋口了,黄黄的,一晃一晃的。

她放下笔,抓住轮椅的轮子,开始往外推。教室里很安静,只有风扇吱呀吱呀的响声和她轮椅咯吱咯吱的声音。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她推着轮椅,从过道里慢慢往外挪,过道很窄,要很小心才不会碰到别人的课桌。她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每推一下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出了教室门,她往走廊那头推,往教师卫生间那边推。走廊上很安静,大部分人都还在上课,只有几个值日的学生在打扫卫生。她推着轮椅,咯吱咯吱的,从他们身边经过,他们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扫地。

到了卫生间门口,她把轮椅推进去,固定好轮子,然后撑着扶手,一点一点地把自己挪到马桶上。这个过程很慢,很费力,每挪一下都要用很大的力气。她的胳膊没什么劲,撑着撑着就开始抖,但她忍着,继续挪。好不容易挪过去了,她坐在马桶上,喘着气,歇了一会儿,然后开始处理那个袋子。

等一切都弄完了,再挪回轮椅上,再推回教室,已经是八分钟以后了。

她回到座位上,重新拿起笔,看着那道没做完的数学题。刚才的思路还在吗?不在了,全忘了。她盯着那些数字,那些符号,那些方程,盯了很久,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只好从头再看一遍题目,重新想,重新列式,重新算。

窗外传来下课铃的声音,叮铃铃的,很响。有人站起来伸懒腰,有人拿着杯子去接水,有人凑在一起对答案。她坐在那里,还在做那道题,做了快二十分钟了,还没做出来。

她低着头,看着那道题,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看着自己歪歪扭扭的字迹。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两只裹着白色石膏的脚上,脚趾露在外面,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阳光下还是那么亮,那么好看。她盯着那些脚趾,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继续做那道题。

做不出来也得做。做不完也得做。

【赵阿Q的升级】一九九六年六月底,距离中考还有不到十天,教室里的气氛紧张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但赵阿Q不一样,他早就知道自己考不上,从初一就没及过格,初三更是一塌糊涂,模拟考试一次比一次差,到后来干脆交白卷。他不着急,不害怕,反而有一种破罐子破摔的轻松。反正考不上,反正就这样了,那还不如想干嘛就干嘛,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谁也管不着他。

他开始变本加厉了。

那天是六月二十五号,星期二,上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走廊上人很多,都在抓紧时间透透气,或者去厕所,或者去小卖部。黄琳从教室里出来,想去接点水喝,刚走到走廊中间,就看见赵阿Q从对面晃晃悠悠地走过来。她皱了皱眉,想往旁边躲一躲,但走廊上人太多,躲不开。

赵阿Q走到她面前,停下来了,也不让路,就站在那里,盯着她看。他的眼睛往下瞟,盯着她的脚。黄琳今天穿的是人字拖,就是那种最简单的拖鞋,两根细细的带子夹在脚趾间,露出整个脚背,脚趾上涂着透明的指甲油,亮晶晶的,在阳光下很显眼。她的脚很白,细细的,脚趾圆润,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每个脚趾甲都修剪得很干净。

赵阿Q盯着那双脚,盯了好几秒钟,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脸上带着那种让人恶心的笑,嘴角歪着,露出那排发黄的牙。他突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黄琳,我要和你困觉!”

黄琳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等她反应过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不是害羞,是气的,气得浑身发抖。她抬起手,用尽全身力气,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很响,整个走廊上的人都听见了,都回头看过来。赵阿Q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脸上立刻浮起一个红红的巴掌印。但他没有生气,没有躲,反而捂着被打的那边脸,嘿嘿笑起来,笑得浑身都在抖。

“你这臭脚婆娘。”他说,还是笑着的,“打是亲骂是爱,你打我就是喜欢我。哼!”

他顿了顿,往后退了一步,抬起手指着黄琳,声音突然大起来,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看你这般荡妇的样子,上次体育课班长还给你揉脚呢!嗯……八成你们俩睡过吧。哈哈哈哈!”

他笑得很大声,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旁边有几个男生听见了,跟着笑起来,有的还起哄,吹口哨,喊“班长厉害啊”“黄琳可以啊”。那些笑声很刺耳,在走廊里回荡,撞在墙上,撞在窗户上,撞在黄琳的耳朵里。

黄琳的脸更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的嘴唇在发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手攥成拳头,攥得指节发白,指甲都陷进肉里了,但她感觉不到疼。

赵阿Q看见有人笑,有人起哄,更来劲了。他往前走了一步,又盯着黄琳的脚看,然后抬起头,更大声地喊起来:“上一次你就是这样打李独的,只是因为你逼着对方舔你这双臭脚!哎呀呀,你们有钱人的品味怎么这般独特?偏逮着我们这些穷学生欺负!”

他说着,还做出一个夸张的恶心的表情,抬起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好像闻到了什么臭味一样。旁边那几个男生笑得更厉害了,有的捂着肚子,有的拍着墙,有的学着他的样子也在鼻子前面扇。

黄琳站在那里,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一动不能动。她的脸由红变白,由白变青,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就那么红着,红得像要烧起来。她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就那么站着,听着那些笑声,那些起哄声,那些污蔑的话,一句一句地往耳朵里钻,往心里钻。

上课铃响了,叮铃铃的,很响。那些看热闹的人慢慢散了,往各自的教室走。赵阿Q也转过身,走之前还回头看了她一眼,又嘿嘿笑了两声,然后晃晃悠悠地走了。

黄琳还站在那里,站在走廊中间,一动不动。有人从她身边经过,看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快步走开了。她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久到走廊上空无一人,久到下一节课已经上了好几分钟。

然后她慢慢转过身,慢慢走回教室。教室里老师正在讲课,看见她进来,皱了皱眉,没说什么。她低着头,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眼睛看着黑板,但什么都看不见。她的手还在抖,一直抖,抖得连笔都拿不住。

高珊在旁边看着她,看见她那张惨白的脸,看见她发抖的手,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一直在抖。高珊没说话,就那么握着,握得很紧。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她们身上,照在课桌上,照在那一摞卷子上。黄琳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穿着人字拖的脚,那十个露在外面的脚趾,涂着透明的指甲油,在阳光下还是那么亮,那么好看。她盯着那些脚趾,盯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黑板。

老师还在讲课,声音平平的,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阿强的欺凌】一九九六年六月二十五号上午十点多,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走廊上还聚集着不少人,刚才赵阿Q那一嗓子“我要和你困觉”引来的热闹还没完全散尽。黄琳已经回教室了,但还有几个看热闹的没走,站在那儿议论纷纷,有的还在笑。赵阿Q也没走,他靠在走廊的墙上,脸上还带着那种得意的笑,觉得自己刚才出了一把风头,挺了不起的。

就在这时候,楼梯口那边走过来几个人,走在前面的那个个子不高,但长得很敦实,一张脸棱角分明,小眼睛,单眼皮,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发憷的冷光。他长得像那部电视剧《征服》里的刘华强,事实上他也叫刘华强,不过大家都叫他阿强。他是本校出了名的混混头子,初三留了一级,比班里大多数人都大一岁,平时带着几个小弟在校园里横着走,没人敢惹。

阿强刚才在楼下就听见上面吵吵嚷嚷的,上来一看,正好看见赵阿Q靠在墙上那副得意洋洋的样子,又听见旁边几个人在说什么“困觉”“黄琳”之类的,大概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他皱了皱眉,大步走过去,走到赵阿Q面前,站定。

赵阿Q看见阿强走过来,脸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他想躲,但后面是墙,躲不了。他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什么都说不出来。他就那么靠着墙,看着阿强站在面前,看着那双小眼睛盯着自己,心里发毛。

阿强盯着他看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你刚才干嘛呢?欺负女同学?”

赵阿Q的嘴唇动了动,想说“我没有”,但还没说出来,阿强已经抬起脚,一脚踹在他肚子上。那一脚踹得很重,赵阿Q整个人往后一仰,撞在墙上,然后又往前一扑,趴在地上,捂着肚子,疼得脸都扭曲了。

阿强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说:“困觉?你他妈也配?”

旁边那几个小弟跟着笑起来,有人还学着阿强的腔调说:“你他妈也配?”笑得很大声,笑得肆无忌惮。

赵阿Q趴在地上,捂着肚子,疼得直抽气。但他还是挣扎着爬起来,爬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站都站不稳。他扶着墙,看着阿强,嘴角扯了扯,想笑又笑不出来,最后嘴里嘟囔了一句:“儿子打老子,你等着。”

阿强听见了,眉头一挑,往前走了一步,又是一脚,这回踹在他腿上,踹得他整个人又趴下去,膝盖磕在地上,咚的一声,听着都疼。

“等着什么?”阿强低头看着他,声音还是不高,但那股冷意更重了,“等你妈来收尸?”

旁边那几个小弟笑得更厉害了,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来,有人拍着大腿喊“收尸收尸”。走廊上又有一些人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小声议论着。

赵阿Q趴在地上,脸贴着地面,那地面凉凉的,硬硬的,有一股灰尘的味道。他不敢动,就那么趴着,听着那些笑声,那些议论声,一句一句地往耳朵里钻。他的眼睛盯着地面,盯着那一条一条的水泥缝,盯着缝里那些细细的灰尘。他的嘴唇在动,动得很轻,很轻,几乎听不见。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阿强低头看着他,看见他嘴唇在动,但听不清在说什么。他蹲下来,凑近了听,还是听不清。他站起来,拍拍手,说:“行了,走吧,别跟这种人浪费时间。”说完,转身就走了,那几个小弟跟在后面,边走边回头笑。

他们走远了,走廊上的人慢慢散了,只剩下赵阿Q还趴在地上。他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趴了很久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贴着地面的脸上,照在他那双脏兮兮的鞋上。他的眼睛还是盯着地面,盯着那些水泥缝,盯着那些灰尘,嘴唇还在动,还在嘟囔那几个字。

“总有一天……总有一天……”

他嘟囔了很久,久到上课铃响了,久到走廊上空无一人,久到阳光慢慢移动,从他身上移开,移到别的地方去。然后他慢慢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一瘸一拐地往教室走。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还是那么眯着,但眯着的缝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亮的,看不清楚是什么。

【对小D的暴行】一九九六年六月二十七号,星期四,下午第二节课后的大课间,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照在那些三三两两站着说话的学生身上。高珊从教室里出来,自己推着轮椅,慢慢地往走廊那头走,想去透透气。她的两只脚搁在轮椅的脚踏板上,裹着白色的石膏靴,在阳光下白得有点刺眼。那石膏从脚踝一直包到小腿中间,表面光滑,硬邦邦的,只有十个脚趾露在外面,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是黄琳前几天刚帮她涂的,这会儿在阳光下亮亮的。

她推着轮椅,走得很慢,一下一下的,每推一下都要用点力气。走廊上的人看见她过来,都往旁边让一让,让出一条路来。她低着头,看着轮椅的轮子在地上慢慢滚动,没有注意前面站着谁。

等她抬起头的时候,就看见赵阿Q站在面前,离她只有两三步远。

赵阿Q靠在墙上,双手插在校服口袋里,眼睛眯着,盯着她的脚。看见她抬头,他咧嘴笑了笑,从墙上直起身,晃晃悠悠地走过来,走到她轮椅前面,蹲下来,就蹲在她脚边。

高珊的身体一下子僵住了。她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这个人,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看着那双眯着的眼睛,看着那排发黄的牙,心里一阵恶心。她想推着轮椅往后退,但她的手好像没了力气,怎么也推不动。

赵阿Q盯着她那两只裹着石膏的脚,盯了好几秒钟,然后伸出手,想去摸那个石膏。他的手伸得很慢,一点一点地靠近,手指头快碰到石膏的时候,高珊把脚往后缩了一下,躲开了他的手。他也不生气,嘿嘿笑了两声,说:“医生护士摸得,我便摸不得?”

