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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黄男韩琼李妍熙系列】《晚唐夜话:大中拾遗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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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入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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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09: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五话:鸾珮相逢桂香陌

【卷宗摘要】
大中某年秋,译语人李贺奉使入南诏,随商队潜行,刺探边情。某夜行至苍山脚下,月色皎洁,忽闻山后传来鼓乐之声,其声宏大,震彻幽谷。贺驻马凝望,初疑为雷,然夜空澄澈,星月交辉,并无云翳。正疑惑间,见山巅现五色霞光,光中隐隐有人影往来,络绎不绝,如行云流水。及至光中人物渐显,乃数百舞女歌姬,衣袂翩跹,妆饰奇古,身形飘忽,下身渐虚,如飞天行空。贺大惊,欲近前细观,忽光敛声息,群山复归黑暗。翌日访之,土人(后世称白族,唐时称“白夷”)云此山常有异象,或数十年一见,不知何物。贺归京后告于余,余录其事,藏于金匮。

第一章·苍山月下
唐宣宗大中某年九月,李贺随一支商队自成都出发,沿清溪道南下,一路穿山过岭,向着西南方向的南诏国境行进,到如今已是整整半个月了。

他此行的公开名义是采买药材。这个理由倒也不假——李贺自幼体弱,长得极瘦,脸色常年苍白如纸,手指细长得像竹枝,看上去一阵风就能吹倒。他平日里服药比吃饭还勤,屋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药香,那些瓶瓶罐罐里装着的,都是他托人从各地寻来的珍贵药材。所以当他说要随商队去南诏采买那边特有的药材时,旁人听了只是点点头,觉得再正常不过。

可暗地里,他身上还揣着另一桩差事。

李贺是拾遗坊的人,官职是译语人,从七品上。这个官职听着不起眼,干的却是要紧的活儿——翻译各种文字、破译各种密文、处理那些需要懂得“别国话”才能办的事。温庭筠把他从秘书省要过来的时候,只说了一句话:“你懂的那些东西,搁在秘书省是浪费,搁在我这儿,说不定哪天就能派上大用场。”

这一次,大用场来了。

大中年间,朝廷对两川节度使的戒备日益加深。剑南西川、剑南东川两镇,自安史之乱以来渐成尾大不掉之势,对朝廷阳奉阴违,明面上恭恭敬敬,暗地里却在扩充军备、积蓄粮草。更令宣宗皇帝担忧的是南诏——这个西南小国自太和年间崛起之后,屡屡侵犯西川边境,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虽在韦皋镇蜀时一度归附,可如今随着国势渐强,又生出异心来。若是两川与南诏暗中勾结,一个从北边出兵,一个从南边呼应,那西南半壁江山,可就危险了。

李贺此行的真正任务,就是随商队潜入南诏境内,观察驻军的动向,留意官员的往来,打听民间对朝廷、对两川的各种议论,并设法破译可能接触到的南诏密文。温庭筠临行前把他叫到崇仁坊那间堆满卷宗的屋里,亲手交给他一封密信,信是空白的,要用火烤才能显出字来。温庭筠叮嘱他:“你只需看,只需记,无需冒险。那信若是用上了,就照信上的法子办;若是用不上,回来烧了就是。还有——”他顿了顿,指了指李贺那瘦弱的身子骨,“你这身子,别硬撑。南诏那边瘴气重,药材多,你顺道给自己找几味好药,也是正事。若有异闻,回来讲给段成式听,也是功劳。”

李贺领命而去。

商队不大,三十来匹骡马,七八个伙计,加上两个护卫,和一支常年跑这条道的商队没什么两样。领队是个四十来岁的蜀中人,姓赵,在这条道上跑了十几年,对沿途的驿站、关卡、风土人情了如指掌。他对李贺很是客气——这位李先生话不多,人看着病病殃殃的,可出手大方,给的钱足足的,路上从不挑剔,叫走就走,叫停就停,是个好伺候的主顾。

这日午后,商队从一处驿站出发,本计划在戌时前赶到羊苴咩城外投宿。羊苴咩城是南诏的都城,大唐这边习惯叫它大理。从驿站到大理,六十多里路,午后出发,紧着赶,日落前怎么也到了。可这世上的事,往往不遂人愿。

行至苍山脚下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苍山是南诏的神山,十九座山峰连绵起伏,由北向南横亘在洱海西岸,最高的那座直插云霄,峰顶终年积雪,在阳光下白得耀眼。此刻正是黄昏与黑夜交替的时分,太阳早已落到山背后去了,月亮从东边的洱海上升起来,又大又圆,照得整座山一片银白。那些山峰的轮廓在月光下格外清晰,山脊上的松林黑黝黝的,像是给山披了一层墨绿的绒毯;峰顶的积雪泛着幽幽的冷光,远远望去,真像一条横卧在天地之间的玉龙。

商队领队赵老大抬头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面蜿蜒的山路,勒住马,回头对李贺说:“李先生,今晚怕是赶不到了。前面有片平地,咱们就地扎营,明早再走,您看成不成?”

李贺点点头。他本就不耐长途跋涉,连日赶路已疲惫不堪,浑身像散了架似的,每一根骨头都在疼。能早些歇息,再好不过。

商队在路边一处背风的地方扎下帐篷。那是一块不大的平地,紧挨着山脚,一边是官道,一边是密密的松林。伙计们卸下骡马背上的货,把牲口拴在树上,然后生起火堆,支起锅灶,开始准备晚饭。两个护卫坐在火堆旁,一边烤火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偶尔传来几声笑。赵老大蹲在锅边,搅着一锅菜汤,热气腾腾地冒起来,带着一股野菜的香味。

李贺却没有凑过去。他走到路边,站在一棵老松树下,望着远处的苍山出神。

月色真好。月亮又大又圆,挂在东边的天上,照得山峦一片银白,照得洱海一片波光。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和星星,倒映着苍山的峰影,微微晃动,像是另一个世界。山脚下,有几处灯火隐隐约约地亮着,那是白夷人的村子——当地人管自己叫“白夷”,后世的人会叫他们白族,可那是几百年后的事了。此刻那些村子里,人们大约正在吃晚饭,正围着火塘说话,正过着他们平平静静的日子。

李贺看着这景色,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一句诗: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

那是他前几年写的《梦天》里的句子,写的是梦中登月的景象——老兔寒蟾在哭泣,天色惨淡;云楼半开,墙壁斜斜地泛着白光。眼前这不正是“云楼半开壁斜白”么?只是那云楼,是苍山的峰峦;那斜白的壁,是月光下的山崖。而月中的老兔寒蟾,又在何处?

他正出神间,忽然听见一阵沉闷的声响从山后传来。

“轰——轰轰——”

那声音宏大而悠远,像是从地底下滚上来的闷雷,又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山体内部撞击。震得脚下的地面微微颤动,震得松树的枝叶簌簌作响,震得李贺的心猛地一缩,缩成了一团。

他下意识地抬头望天。

明月当空,繁星点点,万里无云。夜空澄澈得像一块洗过的蓝宝石,连一丝云影都看不见。

没有雷。这样的夜,不该有雷。

那这声音从何而来?

火堆旁的护卫们也听见了,霍地站起身,朝这边张望。一个年轻的护卫问:“什么声音?”

另一个年纪大些的护卫侧耳听了听,不太确定地说:“像是……打雷?”

李贺回过头,朝他们摆了摆手,又指了指天上。那护卫抬头一看,月光澄澈,星斗灿烂,哪有半片云翳?他的脸色变了,和同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安。

那声音又响了。一声,两声,三声——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逼近。不是雷声,绝对不是雷声。雷声是滚动的,是连绵的,是从天上压下来的。可这声音是沉沉的,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某种巨大的鼓,在山的那一边被人敲响;又像是山体内部有什么东西在醒过来,在翻身,在喘气;又像是有千万人,在山的那一边同时高歌,歌声太宏大,混成一片隆隆的轰鸣。

李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竖着耳朵细听。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可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生怕错过什么。

就在这时,更怪异的景象出现了。

山背后,忽然亮起一片光。

那光起初只是微微的、淡淡的黄色,像是有人在山的另一边点燃了无数盏灯。那黄光从山脊后面透出来,把山顶的积雪染成了浅浅的金色。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盛,黄色变成了橙红,橙红又化出青蓝,青蓝里透出紫光,紫光中泛出粉白——最后竟成了一片耀眼的五色霞光,五彩交织,绚丽夺目,把附近的几座山峰全照亮了。

月光在霞光面前黯然失色。刚才还银白一片的苍山,此刻被那霞光染得七彩斑斓,每一道山脊、每一片松林、每一处积雪,都像是披上了一层流动的薄纱,那薄纱的颜色还在不停地变幻着,时而朱红,时而翠绿,时而金黄,时而宝蓝,如梦如幻,如诗如画。

李贺呆立在路边,嘴微微张着,却说不出话来。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又浑身发热,冷是因为怕,热是因为那股从心底涌起来的东西——那是什么?是激动?是敬畏?是那种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东西时的本能反应?他说不清,也不想去想。

护卫们也惊呆了。那年轻的护卫手里的木柴掉在地上,啪嗒一声,他也没去捡。那年纪大些的护卫嘴张得老大,喃喃地说:“这……这是什么?”

