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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黄男堂姐系列】《破碎之踵后传2:劫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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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devil 于 2026-3-8 15:20 编辑

一、基本信息
  • 作品名称:《破碎之踵后传2:劫难》
  • 时间跨度:2012年9月 — 2013年1月(五个月)
  • 核心人物
    • 林小雨(20岁):福建长乐人,偷渡冻伤截肢者。双脚脚趾全部截除,右手五指全失,左手仅剩拇指、无名指、小指;左脚跟骨愈合良好,穿矫形鞋可缓慢行走。极品小美女,正从创伤中慢慢复苏。
    • 黄男(22岁):大学三年级学生,黄琳的弟弟。身高一米八的阳光青年,善良、细心、有担当。对林小雨情愫暗生。
    • 黄琳(32岁):前模特,“肢体暴力受害者康复基金”创始人。双足Lisfranc+Chopart离断,拄双拐行走,现为高珊公司大股东、形象大使。内心深藏着对黄男超越姐弟的感情,矛盾痛苦。外表坚强,内心却藏着对黄男说不清的感情——那是她出了五服的弟弟,她不该有的悸动。
    • 高珊(32岁):智能假肢公司首席工程师,双小腿截肢,佩戴智能假肢,拄双拐行走。康瑞医疗联合创始人。林小雨的技术支持者。
    • 赵阿Q(32余岁):系列作品中最顽固的反派。黄琳和高珊的初中同学,猥琐下流恶心。初中因为针对黄琳和高珊性骚扰、打伤同学小D而被开除,流浪江湖多年,因在网上造谣黄琳被判刑两年,出狱后又多次寻衅滋事而被拘留多次。新仇旧恨,扭曲的灵魂在“世界末日”谣言中彻底疯狂。
  • 核心主题:当生活刚刚露出曙光,黑暗便以最残忍的方式卷土重来。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女孩,一个刚刚学会去爱的男孩,一个刚刚从废墟里站起来的女人——命运给她们开了一个最残酷的玩笑:摧毁一个人,只需要一天一夜。


二、核心主题
  • 爱的多重面孔:黄琳对黄男的感情,是这部作品最复杂、最痛苦的内核。它是亲情,却超越了亲情;是爱情,却无法言说。这种爱让她欣慰于弟弟的幸福,又让她痛苦于自己的失去。它不是非黑即白的情感,而是人性深处最幽微、最难解的灰色地带。
  • 恶的循环与升级:赵阿Q从当年的偷窥者、造谣者,升级为绑架者、qiangjian者。他的恶不是偶然的冲动,而是长年累月的仇恨、嫉妒、自卑发酵而成的毒液。他用毁灭他人的方式,试图填补自己空洞的人生。
  • 毁灭与重建:黄琳刚刚从双脚残废的深渊里爬出来,又被推入双手残废的深渊。命运一次次地摧毁她,但她又一次次地被身边人托起——这一次,托起她的是林小雨,那个她亲手救回来的女孩。毁灭是命运给的,但重建是彼此给的。
  • 救赎的循环:一年前,黄琳救了林小雨;一年后,林小雨陪着黄琳。这是救赎的循环,是善意的接力,是《破碎之踵》系列最核心的母题——她们用残破的身体,彼此撑起一片天空。
  • “废人”的重新定义:黄琳说“我是废人”,林小雨说“我也是废人”。但她们依然能走路、能吃饭、能陪伴、能给予。身体的残缺,不等于生命的残缺。这是这部作品最想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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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5:17 | 显示全部楼层
上篇:日常(2012年9月—12月中旬)
【第一章:矫形鞋与钩子手】(2012年9月)

九月的东莞,夏天还没完全过去,但早晚已经有了点凉意。林小雨现在每天都要在客厅里走很多圈,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阳台,从阳台再走回来,一圈一圈的,走得越来越远,越来越稳。她穿着那双高珊专门给她定制的矫形鞋,深棕色的,样子有点像运动鞋,但左脚的鞋底在脚后跟的位置有一块软软的硅胶垫,踩下去的时候软软的,弹弹的,把压力分散到脚掌上,后跟基本不承重。她穿着这双鞋走了三个多月了,从一开始扶着墙慢慢挪,到现在可以自己走,不用扶任何东西,每一步都踩得稳稳的,虽然还是慢,但那种慢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习惯,因为小心。

她走路的样子和别人不太一样。右脚落地的时候是正常的,脚掌整个踩下去,然后抬起,再迈下一步。左脚落地的时候会稍微顿一下,像是在感觉那块软垫有没有垫好,然后才把身体的重心慢慢移过去。她的两只脚都没有脚趾,从跖趾关节那里齐齐地截掉,只剩下光秃秃的脚掌,断端是暗粉色的植皮疤痕,平平的,早就长好了。穿着鞋看不出来,只有脱了鞋的时候才能看见那两只奇怪的、没有脚趾的脚。但她自己很少看它们了,看习惯了,就不觉得有什么了。

她每天走很多圈,早上起来走几圈,下午走几圈,晚上黄男回来之前再走几圈。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么多,可能就是觉得能走是一件很好的事,不想停下来。以前躺在床上的时候,连翻身都疼,连下地都是奢望,现在能走了,能自己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阳台,能站在阳台上看外面的树,看天上的云,看楼下跑来跑去的孩子,她觉得这就够了,这就很好了。

九月中旬的时候,高珊又来了。这次她带来的不是矫形鞋,而是一个长长的盒子,黑色的,上面印着康瑞医疗的Logo。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来。

那是一只手。但不是那种逼真的、像真手一样的智能假手,而是一只纯机械的钩子手。两个金属钩子弯弯的,像老鹰的爪子,在阳光里泛着冷冷的银光。钩子根部连接着一个皮质的腕套,腕套上有几根细细的带子,可以绑在残肢上。整个东西看起来很简陋,很原始,和上次她看到的那只逼真的智能假手完全不一样。

林小雨看着那只钩子手,愣了一下。

高珊说,智能手还要再等半年,等你的残肢完全稳定了才能装。先用这个过渡一下。这个虽然不好看,但能用。能夹东西,能拿东西,能帮你做很多事。

林小雨点点头,伸手接过那只钩子手。那东西比看起来重一点,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两个金属钩子,凉凉的,滑滑的,钩子的尖头有点钝,不会扎伤人。

高珊帮她把腕套戴在右手的残肢上。她的右手从手腕以下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只光秃秃的手掌,手掌上是一道一道的疤痕。腕套套上去,用带子绑紧,绑得有点紧,但不疼。然后高珊教她怎么用。手腕用力,钩子就张开;手腕放松,钩子就合上。就这么简单,一用力就张开,一放松就合上。

林小雨试了一下。手腕用力,钩子张开了,张得大大的,像两个张开的爪子。她把手伸到茶几上的一个杯子旁边,对准了,然后慢慢放松手腕。钩子合上,夹住了杯子的边缘。她试着把杯子提起来,钩子夹得很紧,杯子稳稳地被提起来,没掉。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开心。

高珊也笑了,说,好用吧?

林小雨点点头,说,好用。

但刚开始的那几天,一点都不好用。

她拿着那个钩子手,什么都不会做。想夹杯子,夹不住,要么夹歪了杯子掉下来摔在地上,要么夹得太紧把杯子捏碎了。想夹筷子,筷子在钩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对不准,好不容易对准了,一用力又滑掉了。想翻书页,钩子太粗,伸不进书页的缝隙里,硬翻就把书页撕破了。她练了一下午,摔了三个杯子,撕了两页书,筷子掉了无数次。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个钩子手,看着地上那些碎片,看着那本被撕破的书,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挫败感。她以为有了这个钩子手,她就能和正常人一样了,就能自己干很多事了。但现在看来,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她没哭。她只是把钩子手摘下来,放在茶几上,然后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看着外面,看了很久。

第二天,她又戴上钩子手,继续练。

练夹杯子。先用左手扶着杯子,用钩子慢慢对准,然后慢慢收紧,感觉力度差不多了,才敢提起来。练了十几遍,终于夹住了一个杯子,没掉,没碎。她把杯子举起来,对着阳光看,看着那个透明的玻璃杯在钩子里稳稳地待着,心里有一点点高兴。

练夹筷子。把筷子放在桌上,用钩子夹住一头,慢慢提起来,另一头耷拉着,晃晃悠悠的。她用左手去扶,左手的拇指、无名指、小指一起用力,总算把筷子摆正了。然后用钩子夹着筷子,左手拿着另一个勺子,试着去夹桌上的一个花生米。夹了半天,花生米滚来滚去,就是夹不住。她急得额头出汗,但没停,继续夹,继续夹,夹了快一个小时,终于夹住了一颗。她把那颗花生米送到嘴边,吃了,嚼着,觉得特别香。

练翻书页。她找了一本厚一点的书,用钩子的尖头轻轻插进书页的缝隙里,然后慢慢往外拨。拨一下,翻一页。再拨一下,再翻一页。很慢,很费劲,但能翻。她翻了一页又一页,翻到第十页的时候,已经比刚开始快一点了。

她就这么一天一天地练。早上起来练,下午练,晚上黄男回来之前还在练。练得手腕酸疼,练得残肢被腕套磨得发红,练得那些钩子夹东西的声音在屋子里响来响去。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这股劲,就是不想停下来,就是想把这个东西练好,就是想证明给自己看,她能行。

一个多月过去了。十月底的时候,她已经能用钩子手做很多事了。

能端杯子。不管是大杯子小杯子,瓷的玻璃的,都能端,端得稳稳的,不会掉。

能拿筷子。虽然还是比左手慢一点,但夹菜没问题了,夹花生米也没问题了,夹什么都能夹住。

能翻书页。一页一页地翻,不快,但很准,不会撕破。

能开门。用钩子勾住门把手,往下一压,门就开了。

能拿东西。轻的重的,大的小的,只要不是太滑的,都能拿。

生活基本自理了。吃饭不用人喂了,喝水不用人递了,上厕所不用人扶了,穿衣服扣扣子虽然还有点慢,但也能自己弄了。她每天早上起来,穿上那只钩子手,自己做早饭,自己洗碗,自己收拾屋子。中午自己热饭,自己吃。下午自己看书,自己练走路,自己练钩子手。晚上等黄男回来,两个人一起吃饭,一起看电视,一起说话。她觉得这样挺好,真的挺好。

那天是十月下旬的一个下午,天有点阴,但不算冷。林小雨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她想做顿饭,给黄男一个惊喜。她以前从来没做过饭,在家里的时候是妈妈做,后来在医院是吃食堂,再后来是黄男做。现在她想自己做一次,让他回来就能吃上热乎的。

她把土豆放在案板上,右手戴着钩子手,用钩子按住土豆,钩子的两个爪子卡在土豆的两边,卡得紧紧的,不会滑。左手拿起刀,那只有三根手指的左手,拇指、无名指、小指紧紧地握住刀柄。她看了看土豆,然后慢慢切下去。

刀落下去,切下一片土豆,薄薄的,不算很薄,但也不厚。她把那片土豆拨到一边,然后继续切。一刀一刀的,很慢,很小心,但很稳。钩子一直按着土豆,没松,左手一直握着刀,没抖。她切着切着,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一种她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那是自己动手做一件事的感觉,是能行的感觉,是活着的感觉。

她不知道切了多久,切完了一个土豆。她把切好的土豆片泡在水里,然后又拿出一个西红柿,用钩子按住,左手切。切完西红柿,又打鸡蛋,用钩子夹着鸡蛋在碗边磕了一下,蛋壳裂开,用左手掰开,蛋液流进碗里。她用左手的三根手指拿起筷子,打鸡蛋,打得蛋液起泡。一切都那么慢,但一切都那么顺,像是她早就做过无数遍一样。

锅里的油热了。她把鸡蛋倒进去,滋啦一声,鸡蛋在油里迅速膨胀起来,变得金黄金黄的。她用锅铲翻了翻,然后把西红柿倒进去,再翻,再加盐,再加一点点糖。香味飘出来,飘得满厨房都是。

黄男是五点四十回来的。他推开门,把书包放下,喊了一声,我回来了。没人应。他愣了一下,然后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有锅铲碰锅的声音,有油烟机嗡嗡的声音。他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她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面。她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家居服,头发用皮筋随便扎了一下,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脖子上。她右手戴着那个钩子手,钩子正拿着锅铲,在锅里翻动着什么。左手扶着锅柄,那只有三根手指的左手,拇指、无名指、小指紧紧地握着锅柄。锅里的东西冒着热气,香味一阵一阵地飘过来。

他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那个钩子手,看着那两个金属钩子在锅铲上稳稳地握着,看着她的左手扶着锅柄,看着她的背影在油烟里微微晃动着。他看着她切好的土豆片,泡在水里,一片一片的,薄薄的。他看着她打好的鸡蛋碗,里面还有一点没倒干净的蛋液。他看着她放在案板上的刀,刀上还沾着一点西红柿的汁液。他看着这些,看着看着,喉咙有点发紧,眼眶有点发热。

她可能是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

她看见他站在门口,看见他看着自己,看见他眼睛里那些说不清的东西。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淡,但很深,笑得很暖,很亮。她说,回来了?