他这话说得很大声,旁边几个经过的人都听见了,有的回头看过来,有的停下脚步,站在那里看。高珊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像纸一样。她咬着嘴唇,使劲推着轮椅往后退,推得很急,轮椅咯吱咯吱地响。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从旁边冲过来,冲到赵阿Q面前,一把推开他。赵阿Q没防备,被推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他站稳了,抬头一看,是小D。

小D是高珊的同班同学,个子不高,瘦瘦的,平时话不多,但谁都知道他正义感强,看不惯那些欺负人的事。他站在那里,挡在高珊的轮椅前面,眼睛瞪着赵阿Q,脸涨得通红,胸口一起一伏的,喘着粗气。他开口了,声音很大,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你他妈有完没完!”

赵阿Q愣了一下,然后脸也涨红了,不是害羞,是恼羞成怒。他盯着小D,眼睛里闪过一丝狠色,嘴角扯了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的手往身后摸去,摸到书包,从书包里掏出一根东西来。

那是一根铁棍,不粗,但挺长,一头有点弯,像是从什么地方拆下来的。不知道他从哪儿弄来的,也许是阿强“赏”他的,也许是他自己捡的,反正他就这么掏出来了,握在手里,朝小D冲过去。

小D看见他掏出铁棍,想躲,但来不及了。赵阿Q已经冲到他面前,举起铁棍,朝他头上砸去。小D往后一躲,躲开了头,但没躲开肩膀。铁棍砸在他肩膀上,砰的一声,很闷,很响。

小D整个人往旁边一歪,倒在地上,倒在走廊的水泥地上。他的肩膀那里,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红红的,从衣服里渗出来,流到地上,流成一小滩。他躺在那里,眼睛半睁着,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走廊上的人全愣住了,一片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风的声音。然后有人尖叫起来,有人喊着“打人了打人了”,有人跑去找老师,有人跑去找校医,乱成一团。赵阿Q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根铁棍,看着倒在地上的小D,看着那滩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是愣愣地看着。

高珊坐在轮椅上,离得最近,看得最清楚。她看见小D倒下去,看见血从他身上流出来,看见那滩血越扩越大,越扩越大。她的手抓着轮椅的扶手,抓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但她动不了,什么都动不了。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血,那些红红的血,在眼前晃来晃去。

阳光照在走廊上,照在小D身上,照在那滩血上,血在阳光下红得刺眼。远处有人跑过来,脚步咚咚咚的,很急。高珊还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的眼睛还盯着那滩血,盯着躺在地上的小D,盯着那些跑过来的人。她的嘴唇在发抖,抖得很厉害,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两只裹着白色石膏的脚,看着那十个露在外面的脚趾。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阳光下还是那么亮,那么好看。那些脚趾在发抖,一下一下的,蜷缩,伸开,蜷缩,伸开,抖得像风里的树叶。

【“革命”了】一九九六年六月二十七号下午第二节课后,阳光还是那么烈,照在教学楼的走廊上,照在那些惊慌失措的脸上。铁棍砸下去的那一瞬间,整个走廊好像突然安静了一下,然后就像炸开了锅一样,尖叫声、哭喊声、脚步声混成一片,所有的人都在跑,往这边跑,往那边跑,撞在一起,又散开,乱成一团。

赵阿Q站在那里,手里还握着那根铁棍,看着倒在地上的小D,看着那滩从肩膀里涌出来的血,他的脸上没有什么害怕的表情,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光,亮亮的,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眼睛里烧起来。他握着铁棍的手在抖,但不是害怕的抖,是兴奋的抖。他突然把铁棍举起来,在空中挥舞着,一边挥舞一边喊,喊得很大声,大得整个走廊都能听见。

“老子也他妈的革命了!手持钢鞭将你打!”

他喊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快喊破了,脸涨得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他挥舞着那根铁棍,在走廊上跑来跑去,见人就挥,吓得那些还没来得及跑的人尖叫着往后退。他像疯了一样,眼睛瞪得老大,嘴里不停地喊着那些话,什么“革命”,什么“钢鞭”,什么“将你打”,乱七八糟的,谁也听不清他在喊什么,只听见那声音尖得刺耳,让人心里发毛。

有人跑去叫老师了,有人跑去喊校医了,走廊上乱得不成样子。高珊还坐在轮椅上,离得不远,她看见赵阿Q挥舞着铁棍朝这边跑过来,想推着轮椅往后躲,但手一点力气都没有,推不动。她只能坐在那里,看着那个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手里那根铁棍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就在这时候,几个体育老师从楼下冲上来了。他们跑得很快,咚咚咚的脚步声震得楼梯都在抖。为首的是个高个子老师,平时教篮球的,力气很大,他冲上来一眼就看见了挥舞着铁棍的赵阿Q,二话不说,扑上去就把他按在地上。另外几个老师也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把他按住,夺下他手里的铁棍,把他整个人压在地上,动都动不了。

赵阿Q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水泥地面,还在挣扎,还在喊。他拼命地扭动着身体,想挣脱那些压着他的手,但那些手太有力了,他挣不脱。他就那么趴着,脸贴着地,嘴里还在喊,喊得声嘶力竭,喊得喉咙都哑了。

“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

他不停地喊这句话,一遍又一遍,喊到嗓子都劈了,喊到声音都变调了,还在喊。旁边围观的学生都愣住了,站在那里看着,不知道他在喊什么,不知道他为什么喊这个。有人小声说“他疯了吧”,有人摇摇头,有人转过身不敢看。

体育老师们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架着往楼下走。他还在挣扎,还在喊,但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哑,最后只剩下喘气的声音。他被架着走过走廊,走过那些围观的学生,走过高珊的轮椅旁边。高珊看见他的脸,那张脸脏兮兮的,沾满了灰,嘴角破了,流着一点血,眼睛瞪得老大,但眼睛里已经没什么光了,只剩下空洞洞的、不知道在看什么的茫然。

他被架走了,走廊上慢慢安静下来。有人还在哭,有人还在发抖,有人蹲在地上站不起来。校医跑过来了,蹲在小D旁边,检查他的伤势。小D躺在那里,脸色惨白,眼睛闭着,肩膀上的血还在流,染红了半边衣服。校医叫来担架,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抬上去,抬着往楼下跑,跑得很快,脚步声咚咚咚的,越来越远,越来越小。

高珊还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她的眼睛看着小D被抬走的方向,看着那滩留在地上的血,那滩血在阳光下红得刺眼,慢慢地变干,变黑,变成一片暗红色的印迹。她的嘴唇在发抖,手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她没有哭,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

后来有人推着她的轮椅,把她推回了教室。教室里很安静,所有人都低着头,没人说话。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窗外,看着那棵老榕树,看着树叶在风里晃来晃去。窗外的阳光还是那么亮,照在树上,照在操场上,照在那条她曾经走过的石板路上。一切都和刚才一样,什么都没变,但又什么都变了。

后来消息传过来,小D被送进了医院。肩膀骨折,轻微脑震荡,要住院观察一段时间。高珊听到这个消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两只裹着白色石膏的脚,看着那十个露在外面的脚趾。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还是那么亮,那么好看。那些脚趾在发抖,一直在发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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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幕:阿Q的末日(1996年6月下旬)
【教务处的审判】一九九六年六月二十七号下午,赵阿Q被两个体育老师架着,从走廊拖到教务处。一路上他还在挣扎,还在喊,但声音已经哑了,喊出来的话谁也听不清。教务处在一楼最东边,门是棕红色的,上面挂着一块牌子,写着“教务处”三个字。门被推开,他被架进去,扔在一张木头椅子上。

教务主任姓王,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平时看着挺和气的一个人,这会儿脸拉得老长,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赵阿Q看。他看了好一会儿,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也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赵阿Q坐在椅子上,歪着身子,也不看他,眼睛盯着墙上的一个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办公室里的空气很闷,窗户关着,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外面走廊上隐隐约约传来学生说话的声音,但很快就被风扇的声音盖过去了。

王主任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沉,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砸过来。

“你知不知道打人犯法?”

赵阿Q的眼珠子动了一下,斜着眼看了看王主任,然后又移开,继续盯着墙上那个点。他的嘴角动了动,然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他先推我的。”

王主任的眉头皱起来,盯着他,说:“你骚扰女生在先!”

赵阿Q的脸抽动了一下,歪着头,看着王主任,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后悔,而是一种理直气壮,一种好像自己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他说:“我没骚扰,我就是看看。看看犯法啊?”

王主任愣了一下,然后脸涨红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啪的一声,很响,震得桌上的笔都跳了起来。

“你这是什么态度!”

赵阿Q被那一声吓了一跳,身体抖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歪着的样子。他看着王主任,看着那张气得通红的脸,看着那双瞪着自己的眼睛,突然笑了,笑得很轻,但笑得很让人不舒服。他说:“我态度怎么了?你们有钱人欺负穷人,还不让我说话?”

这话说出来,王主任愣住了,旁边站着的两个体育老师也愣住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只有风扇还在吱呀吱呀地转。王主任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他看着眼前这个十五六岁的少年,看着他那张脏兮兮的脸,看着他那双眯着的眼睛里那种理直气壮的光,突然觉得有点不认识这个人了。

“你……你说什么?”王主任的声音有点发抖。

赵阿Q还是那种歪着的姿势,还是那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他说:“我说,你们有钱人欺负穷人。那个女的,有钱人家的小姐,她欺负我,你们不管。我看看她脚,你们就抓我。那个小D,他推我,你们不管。我打他,你们就抓我。凭什么?就凭他们有钱?就凭他们穿得好?我们穷人活该被欺负?”