没有人回答他。

霞光越来越亮,亮到山这边的官道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李贺低头一看,能看清路边碎石的颜色——灰的,白的,褐的;能看清草叶的纹理——有的宽,有的窄,有的边缘有细细的锯齿。那些碎石和草叶在霞光里也变了颜色,像是什么人用画笔给它们重新染了一遍。

他抬起头,又朝山巅望去。

这一望,他看见了更不可思议的东西。

山巅上,有影子在飘移。

第二章·霞光魅影
李贺站在那棵老松树下,眼睛死死盯着山巅,盯着那片越来越亮、越来越盛的霞光。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能从喉咙里听见那砰砰砰的声音,可他不敢动,不敢出声,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动了什么。

那些影子起初只是模模糊糊的轮廓,在霞光的映衬下如同剪影,看不清形状,分不清是什么。可随着霞光愈亮,那些影子也愈发清晰,从山脊的背后一个接一个地显现出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走进了这一个。

李贺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看错了——那些影子,太多了。

密密麻麻的,一个挨着一个,从山脊的这一端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那一端,排成一条长长的队伍,在霞光中缓缓移动。她们不是在走,是在飘——那移动的方式轻盈而舒缓,不像凡人的脚步那样一下一下地踩在地上,倒像是被风吹着的云,又像是顺着水流淌的舟,不疾不徐,绵绵不绝,从山的这一边飘向山的那一边。

是女子。

数百名女子,穿着他从未见过的华丽衣裙,在霞光中飘移着。有的披着长长的飘带,那飘带在夜风中飞扬,拖在身后有数丈长,如彩虹,如流云;有的戴着高高的发髻,发髻上插满了金钗玉簪,在霞光中闪闪发光;有的手持乐器,琵琶、箜篌、筚篥、横笛,举在手中,作势欲奏;有的捧着花篮,篮中盛满各色花朵,那些花朵也在发光,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像是刚从仙苑里摘下来的。

她们的衣裙在霞光中不停地变幻着色彩。明明是同一件衣裙,可随着她们的飘移,随着霞光的流转,那颜色也跟着变——方才还是朱红的,转瞬就成了翠绿;方才还是金黄的,一忽儿又变成了宝蓝。那些色彩交织在一起,融合在一起,又分离出来,像是无数只巨大的蝴蝶在山巅翩翩飞舞,翅膀上涂满了世间没有的颜色。

李贺看得呆了,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

可他越看,心里越觉得发毛——那些女子的身形,不对劲。

苍山有多高?他目测了一下,少说也有百丈。那些女子在山巅飘移,从他站的位置望上去,距离至少有几百丈远。可奇怪的是,他竟能清清楚楚看清她们的衣裙纹饰、面容轮廓——那飘带上绣着的花纹,是缠枝的莲花;那发髻上插着的金钗,是凤凰的形状;那琵琶的琴颈上,还镶着一颗指甲大小的宝石,在霞光中一闪一闪的。

几百丈远,怎么可能看得这么清楚?

除非——那些女子的身形,远非凡人可比。不是她们离得近,而是她们本身就巨大无比,巨大到站在百丈之外,还能让人看清那些细枝末节。

可她们又不是巨人。

李贺眯起眼,仔细看那些女子的轮廓。他发现,那些轮廓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轻轻地晃动着。尤其是下身——从腰际往下,她们的形体开始变得若有若无,逐渐虚化,最后化作一缕缕彩色的轻烟,融入背后的霞光之中。那不是被霞光遮住了,是她们本身就是那样的,下身不是实体,而是烟,是雾,是光,是别的什么说不清的东西。

与其说她们是“走”在山巅,不如说她们是“浮”在山巅。

李贺忽然想起自己见过的一些东西。那是他小时候随父亲去过一次敦煌,在莫高窟里看见的壁画。壁画上有飞天,那些天女凌空飞舞,衣带当风,飘然若仙。她们的身子也是那样的——轻盈,飘忽,不像是画在墙上的,倒像是要从墙上飞下来。眼前的这些女子,不就是壁画上那些飞天的模样么?只是壁画上的飞天是静止的,而这些,是活的,是动的,是真的在飘移的。

不是人。

李贺心里冒出这三个字。不是人。绝对不是人。

可她们又分明是人的模样——明眸皓齿,云鬓花颜,舞姿曼妙,神态安详。有的微微垂着眼帘,像是在沉思;有的嘴角含着笑意,像是在看着什么高兴的事;有的侧着头,像是在倾听什么声音。她们在山巅飘移着,飘移着,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络绎不绝,绵绵不断,仿佛在进行一场永无止境的飞天舞,又仿佛在举行一场神圣的、凡人不能观看的仪典。

李贺忽然想起刚才那声音。

那声音还在响着,一直在响着,从那些影子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有停过。他侧着耳朵细听,这回他听清了——不是雷声,绝对不是雷声。那声音里有鼓,沉沉的、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是敲在人心上;有钟,悠悠的、长长的,余音袅袅,绕山不绝;有磬,清清的、脆脆的,叮叮当当的,像山泉滴在石头上;有箫,呜呜的、咽咽的,如泣如诉;有笙,嗡嗡的、颤颤的,像蜂群在花间飞舞。那是一支庞大的乐队才能奏出的仙乐,只是那乐曲太过宏大,在群山间回荡,混成一片隆隆的轰鸣,远远听去,竟如天边的雷声。

原来那不是雷声,是仙乐。

那些女子,是在乐声中飘移的。她们随着那鼓点,随着那钟声,随着那箫笙的旋律,一步一步——不,不是一步一步,是一飘一飘地,一浮一浮地,从山的这一端飘向那一端,像是一幅流动的画,又像是一首变成了形的曲子。

李贺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另一句诗:

“鸾珮相逢桂香陌。”

那是他几年前写的《梦天》里的句子,写的是梦游月宫的景象。在梦里,他看见那些仙女们佩着鸾鸟形状的玉珮,在桂花飘香的小路上相逢,互相行礼,互相问候,然后飘然而去。写那首诗的时候,他只觉得那是想象,是幻觉,是文字的把戏。可此刻站在这里,看着山巅那些飘移的影子,听着那宏大如雷的仙乐,他忽然觉得——那不是想象。

那是真的。

只是他梦里的月宫,不是真正的月宫;他梦里的仙女,也不是真正的仙女。真正的,是眼前的这些——这苍山,这霞光,这飘移的数百名女子,这宏大得如同天雷的仙乐。只是这山,不是月宫;这夜,也不是梦境。这是真的,是真的发生在他眼前的事。

他呆呆地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片刻,也许是一个时辰,他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他只是看着那些影子飘移,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从山脊的这一端飘向那一端,又从那一端飘向更远的地方。

忽然,霞光开始变暗了。

那五色的光彩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收走,先是黄色淡了,然后是橙色散了,然后是青色褪了,然后是紫色没了。那些影子也开始变得模糊起来,轮廓不再清晰,身形不再分明,像是被一层薄雾遮住了,又像是在渐渐退回到那个看不见的世界里去。

乐声也弱了下来。鼓声不那么响了,钟声不那么长了,箫声不那么呜咽了,笙声不那么嗡嗡了。那些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低,最后变成隐隐约约的、若有若无的余响,在山谷间飘荡着,飘荡着,像是舍不得离开。

最后一片霞光消失时,群山重归黑暗。

那黑暗来得那么快,那么彻底,像是有人用一块巨大的黑布把整个苍山蒙住了。李贺眼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刚才那些影子的残影还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赶不走。

慢慢地,月光又重新亮了起来。

月亮还挂在天上,还是那么圆,那么亮,照得苍山一片银白,和刚才一模一样。山还是那座山,峰还是那些峰,松林还是那片松林,雪还是那片雪。一切都和刚才一模一样,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李贺知道,刚才发生过什么。

他站在那棵老松树下,一动不动。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两条腿软得像两根面条,全靠那棵树支撑着才没有倒下。他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气,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忘了呼吸,憋得胸口发疼。

远处传来护卫们的喊声:“李先生!李先生!”