他点点头,说,嗯。

她说,马上好了,你先坐。

他没动,还是站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她转过身去,继续炒菜,看着那个钩子手在锅里翻动着,看着那只有三根手指的左手拿起盐罐,撒了一点盐,又放下。他看着看着,嘴角慢慢翘起来,翘成一个笑,傻傻的,开心的。

窗外,天阴着,但厨房里的灯亮着,照着灶台,照着她,照着她手上那个钩子手,照着她那只残缺的左手。油烟机嗡嗡地响着,锅里的菜滋啦滋啦地响着,香味弥漫在整个屋子里。

她回过头,又看了他一眼,看见他还在那儿站着,傻傻地看着她。她笑了笑,没说话,又转回去,继续炒菜。

他就那么站着,一直站着,站到她关火,站到她盛菜,站到她端着盘子走过来。她走到他面前,把盘子举起来给他看,说,尝尝,我做的。

他低头看了看那盘菜,西红柿炒鸡蛋,金黄的鸡蛋,红红的西红柿,冒着热气,香喷喷的。他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眼睛里的光,看着她嘴角那个笑。他说,你做的?

她说,嗯,我做的。

他说,用这个?他指了指她的钩子手。

她说,嗯,用这个。

他看着她,看着那只钩子手,看着那两个金属钩子,看着上面还沾着的一点油光。他看着她那只只剩三根手指的左手,看着那三根手指紧紧地端着盘子。他看着她,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他伸手接过盘子,说,好,我尝尝。

她跟在他后面,走到餐桌旁,坐下。他也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她看着他,等着他说什么。他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起头,看着她,说,好吃。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很满足。她说,真的?

他说,真的。

她也拿起筷子,左手那三根手指握着筷子,右手那个钩子手扶着碗边,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她嚼着,也觉得好吃,真的好吃。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吃着那盘菜,谁也没说话。窗外天越来越暗,屋里灯越来越亮。她吃一口,看他一眼,他吃一口,看她一眼。看着看着,都笑了。

【第二章:弟媳的资格】(2012年10月)

十月的东莞,秋天真的来了。天高了很多,蓝得很干净,云也少了,偶尔飘过几朵,慢慢的,懒懒的。风里带着一点凉意,吹在身上很舒服,不像夏天那么黏糊糊的。小区里的桂花开了,那股香味飘得到处都是,甜甜的,淡淡的,闻着让人心情都好了几分。

黄琳这段时间经常来这边。说是来看看小雨,看看她恢复得怎么样,看看她那只钩子手用得好不好,看看她走路还稳不稳。但每次来,她都坐在客厅里,坐很久,看着林小雨忙进忙出,看着她做饭,看着她洗衣,看着她收拾房间,看着她用那只钩子手做各种各样的事。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着看着,心里就会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林小雨是真的勤快。每天早上起来,先把窗户打开通风,然后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床单抻得一点褶子都没有。然后去厨房做早饭,用那只钩子手拿锅,拿铲子,拿筷子,虽然慢,但每一步都做得很认真,很仔细。吃完饭洗碗,一个一个洗得干干净净的,再用抹布把灶台擦一遍,擦得亮亮的。然后扫地,拖地,收拾客厅,把沙发上的抱枕摆好,把茶几上的东西归置好,把阳台上那几盆花浇一遍水。做完这些,她才坐下来歇一会儿,看看书,或者练练那只钩子手。

下午她还要洗衣服。衣服不多,就她自己和黄男的两三件。她用手洗,用那只钩子手按住衣服,左手那三根手指搓,搓得慢慢的,但很用力,搓得干干净净的。洗完了晾起来,一件一件地挂在阳台上,抻得平平的,不让有一点褶子。黄琳看着她晾衣服的样子,看着她踮起脚把衣服挂到晾衣杆上,看着她那只钩子手在阳光下闪着银色的光,看着她那只只剩三根手指的左手紧紧地捏着衣架,心里就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欣慰,又像是别的什么。

她观察了她很久,观察了她很多天。她发现这个女孩是真的善良,真的懂事,真的能吃苦。她从来不抱怨,从来不偷懒,从来不让黄男帮她做什么。她能做的事都自己做,不能做的事就慢慢学,学不会就一遍一遍地练,练到会为止。她对黄男也很好,每天他放学回来,饭都做好了,热乎乎的,摆在桌上。她看着他吃,自己才吃,吃的时候还老是给他夹菜,让他多吃点。她看他的眼神,那种亮亮的、暖暖的眼神,黄琳一眼就看出来了,那是喜欢,是真的喜欢。

黄琳有时候会想,如果自己是弟弟,会不会喜欢这样的女孩?会的,一定会。这么漂亮,这么勤快,这么善良,这么懂事,谁会不喜欢?她配得上弟弟,真的配得上。比那些健全的、漂亮的、能走能跑的姑娘一点不差,甚至更好。她经历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罪,还能这样活着,这样笑着,这样对人好,这样的人,值得被爱,值得被好好对待。

那天下午,黄男放学回来得早,一进门就看见林小雨在厨房里忙活,钩子手拿着锅铲,左手扶着锅柄,锅里滋滋地响着,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她一会儿,然后走到客厅,看见黄琳坐在沙发上,正看着厨房的方向。

黄琳看见他过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坐。

黄男坐下,也看着厨房那边。林小雨的背影在油烟里晃着,那只钩子手在锅上翻动着,偶尔能看见锅里的菜被翻起来,又落下去。

黄琳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头,看着黄男。她说,小雨这孩子不错。

黄男愣了一下,说,什么?

黄琳说,我说,小雨这孩子不错。你看她,做饭,洗衣,收拾屋子,什么都干,干得还那么好。多勤快,多懂事。

黄男没说话,只是看着厨房那边。

黄琳说,她对你也好。每天等你回来吃饭,给你做好吃的,给你夹菜,看你吃得香她就高兴。那种眼神,我看见了,是真心的。

黄男的脸慢慢红了。他说,姐,你说什么呢?

黄琳笑了笑,说,我说实话。你也不小了,二十多了,该考虑考虑这些事了。

黄男的脸更红了,红到耳朵根。他说,姐,你别瞎说,人家……人家是来治病的,是咱家客人。

黄琳说,客人怎么了?客人就不能喜欢了?再说了,她在这儿住了快一年了,还叫客人吗?

黄男低着头,不说话。他的手攥着裤腿,攥得紧紧的。

黄琳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突然涌上来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酸酸的,涩涩的,从心口往上涌,涌到喉咙里,涌得她有点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明明是在说弟弟的好事,明明是在替他高兴,怎么会这样?

她看着黄男那张红透了的脸,看着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样子,看着他攥紧裤腿的手,看着他年轻的模样,看着看着,心里那种酸涩的感觉更浓了。她想,他长大了,真的长大了,大到可以喜欢别人了,大到可以和别人在一起了,大到要离开她了。

她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六岁,小小的一只,跟在她屁股后面跑,姐姐姐姐地叫。想起她出事那年,他十九岁,站在病床前看着她,眼睛红红的,说,姐,没事。想起那些她疼得睡不着的夜晚,他坐在客厅里守着,一守就是一整夜。想起他说“虽然我喜欢你,那是我的事”时的那种语气,那种藏不住又不敢说的语气。想起他每天给她换药,缠绷带,做饭,收拾屋子,从来不说累,从来不抱怨。

她想起这些,想着想着,眼眶有点热。

但她没让那种热涌出来,她把它压下去了,压得深深的。她笑了笑,那笑有点苦,有点涩,但表面上看着还是笑的。她说,行了,别不好意思了。你要是喜欢她,就追,别错过了。这么好的姑娘,错过了就没了。

黄男抬起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笑着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他说,姐,你……你真这么想?

黄琳说,当然真的。我观察她很久了,这姑娘配得上你。你要是娶了她,是你的福气。

黄男看着她,看了很久。他想从她眼睛里看出点什么,但什么都看不出来。她只是笑着,笑着,笑得那么自然,那么平静,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一样。

他低下头,说,我……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黄琳没回去。她说太晚了,就在这边住一晚。黄男把自己的房间让给她,自己去睡沙发。她躺在黄男平时睡的那张床上,枕着他的枕头,盖着他的被子,闻着那股熟悉的味道,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下午说的那些话。她说了什么?她说小雨这孩子不错,配得上他,是他的福气。她让他去追,别错过。她说得那么自然,那么平静,像是什么事都没有一样。但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割得她生疼生疼的。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她明明应该高兴的,应该欣慰的,应该祝福的。弟弟找到了这么好的女孩,以后有人照顾他,有人陪他,有人对他好,她应该高兴的。可她为什么高兴不起来?为什么心里这么酸?这么涩?这么疼?

她想起那个词——弟媳。弟媳,就是弟弟的妻子。如果黄男真的和林小雨在一起了,林小雨就是她的弟媳。以后他们结婚,生孩子,有自己的家,有自己的日子。她会变成外人,变成偶尔来串门的姐姐,变成客人。

她想着这些,想着想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让眼泪流在枕头上,流得枕头湿了一片。她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就那么默默地流着,流着。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自己吗?哭自己老了,残了,配不上他了?是哭他吗?哭他要和别人在一起了,要离开她了?还是哭别的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她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翻过身,看着天花板。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天花板上,白白的,淡淡的。她看着那片月光,想着那些事。

她告诉自己,那是姐姐的正常反应,是怕弟弟被人抢走,是怕他以后不关心自己了,是怕自己变成一个人。每个姐姐看到弟弟有了喜欢的人,都会这样的,都会有点酸,有点难过,有点舍不得。这很正常,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她骗不了自己。

她知道那不是正常的姐姐的反应。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喜欢,是爱,是那种不该有的悸动。那是从很多年前就开始的,从他说“虽然我喜欢你,那是我的事”时就开始的,从那些他守在床边、给她换药、给她做饭的日子里一点一点积累起来的。她一直压着它,一直装着不知道,一直骗自己说那是姐弟之情。但它在那儿,一直都在,压都压不住。

她想起他的脸,他的眼睛,他的声音,他的一切。想起他站在阳光下冲她笑的样子,想起他低着头红着脸的样子,想起他说“姐,没事”时那种让人心疼的语气。她想着这些,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伸出手,在黑暗里虚空地摸了摸,像是想摸到什么东西。但什么都没摸到,只有空气,凉凉的,空空的。

她就那么躺着,流着泪,看着天花板,想了一夜。

【第三章:切土豆的下午】(2012年11月)

十一月的东莞,白天越来越短了。五点不到,太阳就开始往下落,光线变得柔和起来,黄黄的,暖暖的,从西边的窗户照进来,照在厨房的地板上,照在灶台上,照在那个站在案板前的身影上。

黄男那天下午没课,三点多就从学校出来了。他没告诉林小雨,想给她一个惊喜。坐公交,转了一趟车,四点半左右到了小区门口。他走进去,上电梯,掏出钥匙,轻轻打开门。

屋里很安静。客厅没人,阳台没人,只有厨房那边有动静,轻轻的,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稳。他把书包放下,轻手轻脚地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往里看。

她站在案板前面,背对着他。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微微弯着的背上,照在她披着的头发上,照在她那只戴着钩子手的右手上,照在她那只握着刀的左手上。她正在切土豆。那只钩子手按着土豆,两个金属爪子卡在土豆的两边,按得紧紧的。左手握着刀,那只有三根手指的左手,拇指、无名指、小指紧紧地攥着刀柄,一刀一刀地切下去。刀落下去,切下一片土豆,薄薄的,很均匀。她把那片土豆拨到一边,然后继续切下一刀。

她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夕阳的光线落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照出她专注的眼神,照出她额角细细的绒毛。她的脸在夕阳里泛着淡淡的金色,好看极了。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他看着她那只钩子手按着土豆,看着那两个金属爪子,看着那冷冷的银色在夕阳里变得柔和起来。他看着她那只只剩三根手指的左手,看着那三根手指紧紧地握着刀柄,看着刀一下一下地落下去,切出一片一片的土豆。他看着她微微翘起的嘴角,看着那一点点笑意,看着那张在夕阳里发光的脸。