他说得很快,越说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他喊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亮亮的,不知道是泪还是别的什么。他的手攥着椅子的扶手,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王主任坐在那里,听着他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他摘下老花镜,用手揉了揉眼睛,然后又戴上,看着赵阿Q,看了很久。然后他挥了挥手,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带下去吧。”

两个体育老师走过去,把赵阿Q从椅子上架起来。他还在挣扎,还在喊,但声音又哑了,喊出来的话谁也听不清。他被架着走出教务处,走过走廊,走过那些偷偷看他的学生,最后被架进一间小屋子,门从外面锁上了。

王主任还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愣了很久。窗外传来隐隐约约的蝉鸣,一声一声的,拉得又长又响,吵得人心烦。他低下头,看着桌上那些文件,看了很久,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

【开除决议】一九九六年七月一号,星期一,暑假已经开始了,校园里空荡荡的,只有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拉得又长又响,吵得人心烦。教务处的门开着,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还是热的,把桌上的文件吹得一掀一掀的。王主任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一张纸,白纸黑字,写着“开除决议”几个字。

昨天下午,校务会开了整整三个小时,讨论赵阿Q的处理问题。老师们吵得不可开交,有人说要开除,有人说再给一次机会,有人说报警,有人说还是校内处理。最后投票,七比四,决定开除。王主任投的是反对票,他觉得这孩子还有救,但投票结果出来了,就得执行。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站起来,往那间关着赵阿Q的小屋子走去。

赵阿Q在那间小屋子里关了两天两夜。屋子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窗户很高,有铁栏杆,阳光从那个小窗户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小块亮光。他就坐在那块亮光里,抱着膝盖,不知道在想什么。有人给他送饭,他吃;有人给他水,他喝;但就是不说话,不管谁问他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抱着膝盖,盯着那一小块亮光,一动不动的。

王主任推开门,走进去,站在他面前。赵阿Q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盯着那块亮光。王主任把那张纸放在桌子上,说:“签字吧。”

赵阿Q看了一眼那张纸,看见上面那些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认得几个,但大部分都不认得。他看见“开除”两个字,这两个字他认得,因为以前老师骂他的时候经常说,“再这样就把你开除”。现在真的开除了,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王主任把一支笔放在他面前,说:“签字,签完就可以走了。”

赵阿Q拿起那支笔,握在手里。那是一支圆珠笔,蓝色的,笔杆上印着学校的名字。他握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他看着那张纸,看着那个需要他签字的地方,那里有一道横线,横线下面写着“学生签字”几个字。他盯着那道横线,盯了很久,然后低下头,开始在纸上画。

他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从小没人教过他,他爸他妈都不识字,他自己也不想学,上了三年初中,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利索。他试着写过,歪歪扭扭的,他自己都不认识。现在让他签字,他看着那道横线,不知道该写什么。他握着笔,手在发抖,那笔尖在纸上晃来晃去,就是落不下去。

然后他开始画了。他画了一个圈,大大的,圆圆的,不怎么圆,歪歪扭扭的,但确实是个圈。他画完了,抬起头,看着王主任,那眼神里有点什么,说不清是得意还是别的什么。

王主任愣住了,看着那个圈,看了好几秒钟。那个圈在纸上,孤零零的,歪歪扭扭的,像个刚学画画的孩子画出来的。他想起这个学生的名字,那个“阿Q”的“Q”,不就是个圈吗?他盯着那个圈,盯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声音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行了,走吧。”

赵阿Q站起来,把那支笔放在桌子上,转身就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王主任,看了一眼那张纸,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圈,然后推开门,走出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砰的一声,很轻。他站在走廊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脏兮兮的脸上。他眯着眼睛,看着那阳光,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慢慢往外走。走廊很长,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响。他走到楼梯口,下了楼梯,走出教学楼,走进校园里。

校园里空无一人,只有蝉在叫。他走过操场,走过那条石板路,走到校门口。校门开着,门卫老张坐在门口,看见他出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他走出校门,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所学校,看了一眼那栋教学楼,看了一眼那个他待了三年、以后再也不能进去的地方。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穿着那双旧鞋,鞋底快磨破了,走起来啪嗒啪嗒的。他就那么走着,不知道往哪儿走,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他只知道,他被开除了,他再也不用去学校了,他再也不用看见那些人了。他应该是高兴的,但他心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歪歪扭扭的,像一个很大很大的圈。

【最后的游行】一九九六年七月一号上午十点多,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阳光明晃晃地照在校园里,照在那条石板路上,照在教学楼的白墙上,照得人眼睛发疼。暑假已经开始好几天了,学校里本来没几个人,但今天不一样,校门口围了一堆人,有学生,有家长,有过路的,都站在那里看热闹。消息不知道怎么传出去的,说今天要把那个打人的学生开除,赶出学校。

教务处那间小屋子的门开了,赵阿Q被两个保安架着走出来。他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衣服皱巴巴的,上面还有几块干了的污渍。他被架着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那条石板路,一步一步往校门口走。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走得很快,他跟不上,几乎是拖着走的,脚在地上蹭,鞋底磨得吱吱响。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他抬起头,看见了那些人。

校门口围了很多人,站成一圈,都伸着脖子往里看。有学生,有大人,还有几个小贩推着车也停下来看。那些人看见他被架出来,一下子热闹起来,有人往前挤,有人踮起脚,有人指指点点地议论。那些目光全都落在他身上,像无数根针,扎得他浑身发烫。

他突然来精神了。

他猛地挣扎起来,使劲甩那两个保安的手,想挣脱开。两个保安没防备,被他甩得松了一下,他又使劲挣,挣得满脸通红,脖子上的青筋都暴出来了。他一边挣一边喊,喊得很大声,大得整个校门口都能听见。

“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老子革命了!你们等着!”

他喊得声嘶力竭,嗓子都快喊破了,声音尖得刺耳,像杀猪一样。他还在挣扎,还在喊,头发甩得乱七八糟的,脸上全是汗,嘴里不停地喊着那些话,“十八年后”“一条好汉”“革命了”,翻来覆去的,就那几句。

围观的人一下子哄笑起来。有人捂着肚子笑,有人笑得直不起腰,有人拍着大腿喊“好汉好汉”。一个纸团从人群里飞出来,砸在他脸上,啪的一声,然后落在地上。他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又一个纸团飞过来,砸在他肩膀上。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一堆纸团像雪片一样飞过来,砸在他身上,脸上,头上,砸完就落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滚吧!”有人喊了一声。

“滚吧滚吧!”更多的人跟着喊起来。

“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好汉?你算哪门子好汉!”
“滚回家去吧!”

那些喊声和笑声混成一片,嗡嗡嗡的,像无数只苍蝇在飞。赵阿Q站在那里,被那些纸团砸着,被那些声音淹着,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些人,看着那些张着嘴笑的脸,那些挥着手的胳膊,那些指指点点的指头。

两个保安使劲把他往外拖,拖出校门,拖到外面的人行道上。他还在挣扎,还在回头喊,但声音已经哑了,喊出来的话谁也听不清,只是啊啊啊的,像什么动物在叫。

校门在他身后关上了,砰的一声,很响。

他站在人行道上,面对着那扇关上的门,背对着那些还在笑的人。门是铁做的,漆成深绿色,上面挂着一把大锁,锁得紧紧的。他盯着那扇门,盯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些围观的人。那些人还在笑,还在指指点点,但已经开始散了,三三两两地往不同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回头看他,看完又转回去,继续走。

他站在那里,一个人,站在太阳底下,站在人行道中间。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那张脏兮兮的脸上,照在他那件皱巴巴的衣服上,照在他那双快磨破的鞋上。他的影子很短,缩在脚底下,黑黑的一团。他抬起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又抹了一把,手上全是灰。他张开嘴,骂了一句,骂得很大声,但没人听见,也没人在意。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脚穿着那双旧鞋,鞋底快磨破了,走起来啪嗒啪嗒的。他就那么走着,不知道往哪儿走,不知道以后怎么办。他没有回头,没有再看那所学校一眼。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有人猜他去找他爸妈了,他家在城中村,一间破出租屋。有人猜他跑到别的地方去了,离开这个城市,去闯荡了。有人猜他可能又去偷东西了,被抓进去了。还有人猜他可能死了,像李独一样,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但没有人真的知道。也没有人在意。他就这么走了,像一颗小石子扔进水里,溅起一点水花,然后沉下去,再也看不见了。日子一天一天过,太阳照常升起,照常落下,学校照常开学,照常放学,学生们照常上课,照常考试,照常毕业。没有人再提起他,没有人再想起他。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只有偶尔,在某个角落里,会有人想起那个名字,那个画了一个圈当签名的名字。但也只是偶尔,很快就忘了。

【高珊的沉默】一九九六年六月二十八号,太阳还是那么烈,晒得地上发烫,知了在树上叫得声嘶力竭。高珊让妈妈推着她,去了市第一人民医院。小D住在骨科病房,三楼,三十八床。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蝉鸣和风扇吱呀吱呀的声音。小D躺在病床上,左肩膀缠着厚厚的绷带,整个左臂都被固定住了,一动不能动。他的脸色有点白,但精神还好,看见高珊进来,还冲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虚弱,但还是笑得很认真。他说没关系,不耽误中考的,因为右手还能写字。

高珊被推到病床边,停下来。她坐在轮椅上,看着小D,看了很久很久。小D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绷带,然后又抬起头,说:“你来了。”

高珊没说话,还是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但亮得有点不对劲,里面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转,转得人心慌。她的手放在轮椅的扶手上,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她张开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来。那声音很轻,很哑,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对不起。”

小D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更认真了。他说:“又不是你打的。”

高珊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两只裹着白色石膏的脚,看着那十个露在外面的脚趾。脚趾上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是黄琳前几天刚帮她涂的,这会儿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还是那么亮,那么好看。她盯着那些脚趾,盯了很久,然后抬起头,又看着小D。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有流泪,就那么红着。

“是因为我。”

小D看着她,看着那双红红的眼睛,看着那张苍白但还是很漂亮的脸。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的。

“那更得打了。那种人,就该打。”

高珊愣住了,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还有点苍白的脸,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低下头,眼泪就流下来了,无声无息的,一滴一滴的,落在腿上,落在轮椅上,落在地上。

小D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她哭。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拉得又长又响。风扇还在转,吱呀吱呀的,把风送过来,吹在她的脸上,吹在她的头发上。她哭了很久,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她一直低着头,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脸。后来她慢慢不哭了,抬起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然后看着他,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一下。

“你好好养伤。”她说。

小D点点头,说:“嗯。”

她转过身,对妈妈说:“走吧。”妈妈推着轮椅,慢慢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小D还看着她,看见他那双认真的眼睛,看见他那张有点苍白的脸。她冲他点了点头,然后转过去,被推出门,消失在走廊里。

小D还躺在那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初三毕业后,小D考上了中专警校。他们不在一个学校了,见面的机会更少了,偶尔在路上碰见,还是点点头,笑一下,就过去了。没什么特别的,就像两个普通的老同学。

又过了几年,高珊听说小D从警校毕业了,当了警察,是缉毒警察,很危险的那种。她听了,愣了一下,然后想起当年在医院里,他说“那种人,就该打”时候的样子。她想起他那双认真的眼睛,想起他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她想,他果然还是那样的人,一直都那样。

再后来,又过了很多年。

那是二〇〇四年的事了。高珊那时候已经大学毕业,正在忙着创业。有一天,黄琳给她打电话,声音很沉,说:“小D没了。”她愣住了,没反应过来,问:“什么没了?”黄琳说:“牺牲了。在南疆,执行任务的时候,牺牲了。”

她拿着电话,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很久没说话。电话那头,黄琳也没说话,就那么等着。过了很久,她问:“怎么回事?”黄琳说:“具体不知道,只知道是缉毒,中了埋伏,牺牲了。”她又沉默了,看着窗外,看着那棵老榕树,看着那些在风里晃来晃去的叶子。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前,坐了很久。她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躺在病床上的少年,那张有点苍白的脸,那双认真的眼睛。她想起他说“那更得打了”的时候,那种义无反顾的样子。她想起他后来当警察,当缉毒警察,走那条最危险的路。她想着想着,眼眶就红了,但没有流泪,就那么红着。

后来她听说,小D的家人整理他的遗物,在他的柜子里找到一张照片。是一张背影的照片,拍的是一所学校,一条石板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被另一个人推着,慢慢往前走。那个女孩穿着校服,头发披散着,背影瘦瘦的,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的。那是很多年前,在他还上学的时候,偷偷拍的高珊的照片。