他没有应。他只是望着那座山,望着那片银白的峰峦,望着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山还是那座山,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可他知道,这座山,这个月亮,从今往后,和以前不一样了。

第三章·余响
护卫们跑过来时,李贺还站在那里,站在那棵老松树下,望着黑暗中那座刚刚失去了霞光的山峰。他的背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那件青灰色的袍子被夜风吹得微微鼓起,像是要把他整个人吹走似的。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被月光照着的石像,又像是那山的一部分,长在那里已经很久很久了。

“李先生!李先生!”一个护卫跑在最前面,气喘吁吁地喊着他的名字,跑到他跟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那护卫的手劲儿很大,握得他胳膊生疼,可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动,只是慢慢转过头,看着那护卫的脸。

月光照在那护卫的脸上,照出他那张年轻的、满是汗珠的脸,和那双瞪得大大的、满是惊惶的眼睛。李贺看着那张脸,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咽了口唾沫,又咽了口唾沫,终于发出一点声音,那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你们……没看见?”

护卫们已经跑到他身边,围成一个圈,把他护在中间。听见他这话,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都是茫然的表情。一个护卫问:“看见啥?就看见山那边亮了,轰轰响,然后您就往这边跑,我们就追过来了。”

另一个护卫点头附和:“亮是亮,可离得太远,看不清是啥。就看见一片光,五颜六色的,闪了一会儿就没了。这地方邪门得很,李先生,咱们快回营地吧,别在这儿站着了。”

李贺看着他们,看着他们那一张张诚实的、困惑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们没看见那些影子。他们只看见了光,没看见光里的人。那数百名在山巅飘移的女子,那些华丽的衣裙,那些飘飞的飘带,那些悠扬的仙乐,他们什么都没看见。

为什么?

他想问,可他知道问也没用。他们没看见,就是没看见。这世上有些事,本来就是有人能看见,有人看不见的。就像他写的那些诗,有些人读了只觉得是疯话,有些人读了却能看见他看见的东西。

他点了点头,任由他们扶着,一步一步走回路边。脚下是碎石和沙土,踩上去沙沙地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软软的,虚虚的,使不上劲儿。他低头看自己的脚,那两只脚分明在地上走着,可他觉得整个人像是在飘,像是要飘起来,飘到那些影子消失的地方去。

回到营地时,火堆还在燃着,橙红色的火苗一跳一跳的,照出一小片光亮。商队领队赵老大已经醒了,正站在火堆旁焦急地张望。看见他们回来,他快步迎上来,一把扶住李贺的肩头,上下打量着他,嘴里一连声地问:“咋回事?那光是啥?您没事吧?没摔着吧?没撞着啥吧?”

李贺看着他那张满是关切的脸,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能说什么?说那是神仙?说是山里的精怪?说是南诏的什么秘密仪典?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能摇摇头,说三个字:

“不知道。”

赵老大还想再问,可看见李贺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挥了挥手,让护卫们散了,然后亲自把李贺送到帐篷前,掀开帐帘,扶着他进去。

“李先生,您先歇着,”他说,“明儿个一早咱们就进城。您好好睡一觉,睡醒了啥都好了。”

李贺点点头,钻进帐篷,在铺盖上躺下来。帐篷外,赵老大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护卫们低声交谈的声音也渐渐没了,只有火堆还在噼啪地响,偶尔有一两声马嘶从拴牲口的地方传来。

可哪里睡得着?

他躺在那里,睁着眼,望着帐篷的顶。月光透过薄薄的帐布透进来,把帐篷照得微微发亮,那光亮一晃一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上面游动。他闭上眼,眼前就是那座山,那片霞光,那数百名飘移的影子。

那些影子在他眼前飘着,飘着,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他能看清她们的脸——有的圆润,有的清秀,有的端庄,有的娇媚。他能看清她们的衣服——有的披着长长的飘带,那飘带在风中飞舞,像彩虹;有的戴着高高的发髻,发髻上的金钗闪闪发光,像星星。他能听见那乐声——鼓声沉沉的,闷闷的,一下一下敲在心上;钟声悠悠的,长长的,在耳边绕来绕去,怎么都散不掉。

她们是谁?

是从哪里来的?

要到哪里去?

为什么会出现在这荒山之上?是这山里的神灵,还是天上下来的仙女?是几百年前就住在这里的,还是偶尔路过这里?她们飘来飘去,是在做什么?是在举行什么仪式,还是只是在游玩?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想起自己读过的一些书。那些书里有说,苍山是南诏的神山,山中住着神灵,保佑着这一方水土。有说洱海下有龙宫,龙王的女儿们常常在月夜浮出水面,载歌载舞,嬉戏游玩。有说南诏王室崇信佛教,常常在山中举行盛大的法会,那法会要持续几天几夜,钟鼓齐鸣,香烟缭绕,宛如仙境。

可那些书里,从来没记载过这样的事。几百名巨大的女子,在山巅飘移,下身化作轻烟,融入霞光。几百件乐器齐奏,那乐声宏大如雷,震得群山都跟着响。这样的事,若有记载,早就传遍天下了。可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又想起自己写的那些诗。

他写过神仙。他写过“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那天上的银河,在他笔下是会流水的。他写过鬼魅。他写过“秋坟鬼唱鲍家诗,恨血千年土中碧”——那秋坟里的鬼,在他笔下是会唱歌的。他写过梦境。他写过“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那月宫里的景象,在他笔下是能看见的。

写那些诗的时候,他以为那都是想象,都是幻觉,都是文字的把戏。他把那些意象从脑子里挖出来,堆在一起,凑成句子,读给别人听。别人听了,有的说好,有的说怪,有的说看不懂。他从来不解释,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那些东西是从哪来的。它们就那么出现了,在他脑子里,在他眼前,在他梦里,推着他写下来,不写不行。

可今晚他才知道,原来这世上,真有他笔下那般景象。

只是他笔下的是梦,是幻,是想象。今晚的是真,是真真切切发生在他眼前的真。

那些飘移的影子,不就是他写的“鸾珮相逢桂香陌”么?那些宏大的乐声,不就是他写的“昆山玉碎凤凰叫”么?只是那“桂香陌”,不是月宫,是苍山;那“凤凰叫”,不是凤凰,是那些不知名的乐器奏出的仙音。

他忽然觉得冷。那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都暖不过来。他把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裹紧,可还是冷。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躺在那里,睁着眼,望着帐篷的顶,望着那晃来晃去的月光。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睡梦中,他又看见了那些影子。还是那座山,那片霞光,那些飘移的女子。她们还在飘,还在飘,一个接一个,一排接一排,绵绵不断,络绎不绝。他想追上去,想问问她们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可他的腿迈不开,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地上。他只能看着,看着她们越飘越远,越飘越高,最后消失在月亮里。

那月亮又大又圆,银白银白的,像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天上看着他。

第四章·访之无迹
第二日一早,商队便收拾行装,沿着官道继续前行,不到一个时辰便望见了羊苴咩城的城墙。那城墙是土筑的,不高,却厚实,在晨光中泛着黄褐色的光。城门口有南诏兵士把守,查验过往商旅的货物和文书。赵老大常年跑这条道,与那些兵士都熟,塞了几串铜钱,便顺利放行。

李贺随商队进了城,住进一家熟悉的老店。那店在城南的一条巷子里,不大,却干净,掌柜的是个蜀地来的汉人,说话带着浓重的乡音,待人却和气。李贺在店里安顿下来,白日里随着赵老大去市场上采买药材,与那些药商讨价还价,看货验货,一包一包地捆好,记在账上。那些药材有当归、有黄芪、有天麻、有茯苓,都是中原少见的道地货,气味浓郁,熏得他直打喷嚏。可他的心,却一直不在这买卖上。