他看着看着,心里涌上来一种冲动,一种想走过去的冲动,一种想抱住她的冲动,一种想握住她的手、和她一起切完这个土豆的冲动。他不知道这种冲动是从哪儿来的,但它就在那儿,很强烈,强烈得他迈开了步子。

他走过去,一步一步的,很轻,怕惊着她。走到她身后,他停下来,看着她,看着她那只握着刀的左手,看着那只只剩三根手指的手。他慢慢伸出手,从身后轻轻环住她。

他的手环在她的腰上,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弄疼她一样。她能感觉到他的温度,他的呼吸,他胸腔里的心跳。她僵住了。

她的身体一下子绷紧了,僵硬得像个木头人一样。她握着刀的手停在半空中,一动不动。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变得急促起来,胸口一起一伏的。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一样。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不知道该说什么,就那么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他没说话。他只是轻轻握住她那只握着刀的左手。

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手心里。她的手那么小,那么凉,只有三根手指,被他握着,像是握着一只受伤的小鸟。他能感觉到她的僵硬,她的颤抖,她手心里微微的汗意。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然后带着她,慢慢切下去。

刀落下去,切下一片土豆。他把那片土豆拨开,然后带着她,再切一刀,再切一片。一刀一刀的,很慢,很稳,像她刚才一样。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她的手被他握着,她的手握着刀,一刀一刀地切着那个土豆。

谁也没说话。

厨房里只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轻轻的。窗外有风吹过,树叶沙沙地响。夕阳还是那么黄,那么暖,照在他们身上,照在他们叠在一起的手上,照在那个还没切完的土豆上。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服,一下一下的,稳稳的,像是也在切土豆一样。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轻轻的,暖暖的,吹在她的头发上。能感觉到他的手,那么大,那么暖,把她的手整个包着,带着她一刀一刀地切下去。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那个土豆终于切完了,最后一片土豆落进旁边的碗里。他的手停下来,她也停下来。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动。

她慢慢转过头,看着他。他的脸就在她面前,那么近。他的眼睛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亮亮的,暖暖的,像是藏着很多话,又像是什么话都不用说。她看着他的眼睛,看着看着,眼眶有点湿。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笑了一下,笑得很浅,但很暖。他松开她的手,又松开环着她的腰的手,往后退了一步,说,切完了。

她点点头,说,嗯,切完了。

她转回身,把案板上的土豆片收进碗里,又洗了洗手,用钩子手拧开水龙头,用左手接水,洗了洗,再关上。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做这些,看着她的钩子手在阳光下闪着光,看着她那只只剩三根手指的左手在水里搓着,看着看着,心里暖暖的。

这时候,门响了。

是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是门锁转动的声音,是门被推开的声音。黄琳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是刚从楼下超市买的。她推开门,往里走了一步,然后愣住了。

她看见厨房里那两个人。他站在她旁边,她站在案板前面,两个人离得很近,很近。夕阳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照在她微微发红的脸上,照在他嘴角那一点还没消失的笑上。案板上是切好的土豆片,碗里是水,水龙头还滴着水,一滴一滴的。

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看了几秒钟。那几秒钟很长,长得她能看清每一个细节,长得她心里涌上来很多东西,酸酸的,涩涩的,苦苦的。她看着他那张笑着的脸,看着她那张发红的脸,看着他们站在一起的样子,看着夕阳把他们照得那么好看。

她什么都没说。她轻轻退出去,退到门外,把门带上。

门关上了,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她站在门外,靠着门,手里还拎着那袋水果。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电梯偶尔运行的声音,远远的,嗡嗡的。她站在那儿,看着对面那堵白色的墙,看着墙上的灭火器,看着地上那条细细的缝。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那种汹涌的、止不住的哭,是那种静静的、慢慢的流。眼泪从眼眶里渗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落在她拎着水果的手上。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站着,靠着门,让那些眼泪流着,流着,流得满脸都是。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高兴吗?高兴弟弟找到了喜欢的人?是难过吗?难过那个人不是自己?是心疼吗?心疼自己只能站在门外看着?还是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刚才那一幕,她看见了。看见他站在她旁边,看见她微微发红的脸,看见他们之间那种说不清的东西。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样子,是他从来没对她有过的样子。那是喜欢,是真的喜欢,是藏不住的喜欢。

她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长大的样子,想起他守在床边照顾她的样子,想起他说“虽然我喜欢你,那是我的事”时的那种语气。她一直以为那些都是真的,都是属于她的。但现在她知道,那些是真的,但不是那种真。他对她的好,是弟弟对姐姐的好,是亲人之间的好。他对林小雨的好,是男人对女人的好,是那种不一样的好。

她靠在门上,眼泪流着,流着。那袋水果还拎在手里,塑料袋勒得手有点疼,但她没感觉。她就那么站着,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

屋里,林小雨听见门响了一下,又没声音了。她愣了一下,说,是不是有人?

黄男说,我去看看。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看见黄琳站在外面,靠在墙上,脸上全是泪。他愣住了,说,姐?

黄琳赶紧擦了擦脸,挤出一个笑,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她举起手里的袋子,说,买了点水果,给你们送来。

黄男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睛,看着她脸上还没擦干的泪痕,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说,姐,你……

黄琳摆摆手,说,行了,我还有事,先走了。她把水果塞到他手里,转身就走,走得很快,快得像是在逃跑。

黄男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看着电梯门关上,看着那个数字一下一下地跳下去。他站在那儿,手里拎着那袋水果,心里乱糟糟的。

他慢慢走回屋里,走到厨房门口。林小雨还在那儿,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担心。她说,谁啊?

他说,我姐。来送水果的。

她说,人呢?

他说,走了。

林小雨愣了一下,没说话。

他站在那儿,看着案板上的土豆片,看着碗里的水,看着窗外的夕阳。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只剩一点余晖,红红的,淡淡的,照在窗台上,照在那盆绿萝上。

她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窗外。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轻轻说,你姐,是不是不高兴?

他想了想,说,不知道。

她说,是因为……因为我吗?

他转过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亮亮的眼睛,看着那张在余晖里发光的脸。他伸出手,握住她那只只剩三根手指的左手。那只手凉凉的,在他的手心里,轻轻地抖了一下。

他说,不是因为你。

她说,那是为什么?

他说,我也不知道。

她没再问了。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天慢慢黑了。远处有灯亮起来,一盏一盏的,黄的白的,照着这个渐渐安静下来的城市。

【第四章:藏起来的感情】(2012年11月下旬)

十一月的最后几天,东莞的天气突然冷了下来。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湿的凉意,吹得树叶哗啦哗啦地往下掉,落得满地都是黄的红的叶子。黄琳开始早出晚归了。

她每天早上七点不到就出门,说是公司有事,要早点去处理。其实公司没什么事,高珊一个人就能搞定,她就是不想待在家里。不想看见黄男起床后睡眼惺忪地从房间里走出来,不想看见林小雨在厨房里做早饭时那个忙碌的背影,不想看见他们两个人坐在餐桌旁一起吃早饭时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那些画面她以前没觉得什么,现在每看一眼,心里就疼一下,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中午也不回来,就在公司附近随便吃点东西,或者干脆不吃,坐在办公室里发呆。下午拖到很晚才回去,有时候七八点,有时候九十点,等他们差不多吃完饭了,等他们各自回房间了,她才推开门,悄悄地进去,悄悄地回自己房间。她以为这样就好了,以为看不见就不会想,以为不想就不会疼。

但她骗不了自己。

那些感觉就像脚底的幻肢痛。出事之后那几年,她经常被幻肢痛折磨,明明脚已经不在了,却总觉得脚趾在抽筋,脚掌在被火烧,疼得她半夜惊醒,疼得她满头大汗。后来慢慢好了,没那么频繁了,但偶尔还会来,在她最放松的时候,在她以为自己已经好了的时候,突然就来了,疼得她措手不及。

现在这种感觉也是一样。她以为自己藏起来了,以为忙起来就不想了,以为时间久了就会淡了。但每次不小心看见他们,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心里就会疼起来,那种疼比幻肢痛还难受。不是肉体的疼,是心里的疼,是那种闷闷的、沉沉的、从胸口往喉咙里涌的疼,疼得她眼眶发热,疼得她攥紧拳头,疼得她想喊想叫想哭,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忍着,只能躲开,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那天下午,她去公司处理点事,本来可以早点回去的,但她故意拖到很晚。八点多了,天早就黑了,风刮得呼呼的,路上没什么人。她慢慢走回去,拄着两根拐杖,一步一步的,走得很慢。走到小区门口,她看见楼上的窗户亮着灯,暖黄色的,在夜色里特别显眼。她知道那是黄男的房间,也知道林小雨可能就在里面。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黄男的情景。那是她初三毕业的暑假,十六岁,刚考完中考,整个人都松下来了,每天在家里吹空调吃西瓜看电视。那天下午,她妈说,你表姨带儿子来玩,你帮着招呼一下。她嗯了一声,没当回事。过了一会儿,门铃响了,她去开门,门口站着一个女人,旁边站着一个小不点。

那个小不点就是黄男。五岁半,上幼儿园大班,虎头虎脑的,圆脸胖乎乎的,一对大眼睛滴溜溜乱转,一进门就开始东张西望,这儿看看那儿看看,像是进了什么新奇的地方。他穿着件小小的白色T恤,一条深蓝色的小短裤,露出两截藕节似的小短腿。他妈说,叫姐姐。他仰起头,看着她,大眼睛眨了眨,脆生生地叫了一声,姐姐好。那声音奶声奶气的,听得她心里一软。

她带他在客厅里玩。他人小鬼大,问题多得不得了,这个是干什么的,那个是怎么用的,为什么电视里的人在说话,为什么空调会吹冷风,十万个为什么问个不停。她被问得头大,又觉得好笑,一个一个回答他,他也不管听懂没听懂,听完就点点头,然后继续问下一个。他在屋子里跑来跑去,两条小短腿倒腾得很快,一会儿跑到这边摸摸花瓶,一会儿跑到那边看看鱼缸,一会儿又跑回来,仰着脸看她,说,姐姐,我饿了,有没有面包吃?她带他去厨房,从冰箱里拿了面包,撕开包装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又仰起头,说,姐姐抱。她弯腰把他抱起来,他挺沉的,抱着有点吃力,但他搂着她的脖子,小脑袋靠在她肩膀上,软软的,暖暖的,嘴里还在嚼着面包。

她想起他那个样子,胖乎乎的脸,大眼睛滴溜溜地转,两条小短腿在空气里晃来晃去。她想起他搂着她脖子时那种依赖的感觉,想起他叫姐姐时那种软软糯糯的声音。她那时候十六岁,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懂,只觉得这个弟弟挺可爱,挺好玩的。她不知道,这个小不点会在她生命里待那么久,会成为她最亲的人,会成为她最疼的那个人。

后来他就经常来了。她爸妈忙,没空管他,他就跑来找她玩。她写作业的时候他坐在旁边看动画片,她看电视的时候他坐在旁边吃零食,她出去买东西的时候他跟在后头跑,姐姐姐姐地叫个不停。她有时候嫌他烦,把他往外赶,他就在门口站着,也不走,就站着,等她开门。她心软了,又放他进来,他就高兴得不得了,跟在屁股后头转来转去。他慢慢长大,从小不点长成少年,从少年长成青年。个子越来越高,声音越来越粗,眉眼越来越开,越来越像个大人了。但他看她的眼神没变过,还是那种亮亮的、依赖的、信任的眼神。

她出事那年,他十九岁,站在病床前看着她,眼睛红红的,说,姐,没事。就那三个字,她记了三年多。她想起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她躺在病床上,浑身疼得动不了,听见他那三个字,眼泪一下子就流下来了。不是为自己哭,是为他哭。她才十九岁,本该是在学校上课、和同学玩闹的年纪,却要天天守在病床边,给她换药,给她做饭,给她收拾屋子。她那时候想,这孩子怎么这么傻,怎么不出去玩玩,怎么不去找女朋友,怎么守着我这个废人。但她说不出话,只能流着泪,看着他。

她想着这些,想着想着,眼眶又热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是从他说“虽然我喜欢你,那是我的事”那时候吗?是从他每天守着她、照顾她、不离不弃的那些日子吗?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看他的眼神不再是姐姐看弟弟,而是女人看男人?她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她只知道那些她以为是亲情的东西,原来早就变了味,早就不是那么简单了。

但她不能说。她大他十岁,她是残废,她是姐姐,出了五服的姐姐也是姐姐。她有什么资格说?她说了又能怎样?让他为难?让他愧疚?让他放弃那个好好的女孩来陪她这个老女人?她做不出来。她宁愿自己疼,自己忍,自己躲,也不愿让他难受一点。

她站在楼下,看着那扇窗户,看着看着,眼泪又流下来了。她赶紧擦掉,怕被人看见。然后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往里走,走得很慢,很慢。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很安静。客厅的灯关着,只有厨房那边有一点光。她听见厨房里有声音,轻轻的,有说话声,有笑声。她愣了一下,没敢往里走,就那么站在门口,听着。

是黄男的声音,他说,你尝尝,咸不咸?