他没有结婚,一直都没有。他的生命,永远定格在二十四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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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毕业(1996年7月)
【中考】一九九六年七月一号,中考的第一天。早上六点半,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东边照过来,照在小区门口那棵大榕树上,照在那些早早起来晨练的人身上。高珊坐在轮椅上,妈妈帮她整理着考试要带的东西,准考证、笔、尺子、橡皮,一样一样地检查,装进透明的袋子里。黄琳骑着自行车来了,把车往墙边一靠,跑过来,接过妈妈手里的袋子,说:“阿姨,我陪她去,你放心。”

妈妈点点头,眼眶有点红,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黄琳已经推着轮椅往路口走了,边走边说:“放心吧,考完我送她回来。”妈妈站在门口,看着她们走远,看着轮椅在晨光里慢慢移动,看着黄琳推着轮椅的背影,看了很久。

考点在市一中,离她们学校不远,坐公交车三站地。黄琳推着高珊上了公交车,司机看见轮椅,下车帮忙,把后门的踏板翻下来,让她推上去。车厢里人不多,都看着她们,有人站起来让座,黄琳摇摇头,扶着轮椅站在过道里。高珊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外那些一闪而过的街道和店铺,看着那些背着书包走路的考生,心里有点空,有点紧,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三站地很快,车停了,黄琳又推着她下车。考点门口已经站满了人,都是考生和家长,乌泱乌泱的,把校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有人拿着准考证往里挤,有人站在门口跟孩子说着什么,有人踮着脚往里看。黄琳推着轮椅,从人群边上慢慢绕过去,绕到校门口,把准考证递给门卫看。门卫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轮椅上的人,点点头,放她们进去了。

校园很大,比她们学校大多了,一条笔直的甬道,两边是高大的梧桐树,叶子密密匝匝的,遮住了大部分阳光。甬道尽头是一栋灰色的教学楼,五层高,中考的考场就在那里面。黄琳推着轮椅,沿着甬道慢慢走,轮椅碾过水泥地面,咯吱咯吱地响。走到教学楼前面,她们停下来了,看着那栋楼,看着那个入口,看着那一级一级的台阶。

考场在三楼。没有电梯。

黄琳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台阶,看了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轮椅的轮子固定好,蹲在高珊面前。她说:“来,我背你。”高珊看着她,看着她那张因为热而有点发红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愣了一下,说:“你背得动吗?”黄琳说:“少废话,快上来。”

高珊没再说话,伸出手,环住她的脖子。黄琳一只手托着她的腿,一只手扶着墙,慢慢站起来。高珊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这一年多来,她瘦了很多,瘦得皮包骨头,黄琳抱着她,心里酸酸的,但她没说什么,只是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楼梯上走。

楼梯很陡,一级一级的,每上一级都要用很大的力气。黄琳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急,呼哧呼哧的,像拉风箱一样。她的腿在发抖,手也在发抖,但她没有停下来,没有说累,就那么一步一步地往上走,从一楼到二楼,从二楼到三楼。高珊趴在她背上,能感觉到她的心跳,咚咚咚的,跳得很快,能感觉到她的汗,一滴一滴的,顺着脖子往下流。

走到三楼的时候,黄琳已经喘得说不出话了。她扶着墙,站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把高珊放下来,放回轮椅上。高珊坐在轮椅上,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红得像要滴血的脸,看着她那满头的大汗,看着她那还在抖的腿。她伸出手,握住黄琳的手,那只手湿湿的,全是汗。她说:“谢谢你。”

黄琳喘着气,瞪了她一眼,说:“少废话,考好点。”然后推着她往考场走。

考场在三楼走廊的最东边,是一间大教室,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监考老师站在门口,检查准考证,让考生一个一个进去。黄琳把高珊推到门口,监考老师看了一眼她的轮椅,又看了一眼她的脚,点点头,说:“进来吧,靠窗那个位置给你留着。”黄琳帮她把轮椅推进去,推到那个位置旁边,固定好,然后弯下腰,在她耳边说:“我就在楼下等你,别紧张。”高珊点点头,黄琳就转身走了。

考试开始了。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翻卷子的声音和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高珊低着头,一道一道地做题,语文、数学、英语,一科一科地考。她做得很快,很认真,每一道题都仔细看,每一个空都仔细填。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窗户这头移到那头,从她的脸上移到她的手上。

考到第二科数学的时候,她感觉不对劲了。那个灰色的袋子,挂在轮椅扶手上的那个袋子,已经满了,快要溢出来了。她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墙上的钟,还有半个小时。她犹豫了一下,然后举起手来。

监考老师走过来,弯下腰,轻声问:“怎么了?”她指了指那个袋子,小声说:“满了。”监考老师看了一眼,点点头,说:“我陪你去。”然后推着她的轮椅,从考场里出来,往厕所那边走。

厕所在走廊的另一头,女厕所,门是宽的,轮椅能进去。监考老师帮她把轮椅推进去,然后站在门口等着。她在里面处理那个袋子,倒掉,清洗,重新固定。她的手很快,动作很熟练,一年多来,她已经习惯了做这些事,闭着眼睛都能做。但今天她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时间,每一分钟都很宝贵,每一分钟都意味着少做一道题。

等弄完了,推回考场,坐下来,再看钟,已经过去了十分钟。

她低下头,看着卷子,看着那些还没做完的题。还有二十分钟,还有三道大题。她深吸一口气,拿起笔,继续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一道一道的,写得很快,很快,快到她自己都不知道在写什么,只是凭着本能,凭着这一年多来日夜做题练出来的本能,一道一道地往下写。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照在她那两只裹着白色石膏的脚上。脚趾露在外面,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阳光下还是那么亮,那么好看。那些脚趾一动不动的,蜷缩着,像在替她使劲,替她写那些题,替她争取那每一分每一秒。

考试结束的铃声响了,叮铃铃的,很响。她放下笔,看着那张卷子,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长长地呼了一口气。收卷的老师走过来,把卷子收走,一张一张地叠好,装进袋子里。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那棵探进窗来的梧桐树,看着那些在风里晃来晃去的叶子,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

黄琳在楼下等着她,看见她从楼里出来,迎上去,问:“考得怎么样?”她点点头,说:“还行。”黄琳笑了,推着她往外走。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条甬道上,照在那两排梧桐树上。轮椅咯吱咯吱地响着,慢慢走远了。

【毕业照】一九九六年七月十二号,拍毕业照的日子。天气很好,太阳从一大早就挂在天上,明晃晃的,但不是很热,有风,不大,刚好能把树叶吹动,能把人的头发吹起来一点。校园里的凤凰花开得正盛,红彤彤的一大片,一簇一簇的,挂在枝头,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像在跟人招手。

高珊早上六点就醒了,睡不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妈妈进来帮她穿衣服,今天要穿校服,白色的衬衫,藏青色的裙子,和以前一样,但裙子比以前长了点,是她妈妈特意改的,能遮住轮椅的座位,也能遮住那个灰色的袋子。她坐在床边,让妈妈帮她把裙子套上,把衬衫扣好,然后把头发梳好,扎成一个马尾。妈妈蹲下来,看着她的脚,那两只裹着白色石膏的脚,问:“指甲油要不要再涂一下?”她点点头,说好。

妈妈拿出那瓶淡粉色的指甲油,是黄琳买的,一直放在她这里。她小心地拧开盖子,把刷子伸进去蘸了蘸,然后一只脚趾一只脚趾地涂。十个脚趾,细细长长的,趾甲圆润光滑,涂上那淡粉色的颜色,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很好看。妈妈涂得很仔细,涂完一只脚,等一会儿,再涂下一只,涂完还吹了吹,怕没干透弄花了。

七点半,黄琳来了。她也穿着校服,白衬衫藏青色裙子,头发也扎成马尾,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她推着高珊出门,往学校走。路上碰见好几个同学,都是往学校去的,看见她们就打招呼,一起走。有人说:“今天拍毕业照,你们带梳子了吗?我头发乱了。”有人说:“带了带了,一会儿借你。”说说笑笑的,和以前一样,但又有点不一样。

学校门口挂着一个大横幅,红底白字,写着“一九九六届初三毕业生合影留念”。操场上已经有人在布置了,搬来好多凳子,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也有人在摆位置,用粉笔画记号,标出每个人站的地方。高珊被推着走过操场,走过那条石板路,走到教学楼前面。台阶上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初三的学生,男生女生,穿着一样的校服,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她的位置在第一排,最中间靠左边一点,是老师特意安排的。轮椅被推过去,停在那里,轮子固定好。黄琳蹲下来,把她的裙子整理了一下,把那边的裙摆往下拉了拉,遮住轮椅的扶手,也遮住那个灰色的袋子。她站起来,看了看,点点头,说:“好了,看不出来。”然后自己跑到后面几排去站队了。

高珊坐在那里,看着面前那些同学,看着那些熟悉的脸,有的在笑,有的在说话,有的在整理头发和衣服。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白色的衬衫上,照在那藏青色的裙子上,照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她低下头,看看自己,看看自己的脚。两只脚搁在轮椅的脚踏板上,裹着白色的石膏靴,从脚踝一直包到小腿中间,在阳光下白得有点刺眼。那十个露在外面的脚趾,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阳光底下亮晶晶的,和那些裙子上的颜色有点像。她动了动脚趾,蜷缩,伸开,蜷缩,伸开,还能动,挺好的。

摄影师在调试相机,一个三脚架支着,上面架着一个大相机,黑黑的,镜头对着他们。他在相机后面钻来钻去,一会儿抬头看看,一会儿低头调调,嘴里喊着:“同学们站好,不要动,马上就好。”后面几排的人还在调整位置,有人被踩了脚,哎哟一声,有人笑,有人在喊“别挤别挤”。

高珊抬起头,看着那些同学,看着那些站在一起的人。她看见黄琳站在第二排靠中间,正冲她挤眼睛,笑得很开心。她看见小D站在第三排最边上,肩膀上还缠着绷带,但已经好多了,能站着了,他也正看着她,看见她看过来,就点点头,笑了笑。她看见班长站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束花,是准备献给老师的。她看见好多好多熟悉的脸,一张一张的,都是这三年来天天见面的同学。

摄影师喊了:“同学们,看我这里!一、二、三——”

所有人都一起喊:“茄子——”

喊声很大,很响,在校园里回荡,惊起了树上几只鸟,扑棱棱地飞走了。高珊也喊了,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不夸张,不大声,但很真实,从心里出来的。她笑着,看着镜头,看着那个黑黑的镜头对准自己,看着摄影师按下快门的那一瞬间。

咔嚓一声,那一刻被定格了。

照片洗出来之后,每个人发了一张。高珊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照片上,教学楼前面的台阶上,站着几十个人,都穿着白衬衫藏青色裙子,都笑着,都那么年轻。第一排最中间靠左边一点,是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裙子遮住了轮椅,遮住了袋子,只露出两只裹着白色石膏的脚,和十个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脚趾。她在笑着,笑得很淡,但很好看。

照片里没有李独。那个总是蹲在角落里、从来不说话的少年,早就消失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是死是活。没有人提起他,没有人记得他,就好像他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照片里没有赵阿Q。那个嬉皮笑脸、整天骚扰女生的家伙,被开除了,被赶出了校门,也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在意,没有人想起。

但照片里有小D。他站在第三排最边上,肩膀上还缠着绷带,但他在笑着,笑得很认真。他为了她,挨了那一铁棍,躺进医院,但他从来不说什么,从来不要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笑着,看着镜头。

高珊把那张照片收好,放在抽屉里,和那些重要的东西放在一起。很多年后,她还会偶尔拿出来看,看着那些年轻的脸,看着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自己,看着那个笑得很淡的自己。她会想起那一天,那个阳光很好的早晨,那一声“茄子”,那个被定格的瞬间。