那晚的见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一闭眼,就是那霞光,那飘移的影子,那宏大如雷的仙乐。一睁眼,又觉得眼前这一切——这街市,这人声,这讨价还价的喧闹——都像是假的,像是蒙在真东西外面的一层薄薄的皮,一捅就破。他坐在药摊前,手里捏着一把当归,眼睛却望着远处的苍山。那山在城西,青黛色的,峰顶的积雪在阳光下白得刺眼。就是那座山。就是那晚的山。可此刻它安安静静地蹲在那里,什么异样也没有,仿佛在嘲笑他:你看见什么了?你什么都没看见。

第三天,他实在忍不住了。

一早起来,他便找到赵老大,说自己要寻一味罕见的药材,叫“苍山雪莲”,听说只长在苍山高处的悬崖上,得亲自去找。赵老大听了直摇头,说那东西难寻得很,山上又险,李先生这身子骨,怕是上不去。李贺笑笑,说只在山脚下问问当地人,不去爬山,问清楚了再作打算。赵老大见他执意要去,也不好拦,便派了一个护卫跟着他,叮嘱早些回来。

李贺带着那护卫,出了城门,沿着一条小路,往苍山脚下走去。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便看见一个村落。那村落不大,二三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下一片缓坡上。房屋是土墙草顶的,低矮简陋,却收拾得干净。屋前屋后种着些果树,有石榴,有桃子,还有些叫不出名字的。几只鸡在院子里刨食,一条黄狗卧在墙根下晒太阳,见有人来,懒懒地叫了两声,又趴下了。

李贺站在村口,打量着这个小小的村落。这就是那些白夷人住的地方。他听说过,这些人生息在这苍山洱海之间,种稻、捕鱼、养蚕,日子过得平静而自足。他们有自己的话,自己的习俗,自己的神祇。朝廷的文书里管他们叫“白蛮”,他们自己管自己叫“白夷”——后世的人会叫他们白族,可那是几百年后的事了。

他正想着,一个年轻女子从一家院子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盆水,往路边泼去。看见李贺和那护卫,她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匆匆走回院里,关上了门。

李贺继续往里走,在村中一条小路上,遇见一个老者。那老者坐在自家门前的石墩上,手里拿着一根竹竿,正在编一只筐。他穿着灰褐色的麻布衣,头上缠着一块黑布,脸上的皱纹深深的,像苍山上的沟壑。他的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地编着,竹条在手中穿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李贺走上前去,站在老者面前,拱了拱手。老者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浑浊,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温和。

“老人家,”李贺开口,用的是汉话,“晚辈想打听个事。”

老者看着他,没有说话。李贺这才意识到,这村里的人未必都懂汉话。他想了想,又用从赵老大那儿学来的几句白夷话,磕磕巴巴地说:“我……想问……山……那边……”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指向远处的苍山,又指向山背后,又指着天,做出霞光的样子,又学着那声音,“轰轰”地比划着。

老者看着他比划,浑浊的眼睛里渐渐有了光。他放下手里的竹条,站起身,望着远处的苍山,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李贺,用生硬的汉话问:“你……看见了?”

李贺的心猛地一跳。他点点头,用力地点点头。

老者又沉默了。他重新坐下来,拿起竹条,继续编那只筐。竹条在他手中穿梭,沙沙,沙沙,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说着话。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缓慢:

“那是……苍山神。”

李贺蹲下来,凑近了些,生怕漏掉一个字。

“老辈子……传下来的,”老者说,眼睛望着远处,望着那青黛色的山峰,“说苍山……里头有神。平时……看不见。有时候……几十年一次,神会出来……巡山。”

他顿了顿,手里的动作也停了,像是在回忆什么很久远的事。

“巡山的时候……就有光。五颜六色的光。就有声音……轰轰的,像打雷。就有很多很多人……跟着。那些人,是神的仆从。”

李贺的呼吸都急促起来。他问:“神的仆从?她们……为什么那么高大?为什么下身是虚的?不像人,像……像烟?”

老者摇摇头。他的动作很慢,那摇头也慢,像是风中的枯枝在晃动。

“不知道。老辈子……也没说。就说……看见了,别靠近。远远看着……就行。靠近了……会被神带走。”

被神带走。

李贺心里默念着这四个字,一股凉意从脊背上升起来。被神带走,带到哪里去?带到那山里头?带到那霞光里去?还是带到另一个世界,再也回不来?

他又问:“这些年,还有人见过吗?”

老者想了想,想了想,想了很久。他的目光越过李贺,越过村子的屋顶,越过那片田地,落在远处的苍山上,落在那些沉默的峰峦上。

“我小时候,”他说,“听我爷爷说……他年轻时候……见过一次。那时候……我还小,没看见。后来……这几十年……没听人说起过。”

他收回目光,看着李贺,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是第一个……来问的外乡人。”

李贺沉默了。他蹲在那里,看着老者,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他那满是皱纹的脸,看着他手中那只还没有编完的筐。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可他只觉得冷。

他又问:“那山背后,有什么?”

老者听了,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脸上漾开,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山背后?”他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就是山背后呗。山背后……还是山。走几天几夜……就到别的村了。没什么……特别的。”

没什么特别的。

李贺站在那里,望着远处那座山。午后的阳光照在山上,那些雪峰、那些森林、那些悬崖,都清清楚楚地呈现在眼前,和别处的山没什么两样。松树还是松树,石头还是石头,雪还是雪。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

可他知道,这座山,和别处的山不一样。

山的背后,也许真的什么都没有。只有山,只有树,只有别的村子,只有那些普普通通的人和普普通通的日子。可山的背后,昨晚明明有光,有人,有仙乐。那些光,那些人,那些乐声,是从哪里来的?是藏在山里头,到了时候就出来?还是从别处来的,只是路过这里?还是根本就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偶尔露一下脸,让凡人看一眼?

他不知道。

他谢过老者,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老者身边的石墩上。老者看了看那铜钱,又看了看他,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编他的筐。竹条在他手中穿梭,沙沙,沙沙,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说着话。

李贺转身往回走。那护卫跟在他身后,一路上想问什么,可看见他那副出神的样子,又咽了回去。

走到半路,李贺忍不住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座山。

苍山还是那座苍山。十九座山峰连绵起伏,峰顶的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山脚下的洱海还是那个洱海,水面平静如镜,倒映着天上的云彩。一切都是那么正常,那么平静,那么理所当然。

可他知道,这座山,和别处的山不一样。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回走,一步一步,走回那座城里,走回那喧闹的街市,走回那平常的日子里去。

第五章·桂香陌上
李贺回到长安的那天,是十月十二。

他从春明门进城,沿着那条走了无数遍的街道,往崇仁坊的方向走。街市上还是那么热闹,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热气,卖绢帛的铺子挂着五颜六色的绸缎,卖糖人的老汉敲着铜锣,一群孩子围在他身边又笑又跳。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正常,那么理所当然。可李贺走在其中,却觉得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那些声音,那些颜色,那些人的脸,都像是蒙着一层薄薄的纱,看不太真切。

他没有直接去拾遗坊,而是回了自己在崇仁坊的寓所。

那是一间不大的小院,三间瓦房,他租住了好几年了。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枝叶稀疏,在秋风中簌簌地响。他推开房门,屋里还是他走时的样子,书案上堆着书,墙上挂着他的诗稿,角落里堆着那些瓶瓶罐罐的药。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有些陌生,像是离开很久很久了。

他把包袱放下,在窗前坐下,望着窗外那一角天空,一动不动地坐着,一直坐到天黑。

第二天,他没有出门。第三天,也没有。

他就那样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什么东西,也不怎么睡。偶尔在屋里踱几步,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本书翻两页,又放下;走到墙边,看那些诗稿,看那些自己写的句子,看了很久,又走开。更多的时候,他只是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望着那棵老槐树,望着那一片天空,望着那偶尔飞过的几只鸟。他的眼睛看着那些,可他的心思不在这儿。他的心思还在那座山上,还在那片霞光里,还在那些飘移的影子中间。

第四天下午,有人敲门。

李贺没有动。那门又响了几声,然后被推开了。段成式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平静的表情。他看了看屋里,看了看坐在窗前的李贺,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来,在书案旁的凳子上坐下。

李贺转过头,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李贺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开口了。

段成式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说:“听说你回来三天了,没去坊里,也没出门。温公让我来看看。”

李贺点点头,又转过头,望向窗外。

段成式也不催,就坐在那里,等着。

过了很久,李贺才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又像是在说一场还没醒来的梦。他说那晚的月亮,说那从山后传来的声音,说那五色的霞光,说那数百名在山巅飘移的影子。说到那些女子的衣裙和面容时,他的声音微微发抖,那发抖很轻,可段成式听见了。说到那些下身渐虚、如烟如雾的形体时,他的声音更低了些,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到那宏大如雷的仙乐时,他停下来,望着窗外,很久没有说话。

段成式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发问。等李贺说完,他又沉默了很久。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和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

“长吉,”他终于开口,声音也很轻,“你写过‘老兔寒蟾泣天色’,写过‘鸾珮相逢桂香陌’。那都是你梦里的景象。可你今晚说的,是亲眼所见。”

李贺点头。

段成式又问:“你觉得,那是真的,还是幻觉?”