是林小雨的声音,她说,嗯,正好。

他又说,我再放点糖?

她笑了,说,不用了,这样就行。

他也笑了,说,那你多吃点。

她嗯了一声,声音软软的,带着笑。

黄琳站在门口,听着这些对话,听着他们的笑声,听着那些平淡的、温暖的、属于两个人的声音。她心里又疼起来,疼得她攥紧了拐杖,攥得指节发白。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听着他们笑,听着他们说话,听着那些她插不进去的声音。

然后她轻轻转身,轻轻拉开门,又出去了。

她坐在楼下的长椅上,看着那扇窗户,看着那暖黄色的光,看着偶尔晃动的人影。风很冷,吹得她发抖,但她不想上去,不想回去,不想看见他们。

她想起他五岁半时的样子,虎头虎脑的,圆脸胖乎乎的,大眼睛滴溜溜乱转,小短腿倒腾得很快,追在她后面姐姐姐姐地叫。她想起他搂着她脖子要她抱的样子,想起他靠在她肩膀上嚼面包的样子,想起他问十万个为什么时那种认真又懵懂的表情。她想起他十九岁时的样子,站在病床前说的那句“姐,没事”。她想起这些,想着想着,眼泪又流下来,流得满脸都是。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久到那扇窗户的灯灭了,久到整个楼都黑了,久到风把她吹透了,冷得她浑身发抖。她才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这次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什么声音都没有。她慢慢摸到自己的房间,推开门,走进去,把门关上。她没开灯,就那么摸黑坐到床上,坐着,坐着。

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沉。她能听见窗外的风声,呼呼的,一阵一阵的。她能听见那些她以为藏起来的感情,在心里翻涌着,翻得她生疼生疼的。

她躺下去,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自己。闭上眼睛,但睡不着。那些画面一直在眼前晃,他五岁半的样子,他十九岁的样子,他现在二十二岁的样子。他叫姐姐的声音,他说“姐没事”的声音,他和她说话时那种温柔的声音。那些画面,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搅得她脑子里乱糟糟的。

她想起那句话:你以为它消失了,它却在你最放松的时候突然袭来。就像幻肢痛,就像这种感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眼泪又流下来。

【第五章:两个人的夜晚】(2012年12月)

十二月的第一个周末,东莞的冷是真的冷下来了。北风呼呼地刮着,把窗户吹得嗡嗡响,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屋里开着暖气,暖洋洋的,和外面像是两个世界。

那天晚上,黄男从学校回来的时候带了一部电影,说是最近新出的,评分很高,问林小雨想不想一起看。林小雨点点头,说好。两个人就窝在客厅的沙发上,把窗帘拉上,灯关了,电视打开,音量调得刚刚好。茶几上摆着林小雨切好的水果,用钩子手一块一块夹着吃的那些苹果橙子,还有两杯热水,冒着淡淡的热气。

黄琳本来也在客厅的。她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假装在看,其实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她的眼睛时不时往那边瞟一眼,看见他们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看见林小雨偶尔侧过头跟黄男说句话,看见黄男低头回应她时的那个笑。那些画面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她心上。

电影放了不到二十分钟,她站起来,说,我有点累了,先回房间了。黄男抬起头,说,姐,你不看了?她说,不看了,你们看吧。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回自己房间,把门关上。

她躺在床上,没开灯,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有一点点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上面,白白的,淡淡的。她能听见客厅里的声音,电影里的对话,偶尔的音乐,还有他们的笑声。那笑声不大,轻轻的,但每一声她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听见黄男在笑,那种低低的、闷闷的笑,是他高兴时候特有的声音。她听见林小雨也在笑,比她平时说话的声音亮一点,脆一点,是那种从心里发出来的笑。她听见他们说话,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能听出那种语气,那种两个人之间自然而然、没有任何隔阂的语气。

她躺在那儿,听着那些声音,眼泪又流下来了。

她不知道这是第几次了。这段时间她好像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完了,动不动就哭,一个人坐着也哭,躺着也哭,走在路上也哭。她以前不这样的,她以前多坚强啊,脚被砍断的时候没哭,换药疼得想死的时候没哭,第一次站起来摔倒的时候也没哭。现在倒好,动不动就哭,像个没出息的丫头片子。

她想起那天晚上,2008年7月15日,她被郑重砍断双脚,躺在血泊里。那时候她二十六岁,是模特,是车展上的焦点,是很多人眼里的美女。她以为自己的人生完了,以为自己是最惨的人,以为世界上没有比这更惨的事了。

她想起高珊。高珊十五岁就从楼梯上摔下来,腰椎骨折,双足跟骨粉碎性骨折,感染,跟骨摘除,距骨坏死,最后双腿截肢。她才十五岁啊,正是跳舞的年纪,正是做梦的年纪,然后就一辈子坐在轮椅上了,还要挂着尿袋,一辈子都要挂着。

她想起林小雨。林小雨十九岁,被蛇头骗去偷渡,在雪山上冻了一夜,十个脚趾全部截掉,右手五指全无,左手只剩三根。左脚跟骨露在外面一年多,每天都疼,每天都换药,每天都想死。她才十九岁啊,比她还小,比高珊还小。

她才知道,比她惨的人多的是。高珊比她惨,林小雨比她惨,这个世界上还有无数人比她惨。她至少还有钱,还有弟弟,还有公司,还能走路,还能做很多事。她们呢?高珊连小便都控制不了,林小雨连手都没有。她有什么资格觉得自己惨?

她想着这些,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也许这就是命吧。她救了林小雨,把林小雨从那个破旧的家里接出来,让她住到自己家,给她找最好的医生,给她治脚,让她重新学会走路。她做了这些,然后林小雨抢走了她最爱的人。这是报应吗?是她做错了什么吗?

不对,那不是抢。林小雨什么都没做错,她只是来了,只是活过来了,只是笑起来很好看,只是让黄男喜欢上了她。黄男也没做错,他只是喜欢上了一个女孩,一个善良的、漂亮的、经历了那么多苦难还笑着的女孩。他们都没做错,他们只是相爱了。

那是她错了?是她不该喜欢他?是她不该有这种感觉?是她不该在他说“虽然我喜欢你”的时候心里一动?是她不该在他守着她的时候依赖他?是她不该让那种感觉慢慢生根发芽?

可她控制不住啊。她从他还是个小不点的时候就认识他了,从他五岁半、虎头虎脑、追着她问十万个为什么的时候就认识他了。她看着他长大,看着他从小萌娃变成阳光青年,看着他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男孩变成什么都会的男人。她怎么能不喜欢他?她怎么能不依赖他?她怎么能不把他当成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但那是弟弟啊。是她弟弟,是她看着长大的弟弟,是她出了五服的堂弟。她大他十岁,她是残废,她是姐姐。她有什么资格喜欢他?

她反复告诉自己:高兴起来,高兴起来。你应该高兴。你弟弟找到喜欢的人了,那女孩那么好,那么善良,那么漂亮,那么懂事。他们在一起会很幸福的,会结婚,会生孩子,会有自己的家。你应该高兴,应该祝福,应该笑着看着他们。

但她高兴不起来。

她躺在床上,听着客厅里的笑声,眼泪流着,流着。她想起那些话,高珊说过的,林小雨说过的,她自己说过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头疼。

客厅里又传来一阵笑声,比刚才更大声一点,是两个人一起笑的。她不知道电影里放了什么好笑的片段,她只知道那个笑声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地割在她心上。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不让那些声音钻进来。但那些声音还是钻进来了,从枕头缝里,从门缝里,从她心里的每一个缝隙里,钻进来,钻得她无处可逃。

她想起那句她说给林小雨的话:能长好。她说的是脚,是伤口,是那些能长好的东西。但有些东西长不好。心里的伤口长不好,那些喜欢长不好,那些得不到的东西长不好。它们就在那儿,一直在那儿,疼着,痛着,永远好不了。

她不知道哭了多久,久到客厅里的声音慢慢小了,久到电影放完了,久到门开了又关上,久到一切归于安静。她听见黄男的脚步声从走廊经过,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她听见隔壁房间的门开了又关上。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只有窗外的风声,呼呼的,一阵一阵的。

她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月光已经移走了,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她就那么看着,看着,直到眼睛酸了,直到眼皮沉了,才慢慢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明天,明天一定要高兴起来。一定要笑着看他们,一定要祝福他们,一定要做个好姐姐。她这样想着,想着,慢慢睡着了。

梦里有什么,她不知道。只是眼角还挂着泪,一滴,又一滴,落在枕头上,湿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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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篇:劫难(2012年12月21日—2013年1月)
【第六章:世界末日】(2012年12月21日)

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传说中的“世界末日”。

这天早上,太阳照常从东边升起来,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过去无数个日子一样。天边先是一点白,然后慢慢变成淡淡的橙色,再然后太阳就冒出来了,圆圆的,红红的,把整个城市都染成了暖色调。楼下的小店照常开门,卖早餐的照常吆喝,上班的人照常匆匆忙忙地赶路。一切都没变,和任何一天都没什么两样。

那些关于末日的谣言,什么玛雅预言,什么地球毁灭,什么三天三夜的黑暗,在这一天到来的时候,就像太阳底下的露水一样,悄悄地消散了。网上有人发帖子说,我还活着,你们呢?下面一排排的回复,都还活着。有人开玩笑说,末日没来,老板让我加班倒是真的。还有人说得更逗,末日没来,但工资花完了,这才是真正的末日。

黄琳早上起来的时候,也看见了那些帖子。她躺在床上,拿着手机刷了一会儿,看见那些玩笑,嘴角动了动,想笑,但没笑出来。她这几天一直睡不好,总是做梦,总是醒,总是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昨天晚上又是这样,翻来覆去到两三点才睡着,早上醒来头昏昏沉沉的,像灌了铅一样。

她起床,洗漱,穿衣服,拄着拐杖走到客厅。客厅里没人,黄男去学校了,林小雨在厨房里做早饭。她听见厨房里传来的声音,锅铲碰锅的声音,油烟机嗡嗡的声音,还有林小雨偶尔哼出来的歌,轻轻的,听不清是什么调子。她在客厅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又回了房间。

她不想和她说话。不是不喜欢她,是不知道怎么面对她。每次看见她那张笑着的脸,看见她那双亮亮的眼睛,看见她对黄男的那种好,她心里就会疼,疼得喘不过气。她宁愿躲着,宁愿不见,宁愿一个人待着。

她在房间里待了一上午,看书,看手机,发呆。中午的时候,林小雨敲门,叫她吃饭。她说,不饿,你们吃吧。门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脚步声远去了。她听见他们在外面吃饭,听见他们说话,听见黄男问,姐不吃?林小雨说,她说她不饿。黄男没再说什么。

下午三点多,她突然想起公司有一份文件忘了拿,明天要用。她犹豫了一下,要不要等黄男回来陪她去?但黄男要五点才下课,她不想等,也不想麻烦他。她穿上外套,拄着拐杖,自己出门了。

外面很冷,风呼呼地刮着,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把外套紧了紧,低着头,慢慢地往公司走。公司不远,走路十几分钟,她走得慢,要二十多分钟。路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匆匆走过的,都缩着脖子,把手插在兜里。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东莞很少下雪,但那种冷是真的冷,冷到骨头里。

她走到公司,取了文件,又慢慢往回走。这时候天已经暗下来了,傍晚五点多,冬天黑得早,路灯都亮了,黄黄的,照在湿漉漉的地上。她走得很慢,拐杖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安静的街道上显得特别清楚。

走到一条小路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很快,很急。她没回头,以为是赶路的人。然后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那只手很大,很粗糙,有一股烟味和汗味混在一起的臭味。捂得很紧,紧得她喘不过气,叫不出声。她的拐杖被踢飞了,整个人被往后拖,拖进那条小路,拖向一辆停在路边的破面包车。她拼命挣扎,用手抓那只捂着她嘴的手,用脚踢,用身体扭,但她没有拐杖站不稳,根本使不上劲。嘴被封着,叫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声,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