【散伙饭】一九九六年七月十五号,毕业典礼结束之后的那个晚上,散伙饭安排在街边的一个大排档。那地方在学校后门出去走两条街,一个搭着塑料棚的露天摊子,十几张圆桌,红红绿绿的塑料凳子,炉子上冒着热气,油烟味和烧烤味混在一起,飘得满街都是。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人,看见来了一大群学生,笑得合不拢嘴,招呼着往里坐,把几张桌子拼在一起,摆上碗筷,端上茶水。

天还没全黑,太阳刚落下去,西边的天上还有一片暗红色的光,照在那些塑料棚上,照在那些年轻的脸庞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来了,有的骑自行车,有的走路,有的被家长送过来,放下就走。大家围坐在那几张拼起来的长桌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话,声音很大,很吵,好像要把这三年的没说完的话全都说完。

高珊是黄琳推着来的。轮椅从街边慢慢过来,绕过那些摆在外面的桌椅,停在那几张拼起来的长桌旁边。有人站起来,把两张凳子挪开,腾出一个空位,让轮椅正好能停在桌子边上。高珊坐在轮椅上,看着那些熟悉的脸,那些在教室里天天见、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的脸,心里有点空,又有点满,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菜上来了,烤串、炒田螺、炒河粉、拍黄瓜,一盘一盘的,摆满了桌子。啤酒也上来了,一瓶一瓶的,绿瓶子,冒着凉气。男生们开始倒酒,碰杯,喊着“干了干了”,咕咚咕咚往下灌。女生们也开始喝,有的喝啤酒,有的喝饮料,笑着,闹着,和平时在学校里完全不一样。

黄琳坐在高珊旁边,不停地给她夹菜,烤串放到她碗里,田螺挑出来放到她面前,说:“吃这个,这个好吃。”高珊低着头,慢慢吃,一口一口的。她其实不饿,但黄琳夹的,她就吃。

有人开始唱歌了,扯着嗓子唱,唱的是那几年流行的歌,《朋友》《祝你一路顺风》,跑调跑到天边去了,但没人笑,都跟着唱,越唱越大声,越唱越难听,但每个人都唱得很认真,很用力,好像要把嗓子喊破一样。

唱到一半,有人哭了。是个女生,坐在桌子那头,一开始只是掉眼泪,偷偷地擦,后来哭出声来,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的人拍着她的背,劝着,说着“别哭了别哭了”,但劝着劝着自己也哭了。然后更多的人哭了,抱在一起哭,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蹭在校服上,蹭在别人身上。

高珊没哭。她就那么坐在那里,看着那些人哭,看着那些人抱在一起,看着那些眼泪和鼻涕。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流泪。她只是看着,看着这一切,好像在看一场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电影。

有同学端着酒杯过来了,是个男生,平时没怎么说过话,但都是同班同学。他站在高珊面前,举着杯子,说:“高珊,以后常联系。”高珊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喝酒而有点红的脸,看着他眼睛里的那一点认真。她点点头,说:“好。”那男生把杯子里的酒干了,转身走了。

又来了一个,又一个,好几个同学过来敬酒,都说同样的话,“以后常联系”。她一个一个地点头,一个一个地说好。她知道以后不会常联系了。不是不想,是真的不会。大家都要往前走,去不同的学校,去不同的城市,过不同的生活。他们会在新的学校里认识新的人,交新的朋友,开始新的日子。而她,还会在这里,在这个城市,在这条街上,在这个轮椅上。她走不远,也走不快,她还在原地,和以前一样。

黄琳在旁边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在灯光下有点苍白的脸,看着她在笑,笑得很淡,像平时一样。黄琳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瘦瘦的,骨节分明,握在手心里能感觉到一根一根的骨头。黄琳握得很紧,紧得像怕她跑掉一样。

高珊转过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她那张因为喝酒也有点红的脸。她没说话,只是反握了一下黄琳的手,握得很轻,但很认真。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街灯亮起来,昏黄的,照在那些塑料棚上,照在那些还在喝酒唱歌的人身上。炉子上的火还在烧,噼里啪啦的,油烟还在往上冒,飘得到处都是。有人还在哭,有人还在笑,有人还在唱,乱成一团,热闹得很。

高珊坐在那里,坐在轮椅上,坐在那些热闹中间。她的脚搁在脚踏板上,裹着白色的石膏靴,十个脚趾露在外面,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在灯光下还是那么亮,那么好看。那些脚趾一动不动,静静地蜷缩着,好像也在听那些歌,也在看那些人,也在等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明天。

【落榜】一九九六年七月二十号,中考成绩出来的日子。太阳还是那么烈,一大早就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整个城市晒得发白。高珊早上五点多就醒了,睡不着,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看着窗外慢慢亮起来。妈妈起来做早饭,问她吃什么,她说随便。妈妈煮了粥,炒了两个菜,端到床边,她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吃不下。

上午九点,邮递员还没来。她坐在轮椅上,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那条路,看着每一个经过的人影。有人骑车过去,不是;有人走路过去,不是;有人停下来掏信箱,不是她家的。她盯着那扇门,盯着那个窄窄的信箱口,心跳得有点快,手心出了汗。

十点,十点半,十一点。太阳越升越高,阳光照进屋里,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两只裹着白色石膏的脚上。脚趾露在外面,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是黄琳前几天刚帮她涂的,说成绩出来那天要涂得漂漂亮亮的。那粉色在阳光下还是那么亮,那么好看,可她的心却越来越沉,越来越紧。

十一点二十分,门外传来摩托车的声音。突突突的,越来越近,然后停了。她听见脚步声,脚步声走近了,然后有什么东西塞进门缝里,啪的一声,落在地上。

她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推着轮椅过去。轮椅咯吱咯吱地响,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很响。她推到门口,低头看,地上躺着一个白色的信封,方方正正的,上面印着学校的名字。她弯下腰,伸手捡起来,那信封在她手里轻飘飘的,但她的手腕却在抖。

她把信封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撕开封口。撕得很慢,一点一点的,好像怕撕坏了什么。里面的东西露出来了,是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的。她抽出来,展开,看着那上面的一行一行的字,看着那一个一个的数字。

语文,九十二。数学,八十七。英语,九十一。物理,八十五。化学,八十八。总分,四百四十三。

录取线,四百六十三。

差二十分。

她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个数字,盯着那个“四百四十三”和“四百六十三”之间的差距,盯了很久很久。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纸上,照在那些数字上,照在她的脸上。她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就那么盯着那张纸,一动不动的。她的嘴唇有点发白,干干的,紧紧抿着。她的手攥着那张纸,攥得有点紧,纸的边缘皱了,但她没察觉。

妈妈从厨房里出来,看见她坐在那里,看着那张纸,一动不动。妈妈走过来,站在她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看见了那些数字,看见了那个差距。妈妈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红得像要滴出血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好半天才发出声音来。那声音有点哑,有点颤,但说得很用力,很认真。

“没事,再考一年。妈陪你。”

高珊听着那句话,听着那声音里的颤抖和认真。她没有回头,还是盯着那张纸,盯着那个数字。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点了点头,很轻很轻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她慢慢把那张纸折起来,折得很整齐,沿着原来的折痕,一下一下的,折成原来那个样子。然后她把那张纸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塞进口袋里。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窗外是那棵老榕树,叶子绿绿的,密密匝匝的,在风里轻轻地晃。阳光照在那些叶子上,亮亮的,一闪一闪的。远处传来知了的叫声,一声一声的,拉得又长又响,吵得人心烦。她看着那些叶子,听着那些知了叫,坐了很久很久。

妈妈还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看着她的背影。那个背影瘦瘦的,小小的,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阳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上,歪歪扭扭的。妈妈没再说话,就那么站着,陪着她站着。

过了很久,高珊开口了,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妈,中午吃什么?”

妈妈愣了一下,然后说:“你想吃什么?”

她说:“随便。”

妈妈说:“那吃面吧,我擀点面条。”

她点点头,说好。

妈妈转身去厨房了,擀面杖在案板上滚动的声音传过来,咚咚咚的,一下一下的。她还坐在那里,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晃动的叶子。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个信封,那个装着成绩单的信封。那信封硬硬的,方方的,硌着她的手心。

她没再拿出来看。她知道那上面的数字,四百四十三,四百六十三,差二十分。她记住了,不用再看。她只是把手放在口袋里,摸着那个信封,感受着它硌着手心的感觉。窗外,知了还在叫,叶子还在晃,阳光还是那么亮。她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空空的,又满满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明年再考。妈陪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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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3-1 22:00 编辑

第六幕:夏天(1996年7月—8月)
【黄琳的暑假】一九九六年七月下旬,中考的成绩出来了,黄琳考上了高中,虽然不是最好的那所,但也还行,家里人挺满意,她自己也算松了一口气。暑假才刚刚开始,两个月的时间,她本来打算好好玩玩,睡睡懒觉,看看电视,约同学去逛街。但计划赶不上变化,她爸妈要出差,去半个月,临走前把一个五岁半的小家伙送到了她面前。

黄男,五岁半,幼儿园大班,是她出五服的堂弟。这孩子长得虎头虎脑的,眼睛又大又圆,滴溜溜地转,一看就是个机灵鬼。他爸妈也要出差,没地方放,就塞到黄琳家来了。黄琳爸妈走之前交代她:好好带着弟弟,别让他乱跑,别让他玩火玩电,按时吃饭睡觉。黄琳点头说知道了,心里想,带个小孩有什么难的。

第一天就让她见识到了什么叫“人小鬼大”。

那天早上,黄琳还在睡懒觉,黄男就爬到她床上来了,趴在她枕头边,拿手指戳她的脸。戳一下,叫一声“姐姐”,戳一下,叫一声“姐姐”。黄琳被戳醒了,睁开眼,看见一张圆脸凑在跟前,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吓得她差点叫出来。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没好气地说:“你干嘛?”

黄男说:“姐姐,我饿了。”

黄琳看了看床头柜上的钟,六点半。她倒回床上,闭着眼说:“冰箱里有面包,自己去拿。”

黄男说:“够不着。”

黄琳说:“搬凳子。”

黄男说:“搬了也够不着。”

黄琳叹了口气,爬起来,拖着拖鞋去厨房给他拿面包。黄男跟在她后面,小短腿倒腾得挺快,一边走一边问:“姐姐,你家怎么这么大?姐姐,那个电视怎么那么大?姐姐,那个鱼缸里的鱼是真的吗?”黄琳一句都懒得回,把面包往他手里一塞,说:“吃吧,别说话了。”

黄男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又开口了:“姐姐,你那个坐轮椅的朋友,她的脚还能好吗?”

黄琳愣了一下,站在厨房门口,回头看着他。他坐在餐桌边的椅子上,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手里拿着面包,脸上沾着几粒面包屑,大眼睛正看着她,等着她回答。她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说:“能好。”

黄男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说:“你骗人。”

黄琳说:“我没骗人。”

黄男说:“我妈说,骨头碎了就长不好了。我上次摔跤,膝盖磕破了,我妈说骨头没碎,过几天就好了。她说要是骨头碎了,就好不了了。”他说得很认真,一字一句的,像个小大人一样。说完,他又咬了一口面包,嚼着,等着看她怎么回答。

黄琳被他噎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看着他,看着那张稚嫩的脸,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什么杂念都没有,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等着她说实话。她心里突然有点酸,有点胀,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伸出手,弹了他脑门一下,轻轻的一下。

“你话真多。”

黄男摸了摸被弹的地方,也不疼,但还是嘟了嘟嘴,说:“我没话多,我就是问一下。”

黄琳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他的头发揉乱了,说:“行了行了,吃你的面包吧。吃完了带你去玩。”

黄男说:“去哪儿玩?”