李贺摇摇头。他的脸在窗外的光里显得格外苍白,那双眼睛却亮得有些异常。“我不知道。”他说,“可如果是幻觉,为什么那老者也听说过?为什么他爷爷也见过?几辈子传下来的事,总不能都是幻觉吧?”

段成式想了想,说:“也许,那山真的有神。也许,那些人是山中的精灵,每隔几十年出来巡游一次。也许,你撞见的是南诏王室的一场秘密祭祀——他们信佛,也信鬼神,常有外人不知的仪式。也许,是那山里有某种东西,能在特定的天气、特定的时辰,映出一些奇异的景象来。就像海市蜃楼,明明是假的,看着却跟真的一样。”

李贺看着他,问:“那你信哪个?”

段成式笑了。那笑容很淡,在他那张清瘦的脸上漾开,像是一块小石头扔进水里漾起的涟漪。“我哪个都不信,”他说,“也哪个都信。拾遗坊的规矩,你知道的——不解释,只记录。遇见了,记下来;没遇见的,别人记下来了,也收着。至于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由后人去猜,由后人去解。咱们这一辈,只管记。”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叠纸,放在书案上。“你把经过写下来,写得仔细些。我收进《酉阳杂俎》,和那些年积下的异事放在一起。日后有人翻到,愿意信的,就信;不愿意信的,就当个故事看。”

李贺点点头。他走到书案前,坐下来,铺开纸,研好墨,提起笔。笔尖在砚台上蘸了蘸,又舔了舔,悬在纸上,却没有落下去。他望着窗外,望着那一角天空,望着那棵老槐树,望着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枯叶。过了很久,他才开始写。

他写得很慢,一笔一画,一字一句。写那晚的月亮,写那从山后传来的声音,写那片五色的霞光,写那些飘移的影子。他写那些女子的衣裙和面容,写她们的飘带和发髻,写她们手持的乐器和花篮。他写那些下身渐虚、如烟如雾的形体,写那宏大如雷、久久不息的仙乐。他写第二天去村里寻访,写那老者的讲述,写那“苍山神”的传说。

写到一半,他忽然停下笔。他望着自己已经写下的那些字,望着那密密麻麻的墨迹,忽然想起一件事。他提起笔,在卷末的空白处,又添了几行小字:

“大中某年秋,奉使入南诏。夜宿苍山脚下,闻山后鼓乐震天,初疑为雷,然夜空澄澈,并无云翳。俄而霞光万丈,光中现无数女子,衣袂翩跹,下身渐虚,如飞天行空。鼓乐之声,移时乃灭。翌日访之,土人云此山神也,数十年一见。不知其为何物,亦不知其为何来。录此以俟解人。”

搁笔,他抬起头,望着段成式。段成式接过那几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点了点头,折好,收入袖中。

“好好歇着。”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来,“你这一趟,虽是公干,可遇上的这东西,比什么公干都值。记下来,就留住了。日后想起,拿出来看看,不算白活。”

门开了,又关上了。段成式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李贺坐在窗前,望着窗外。天色已经暗下来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又大又圆,和那晚一模一样。他望着那月亮,忽然想起自己那些诗稿。他站起身,走到墙边,从那一堆卷轴中翻出自己旧日写的那些诗,一卷一卷地找。

找到《梦天》那一卷,他展开,在灯下轻轻地念:

“老兔寒蟾泣天色,云楼半开壁斜白。玉轮轧露湿团光,鸾珮相逢桂香陌。”

念完,他怔怔地看着那几行字,看着那“鸾珮相逢桂香陌”几个字,忽然有些恍惚。

那晚在苍山脚下,他是不是也“鸾珮相逢”了?只是那“桂香陌”,不是月宫,是苍山;那“鸾珮”,不是月中的仙女,是那些不知从何而来的飘渺身影。那些身影飘在山上,飘在霞光里,飘在那宏大如雷的仙乐中,不就是他笔下的“鸾珮相逢”么?只是他写的时候,以为是想象,以为是梦,以为是文字的游戏。可原来,那不是想象,那是真的。原来他早就看见过她们,在梦里,在诗里,在那些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意象里。只是那时候他不知道,那些意象是从哪儿来的。现在他知道了。

他又翻到另一卷,是《雁门太守行》。他轻声念道: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

念完,他又怔住了。那晚的霞光,那五色的、照亮了整座山的光,不就是“甲光向日金鳞开”么?只是那光里,不是披甲的将士,不是刀枪剑戟,而是歌舞的飞天,是飘移的仙子,是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不知从何而来的飘渺身影。

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淡,在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漾开,像是一块小石子扔进水里漾起的涟漪。写诗的时候,他觉得那些都是想象,都是幻觉,都是从脑子里凭空冒出来的东西。可真见了那样的景象,他又觉得,想象和现实,也许本就没有界限。那些从脑子里冒出来的东西,也许就是藏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等着被看见,等着被写下来。

窗外,夜风吹过,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那声音悠远清越,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很远,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奏乐,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唤着他。

他侧耳听了听。那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和那晚的仙乐不一样,可又让他想起那晚。他想起那些飘移的影子,想起那些衣裙和面容,想起那些乐器和花篮,想起那宏大如雷的轰鸣。

他站在窗前,听着那风铃声,很久很久。

【段成式《酉阳杂俎·拾遗录》补记】
大中某年冬,李贺以苍山异事告余,神色惘然。问其光中人物,贺言:“皆女子,衣饰奇古,身形飘忽,下身渐虚,如飞天行空。鼓乐之声,震彻幽谷,移时乃灭。”余问:“可曾近前细观?”贺摇头:“欲近之,而光已敛。次日访之土人,云此山神也,数十年一见。然神之仆从,何以皆为女子?何以皆作歌舞之态?何以身形飘忽如烟?终不可解。”

余默然,遂录其事,藏于金匮。

卷成之日,白罴趴于案下,忽抬头问:“那些人是仙女吗?”余不能答。白罴又问:“要是仙女,干嘛要排着队飘?仙女不都是飞来飞去的吗?”余仍不能答。白罴想了想,说:“兴许是她们飘累了,排着队歇会儿。”

余默然,遂以此问答附于卷末。

《酉阳杂俎·拾遗录》卷十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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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话:古来白骨无人收

【卷宗摘要】
大中某年秋,捉事使司都头郑某奉使巡边,至青海湖畔。某日车驾陷于沙碛,郑某与张姓护卫就地待援。日暮时分,忽有黄羊群自荒原奔来,势若潮涌。二人避入车中,忽闻箭矢破空之声,羊群四散。一箭插于车顶,尾羽微颤。旋见一队唐军自荒原深处行来,约二十余人,明光铠锃亮,陌刀如林,旌旗招展,上书“哥舒”二字。其人行伍整肃,谈笑自若,却对车中二人视若无睹。及至近前,忽而凭空消失,无影无踪。二人惊骇,翌日掘其地,得白骨若干,然拼凑之后,乃黄羊、骆驼之骨,并无人类遗骸。唯车顶那箭,的然存在,验之,乃天宝年间防秋军旧物。郑某归京后告于余,余录其事,藏于金匮。