她被人拖到车边,车门拉开,又被推了进去。她摔在车里的地板上,摔得很重,膝盖磕在什么地方,疼得她浑身一抖。车门砰的一声关上了,然后是发动机轰鸣的声音,车子开动了。

她的嘴被胶带封住了,封得很紧,撕得嘴唇发疼。眼睛被一块黑布蒙上了,什么都看不见。手也被反绑在后面,绑得很紧,手腕疼得像要断掉。她蜷缩在车里的地板上,随着车子颠簸,一下一下地晃,头撞在什么东西上,撞得发晕。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是谁,不知道要去哪儿。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恐惧,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凉透全身的恐惧。她想起那个声音,那个捂她嘴的动作,那个把她拖上车的力气。那不是普通的抢劫,不是普通的坏人,那是有预谋的,是冲她来的。

车子在开,颠颠簸簸的,不知道开了多久。她蜷在那儿,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感觉车子转弯,感觉车子加速,感觉车子驶过坑洼的路面。她的身体在发抖,从心里抖出来,抖得全身都在颤。她想起那年,想起那个晚上,想起郑重从窗帘后面扑出来的样子。那种恐惧又回来了,比那时候还强烈,因为她现在看不见,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知道会怎样。

她想起黄男,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五岁半时那张胖乎乎的脸,想起他搂着她脖子叫姐姐的声音。想起他守在病床边的那三个月,想起他说的那句“姐,没事”。想起他和林小雨在一起时的笑,那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笑。她想起这些,眼泪从黑布下面流出来,流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

她不知道自己会被带到哪儿,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只知道,这个传说中的“世界末日”,太阳照常升起了,人们照常上班了,谣言照常被戳破了。但对她来说,真正的末日,从这一刻,刚刚开始。

车子继续开着,颠簸着,不知道开往什么地方。她蜷在黑暗里,缩成一团,流着泪,发着抖,祈祷着什么人来救她,祈祷着这一切只是个噩梦。但嘴上的胶带是真实的,手上的绳子是真实的,身下冰冷的地板是真实的。这不是梦,这是真的。真的末日,真的来了。

【第六章续:阿Q的“世界末日”】(2012年12月21日)

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下午三点,赵阿Q从拘留所里走出来。

铁门在他身后咣当一声关上,那声音他太熟悉了,听过无数次,早就听习惯了。他站在门口,眯着眼睛看了看天。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风刮得呼呼的,冷得他缩了缩脖子。他把那件破旧的棉袄裹紧了一点,两手插在袖筒里,低着头,慢慢往前走。

他在里面待了十五天。十五天,不长,对他来说就跟玩儿似的。寻衅滋事,调戏吴妈,调戏小尼姑,那几个罪名他背得滚瓜烂熟,进去之前就知道会判几天,出来之后也知道过不了多久还得进去。他无所谓,真的无所谓。反正他这样的人,进去了出来,出来了进去,就那么回事。

但这次出来,他心里憋着一股邪火。

他走在路上,脚底踢着一块小石子,踢一下,走两步,再踢一下。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转着转着,就转到那个人身上去了。

黄琳。

那个名字一冒出来,他心里那股邪火就烧得更旺了。他从初中就盯着她,盯了这么多年,从没得手过。她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富家千金,家里有钱,长得漂亮,走路的时候下巴扬得高高的,从来不看他一眼。他那时候就恨她,恨得牙痒痒。他凑上去跟她说话,她让他滚。他给她塞纸条,她扔垃圾桶里。他在网上发帖子,说她水性杨花,说她和她弟弟(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结果呢?结果她告他,法院判了两年,他在里面蹲了整整两年。

两年啊。他出来的时候,什么都变了,什么都没了。他那些狐朋狗友不见了,他那间破屋子被拆了,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他恨她,恨得每天晚上睡不着觉,想着怎么报复她。但她是名人,身边有人,他动不了她。他只能忍着,憋着,把那股火压在心里,压得他难受得要死。

现在他又听到她的消息了。是从一个跟他一起蹲过号子的人那儿听来的。那人在里面吹牛,说他知道一个富婆,脚被人砍断了,保险公司赔了近一个亿。一个亿啊,够花几辈子了。他听着,心里一动,问那人是谁。那人说,叫什么黄琳,以前是个模特,上过杂志的。他听着那个名字,心差点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黄琳。还是那个黄琳。她现在残废了,没有脚了,走路要拄拐杖。一个残废,能反抗什么?他想着,那股邪火就烧得更旺了,烧得他浑身发热,烧得他手心冒汗。

一个亿。他要是能弄到那笔钱……他不敢往下想,但那念头已经钻进脑子里了,怎么都赶不走。

他走着走着,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路边那些行色匆匆的人。今天是什么日子?他想了想,想起来了。十二月二十一号,传说中的世界末日。网上都在传,说什么玛雅预言,说什么地球要毁灭,说什么三天三夜的黑暗。他当时在号子里也听人说过,有人说末日来了就完了,有人说末日来了正好趁乱干一票。他那时候没当回事,现在想想,那些人说得对啊。末日来了,人心惶惶,警察都忙着呢,谁还顾得上他?

他想着想着,嘴角就咧开了,露出那排发黄的牙。他嘿嘿笑了两声,笑得很难听,笑得路过的人看了他一眼,赶紧走远了。

老天爷都帮他。

他加快脚步,往他知道的那个地方走。他早就打听好了,黄琳住在哪个小区,哪栋楼,哪个房间。他也打听好了,她现在和一个弟弟住一起,还有一个从福州来的残废丫头。那弟弟是个学生,白天不在家,那丫头也是个残废,走路都走不稳。黄琳呢?残废,没脚,拄拐杖。三个残废凑一块,能有什么本事?

他想着,心里越来越热,热得他在这冷天里都出汗了。他攥了攥拳头,感觉手心里全是汗,黏糊糊的。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又黑又糙,指甲里全是泥,指关节粗大,骨节突出。这双手打过多少人,他自己都记不清了。今天,这双手要干一票大的。

他走到一个路口,停下来,左右看了看。路边停着一辆破面包车,灰扑扑的,车窗上贴着黑膜,看不清里面。他走过去,拉了拉车门,锁着。他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那是他走之前从一个朋友那儿拿的,那朋友开修车铺,什么车都能开。他插进去,拧了拧,车门开了。他钻进车里,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嘿嘿又笑了两声。

这车,这日子,这老天爷,都是给他准备的。

他坐在车里,看着窗外那些匆匆走过的人,看着那些缩着脖子赶路的人,看着那些脸上带着末日来临前那种慌乱的人。他想,你们慌什么?末日来了才好,末日来了,老子发财的日子就来了。

他把车发动起来,发动机突突地响,车身抖了抖。他挂上档,慢慢把车开出去,开到路上,混进那些车流里。

天越来越黑了,路灯亮起来,黄黄的,照在湿漉漉的地上。他开着车,往那个小区走,心里盘算着怎么进去,怎么下手,怎么把钱弄出来。一个亿啊,够他这辈子花天酒地了。到时候他找个地方躲起来,谁找得着他?警察?警察早把他忘了吧。

他想着想着,又嘿嘿笑起来。那笑声在车里回荡着,阴阴的,冷冷的,和外面的风声混在一起,听着瘆人。

车开到一条小路旁边,他停下来,熄了火,坐在车里等着。从这里能看见那个小区的门口,能看见进进出出的人。他就那么坐着,等着,像一只藏在黑暗里的老鼠,等着猎物出现。

他想起初中那会儿,他也是这样等着,躲在角落里,看着黄琳从教室里出来,看着她的脚,看着她的鞋。那时候他只是看看,看看就满足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要的是钱,是那一个亿,是把她欠他的都拿回来。

他想起那两年大牢,想起里面那些日子,想起出来时什么都没有的自己。那些都是她害的,都是她欠他的。今天,他要连本带利地拿回来。

天彻底黑了。路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街道。偶尔有几个人走过,匆匆忙忙的,缩着脖子。他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看过去,看是不是她。

他不知道等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两个小时。他不在乎,他有的是时间。末日来了,谁还在乎时间?

终于,他看见了。远远的,一个人拄着拐杖,慢慢地往这边走。她走得很慢,走几步停一下,拐杖戳在地上,发出笃笃的声音。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知道是她。那个走路的姿势,那个拄拐杖的样子,就是她。

他的心狂跳起来,跳得他手都在抖。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狂跳压下去。然后他发动车,慢慢地,慢慢地,往那边开。

开到路口,他停下来。她正经过那条小路,背对着他,走得很慢,很慢。他下了车,轻手轻脚地跟上去,跟在她后面。她的拐杖笃笃地响,盖住了他的脚步声。他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近到能闻见她身上的味道,近到能看见她头发丝在风里飘。

然后他伸出手,一把捂住她的嘴。

她挣扎,拼命地挣扎。他的手捂得更紧了,把她往后拖,拖向那辆车。她的拐杖飞了,她站不稳,被他拖着走。他想笑,想大笑,但他没笑,他要把事情干完。

车门拉开,他把她推进去,摔在车里。他跟着钻进去,用胶带封住她的嘴,用黑布蒙住她的眼,用绳子绑住她的手。她蜷在那儿,发着抖,呜呜地闷声叫着。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涌上来一种说不出的痛快。

他关上车门,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开出去。从后视镜里,他能看见她蜷在后座的地板上,缩成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他看着,嘿嘿笑了两声。

他说,黄琳,好久不见。还记得我吗?赵阿Q。当年你告我,让我蹲了两年大牢。今天,咱俩的账该算算了。

车往前开,开进黑暗里。传说中的世界末日,对黄琳来说,真的来了。

【第七章:废弃车间】(2012年12月21日深夜)

不知道过了多久,车停了。黄琳蜷在后座的地板上,被蒙着眼睛,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车子停下,发动机熄火,车门被拉开。一只粗糙的手抓住她的胳膊,把她往外拖。她摔在地上,摔得很重,膝盖和手肘磕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疼得她浑身一抖。她想喊,喊不出来,嘴上的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的,只能从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呜呜声。

那只手又抓住她,把她拖进去,拖了很远。她感觉到地面从粗糙的水泥变成了更粗糙的什么东西,有沙砾,有小石子,硌得她生疼。然后她被扔在地上,像扔一件破烂的东西一样,扔在那儿。

眼睛上的黑布被扯掉了。刺眼的灯光晃得她睁不开眼,她眯着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在哪里。

这是一个废弃的车间。很大,很空旷,到处是灰尘和蛛网。头顶上有几盏昏黄的灯,发出嗡嗡的声音,照着这个破旧的地方。四周堆着一些生锈的机器,乱七八糟的,有的已经散了架,有的还立着,黑乎乎的,像一个个怪物。窗户都用木板封死了,透不进一点光。地上是厚厚的一层灰,踩上去软软的,有股霉味和铁锈味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低头看自己。她被人按着,脸贴在地上,能看见自己的双手被反绑在背后,绳子勒得很紧,紧得手腕发紫,手指都发麻了。她试着动了动,动不了,绳子捆得死死的,像是要把她的骨头勒断一样。她想起自己的假肢,低头找,看见它们被扔在不远处,两只假肢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左脚那只半足假肢,右脚那具复杂的小腿式部分足假肢,就那么扔在那儿,像被人抛弃的破烂。

她的两只脚露在外面,光着,没有假肢,没有袜子,就那么赤裸裸地露着。左脚那只Lisfranc离断后留下的残肢,从跖趾关节那里齐齐地截掉,只剩下半只脚掌,断端是暗粉色的植皮疤痕,平平的,早就长好了。右脚那只Chopart离断的残肢,只剩一个孤零零的脚后跟,微微向内歪斜着,断端的疤痕颜色浅一点,但也清清楚楚地看得出那是被切掉之后长好的痕迹。两只脚都没有前掌,没有脚趾,就那么光秃秃地戳在那儿,踩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她看着自己的脚,看着那些疤痕,看着那些残缺的地方,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屈辱。她好久没这样看过自己的脚了,好久没这样赤裸裸地暴露在别人面前了。她平时都穿着假肢,穿着鞋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想让人看见。现在,它们就这么露着,暴露在这个肮脏的车间里,暴露在那个人的面前。

那个人蹲在她面前,咧着嘴笑。

赵阿Q。她认出了他。那张脸她永远不会忘,那张猥琐的、恶心的脸,从初中就一直在她记忆里。那时候他躲在角落里盯着她的脚看,凑上来跟她说那些恶心的话,偷她的鞋,造她的谣。后来他在网上发帖子,说她水性杨花,说她和她弟弟(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那些话传得到处都是,传得她差点崩溃。她告了他,判了两年,以为他会消停。现在他又出现了,蹲在她面前,咧着嘴笑,露出那排发黄的牙。

他说,黄大小姐,好久不见啊。

她盯着他,眼睛里是恐惧,是愤怒,是难以置信。她想说话,想说你怎么敢,想骂他,但嘴上的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的,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她挣扎着,想把绳子挣开,想把那只恶心的脸从眼前甩开。但绳子太紧了,紧得她动不了,紧得她手腕疼得像要断掉。

他看着她挣扎,看着她呜呜地叫,看着她那副无能为力的样子,笑得更大声了。他说,别费劲了,绑得紧紧的,挣不开的。老子绑过多少人,你这种残废还想挣开?