黄琳说:“你想去哪儿?”

黄男想了想,说:“我想看你那个朋友。她叫什么名字?”

黄琳说:“叫高珊。你想看她干嘛?”

黄男说:“我想看看她的脚。我还没见过骨头碎了的人。”

黄琳又弹了他脑门一下,这回用了点劲。黄男哎哟一声,捂着脑门,委屈地看着她。黄琳说:“不许乱说话,那是姐姐的朋友,不许瞎看。”

黄男说:“我没瞎看,我就是想看看。她坐轮椅,我能坐一下她的轮椅吗?”

黄琳说:“不能。”

黄男说:“为什么?”

黄琳说:“因为那是她的。”

黄男想了想,点点头,说:“好吧。那我能推她吗?”

黄琳愣了一下,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认真的眼睛。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下次吧,下次带你去看她。”

黄男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他说:“好,那说定了。”

黄琳点点头,说:“说定了。”

【黄男的日常】一九九六年七月下旬到八月初的那段日子,黄琳算是彻底领教了什么叫“十万个为什么”。黄男那张小嘴一天到晚就没停过,从早上睁开眼睛到晚上闭上眼睛,问题一个接一个,像放鞭炮一样,噼里啪啦的,问得她头都大了。

第一天早上,黄琳穿着人字拖在厨房煮泡面,黄男搬个小凳子坐在门口看。他看着黄琳的脚,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了:“姐姐,你为什么整天穿人字拖?”

黄琳头也不回,说:“凉快。”

黄男说:“那你脚丫怎么还是臭臭的?”

黄琳手一抖,差点把锅打翻了。她转过身,瞪着黄男。黄男坐在小凳子上,一脸无辜地看着她,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完全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黄琳咬着牙说:“谁告诉你我脚臭的?”

黄男说:“没人告诉我,我自己闻到的。你每次脱鞋的时候,我就闻到臭臭的。”

黄琳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到耳朵根。她想发火,但又不知道冲谁发,总不能冲一个五岁半的小孩发火吧。她转过身,继续煮面,嘴里嘟囔着:“小孩子懂什么,那不是臭,那是……那是汗味,天热出汗很正常。”

黄男说:“可是我也出汗,我脚就不臭。”

黄琳说:“你脚不臭是你的事,我脚臭是我的事,行了吧?别问了。”

黄男点点头,安静了几秒钟,然后又问:“那高珊姐姐呢?她脚臭吗?”

黄琳说:“我不知道。”

黄男说:“她脚裹着石膏,会不会更臭?”

黄琳转过身,拿着勺子指着他:“你再问,我把你送回你妈那儿去。”

黄男立刻闭上嘴,两只手捂着嘴巴,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副“我不说了”的样子。黄琳看他那样,又好气又好笑,转过身继续煮面。

消停了不到十分钟,黄男又开始了。

那天下午,黄琳带他在客厅看电视,动画片,讲一只小狮子找妈妈的故事。黄男看得挺认真,但看着看着,问题又冒出来了。他指着电视说:“姐姐,小狮子的妈妈去哪儿了?”

黄琳说:“被坏人抓走了。”

黄男说:“那它能找到吗?”

黄琳说:“能,最后找到了。”

黄男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姐姐,高珊姐姐的妈妈呢?”

黄琳说:“在家啊。”

黄男说:“那高珊姐姐呢?”

黄琳说:“也在家。”

黄男说:“她为什么不去找妈妈?她不是坐轮椅吗?轮椅可以出门吧?”

黄琳叹了口气,把电视声音调小,转过身看着他。他说:“她在家养病,不能老出门。”

黄男说:“她生什么病?”

黄琳说:“脚坏了。”

黄男说:“脚坏了为什么要去医院?”

黄琳说:“去医院治。”

黄男说:“治好了吗?”

黄琳沉默了几秒钟,说:“还没。”

黄男说:“那要治多久?”

黄琳说:“不知道。”

黄男说:“她疼吗?”

黄琳说:“疼。”

黄男说:“那她哭吗?”

黄琳说:“有时候哭。”

黄男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说:“那她好可怜。”

黄琳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心里突然软了一下。她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说:“是挺可怜的。”

黄男说:“姐姐,我能去看她吗?”

黄琳愣了一下,看着他。他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有一种很干净的东西,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就只是单纯的想去看一个人。她想了想,说:“行,明天带你去。”

黄男笑了,笑得很开心,露出两颗缺了角的门牙。他说:“真的?”

黄琳说:“真的。”

黄男说:“那我给她带点什么?我妈说去看病人要带东西。”

黄琳说:“你打算带什么?”

黄男想了想,说:“我把我那个小汽车带给她玩。”

黄琳说:“她不喜欢小汽车。”

黄男说:“那带什么?”

黄琳说:“什么都不用带,你人去就行了。”

黄男点点头,然后又问:“姐姐,她的脚长什么样?是不是很吓人?”

黄琳说:“不吓人,就是裹着石膏,白白的。”

黄男说:“那她能走路吗?”

黄琳说:“不能,要坐轮椅。”

黄男说:“那轮椅好玩吗?我能坐一下吗?”

黄琳弹了他脑门一下:“那是人家的轮椅,不是玩具。”

黄男捂着脑门,嘟着嘴说:“我就是问问嘛。”

黄琳说:“问也不行,明天去了不许乱说话,不许瞎问,不许碰人家的轮椅,听见没?”

黄男点点头,说:“听见了。”

黄琳说:“重复一遍。”

黄男说:“不许乱说话,不许瞎问,不许碰轮椅。”

黄琳说:“还有呢?”

黄男想了想,说:“还有……还有要叫人,叫姐姐。”

黄琳点点头,说:“对了。行了,看电视吧。”

黄男转回头,继续看电视,看了不到一分钟,又开口了:“姐姐——”

黄琳说:“又怎么了?”

黄男说:“高珊姐姐喜欢吃什么?我把我那个巧克力带给她。”

黄琳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突然笑了。她说:“她喜欢吃红烧肉。”

黄男说:“那我带红烧肉。”

黄琳说:“红烧肉放不住,你带巧克力吧。”

黄男点点头,说:“好,我带巧克力。”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黄男坐在沙发上,两条小短腿悬在空中一晃一晃的,眼睛盯着电视,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黄琳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心里想着明天带他去见高珊,想着高珊看见他会是什么表情,想着想着,嘴角就弯起来了。

【探望】一九九六年八月三号,星期六,天气很好,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不冷不热,风吹过来还有一点点凉意。黄琳推着高珊的轮椅,慢慢走在去高珊家的路上。黄男跟在旁边,两条小短腿倒腾得挺快,一会儿跑到左边看看,一会儿跑到右边看看,一会儿又蹲下来看地上的蚂蚁,一会儿又追着一只蝴蝶跑几步,黄琳喊他好几声他才跟上来。

走到高珊家楼下的时候,黄男停下来,仰着头看着那栋楼,数了数,六层。他说:“姐姐,高珊姐姐住几楼?”

黄琳说:“三楼。”

黄男说:“没有电梯吗?”

黄琳说:“没有。”

黄男说:“那她怎么下来?”

黄琳说:“有人背她。”

黄男点点头,想了想,说:“那你背过她吗?”

黄琳说:“背过。”

黄男说:“重吗?”

黄琳说:“不重。”

黄男说:“那我能背她吗?”

黄琳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认真的小脸,忍不住笑了:“你?你连我都背不动。”

黄男不服气,挺了挺胸,说:“我长大了就能背动了。”

黄琳没理他,推着高珊进了楼道。楼梯有点陡,黄男扶着栏杆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几步就回头看看轮椅,看黄琳怎么把轮椅抬上去。黄琳先扶着高珊站起来,让她扶着墙,然后把轮椅折叠起来,一手提着轮椅,一手扶着高珊,一步一步往上挪。高珊裹着石膏的单脚站着,另一只同样裹着石膏的脚悬在空中,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头上出了一点汗。黄男看着,嘴巴张得大大的,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爬到三楼,黄琳把轮椅打开,扶着高珊坐上去,喘了口气,然后按门铃。高珊妈妈开的门,看见黄男,愣了一下,问:“这是谁家的小孩?”

黄琳说:“我堂弟,带他来看看高珊。”

高珊妈妈笑了,说:“进来进来,欢迎欢迎。”

黄男进了门,站在客厅里,东看看西看看,最后眼睛落在高珊身上,落在她脚上。那两只脚裹着白色的石膏靴,搁在轮椅的脚踏板上,在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里,白得有点刺眼。他盯着那些石膏,盯了很久,然后走到轮椅前面,蹲下来,歪着头看。

高珊低头看着他,看他那认真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她说:“看什么呢?”

黄男抬起头,看着她,问:“姐姐,你这脚里面是什么样啊?”

高珊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她说:“你想看?”

黄男点点头,眼睛亮亮的,满是好奇。

高珊说:“等我下次换药,拍X光片给你看。”

黄男说:“X光片是什么?”

高珊说:“就是一种能照出骨头来的照片。把脚放在一个机器上,咔嚓一下,就能看见里面的骨头是什么样。”

黄男的眼睛瞪得更大了,说:“能看见骨头?”

高珊说:“能看见。”

黄男说:“那能看见你的骨头碎了吗?”

黄琳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瞪了他一眼。黄男没察觉,还在等着高珊回答。高珊看了看黄琳,又看了看黄男,说:“能看见。”

黄男说:“那疼吗?”

高珊说:“拍X光不疼,就照一下,很快的。”

黄男说:“我不是说拍X光,我是说骨头碎的时候,疼吗?”

高珊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疼。”

黄男说:“那现在呢?”

高珊说:“现在不疼了。”

黄男点点头,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那个石膏靴,摸得很轻,好像怕碰坏什么。他说:“姐姐,你什么时候能走路?”

高珊说:“不知道,可能要很久。”

黄男说:“很久是多久?”

高珊说:“很久就是很久,可能等你长到我这么大的时候。”

黄男算了算,说:“那还有好多年。”

高珊说:“是啊,好多年。”

黄男又蹲下来,看着那两只石膏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问:“姐姐,你喜欢看书吗?”

高珊说:“喜欢。”

黄男说:“你喜欢看什么书?”

高珊说:“什么书都看,小说,散文,历史,都看。”

黄男说:“我最近一直在看《晚唐夜话:大中拾遗录》,里面各种古代志怪故事,可有意思了。”

高珊愣了一下,说:“你看得懂吗?”

黄男说:“有的字不认识,但大概意思能看懂。我妈妈给我讲的。”

高珊说:“讲的什么故事?”

黄男来了精神,站起来,比划着说:“讲述的是唐宣宗大中年间的故事。晚唐中兴般的盛世已如回光返照,全国境内灾异祸兆频发,妖为鬼蜮。专门司掌政治保卫和超自然调查的特情机构拾遗坊(秘密代号:七四九行署衙门),在都指挥使温庭筠、监察判官段成式的带领下,侦破了一件又一件离奇恐怖的案件,默默地保卫着大唐的社稷安危。

高珊听着,眼睛亮了一下,说:“温庭筠?段成式?一个是唐末花间派的著名词人,另一个是《酉阳杂俎》的作者,他们啥时候成了特情机构的特务头子?七四九行署衙门……,是在恶搞749局么?