第一章·青海湖边
唐宣宗大中某年九月,郑都头奉拾遗坊之命巡查河湟边塞,从鄯州出发,一路向西,沿着青海湖的方向行进,到如今已是整整半个月了。

他此行的背景,是大中年间震动朝野的河湟收复。自张义潮在沙州起兵,驱逐吐蕃守将,奉瓜、沙、伊、肃等十一州图籍归唐之后,这片沦陷于安史之乱近百年的土地,终于重新纳入大唐版图。可版图是画在纸上的,真正要把这片土地握在手里,还差得远。青海一带仍属边陲,时常有吐蕃残部出没,还有回鹘、党项诸族在草原上游牧,今天归顺,明天反叛,谁也摸不清他们的心思。朝廷虽在陇右道驻有重兵,可那点兵力撒在这广袤的荒原上,就像一把沙子撒进青海湖,转眼就看不见了。

郑都头此行,明面上的任务是巡查边备、绘制舆图、核查沿途的烽燧驿站。这些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繁琐得很——每到一个烽燧,要查看烽火台是否完好,柴草是否备足,戍卒是否在岗;每过一段路,要记下地形地貌,标注水源和草场的位置,以备日后用兵时参考。暗地里,他还需查访吐蕃残部的动向,留意是否有前朝遗兵流落此间。那些天宝年间随哥舒翰西征、后来因为安史之乱与朝廷失去联系的散兵游勇,若还活着,该是百岁老人了;若死了,或许留下了什么——兵器、铠甲、文书,随便哪一样,都能帮着拼凑出那段失落的往事。

随行的人不多,却都是久在边关的老手。一个向导,姓马,五十来岁,瘦得像根竹竿,可那双眼睛贼亮,能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认出几十年前走过的路。两个护卫,一个姓张,一个姓李,都是三十出头的精壮汉子,弓马娴熟,在这边塞上走过无数趟。五辆马车,是鄯州官府配给的,车厢用厚厚的毡布蒙着,里头装着干粮、水囊、帐篷、绘图用的纸张和仪器,还有几件以备不时之需的兵器——横刀、弓箭、长枪,都捆得结结实实,用油布裹着,防沙防锈。

这日午后,他们从一处废弃的烽燧出发,本计划在日落前赶到青海湖畔的临时营地。那烽燧建在一座土丘上,早已没人看守,只剩一圈残破的土墙,和一座歪斜的烽火台。郑都头在台上站了一会儿,望着西北方向那片泛着银光的湖水,估算了一下路程——三十多里,紧着赶,申时出发,酉时末怎么也到了。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不遂人愿。

车行至一片开阔的荒原时,天色忽然变了。那变化来得毫无征兆——方才还是晴空万里,太阳明晃晃地晒着,晒得人皮肉发疼;转瞬间,西边的天际涌起一团团黄褐色的云,那云不是从天上压下来的,而是从地底下卷上来的,像是有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搅动着地面,把沙土扬到半空。紧接着,风起来了。

那不是寻常的风,是狂风,是从西边的青海湖方向刮过来的狂风。那风不是从天上压下来的,而是从地底下卷上来的,裹挟着沙砾和枯草,贴着地面横扫过来,打得车底的车轮哗哗作响,打得马匹惊恐地嘶鸣,打得车厢的毡布像鼓面一样嘭嘭地颤动。郑都头坐在第一辆车上,掀开车帘往外看——只一眼,他就把帘子放下了。

天地间一片昏黄。太阳变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光团,像一盏蒙了尘的灯笼,挂在半空中,有气无力地亮着。远处的青海湖完全隐没在沙尘里,什么都看不清。近处的荒原也模糊了,那些低矮的灌木、那些嶙峋的怪石、那些起伏的沙丘,全都被风沙裹成一个颜色,分不清哪是哪。

“郑都头,这风太大了!”向导马老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被风撕得断断续续的,“得找个地方避一避!”

郑都头点点头,可他心里清楚,这荒原一望无际,光秃秃的,连棵像样的树都没有,哪来的避风地方?他正想喊话让大家停下来,把马车围成一圈,好歹挡一挡风沙,话还没出口,车身猛地一震,向右倾斜。紧接着,车轮发出一声刺耳的咯吱声——陷进沙坑里了。

“吁——”他勒住缰绳,跳下车。

后面的几辆车也停了下来。众人围过来一看,心都凉了半截。这一带的土质沙化严重,表面看着硬邦邦的,能走车,可底下却是松软的流沙。车轮陷进去半尺多深,整个轮毂都埋住了。几个人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拿铁锹挖,挖开一锹,旁边的沙就流下来填满,再挖,再填,越挖陷得越深。

郑都头站在车旁,望着漫天的风沙,心里暗暗叫苦。这辆车是负重车,装着大半的干粮和水,还有绘图用的纸张、仪器。若不能及时脱困,他们这队人撑不了几天——干粮可以省着吃,水可以省着喝,可图纸和仪器坏了,这一趟就白跑了。

“挖!”他说,“把车轮周围的沙挖开,垫上木板。”

众人奋力挖沙。张护卫和李护卫轮番上阵,铁锹翻飞,挖得满头大汗。可那沙是活的,是流沙,你挖开一锹,旁边的沙就流下来,哗啦啦地填满;你再挖,它再填。忙活了一个时辰,车轮不但没出来,反而陷得更深了,从半尺变成一尺,眼看就要没到车轴了。

风沙越来越大。天色越来越暗。那昏黄的天空渐渐变成灰褐,又渐渐变成墨黑——不是夜晚的那种黑,是沙尘遮天蔽日的那种黑,黑得让人心里发慌。

郑都头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那辆越陷越深的车,终于做了决定:

“不挖了。等风停。”

他让随从把其余四辆车上的物资卸下来一部分,减轻负重,然后将那四辆车开到背风处,围成一圈,支起帐篷。那辆陷住的车,只能暂时扔在那里,等风停了再说。

帐篷是牛皮缝的,厚实,挡风。几个人钻进帐篷,听着外面狂风呼啸,沙砾打在牛皮上噼啪作响,谁也没有说话。马老大摸出干粮,分给众人,就着水囊里的水,默默地嚼着。那干粮又硬又干,嚼在嘴里像嚼沙子,可没人抱怨。

风刮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才停。

郑都头钻出帐篷,站在晨光里,望着那辆还陷在沙里的车,眉头紧皱。那车歪斜着,半个车轮都埋进去了,车身上蒙着一层厚厚的沙土,像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什么东西。他走过去,围着车转了一圈,用脚踩了踩周围的地面,软的,虚的,一踩一个坑。

按行程,他们今天应该赶到青海湖畔,与另一队人马会合。那队人马是鄯州派出的另一拨人,负责从湖的北岸巡查,两队在湖西南的临时营地碰头,交换情报,然后再分头行动。可这辆车不脱险,他们哪也去不了——总不能扔下这一车辎重,轻装赶路吧?

马老大凑过来,压低声音说:“郑都头,要不……派个人去前面的镇子求救?”

郑都头沉吟片刻。最近的镇子是龙耄城——后世的人叫它龙支县,在东南方向,大约八十里外。派人骑马去,快马加鞭,也得一天一夜才能回来。再等救援的人赶来,一来一去,至少三天。可如果不等,他们这队人就要被困在这里,干粮和水撑不了几天。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天已经晴了,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一丝云都没有。远处的青海湖泛着银光,在晨光中闪闪发亮,看着近,走起来远。

他又看了看那辆车,看了看那四个轮子,看了看那陷进去的大坑。

“这样,”他说,“你们两个骑马去龙耄城,找当地官府派人来救援。在下与张公留下看守马车。等车脱险,我们再赶上去。”

他指的马老大和李护卫。马老大点点头,没多说,转身就去收拾干粮和水囊。李护卫也跟上去,两个人把东西绑在马背上,检查了马鞍和缰绳,翻身上马。

“郑都头,”马老大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你们保重。这地方虽然荒,可白天还算太平。夜里别乱走,生堆火,别让野兽靠近。”

郑都头点点头,拱了拱手。

两匹马朝东南方向疾驰而去,蹄声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晨光里。

郑都头转过身,看着张护卫。张护卫三十出头,浓眉大眼,一脸的憨厚相,此刻正站在那儿,望着那两匹马消失的方向,脸上带着一丝不安。

“张公,”郑都头说,“咱们先把帐篷支起来,把东西归置归置。然后——等。”

张护卫点点头,两个人开始忙活起来。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荒原上热腾腾的。远处的青海湖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看着像一块巨大的、流动的银锭。近处的沙地上,偶尔有几只蜥蜴爬过,留下一串细细的足迹,很快又被风吹平。

郑都头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卷旧稿。那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不知被翻过多少遍了。他轻轻展开,就着阳光,一字一字地看。

那是他年轻时抄录的高适的《燕歌行》。高适写这首诗的时候,还在蓟北从军,亲眼见过边塞的烽火,亲耳听过征人的哀叹。如今那些往事都成了诗,那些诗又成了后人传抄的文字。郑都头每次巡边,都爱带着这卷旧稿,仿佛能从那些苍凉的诗句里,触摸到前朝将士们的脉搏。

他轻声念道: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念到这里,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荒原,望着那看不见的战场,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那些写诗的人,那些诗里的人,都去哪儿了?