他站起来,走到她脚边,蹲下来,盯着她那两只没有前掌的脚。他看了很久,从左脚看到右脚,从残肢看到疤痕,从脚后跟看到那些光秃秃的地方。他看着看着,嘴里开始冒出那些污言秽语。

他说,哟,这就是名模的脚啊?怎么只剩个脚后跟了?真他妈恶心。老子当年在学校盯着你这双脚看,你还让我滚。现在呢?现在你让谁滚?

他用手指戳了戳她右脚的脚后跟,那只孤零零的、微微内翻的脚后跟。她的身体猛地一抖,想缩回去,但缩不了,动不了。他戳着,笑着,说,软软的,还挺好玩的。当年那么高傲,走路下巴扬到天上去,现在呢?现在趴在地上,脚后跟让人戳,舒服吗?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不是疼,是屈辱,是那种从心底涌上来的、压不住的屈辱。她趴在地上,被人绑着,被人戳着残废的脚,听着那些恶心的话,什么都做不了。她想起那年,想起她穿着漂亮的裙子,穿着高跟鞋,走在T台上,那么多人为她鼓掌,那么多人都夸她漂亮。现在她趴在这儿,趴在这肮脏的地上,像一只被踩在脚下的虫子。

他说,哭什么哭?等会儿有你哭的时候。你知道老子蹲了几年大牢吗?两年!两年啊!都是你害的。你告我,让我进去,出来什么都没了。你说,这笔账怎么算?

她盯着他,眼睛里全是泪,全是恐惧,全是愤怒。她想喊,想骂,想说那是你活该,是你自己造的谣,是你自己作的孽。但她喊不出来,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那些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着,像是野兽的哀嚎。

他站起来,在她身边走来走去,一边走一边说,现在好了,老天爷帮我。世界末日,知道不?今天世界末日,谁管得了我?我把你弄到这儿,谁找得着?你那个弟弟?那个残废丫头?他们找去吧,找到天亮也找不着。

他停下来,蹲在她面前,盯着她的眼睛,说,听说你赔了一个亿?一个亿啊。你说,这些钱,是不是该分我点?我蹲了两年大牢,总得有点补偿吧?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扭曲的脸,看着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那排发黄的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疯了,真的疯了。他不是想要钱,他是想折磨她,想报复她,想把她当年给他的屈辱加倍还回来。钱只是借口,他要的是她这个人,她的恐惧,她的痛苦,她的绝望。

他站起来,又走到她脚边,蹲下来,盯着那两只残足。他说,这脚真有意思,一只剩一半,一只只剩个脚后跟。你说,走路的时候会不会摔跤?会不会疼?要不,我再帮你弄短点?

她听着那些话,浑身发抖。她想起郑重,想起那把斩骨刀,想起那晚的血,想起那些疼。她闭上眼睛,不敢想,不敢看。但那些画面还是在脑子里转,转得她头疼,转得她浑身发冷。

他嘿嘿笑着,笑得很得意。他说,怕了?怕就对了。好好待着,等我想好了怎么弄你,再来找你。

他站起来,转身走了。脚步声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着,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然后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一切都安静了。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眼泪流着,流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她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来。想死,死不了。她就那么趴着,趴在这肮脏的、冰冷的、散发着霉味的车间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风声,听着那些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细微的响动。

她想起黄男,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想起他五岁半时那张胖乎乎的脸,想起他搂着她脖子叫姐姐的声音。想起他守在病床边的那三个月,想起他说的那句“姐,没事”。想起他和林小雨在一起时的笑,那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笑。她想起这些,眼泪流得更凶了。

她想,他们现在在干什么?他们发现她不见了吗?他们找她吗?能找到她吗?她能等到他们吗?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夜晚太长了,长得像永远过不完一样。


【第八章:一天一夜】(2012年12月22日)

那个夜晚长得像是永远不会结束。

赵阿Q走了之后,车间里安静下来,只有头顶那几盏昏黄的灯还在嗡嗡地响着,偶尔有风吹过窗户的缝隙,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哭。黄琳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眼泪流着,流进嘴里,咸咸的,涩涩的。她的手已经麻了,从手腕到指尖,整个都麻了,没有知觉了。她试着动一动手指,感觉不到它们的存在,好像那些手指已经不是她的了。

她不知道自己趴了多久。可能是一个小时,可能是两个小时,可能是更久。时间在这里变得模糊,变得没有意义。她只能等着,等着那个恶魔再回来,等着那些不知道会是什么样的折磨。她害怕他回来,又害怕他不回来,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儿,扔到死。

门响了。

吱呀一声,很响,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着。脚步声传来,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她闭上眼睛,不想看,不敢看。但那脚步声停在她身边,停下来,然后那个人蹲下来,蹲在她面前。

她睁开眼睛,看见那张脸。赵阿Q的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扭曲,更加恶心。他咧着嘴笑,露出那排发黄的牙,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光,暗沉沉的,像是什么东西在里面燃烧。

他说,醒了?

她没动,就那么看着他。

他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一圈,像在看一只被绑起来的动物。他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看着看着,又蹲下来,蹲在她脚边。

他盯着她那两只没有前掌的脚。左脚的残肢,半只脚掌,暗粉色的疤痕,平平的,早就长好了。右脚的残肢,只剩一个孤零零的脚后跟,微微向内歪斜着,断端的疤痕颜色浅一点,但也清清楚楚地看得出那是被切掉之后长好的痕迹。两只脚就那么露着,光秃秃的,踩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他盯着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摸了摸那只残足。

他的手很粗糙,很凉,摸在她脚上的时候,她浑身一抖,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那种感觉太恶心了,比任何疼痛都恶心。她想缩回去,想躲开,但动不了,脚被他的手按着,按得死死的。他用手指在她残足的疤痕上划来划去,划得她浑身发抖,划得她眼泪又流下来。

他说,啧啧,当年多漂亮的一双脚啊,现在成这样了。可惜,可惜。

她闭上眼睛,不想看他,不想听他说话。但那声音还是钻进耳朵里,钻进脑子里,钻得她头疼。

他说,你知道老子当年多喜欢你那双脚吗?每天盯着看,上课看,下课看,看都看不够。你穿那双人字拖的时候,我恨不得把它偷走,天天抱着睡。你呢?你让我滚。你他妈让我滚。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手在她脚上越来越用力,掐得她生疼。

他说,现在呢?现在你让谁滚?你躺在这儿,绑得跟死狗一样,脚后跟让我摸,你让谁滚?

他站起来,开始说那些污言秽语。他说她活该,说她当年看不起他,说她现在终于落到他手里了。他说他也要“革命”了,他也要享受享受,他也要尝尝这个当年高高在上的富家千金是什么滋味。他说着说着,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暗,越来越疯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爆炸了。

然后他qiangjian了她。阿Q脱下裤子,一边大叫着,我手持“钢鞭”将你黄琳打,打死黄男那个活王八……哈哈哈,我给你深爱的弟弟戴绿帽子!

她拼命挣扎,但绳子捆得太紧,动不了。她想喊,嘴被封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那些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荡着,像是野兽的哀嚎。眼泪流下来,顺着脸颊滴在地上,滴在那些灰尘里,一滴一滴的,很快就干了。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从身体里抽离出去。她想,这不是我,这不是真的,这是一场噩梦,很快就会醒过来。但那疼痛是真实的,那屈辱是真实的,那个人压在她身上的重量是真实的。这不是梦,这是真的,真的不能再真。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起来了。她趴在地上,喘着气,浑身发抖。她以为结束了,以为他满意了,以为他会放过她了。

但他没有。

他歇了一会儿,又来了。

一次,两次,三次……整整一天一夜。

她不知道具体多少次,她已经数不清了。她只知道那个恶魔一次又一次地扑上来,一次又一次地折磨她,一次又一次地把她撕碎。她只能躺着,任由他折腾,任由他污辱,任由那些肮脏的东西一次又一次地进入她的身体。她的双手被绑得血脉不通,早就麻木了,没有知觉了。她的双脚残废,站不起来,跑不了。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等着他结束,等着自己死掉。

她想过死。她想咬舌自尽,想撞墙,想用任何方式结束这一切。但她连死都做不到。嘴被封着,咬不了。身子动不了,撞不了。她只能活着,只能承受,只能在这无尽的折磨里一点一点地熬下去。

车间里没有白天黑夜,那几盏昏黄的灯一直亮着,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她只知道时间过得很慢,慢得像是一秒一秒地数着过。他折磨她一阵,就躺下休息一阵,睡一会儿,醒过来,又继续折磨她。他像是永远不会累,永远不会满足,永远要把她榨干为止。

她的眼泪流干了,流不出来了。她的嗓子叫哑了,叫不出声了。她的身体麻木了,感觉不到疼了。她像一具行尸走肉,躺在那儿,任由他摆布。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死在这儿,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见到黄男,还能不能见到高珊,还能不能见到林小雨。

她想起黄男小时候的样子,五岁半,虎头虎脑,圆脸胖乎乎,大眼睛滴溜溜乱转,追在她后面姐姐姐姐地叫。她想起他搂着她脖子要她抱的样子,想起他靠在她肩膀上嚼面包的样子,想起他问十万个为什么时那种认真又懵懂的表情。她想起他守在病床边的那三个月,想起他说的那句“姐,没事”。她想起他和林小雨在一起时的笑,那种她从来没见过的笑。

她想着这些,眼泪又流下来了,虽然她以为已经流干了,但还是流下来了。

她想,也许这就是命吧。她救了林小雨,林小雨抢走了黄男。现在她落在这个恶魔手里,受着这样的折磨。也许这就是报应,是她不该喜欢黄男的报应,是她不该有那种感情的报应。她想,她认了,她认了。只要黄男好好的,只要林小雨好好的,只要他们幸福,她认了。

但她还是想活,还是想见到他们,还是想再看看那张脸,再听听那个声音。


【第九章:破门】(2012年12月22日傍晚)

二零一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傍晚五点半。

天已经快黑了,冬天的傍晚总是来得很早。夕阳最后一点余晖挂在天边,红红的,淡淡的,很快就要被夜色吞没。警车停在废弃工厂门口,车顶的警灯还在转着,红蓝交替的光一闪一闪的,照在破旧的墙壁上,照在生锈的铁门上,照在那些看热闹的人脸上。

警察破门而入的时候,赵阿Q正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根铁棍,不知道在想什么。门被撞开的那一瞬间,他愣住了,还没来得及站起来,就被冲进来的警察按在地上,脸贴着地,手被反拧到背后,手铐咔嚓一声铐上了。他挣扎着,嘴里喊着什么,听不清,像是骂人“我手持钢鞭将你打,打死你这活王八”,又像是求饶“儿子打老子”。没人听他说话,两个警察把他拎起来,架着往外走,押上了警车。

黄琳被找到的时候,衣衫不整地蜷缩在车间的另一个角落里,靠着墙,一动不动的。

她的双手还反绑在身后,绳子勒得紧紧的,紧得已经看不见手腕的形状了。从手腕到手指,整双手都是黑紫色的,紫得发黑,黑得发亮,像是什么东西被烧焦了一样。手指肿得老高,肿得连指缝都看不见了,肿得像一根根紫黑色的香肠。她的胳膊也是青紫色的,从手腕一直往上蔓延,蔓延到小臂,蔓延到手肘,不知道到了哪里。

她靠在墙上,头微微垂着,眼睛睁着,但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光,没有泪,没有恐惧,没有希望,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空洞洞的,像两口枯井,像两个看不见底的洞。她就那么睁着眼睛,看着前面,但前面什么都没有。她看不见那些冲进来的警察,看不见那些晃来晃去的手电光,看不见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她什么都看不见,眼睛里只有一片空洞。

有警察冲过来,蹲在她面前,喊她,小姐,小姐,你没事吧?你听得到我说话吗?她没反应,眼睛还是那么睁着,空空的。警察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还活着。他又看了看她身后那双手,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转过头,冲着后面喊,快叫救护车!快!双手坏死!快点!