黄男说:“嗯,反正故事情节特别好看。我特别喜欢里面的女主角,一对姐妹花,名字叫韩琼和李妍熙。行走江湖各地,专门为拾遗坊搜集情报的。还有一个九岁的少年英雄,背着一个尺寸夸张的匣子,走哪都形影不离。匣子里面装着一件上古神兵——天罪,由几千个金属零件组成,可以随意变型组合成刀剑、神兽等等,在姐妹花遇到危险的时候他总是神兵天降,击退敌人化解危机……

高珊说:“这故事挺有意思。”

黄男说:“《晚唐夜话:大中拾遗录》的故事正在连载中,慕残网https://www.mucanzhan.com/论坛里面就能看,作者是devil。有趣的内容还有好多呢。等下回来看你,我讲给你听。

高珊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认真的小脸,看着他亮亮的眼睛,心里突然软了一下。她说:“好,那你下回来,讲给我听。”

黄男点点头,说:“一言为定。”

高珊伸出手,和他拉了一下勾。黄男的小手软软的,热热的,握在手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自己也曾经这样和人拉过勾,那时候她的脚还好好的,还能跑能跳,还能在舞蹈室里一圈一圈地转。那些记忆已经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黄琳在旁边看着他们,看着高珊脸上的笑容,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和平时不太一样。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软软的,暖暖的。

窗外,阳光照进来,照在三个人身上。黄男还在说着那个书里的故事,手舞足蹈的,高珊听着,偶尔问一句。黄琳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嘴角弯起来,笑了。

【复习】一九九六年的暑假,八月的东莞,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太阳每天准时升起来,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把整个城市烤得发烫,连风都是热的,吹在身上黏糊糊的,一点凉意都没有。窗外的知了从早叫到晚,一声一声的,拉得又长又响,吵得人心烦意乱。

高珊每天早上六点就醒了。不是自然醒,是闹钟叫醒的。那个小闹钟是妈妈特意给她买的,圆圆的,红色的,放在床头柜上,一到六点就叮铃铃地响,响得她不得不睁开眼。她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躺几秒钟,然后撑着坐起来,挪到轮椅上,推着去卫生间。洗漱,换衣服,然后到书桌前坐下。

书桌靠窗,轮椅的高度刚刚好。桌上摆着一摞一摞的书和卷子,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分门别类,整整齐齐。桌角贴着一张纸条,白纸黑字,是她自己写的,字迹有点歪,但每个字都很用力:明年一定要考上。她每天坐下来第一眼就看见那张纸条,看见那几个字,看见那个感叹号,然后就开始复习。

早上背单词。英语书翻到第一页,从A开头的单词开始背,一个一个的,abandon,ability,able,about,above,abroad。她念一遍,写一遍,再念一遍,再写一遍,念到嘴唇发干,写到手指发酸。背完一页,再背下一页,背完今天的任务,再复习昨天的。单词本越翻越厚,越翻越旧,边角都卷起来了。

上午做数学题。函数,几何,方程,不等式,一张卷子接一张卷子,一道题接一道题。草稿纸用了一摞又一摞,演算的过程密密麻麻的,有的能算出答案,有的算不出来,算不出来的就再看一遍书,再想一遍,再算一遍。有时候一道题要想半个小时,想得头都大了,最后还是算出来了,那种感觉比什么都好。

下午看语文和历史。语文要背的古诗文,一篇一篇的,从《论语》到《岳阳楼记》,从《出师表》到《爱莲说》。她念着念着就想起以前在学校里,早读的时候全班一起念,念得整整齐齐的,那时候她还能站着,还能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现在她一个人坐在家里,对着书念,念给自己听。历史要记的年代和事件,一个朝代一个朝代地过,从夏商周到秦汉,从三国到隋唐,从宋元到明清。她把这些年代写在纸条上,贴在墙上,每天看一遍,记一遍。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从早到晚,从周一到周日,从七月到八月。她几乎没有出门,除了去医院换药,就是坐在那张书桌前,对着那些书和卷子。妈妈每天给她做饭,端进来,收走,端进来,收走。有时候妈妈想陪她说说话,但看她那么认真,就又悄悄退出去了。

只有到了晚上,那些疼痛才会来找她。

不是一种疼,是好几种疼混在一起。腰伤后遗症引发的下肢放射神经痛,从腰那里开始,顺着腿往下走,一直走到脚上,像有一条线在拉着,扯着,疼得发麻,麻过之后又是疼。骨髓炎那个地方,脚后跟的骨头里,有一种钝钝的疼,不是很尖锐,但一直有,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钻,钻得人心烦意乱。还有手术伤口,那些被切开又缝合的地方,虽然已经长好了,但每到晚上,就会隐隐地疼,像是提醒她,它们还在,它们永远不会忘记。

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天花板,忍着那些疼。她学会了在疼的时候深呼吸,吸气,呼气,吸气,呼气,一下一下的,让呼吸把那些疼带走一点。她学会了不喊出声,因为喊了也没用,没人能替她疼,只会让妈妈担心。她学会了在疼的时候想别的事,想明天要背的单词,想那道没做完的数学题,想黄琳下次什么时候来看她,想黄男下次来讲什么故事。想着想着,疼好像就没那么厉害了。

有时候疼得太厉害,睡不着,她就坐起来,把台灯打开,继续看书。夜里很安静,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虫鸣。她看着那些字,一行一行的,看着看着就忘了疼,忘了时间,忘了自己在哪里。等再看钟,已经一两点了,她才关灯躺下,继续忍着那些疼,继续深呼吸,继续想别的事,直到迷迷糊糊睡着。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又会响。她会睁开眼,看着天花板,躺几秒钟,然后撑着坐起来,挪到轮椅上,推着去卫生间。洗漱,换衣服,然后到书桌前坐下,看见那张纸条,看见那几个字,然后继续。日复一日,日复一日。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一声一声的,拉得又长又响。阳光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的书桌上,照在她那两只裹着白色石膏的脚上。脚趾露在外面,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已经掉得差不多了,剩下一块一块的斑驳,但还是在阳光下亮亮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脚趾,动了一下,蜷缩,伸开,蜷缩,伸开。还能动,还好。

她转回头,继续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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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幕:一周年(1996年8月末)
【小区的花园】一九九六年八月二十八号,下午四点多,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阳光斜斜地从西边照过来,照在小区的花园里,照在那几棵老梧桐树上,照在那些黄一块绿一块的草坪上,照在那条弯弯曲曲的石子路上。阳光不像中午那么烈了,软软的,暖暖的,落在人身上有一种很舒服的感觉。风也不大,刚刚好能把树叶吹动,把人的头发吹起来一点,凉凉的,带着一点点秋天要来的味道。

高珊在楼下的小花园里练习走路。

她穿着那副新做的踝足支具,那是上个月刚配的,硬塑料的,从脚踝一直包到小腿中间,两侧有细细的金属支架,前端露出十个脚趾。那支具看起来像一双样式特殊的凉鞋,但比凉鞋重多了,也硬多了,走起路来咯吱咯吱地响。她已经练习了快一个月了,从最开始只能扶着墙站几秒钟,到后来能扶着拐杖走几步,再到后来扔掉拐杖,自己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每一步都很难,每一步都要用很大的力气,每一步身体都会晃一晃,但她没有停下来,一步接一步,慢慢地往前走。

石子路不平,那些圆圆的石子硌在脚底,硌得生疼。她的脚遭受过严重的损伤,两只跟骨都碎了无法承重,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前脚掌上,压在那薄薄的支具底上,压得那些石子好像都嵌进肉里一样。但她忍着,咬着牙忍着,继续往前走。她的额头上出了汗,亮晶晶的,顺着脸颊往下流,流到脖子里,湿了衣领。她的脸因为用力而有点发红,眼睛盯着前面的路,盯着那些石子,盯着每一步要落下去的地方,很专注,很认真,好像这世界上只有这条路,只有这一步。

不远处,一棵大梧桐树下,静静地放着一辆轮椅。那是她的轮椅,灰色的,折叠起来靠在树干上。她今天出门的时候没坐轮椅,是拄着拐杖慢慢挪下来的,挪了快二十分钟才到花园。她不想坐轮椅,她想走路,哪怕只能走几步,哪怕走得比乌龟还慢,她也要走。

记者张立到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个画面。

他站在花园的入口,没敢往前走,怕惊动她。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个瘦削的女孩,穿着那副奇怪的“凉鞋”,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她的步伐很慢,很慢,慢得像电影里的慢镜头。每走一步,身体都要晃一晃,像风里的草,好像随时会倒下去,但她总是能稳住,停一停,然后继续走下一步。阳光斜斜地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那条石子路上,歪歪扭扭的,跟着她一起往前移动。

她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连衣裙,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露出那副踝足支具的大部分。上身是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很普通的那种,领口有点大,露出细细的锁骨。头发披散着,黑黑的,软软的,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她的脸很白,白得有点透明,但不像在医院里那么苍白了,有了一点血色。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盏灯,盯着前面的路,盯着每一步要落下去的地方。

张立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他想起一年前,在医院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一动不动。那时候医生说,她可能永远站不起来了。那时候她妈妈哭得撕心裂肺,跪在地上起不来。那时候他觉得,这个女孩这辈子完了。

可现在,她站在这里,站在这片夕阳里,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他终于迈步走过去,走得很轻,怕吓着她。走近了,他轻轻叫了一声:“高珊。”

她停下来,转过头,看着他。她的额头上全是汗,脸上因为用力而有点红,呼吸有点急,胸口一起一伏的。她看了他两秒钟,然后笑了,笑得很淡,但很真实。她说:“张记者,你来了。”

张立点点头,说:“我来了。”他看了看她身后那条石子路,看了看她走过来的那些歪歪扭扭的脚印,又看了看不远处那棵梧桐树下的轮椅。他说:“你……你自己走过来的?”

高珊说:“嗯,走过来的。走得很慢。”

张立说:“已经很好了。”

高珊又笑了,这回笑得稍微开了点,露出一点点牙齿。她说:“是挺好的。比一年前好多了。”

张立看着她,看着那张被夕阳照着的脸,看着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她那副被汗水浸湿的头发,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他只是说:“那……那我们开始采访吧?”

高珊点点头,说:“好。”她转过身,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长椅,说:“我们去那边坐吧,我走不快,你等等我。”

张立说:“好,我等你。”

高珊就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的,慢慢地,稳稳地。张立跟在她旁边,走得很慢,配合着她的步子。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一前一后地移动。不远处,那棵梧桐树下,那辆轮椅静静地靠在树干上,轮子在地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采访】一九九六年八月二十八号下午四点多,高珊走到那张长椅旁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她的额头上全是汗,细细密密的,在斜照的阳光里亮晶晶的。她用袖子擦了擦,然后转过身,看着记者张立,说:“坐吧。”张立点点头,在长椅的一头坐下。高珊扶着长椅的扶手,慢慢转过身,然后慢慢地坐下去,坐在长椅的另一头。她坐得很小心,先把身体靠上去,然后用双手撑着,一点一点地往下放,放稳了,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张立看着她,等她坐好,才开口。他拿出笔记本和笔,放在膝盖上,问:“你现在身体怎么样?”