第二章·荒原之夜
向导马老大和李护卫走后,荒原上就剩下郑都头和张护卫两个人,还有那五辆马车——四辆完好的,围成一圈停在背风处;一辆陷在沙里的,孤零零地歪在几十步开外,像一个被人遗弃的伤兵,趴在那里动弹不得。

五辆车一起走的时候,热热闹闹的,有向导在前面认路,有护卫在后面押车,有人说话,有人吆喝,还不觉得什么。如今只剩两人,守着这一片茫茫戈壁,眼巴巴地等着救援,这滋味就相当不好受了。周围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能听见风吹过沙地时带起的细微的沙沙声,能听见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那鸟叫声也是孤零零的,叫一声,停了,半天又叫一声,像是也在找伴儿。

郑都头在边关多年,早就习惯了孤独。他年轻时在陇右道当过几年戍卒,后来被选入拾遗坊,干的又是这种四处奔波的差事,早就学会了和自己相处。他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那石头被太阳晒了一天,还有些温热,坐上去正舒服。他从怀里摸出一卷旧稿,那是用粗纸订成的一个小册子,封面已经磨得发毛,边角都卷起来了。他轻轻展开,就着夕阳的余晖,一字一字地翻看。

那是他年轻时抄录的高适的《燕歌行》。纸页已经泛黄,有些地方被汗水浸过,洇出一片一片的淡黄色的渍;有些地方被手指反复摩挲,字迹都有些模糊了。可那些诗句,他闭着眼都能背出来——

“汉家烟尘在东北,汉将辞家破残贼。男儿本自重横行,天子非常赐颜色。”

他轻声念着,目光落在那些熟悉的字句上,思绪却飘得很远很远。高适写这首诗的时候,还在蓟北从军,亲眼见过边塞的烽火,亲耳听过征人的哀叹。那是什么时候?开元年间,天宝年间,距今快一百年了。那时候的边塞,和如今有什么不同?那时候的将士,和如今这些守在河湟的弟兄们,是不是一样的心思?

他想起高适那几句最出名的——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大漠穷秋塞草腓,孤城落日斗兵稀。”

每次读到这儿,他心里都会揪一下。那些战死在半死生之间的战士,那些埋骨在大漠穷秋里的征人,他们知道自己会死么?他们临死的时候,在想什么?是在想家里的父母妻儿,还是在想那场没打完的仗?

他抬起头,望着远处那片荒原。夕阳正在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橙红,那橙红又慢慢变成暗红,暗红又变成紫褐,最后被夜幕一点点吞没。那片荒原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变得像一片沉静的海,而那些起伏的沙丘,就像是凝固的波浪。

张护卫在一旁生火。他捡了些枯死的灌木枝子,那些灌木长在沙地里,又矮又硬,叶子早就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条。他把枝条折成一段一段的,堆成一堆,又从怀里摸出火折子,拔开盖子,吹了吹,火折子冒出一点火星,他凑到干草上,轻轻吹着。干草冒了一阵烟,忽地一下燃起来,火苗蹿起来,舔着那些枯枝,发出噼噼(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的声响。篝火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中显得格外温暖,那橙红色的光把张护卫的脸照得亮堂堂的,也把周围一小片沙地照得清清楚楚。

“郑都头,过来烤烤火吧。”张护卫招呼道。

郑都头收起诗稿,揣回怀里,站起身,走到篝火旁坐下。两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堆跳跃的火焰。火焰的热气扑面而来,驱散了暮色初降时的寒意。两人默默地望着火焰,谁也没有说话。

太阳终于落山了。天边最后一抹红霞消失后,黑暗迅速笼罩了荒原。那黑暗来得又快又彻底,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天而降,把一切都蒙住了。月亮还没升起,四周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篝火的亮光照出一小片天地,照出两个人影,和几辆马车的模糊轮廓。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兽叫,悠长而凄厉,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听得人心里发毛。

张护卫往火里添了几根柴,那柴火噼啪地响了一阵,火焰又旺了些。他抬起头,四下张望了一圈,又低下头,看着火焰,脸上的神色有些不自然。过了一会儿,他压低声音,说:

“郑都头,这地方……属下有点发怵。”

郑都头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把那脸上的不安照得清清楚楚。郑都头没说话,只是等着他往下说。

张护卫摇摇头,自己也说不清的样子:“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太静了。静得不正常。按理说,这荒原上该有虫叫,有鸟叫,有什么活物的动静,可什么都没有。从咱们在这儿坐下到现在,一声都没有。就好像……好像这地方不是真的,是个假的。”

郑都头没说话。他也在感受这份寂静——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声音。他在边关多年,在荒原上露宿过无数回,可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这寂静里,好像藏着什么东西,藏在黑暗里,藏在沙地下,藏在那些看不见的角落里,正盯着他们。

他正要开口,忽然——

一阵轰鸣打破了沉寂。

那声音从远处传来,起初只是隐隐约约的,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鼓。可转瞬间就越来越大,越来越近,如同万马奔腾,又如同山崩地裂,震得脚下的沙地都在微微颤抖。郑都头和张护卫猛地站起身,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月光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惨白的月光照着荒原,只见远处尘土飞扬,黑压压一片东西正朝这边狂奔而来。那尘土扬得半天高,在月光下泛着灰蒙蒙的颜色,像是一堵移动的墙。那黑压压的东西就在那墙下面,涌动着,奔腾着,铺天盖地。

“是黄羊!”张护卫惊呼。

郑都头眯起眼细看。确实是黄羊,成百上千只黄羊,密密麻麻的,如同潮水般涌来。它们狂奔着,跳跃着,蹄声如雷,震得人耳朵嗡嗡响。这一带虽然有植被,有水源,适合黄羊活动,可他从没见过这么大规模的黄羊群——整个荒原都被它们覆盖了,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头。它们像是被什么驱赶着,又像是受了巨大的惊吓,发疯似的朝这个方向冲,不顾一切地冲。

“快!进车里!”郑都头喊道。

两人扔下手里的东西——郑都头的诗稿掉在地上,张护卫刚拿起的木棍也扔了——飞奔到最近的一辆马车前,掀开车帘,钻了进去,反手将帘幕紧紧攥住,挡住缝隙。

就在帘幕放下的瞬间,羊群已经到了。

无数黄羊从马车旁冲过,蹄声如雷,震得车身剧烈摇晃,像是随时会被掀翻。篝火被踏灭,火星四溅,瞬间消失在混乱的蹄影中。尘土漫天飞扬,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呛得两人直咳嗽。那蹄声太响了,响得人脑子里嗡嗡的,什么也听不见,只觉得整个天地都在震动,都在摇晃。

郑都头紧紧攥着车帘,透过缝隙往外看。月光下,那些黄羊的眼睛泛着幽绿的光,密密麻麻的,如无数鬼火在荒原上跳跃。它们跑得疯狂,跑得毫无章法,有的撞在一起,滚倒在地,转眼就被后面的踩踏成泥;有的冲进马车围成的圈里,又惊叫着冲出去;有的甚至从马车顶上跳过去,蹄子踩在车篷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用力敲鼓。

就在这时——

一阵箭矢破空之声骤然响起。

“嗖——嗖——嗖——”

那声音尖锐刺耳,穿透了黄羊的蹄声,穿透了夜风的呼啸,清清楚楚地钻进两人耳朵里。紧接着,数十支箭从黑暗中射来,准确地落入羊群之中。几只黄羊应声倒地,发出凄厉的嘶鸣,更多的黄羊惊慌失措,四散奔逃,蹄声更乱了,更响了。

蹄声、箭声、嘶鸣声混成一片,震耳欲聋,整个荒原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力量搅动着,翻腾着,要翻个底朝天。

郑都头心头剧震——有人在射箭!谁?在这荒原深处,深更半夜,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哪来的人?哪来的弓箭手?