有人跑出去打电话。有人拿来刀子,小心翼翼地割断她手上的绳子。绳子勒得太深了,已经陷进肉里,和那些紫黑色的皮肤粘在一起。割断的时候,她没有任何反应,像是没有知觉一样。她的双手被从身后解放出来,软软地垂在地上,还是那个样子,黑紫色的,肿得不像手了。

担架抬进来,几个人小心地把她抬上去。她躺在那儿,还是睁着眼睛,还是空洞洞的,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知道。她的脚露在外面,那两只没有前掌的脚,左脚只剩半只,右脚只剩一个脚后跟,光秃秃的,满是灰尘。有人拿来毯子,盖在她身上,盖住那两只脚,盖住那只残缺的身体。

她被抬出去,抬上救护车。警灯还在闪,救护车的灯也在闪,红蓝交替,黄白相间,照得整个工厂门口乱糟糟的。她被推进车里,车门关上,呜哇呜哇的警笛声响起,救护车开走了,消失在暮色里。

赵阿Q被押在另一辆警车上,从另一边开走了。两辆车,两个方向,一个去医院,一个去看守所。

高珊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公司里整理文件。电话是警察打来的,说黄琳找到了,人还活着,但情况不好,双手坏死,正送往市一医院。她听着电话,手开始抖,抖得手机差点掉在地上。她问,哪个医院?市一?好,我马上到。挂了电话,她又拨了一个号码,打给黄男。

黄男正在家里,和林小雨一起等着。他们已经等了一天一夜了,从昨晚发现黄琳不见就开始等。报警,找人,打电话,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只有等。他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盯着屏幕,等着它亮起来。林小雨坐在他旁边,不说话,只是坐着,偶尔伸出手,轻轻碰一碰他的手背。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是高珊。他接起来,喂。

高珊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很急,很快,带着喘。她说,找到了,你姐找到了,在市一医院,现在过去。你开车,来公司接我。

他腾地站起来,说,好,我马上到。挂了电话,他转头看林小雨,说,找到了,在医院,我去接高珊姐,然后去医院。

林小雨也站起来,说,我跟你去。

他犹豫了一下,说,你在家等着,电话联系。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焦虑,全是担心,全是怕。她点点头,说,好,你去,我等你消息。

他冲出门去,门砰的一声关上。她站在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跑远,听着电梯门开又关上,听着一切安静下来。她慢慢坐回沙发上,坐了很久,然后眼泪就流下来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高兴吗?找到了,还活着,应该高兴的。是害怕吗?高珊说情况不好,双手坏死,坏死是什么?是手没了吗?她不敢想。她只知道,那些眼泪就那么流下来,止都止不住,流得满脸都是。

她想起黄琳,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自己,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想起她坐在床边,握着自己的手,说,我懂。想起她每次来,都带东西,都说话,都笑。想起她看黄男的眼神,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眼神。她那时候不懂那是什么,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她流着泪,坐在沙发上,等着电话。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只有手机屏幕偶尔亮一下,照亮她的脸,又暗下去。

黄男开着车,疯了一样往公司冲。红灯,闯了。黄灯,也闯了。他不管了,什么都管不了了,他只要快点,再快点。到公司门口,高珊已经等着了,坐在轮椅上,旁边放着双拐。他停下车,跑过去,把轮椅推进后备箱,把她扶上车,然后冲回驾驶座,发动,又冲出去。

高珊坐在后座,脸色苍白,手攥着拳头,攥得紧紧的。她说,警察说,双手坏死。你知道什么叫坏死吗?

黄男说,知道。

高珊说,那是什么意思,你懂吗?

他没说话。他懂。坏死,就是死了,就是没用了,就是保不住了。他姐已经没脚了,现在又要没手了吗?他不敢想,只是踩着油门,冲,冲,冲。

车开得飞快,窗外的路灯一闪一闪地往后掠过去,像一道道流星。他握着方向盘的手在抖,抖得方向盘都在晃。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抖压下去,继续开。

到医院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停下车,把轮椅拿出来,扶高珊坐上去,然后推着她冲进急诊楼。大厅里全是人,排队挂号的,坐着等叫号的,走来走去的。他推着轮椅,挤过人群,冲到护士站,问,刚才送来一个女的,被绑架的,双手坏死,在哪儿?

护士看了他一眼,说,抢救室,直走左转。

他推着轮椅冲过去,冲过走廊,冲过那些推着车的护士,冲过那些扶着墙走路的病人。抢救室的门关着,上面亮着红灯。他站在门口,看着那盏红灯,心跳得厉害,跳得他喘不过气。

高珊坐在轮椅上,也看着那盏红灯。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站着,等着。

【第十章:截肢】(2012年12月23日凌晨)

手术从晚上九点一直做到凌晨三点多。六个多小时,三百多分钟,每一分钟都像一年那么长。黄男坐在手术室门口的长椅上,一动不动的,盯着那盏亮着的红灯,盯着那扇紧闭的门。他什么都想不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些画面在转,姐姐被抬上救护车的画面,那两截紫黑色的手的画面,医生走出来说双手保不住时那种平静的、疲惫的语气。那些画面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转得他想吐。

高珊坐在轮椅上,就在他旁边。她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攥着轮椅的扶手,攥得指节发白。她的脸惨白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白了,干裂着,像是好几天没喝水一样。她浑身都在发抖,不是冷,是那种从心里往外抖的抖,控制不住,压不下去。她把轮椅的扶手攥得紧紧的,但还是在抖,抖得轮椅都在轻轻晃动。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轻轻的,沙沙的。偶尔有病人从病房里出来,穿着病号服,扶着墙慢慢走。那些声音都很轻,很遥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他们坐在这儿,像是坐在另一个世界里,一个只有等待、只有恐惧、只有不知道会怎样的世界里。

红灯灭了。

那盏红灯,亮了六个多小时,终于灭了。门开了,医生走出来,穿着绿色的手术服,戴着帽子和口罩,只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那双眼睛红红的,布满血丝,眼袋垂得老高,一看就是熬夜做了很久手术的样子。他走出来的时候,脚步有点飘,像是站了太久,腿都麻了。

黄男腾地站起来,冲过去。高珊也摇着轮椅过去,轮椅的轮子在地上滚动,发出急促的声音。

医生摘下口罩,看了他们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顿了一下,才开口。他的声音很疲惫,很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他说,手术做完了,人还在昏迷,麻药没过,要过几个小时才能醒。

黄男说,我姐怎么样?她的手……

医生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两秒。那两秒很长,长得黄男的心往下沉,沉到谷底。医生说,左臂,从肘关节往下,完全坏死。缺血时间太长了,十几个小时,一点血都没过去,肌肉组织全部坏死了,救不回来。我们做了截肢,从肘关节上方一点点截的,伤口处理好了,等慢慢恢复。

黄男听着,愣在那里。他听见那些字,一个一个地钻进耳朵里,左臂,截肢,从肘关节往下。他听见了,但听不懂,那些字像是别的国家的语言,他听不懂。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医生继续说,右手的情况稍微好一点,但也好不了多少。拇指、食指、无名指、小指,都坏死了,保不住,只能切除。中指活下来了,血运还可以,保住了。但右上臂的神经损伤很严重,以后可能也动不了多少,功能会受很大影响。

他说完了,站在那里,看着他们。黄男还是愣着,不说话。高珊坐在轮椅上,脸色更白了,白得像纸一样。她的手还在抖,抖得更厉害了,抖得整个人都在颤。

医生说,你们是她家属?等会儿人推出来,可以跟着去病房。现在先在外面等着。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着,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远。

黄男还站在那儿,愣着,愣着。他脑子里全是那些字,左臂截肢,右手只剩中指,神经损伤。那些字转来转去,转得他晕,转得他想喊,想叫,想砸东西。但他什么都没做,就站在那儿,愣着。

高珊摇着轮椅过去,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她说,黄男。

他低下头,看着她。她的脸惨白惨白的,眼睛红红的,嘴唇在抖。她说,你坐下,等会儿推出来。

他点点头,慢慢走回去,坐在长椅上。他坐下的时候,腿软得像没骨头一样,整个人往下塌,塌在椅子上。他把脸埋进手里,就那么埋着,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儿,门又开了。护士推着推床出来,床上躺着一个人。

黄琳躺在那里,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着,没有一点血色。她还在昏迷,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噩梦。她的头发散乱着,有几缕贴在脸上,湿湿的,是汗。

被子盖到她胸口,两只胳膊露在外面。

左边那只胳膊,从手肘往上一点点,缠满了白色的绷带,缠得厚厚的,严严实实的。绷带下面是空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手臂,没有手,什么都没有。那截绷带短短的,只有一小截,像是胳膊突然断掉了一样,断在那个地方。

右边那只胳膊,从手腕往上也是绷带,缠得薄一点,能看出手的形状。但那形状很奇怪,只有一根手指孤零零地伸出来,搭在床边。那是中指,唯一保下来的中指。它细细的,长长的,指甲还干干净净的,在灯光下泛着一点淡淡的光。它搭在那儿,搭在床边,像是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像是迷路了一样。

拇指没了。食指没了。无名指没了。小指没了。那些地方都是绷带,缠得紧紧的,空空的。只剩那一根中指,孤零零地在那儿,看着让人心碎。

黄男站在推床旁边,看着那只手,看着那根孤零零的中指,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地方。他看着看着,眼泪又流下来了。他伸出手,想去摸一摸那根手指,想摸一摸姐姐还活着的东西。但他不敢,怕弄疼她,怕碰坏她。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抖着,抖着,最后慢慢缩回去,缩回来,攥成拳头。

高珊摇着轮椅过来,凑到床边,看着黄琳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两截胳膊,看着那根孤零零的中指。她的眼泪也流下来了,流得满脸都是。她没擦,就那么流着,看着,流着,看着。

护士说,推到病房去吧,你们跟着。

推床被推着往前走,轮子在地上滚动,沙沙的。黄男跟在旁边,一步不离,眼睛一直盯着那张脸,盯着那只露出来的中指。高珊摇着轮椅跟在后面,轮椅轮子也在滚动,吱吱的,像是哭的声音。

进了病房,护士把黄琳挪到病床上,盖好被子,把那只右手中指轻轻放进被子里,怕它冻着。然后护士走了,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三个人。

黄琳还在昏迷,还在睡着。她的呼吸很轻,很慢,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怕吵醒谁一样。她的眉头还是皱着,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噩梦。

黄男坐在床边,看着她,看着那两截绷带,看着被子下面那具残缺的身体。他想起她以前的样子,想起她穿着高跟鞋走在T台上的样子,想起她笑着叫他名字的样子,想起她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路的样子。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着,转着,转得他心里疼,疼得像刀割一样。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那只右手,那只只剩一根中指的右手。他握着那根中指,轻轻的,怕弄疼她。那根手指凉凉的,细细的,在他的手心里,像一根小小的树枝。

他说,姐,没事。我在这儿。

他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他说完,眼泪又流下来了,滴在床上,滴在被子上,滴在他握着的那根手指上。

窗外,天快亮了。东边有一点白,淡淡的,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墙上,照在病床上,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新的一天要来了,但这一天,和她以前所有的日子都不一样了。

【第十一章:病房里的空洞】(2013年1月上旬)

一个月过去了。

十二月的最后几天和一月的最初几天,就这么过去了,像流水一样,悄无声息的。窗外的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偶尔有麻雀落在上面,站一会儿,又飞走了。风还是那么冷,呼呼地刮着,把窗户吹得嗡嗡响。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暖洋洋的,和外面像是两个世界。

黄琳醒了。手术后的第三天她就醒了,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就那么看着,一动不动。医生来查房,护士来换药,她都不看他们,眼睛一直盯着天花板,盯着那片白色的、什么都没有的天花板。叫她,她不应。问她,她不说。给她打针,她就那么躺着,像一具没有知觉的躯壳。

一个月过去了,她还是那样。

她躺在病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以前多好看啊,亮亮的,笑起来弯弯的,里面有光,有笑,有那些活过来的东西。现在那双眼睛还在,但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像是两口枯井,像是两个看不见底的洞。她就那么看着天花板,看着那些她看不见的东西,一看就是一整天,从早上看到晚上,从晚上看到早上。

她的伤口在慢慢愈合。左臂截肢的地方,从肘关节上方一点点截掉的,伤口长好了,拆了线,留下一条粉色的疤痕,弯弯的,绕在那截短短的残肢上。那截残肢很短,只有一小截,从肩膀下来一点点就没有了,裹着薄薄的纱布,静静地躺在被子下面。右手上的那些伤口也长好了,拇指、食指、无名指、小指截掉的地方,都长好了,留下四个小小的疤痕,圆圆的,粉色的,分布在手掌的两边。只有那根中指还留着,孤零零的,细细的,长长的,但完全动不了,就那么疲软无力地搭在床边,像一根没有生命的树枝。