高珊看着前面,看着那条她刚刚走过的石子路,看着那些被阳光照得发亮的树叶,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现在能走几步了。不用拐杖。”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那双被踝足支具包裹的脚。支具是硬塑料的,从脚踝一直包到小腿中间,两侧有细细的金属支架,在阳光下闪着冷冷的光。十个脚趾露在外面,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那是黄琳前几天刚帮她涂的,这会儿有点斑驳了,但还是亮亮的。她盯着那些脚趾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继续说。

“走不快,走不远,但至少能自己去倒杯水。”

张立在笔记本上写着,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写完,抬起头,又问:“脚呢?脚现在怎么样?”

高珊又低下头,看着那双被支具包裹的脚。她伸出手,摸了摸那个硬硬的塑料壳,手指在上面轻轻滑过。她说:“每三个月要去医院一次,在骨头上打个洞,换药。下不了地的时候就坐轮椅。”

她指了指不远处那棵梧桐树下的轮椅,那辆灰色的轮椅静静地靠在树干上,轮子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光。她说:“就那个,我的老朋友。”

张立看了一眼那辆轮椅,又看着她,看着她那张被夕阳照着的侧脸,那张脸很平静,没什么表情,但他总觉得那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很深很深的东西。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

“小便失禁的问题呢?现在好点了吗?”

高珊沉默了。

她没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前面,看着那些树叶,看着那些被风吹动的光斑。她的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过了好几秒钟,她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轻得几乎听不见。

“还是那样。习惯了。”

习惯了。这三个字落在张立耳朵里,沉甸甸的。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孩,才十六岁,穿着淡蓝色的连衣裙,脚上戴着奇怪的支具,脸上还带着一点汗,眼睛看着远方,说“习惯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在笔记本上写下那几个字。

他翻过一页,又问了一个问题,这回问得很小心,声音也放轻了。

“一年前那件事,你还记得吗?能说说吗?”

高珊又沉默了。

这回沉默得更久。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眼睛还是看着前面,但好像什么也没看进去。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眼睛里,那双眼睛亮亮的,但里面的光好像在慢慢暗下去,暗下去。她的嘴唇动了动,但没发出声音。她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握成拳头,然后又松开。

很久很久,久到张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不想再想了。”

她说完,又沉默了。就那么坐着,看着前面,一动不动。风从远处吹过来,吹动她的头发,吹动她的裙摆,吹动那些树叶沙沙地响。阳光慢慢移动,从她身上移开,移到长椅上,移到地上,移到那棵梧桐树上。她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一动不动。

张立没有再问。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在膝盖上,陪她坐着。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风声和远处的蝉鸣,一声一声的,拉得又长又响。

【轮椅】记者张立站起来,把笔记本和笔收进包里,看了一眼天色。太阳已经落到西边那排楼的后面去了,只在天边留下一片暗红色的光,把那几栋楼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的。风大了一点,吹得树叶沙沙响,吹得人身上有点凉了。

高珊也站起来,扶着长椅的扶手,慢慢地直起身。她站得很稳,比刚才稳多了,两只手撑着,一点一点地把身体撑起来。站起来之后,她拿起靠在长椅边上的那副拐杖,夹在腋下,然后转过身,看着张立。

“我送你到门口。”她说。

张立愣了一下,说:“不用不用,你好好休息。”

高珊已经拄着拐杖往前走了,走得慢慢的,一步一步的。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张立看着她的背影,看她走出一段距离,才跟上去,走在她旁边,配合着她的步子。

他们穿过花园,走过那条石子路,走过那几棵梧桐树,走到小区的甬道上。高珊走得很慢,拐杖一下一下地点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响。她的额头上又出了汗,但她没擦,就那么走着。

那辆轮椅还靠在梧桐树下,她走到跟前,停下来,伸手把轮椅拉过来。轮椅很轻,她一拉就动了,轮子在地上转了几圈,咯吱咯吱地响。她把轮椅推到身边,一只手扶着拐杖,一只手推着轮椅,继续往前走。

张立看着那辆轮椅,看着她的手扶着轮椅的把手,慢慢的,稳稳的,像扶着一个老朋友。他说:“这轮椅你天天推着?”

高珊点点头,说:“差不多吧。出门就推着,累了就坐。”

她顿了顿,又说:“这轮椅跟了我一年了。以前觉得它是累赘,走哪儿都得带着,麻烦得很。现在不觉得了,觉得它是朋友。”

张立听着,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们走到小区门口,停下来。高珊把轮椅靠在门边的墙上,拄着拐杖站在那里。张立站在她对面,看着她。夕阳的余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红红的,那双眼睛在光里亮亮的。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落在肩膀上。

张立问:“以后有什么打算?”

高珊看着外面那条路,看着路上来来往往的车和人,看了一会儿,说:“复习,明年考高中。考上了就继续读。”

她顿了顿,又说:“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张立点点头,说:“好,那祝你明年考上。”

高珊笑了一下,笑得很淡,但很认真。她说:“谢谢。”

张立转身走了。走出几步,他回头看了一眼。

高珊还站在那里,拄着拐杖,站在小区门口。她的身后是那面墙,墙边靠着那辆灰色的轮椅。夕阳的余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歪歪扭扭的,一直拉到墙根底下。那辆轮椅静静地立在她身后,像沉默的守护者,一动不动的。

张立又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他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想着什么。他想起一年前,在医院里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浑身插满了管子,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一动不动。她的妈妈跪在床边,哭得撕心裂肺,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那时候医生说,她可能永远站不起来了。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女孩这辈子完了。

一年后的今天,她站在这里,站在夕阳里,拄着拐杖,能走路,能笑,能说“习惯了”。

张立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只知道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是感动还是心疼,是敬佩还是难过。他不知道该说这是坚强,还是残忍。

他走出很远,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身影还站在那里,夕阳的余光照着她,把她的轮廓勾得清清楚楚的。她的身后,那辆轮椅静静地立着,一动不动的。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走进那片渐渐暗下去的暮色里。

【结尾画面】
八月的黄昏,高珊站在小区的花园里,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那双被踝足支具包裹的脚,露在外面的脚趾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她用脚趾蜷了蜷,还能动。

不远处,轮椅静静地立在树下。

她抬起头,看着天边的晚霞。那霞光和一年前一模一样。只是她,已经不是一年前的她了。

她轻轻开口,对着空气说:“我还在走。”

然后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回家。

(第二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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坠楼一年后:她扔掉拐杖蹒跚学步 那个推她的人仍藏在暗处
(粤海晚报 记者 张立)

本报讯 1996年8月末,暑假的最后一个星期。傍晚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市南某小区的花园里,在地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个瘦削的女孩在鹅卵石小路上慢慢地走着。她穿着一双样式特殊的“凉鞋”——那其实是一对踝足支具,黑色的塑料外壳从小腿中段包裹到脚底,两侧有细细的金属支架延伸,前端露出十个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脚趾。她的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试探脚下的地面是否可靠,身体微微摇晃,但双臂并没有张开——她没有拄拐杖。

不远处的一棵梧桐树下,静静地放着一辆轮椅。

女孩是即将满十六岁的高珊。一年前的今天,她正躺在医院的重症监护室里,身上插满了管子,双脚血肉模糊。

现状:“能自己走路了,但每三个月还要进一次手术室”

高珊看见记者,停了下来。她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脸颊因运动而微微泛红。她笑了笑,那笑容比半年前又多了几分从容。

“现在能走几步了,不用拐杖。”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脚,那双被支具包裹的脚,“走不快,走不远,但至少能自己去倒杯水、上个厕所。”

记者注意到,她说的“上厕所”需要付出比常人多数倍的努力——由于脊髓神经损伤未能恢复,小便失禁的问题依旧存在。她腰间藏着那个灰色的尿袋,裙摆轻轻遮住,但仔细观察仍能看出腰侧的轮廓。

“习惯了,带着它也能走路。”高珊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真正让她无法“习惯”的,是那双永远无法痊愈的脚。

一年来,她经历了五次清创手术、两次抗生素骨水泥植入术。跟骨骨髓炎在一次次“打洞灌药”中被勉强控制在局部范围内,但医生说,彻底的治愈“遥遥无期”。

“每三个月要去医院一次。”高珊伸出手,比划了一个钻孔的动作,“在骨头上打个洞,把旧的骨水泥取出来,再灌进新的。然后把创口缝上,打上石膏靴,半个月下不了地。”

她顿了顿,轻声说:“下不了地的时候,就坐轮椅。轮椅就在那儿。”她指了指树下的轮椅,“它是我最忠实的伙伴。”

主治医生向记者解释,高珊的跟骨粉碎性骨折过于严重,骨折块之间血供极差,导致骨质缺血坏死、感染反复。目前的治疗方案只能控制感染、维持现状,无法实现骨性愈合。“她的双脚会永远这样——能勉强走路,但不能跑跳,不能承重,不能离开支具。而且随时可能再次恶化。”

一周年:“不想再想了”

记者小心翼翼地问起一年前那场坠楼,以及至今仍在逃的嫌疑人李独。

高珊沉默了很久。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露在支具外的脚趾,那些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脚趾在夕阳里微微蜷缩。

“不想再想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想也没有用。”

她的母亲站在一旁,眼眶红了。这一年里,她无数次跑公安局、找律师、写材料,但得到的答复始终是:嫌疑人下落不明,案件无法定性。

“他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高珊的母亲声音沙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可他既没活着出现,也没死着出现。我女儿这辈子的公道,就没人给了吗?”

警方的最新通报依旧没有突破性进展。李独失踪当天在旧校舍附近的目击线索,随着旧校舍被彻底拆除、建筑垃圾填埋,成为一条永远无法追查的死路。不排除他当时被埋在废墟下的可能,但没有尸体,没有证据,一切只能是猜测。

未来:“先上高中,其他的以后再说”

九月份,高珊将进入本市一所普通高中就读。她没有选择艺术类学校,尽管她的文化课成绩足够考上。

“舞蹈不能跳了,考艺术类干什么?”她说得坦然,但记者听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她计划将来学一门“不用靠脚的手艺”。母亲曾提过让她学外语、学电脑、学画画,她都点头说好,但眼里没有太多光。

“先上高中,把书读完。其他的,以后再说。”高珊说,“以后”两个字,她咬得很轻。

夕阳西斜,小区的花园里渐渐凉快起来。高珊慢慢地转过身,继续沿着鹅卵石小路往前走。她的步伐依旧缓慢,依旧摇晃,但一步接一步,没有停下。

那辆轮椅静静地留在梧桐树下,像一个沉默的见证者,目睹着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如何在一年之间,学会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走路。

追凶:一个悬而未决的问号

截至发稿,李独仍处于失联状态。警方表示,此案将作为积案继续跟进,如有新线索将随时重启调查。

但对于高珊和她的家人来说,时间正在一点一点地磨掉希望。一年了,那个藏在暗处的人,始终没有现身。而高珊的人生,已经被彻底改变。

采访结束时,记者问高珊,如果有一天李独站在你面前,你想对他说什么?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记者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远处渐渐暗下去的天色,轻声说:

“我不知道。”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可能什么也不想说。说了也没用。”

她转过身,继续向前走。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副支具的金属支架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不远处,她的母亲推起那辆轮椅,默默地跟在后面。

(本报将继续关注此事进展)

【后记】如果您或您身边的人遭遇类似伤害,请记住:沉默不会让伤口愈合。说出来,也许不能改变结果,但至少能让黑暗中的那个人,不再那么轻易地躲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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