但伤口愈合了,不代表就好了。左臂的幻肢痛开始了,从截肢的那天起就没停过。

那种痛和五年前双足截肢时的幻肢痛一模一样,永无休止的,各式各样的怪异的痛。有时候是刀割一样的痛,一刀一刀地割在那只已经不存在的左手上,割得她浑身发抖。有时候是火烧一样的痛,像是把那只不存在的左手放在火上烤,烤得她满头大汗。有时候是针扎一样的痛,密密麻麻的针扎在那只不存在的左手上,扎得她喘不过气。有时候是蚂蚁爬的痛,像是无数只蚂蚁在那只不存在的左手上游走,爬得她起一身鸡皮疙瘩。那些痛轮番上阵,日夜不停,没有一刻消停。她躺在那里,睁着眼睛,受着那些痛,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那么受着。

右手也有幻肢痛,但程度轻一点。那些被截掉的手指,有时候也会痛,也会痒,也会像被什么东西咬一样。但因为右臂的神经损伤太严重了,那些痛传过来的时候,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闷闷的,淡淡的,没有那么尖锐,没有那么难以忍受。可这并不代表右手就好过了。右手的肘关节,运动能力只剩下百分之五十,想弯弯不了多少,想伸伸不直。手腕更差,只剩百分之三十,转不动,也抬不起来。那根唯一幸存的中指,完全失去了自主运动能力,想动动不了,想伸伸不出来,就那么软软地搭在那儿,像一件多余的摆设。

更可怕的是,那双五年前截掉前掌的双脚,那些已经慢慢习惯了的幻肢痛,又开始复发了。也许是因为这次的重伤,也许是因为身体的虚弱,那些已经很久没来打扰她的疼痛,又回来了。脚趾抽筋的痛,脚掌被火烧的痛,足弓被撕裂的痛,那些明明已经不存在的脚趾、脚掌、足弓,又开始在她身体里作痛。白天痛,晚上更痛,痛得她睡不着,痛得她满头大汗。她躺在那里,忍受着那些痛,忍受着那些不能动的地方,忍受着这具比五年前更残缺的身体。她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那么躺着,盯着天花板。

黄男每天下午都来。他一下课就往医院跑,坐公交,转一趟车,四点左右到。他推开门,走进来,站在床边,看着她。她还是那个姿势,躺着,盯着天花板,不看他。他在床边坐下,跟她说话,说今天学校的事,说外面的事,说林小雨在家做了什么,说高珊公司的事。她听着吗?不知道。她没有任何反应,眼睛还是盯着天花板,空洞洞的。

他说,姐,我今天买了你爱吃的那家店的包子,你尝尝?他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掰了一小块,递到她嘴边。她不张嘴,眼睛还是盯着天花板。他的手悬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缩回去,把包子放在一边。

他说,姐,你喝点水吧。他端着杯子,把吸管递到她嘴边。她不动,不张嘴。他把吸管轻轻碰了碰她的嘴唇,她还是不动。他等了一会儿,又把杯子放下。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她,看着看着,眼眶就红了。但他忍着,不让自己哭。他怕她看见,虽然她根本不看他。

高珊也来。她摇着轮椅进来,停在床边,叫她,黄琳,我来了。黄琳听见了,但她慢慢转过头,转向墙壁,面朝着那堵白色的墙,不看她。高珊看着她的后脑勺,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堵墙,愣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她想说什么,想说什么呢?她不知道。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就那么坐着,坐着,坐了很久,然后摇着轮椅走了。

黄琳的母亲也来了。她是从美国飞回来的,坐了十几个小时的飞机,一下飞机就直奔医院。她穿着很讲究的大衣,拎着名牌的包,一看就是有钱人家太太的样子。可她一进病房,看见躺在床上的女儿,看见那截空荡荡的左手袖子,看见那根孤零零的中指,那些讲究、那些名牌、那些钱,就什么都不算了。她扑在床边,抓着女儿的手,抓着那根唯一还在的中指,哭得浑身发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用英文喊着宝贝,用中文喊着我的孩子,喊着喊着,嗓子都哑了。

黄琳不动,不看她,还是盯着天花板。母亲哭喊着,女儿你看看我,你看看妈妈,妈妈来了,妈妈来看你了。她还是不动,眼睛还是盯着那一片空白。

母亲哭累了,坐在旁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脸,看着看着,又哭起来。她说,妈有钱,妈可以给你找最好的医生,最好的假肢,最好的康复。多少钱都行,多少钱妈都愿意花。她说着说着,又哭了,哭着说,可多少钱也买不回你的手,买不回你的手啊。

黄琳还是那样,眼睛盯着天花板,空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只有林小雨不一样。

林小雨每天都来,来得比黄男还早。她早上就来了,坐在床边,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着。她给黄琳擦脸,用毛巾蘸着温水,轻轻地擦,擦额头,擦眼睛,擦鼻子,擦嘴,擦得干干净净的。她给黄琳喂水,用勺子舀一点水,轻轻送到她嘴边,等她自己咽下去。她给黄琳喂饭,把饭捣碎,一口一口地喂,喂得很慢,很有耐心。

她还给黄琳缠绷带。不是伤口要缠,是那双没有前掌的脚。那些五年前就该消失、却一直没消失的幻肢痛,因为这次的重伤、因为身体的虚弱,又复发加重了。脚趾在抽筋,脚掌在被火烧,那些不存在的部位,日日夜夜地痛。林小雨知道,缠上弹力绷带,给残肢一点压力,能稍微减轻那种痛。她坐在床尾,把黄琳那两只没有前掌的脚轻轻托起来,一圈一圈地缠绷带,从残肢的末端往上缠,缠得松紧刚好,缠得整整齐齐的。左脚那只Lisfranc离断的残肢,右脚那只Chopart离断的孤零零的脚后跟,都被绷带裹得紧紧的,像是被抱住一样。

黄琳还是不说话,还是盯着天花板。但她喝水,她吃饭,她让林小雨给她擦脸,让她给她缠绷带。她不动,不拒绝,不反抗,就那么躺着,接受着这一切。有时候,林小雨缠绷带的时候,她那双空洞的眼睛会微微动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就那么一下,很微弱,但确实有。

林小雨也不说话。她只是做,一直做,从早做到晚,做到该回去了,才站起来,轻轻说一句,我明天再来。然后她走出去,门关上,病房里又安静下来。

有一天下午,黄男来的时候,看见林小雨正坐在床边,握着黄琳那只只剩一根中指的手。她握着那根中指,轻轻地握着,不紧不松。黄琳还是盯着天花板,但她的眼睛,那两口枯井一样的眼睛,好像有一点不一样。那点不一样太微弱了,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黄男看见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她们,看着姐姐那张苍白的脸,看着林小雨那张安静的侧脸,看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看着看着,眼眶又红了。

他轻轻退出去,把门带上。他靠在墙上,站着,站着,眼泪又流下来了。

病房里,林小雨还握着那只手。她看着黄琳,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轻轻说,我懂。

黄琳没动,眼睛还是盯着天花板。但她的手,那根孤零零的中指,在林小雨的手心里,轻轻动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很轻,很快,像是风吹过水面,像是梦里的一个动作。林小雨感觉到了。她没说话,只是把那根手指握得更紧了一点。

窗外,天灰蒙蒙的,又要下雪的样子。病房里暖洋洋的,很安静,只有监护仪嘀嘀的响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像是时间,像是那些还在活着的东西。

【第十二章:那一声“我也是废人”】(2013年1月中旬)

一月中旬的东莞,天还是那么冷,冷得人缩手缩脚的。病房里的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世界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黄琳还是那样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空洞洞的,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愿意想。那些痛还在,左臂的幻肢痛,右手的幻肢痛,双足的幻肢痛,日夜不停地折磨着她。但她已经习惯了,或者说,她已经麻木了。痛就痛吧,反正也不会死,反正也死不了。

林小雨还是每天都来,从早上坐到晚上,给她擦脸,喂水,喂饭,缠绷带。那些动作已经成了习惯,成了每天必须做的事。黄琳不说话,她也不说话,就那么默默地做着,默默地陪着。有时候她会握着黄琳那只只剩一根中指的手,就那么握着,一握就是很久。黄琳不动,不抽回去,也不回应,就那么让她握着。

那天下午,天阴得很重,像是要下雪的样子。病房里的光线暗沉沉的,开着灯也显得昏暗。林小雨坐在床边,握着黄琳的手,看着窗外那些光秃秃的树枝,看着灰蒙蒙的天,不知道在想什么。

突然,黄琳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用过的嗓子,干涩得厉害。她说,我的手没了。

林小雨愣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她。黄琳的眼睛还是盯着天花板,没有看她,但嘴唇在动,还在说话。

她说,左手没了,右手只剩一根中指,动不了。我不能再用拐杖了,站不起来了。

林小雨没说话,只是把她那只只剩一根中指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那根手指凉凉的,细细的,在她手心里,轻轻地颤着。

黄琳说,我是一个废人了。双足残废,手也残了。我什么都做不了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很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像是和自己没关系一样。但那种平,那种淡,比哭还让人难受。那是放弃了之后的平静,是不抱任何希望之后的平静,是连哭都哭不出来的平静。

林小雨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她看着黄琳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看着那截空荡荡的袖子,看着那根孤零零的中指。她想起一年前,自己躺在那个破旧的家里,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也是这样空洞,也是这样绝望,也是这样觉得自己是个废人。她想起那时候的疼,那时候的怕,那时候的想死。她想起黄琳从东莞开车到福州,推开那扇破旧的木门,走进那间昏暗的屋子,站在她床边,握住她的手,说,我懂。

她想起那些日子,那些换药的疼,那些走路的不稳,那些慢慢好起来的日子。想起黄男,想起高珊,想起那些陪着她走过来的人。想起黄琳看黄男的眼神,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眼神。她那时候不懂,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她轻轻说,我也是废人。

黄琳的眼睛动了一下,但没有转过来看她。

林小雨说,我没有脚趾,十个脚趾全没了,从根上截掉的。右手五根手指全没了,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左手只剩三根手指,拇指,无名指,小指。我走路要穿矫形鞋,左脚后跟不能使劲,走不快,走不远。我吃饭要用钩子手,拿东西要用左手,做什么都比别人慢,比别人难。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我还能走路,还能吃饭,还能陪你。你也能。你会好的。

黄琳的眼睛慢慢转过来,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有一点什么东西在动,很微弱,但确实在动。

林小雨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说,你忘了吗?一年前,你也是这样坐在我床边,握着我的手,说我会好的。你说你疼过,我也疼过。你说你能走出来,我也能。现在我走出来了,站在你面前,好好的。你也能。你也能走出来。

黄琳愣住了。

她想起一年前,想起那个下午,想起那间昏暗的屋子,想起那个躺在床上的女孩。她想起自己坐在床边,握着那个女孩的手,说那些话。她说,我懂。她说,你也能。她说,你会好的。那时候她站着,那个女孩躺着。现在她躺着,那个女孩坐着。角色换了,话还是那些话。

她想起那些话,想起那时候的自己,想起那时候的心情。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从废墟里爬出来的人,觉得自己有资格告诉别人也能爬出来。现在呢?现在她又掉进废墟里了,比上次还深,比上次还黑。她还能爬出来吗?她不知道。她真的不知道。

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不是那种汹涌的、止不住的哭,是那种静静的、慢慢的流。眼泪从眼角渗出来,顺着太阳穴流下去,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她没有出声,就那么流着,流着,流得满脸都是。她的嘴唇在抖,她的身体在抖,她那根孤零零的中指在林小雨的手心里抖着,抖得厉害。

林小雨没说话。她只是把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紧得像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力气都传过去一样。她用那三根幸存的手指,紧紧握着那根孤零零的中指,握着,握着,握着。

窗外,天更暗了,灰蒙蒙的,像是真的要下雪了。病房里的灯亮着,黄黄的,暖暖的,照着这两个人,照着她们握在一起的手,照着黄琳脸上那些流不完的眼泪。

黄琳哭了一会儿,慢慢停下来。她闭上眼睛,就那么闭着,不说话。林小雨还是握着她的手,还是那么紧。

过了很久,黄琳又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她的眼睛还是红的,肿的,但里面那些空洞,好像淡了一点。不是没了,是淡了一点,像是被什么东西填进去了一点。

窗外,真的下雪了。东莞很少下雪,但今天下了。细细的,小小的,像是盐末一样,飘飘洒洒地落下来,落在窗玻璃上,化成水,又流下去。黄琳躺在那儿,看着窗外那些飘着的雪,看着看着,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

林小雨还是坐在那儿,握着她的手,看着窗外那些雪。两个人都没说话,就那么坐着,躺着,看着雪,听着风声,听着监护仪嘀嘀的响声。

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像是时间,像是那些还在活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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