“咚!”

一声闷响,有什么东西重重地插在了车顶上。

那声音就在头顶,那么近,那么清晰,震得整个车顶都在响。郑都头猛地抬起头,透过车帘的缝隙往上望去——月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出一支箭的轮廓。那箭斜斜地插在车顶的木梁上,尾羽还在微微颤动,一下,一下,慢慢地停下来。

第三章·天宝军容
羊群散尽了。

那震耳欲聋的蹄声渐渐远去,从雷鸣变成闷雷,从闷雷变成隐隐约约的轰响,最后彻底消失在夜色中。箭声也停了,那尖锐的破空之声像是从来没有响起过。荒原上忽然安静下来,安静得有些不真实,安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在沙地上的声音——如果月光真的有声音的话。

郑都头和张护卫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坐在车里,透过车帘那道窄窄的缝隙往外看。

月光很亮。先前被乌云遮住的那轮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东边的天上,把整个荒原照得一片银白。那些刚才还被黄羊群搅得天翻地覆的沙丘,此刻静静地卧在那里,像是沉睡的巨兽。那些被踏得乱七八糟的灌木丛,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是无数只手伸在地上。

然后,他们看见了那支队伍。

那队伍从荒原深处缓缓行来,就在那片银白的月光下,就在那些沉睡的沙丘之间。约二十余人,排成两列,步伐整齐,军容甚盛。月光把他们照得清清楚楚,仿佛他们就是从那月光里走出来的。

走在最前的是两名旗手,扛着两面大旗。那旗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旗面展开,借着月光可以隐约看见上面的字样——左边那面旗上,是一个大大的“哥舒”;右边那面旗上,是一个端端正正的“唐”。那两个字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用银线绣的,又像是从旗面上自己透出来的。

旗手身后,是一队步兵。人人身披明光铠,那铠甲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泽,锃亮如新,没有一丝锈迹,没有一点尘土。肩部的披膊宽大而厚重,一片一片的甲叶叠在一起,随着步伐微微颤动;胸前的护心镜圆润光滑,像是一轮轮小月亮挂在胸前;腰间的束带系得紧紧的,带上的铜扣也在月光下闪闪发亮。他们手中握着陌刀,那刀身比寻常的刀更长、更宽,几乎有半个人那么高,在月光下闪着森冷的寒光。刀柄上缠着麻绳,已经被汗水浸得发黑,显见是用了很久的。腰间还挂着弓箭,弓是角弓,弯弯的,箭壶里插满了羽箭,箭尾的羽毛在风中轻轻飘动——方才射散那群黄羊的,就是这些箭,就是这些人。

再往后,是几名手持长枪的士兵。长枪比陌刀还要长,枪杆有鸡蛋那么粗,枪尖锋利,枪缨是红色的,虽然隔着这么远,可郑都头仿佛能看见那红色在月光下鲜活得像是要滴下血来。队伍的最后,是一面绣着猛兽的战旗,那猛兽是什么,郑都头看不清,只隐约看见它张着大口,作势欲扑。旗杆顶端还有一支小小的铜铃,随着步伐叮当作响,那声音细细的,脆脆的,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他们的脸上没有表情,目光直视前方,步伐稳健有力,像是正在行军的途中,又像是走在这条路上走了无数遍,闭着眼也能走。可这荒原深处,方圆百里没有人烟,哪来的军营?哪来的战场?哪来的这队军容整肃的士兵?

更诡异的是,他们对停在路边的五辆马车——以及马车里的两个人——视若无睹。

那五辆车就停在那里,四辆围成一圈,一辆陷在沙里,虽然算不上显眼,可在这一望无际的荒原上,怎么也不该被忽略。可那队士兵的目光,从马车上扫过,又移开,又扫回来,却始终没有停留,像是那里什么都没有,像是一片虚空。

郑都头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不敢动,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动了什么。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支队伍,盯着那些士兵,盯着那些旗帜,盯着那些在月光下闪闪发亮的铠甲和兵器。

队伍越来越近了。近到郑都头能清楚地看见最前面那名士兵的脸——三十来岁的模样,浓眉大眼,皮肤黝黑,是那种在边关风吹日晒出来的黑,黑得发亮。他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眼睛微微眯着,嘴唇有些干裂,可整个人的精气神还在,步伐还是那么稳,背还是挺得那么直。他张了张嘴,对身旁的同伴说了一句话,那声音沙哑而低沉,却清清楚楚地传入车中:

“水源还有多远?”

“快了。”同伴回答。那同伴也是个精壮的汉子,留着络腮胡子,同样皮肤黝黑,同样身披明光铠,手中同样握着陌刀。“再往前走二十里,有一条溪。哥舒将军说,过了那条溪,就是吐蕃人的地界了。”

哥舒将军。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郑都头脑子里炸开。

哥舒将军。天宝年间,陇右节度使哥舒翰,率军与吐蕃血战于青海湖畔,收复九曲部落,威震边关,让吐蕃人闻风丧胆。那时候,大唐的旗帜插遍了青海头,那时候,哥舒军的名号响彻整个陇右道。安史之乱后,哥舒翰被俘降敌,晚节不保,可那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将士们,那些埋骨青海头的征人,那些“古来白骨无人收”的冤魂,早就成了诗里的白骨、史书上的数字。

可眼前这些人,说的是“哥舒将军”。

他们说的是哥舒翰。是那个一百年前的哥舒翰。是那个还在陇右道与吐蕃血战的哥舒翰。

郑都头死死盯着那些士兵,盯着他们身上的铠甲。那铠甲是明光铠,是那种天宝年间流行的式样——甲片大而厚,用皮条串联起来,一片压着一片,密密匝匝地铺满全身。护肩宽大,几乎盖住整个肩膀;护心镜圆润光滑,像一轮满月。天宝以后,军中渐渐改用轻便的纸甲、布甲,这种式样的明光铠,因为太重、太贵,早已不再制作。如今只能在古画里、在那些流传下来的图册里,才能看见。

他盯着那些士兵扛的旗帜。“哥舒”两个字,在月光下清清楚楚。天宝年间,哥舒翰任陇右节度使,麾下将士皆以“哥舒”为号,称为“哥舒军”。那是他独有的旗号,是他威震边关的象征。安史之乱后,这支军队或战死,或溃散,或改编,“哥舒”的旗号,早已消失在历史中,再也没有人用过。

他盯着那些士兵,听他们说话。他们说的那些话——水源、溪流、哥舒将军、吐蕃人的地界——那些地名、那些称呼,都是天宝年间的军语,都是七八十年前的事。

可眼前这些人,看起来只有三十来岁。他们走路的姿势,他们说话的语气,他们脸上那种久经沙场的老兵才有的神色,分明是活人,是实实在在的活人。

队伍继续前行。一名士兵从马车旁走过,距离车帘不过三尺。郑都头能看清他脸上的汗水——那汗水从额角流下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在那里挂着一滴,亮晶晶的,随时会滴下来。能看清他铠甲上的擦痕——那一道道的划痕,有的深,有的浅,有的是刀剑留下的,有的是箭头蹭过的。能闻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气味——汗味,皮革味,还有一股淡淡的铁锈味,那是长期握着兵器的人身上才会有的味道。那是活人的气味,是鲜活的气味,不是鬼魂那种阴冷、那种虚无。

可那名士兵的目光,从车帘上扫过,又移开,又扫回来——却始终没有聚焦,始终没有停留。他看向这边的时候,眼睛里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像是这里只是一片虚空,什么都没有。他什么也没看见。

郑都头忽然想起一个词:视若无睹。

不是假装没看见,是真的看不见。他们的眼睛,他们的耳朵,他们的心,都活在那个一百年前的夜晚里,在那个天宝年间的荒原上。他们看不见这辆车,看不见车里的人,因为这些东西,不存在于他们的世界里。

队伍渐渐走远了。郑都头还能听见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快走,今晚必须赶到那条溪边。吐蕃人就在前面……”

“水……水快喝完了……”

“打完这一仗,就能回家了……”

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像是被风吹散的烟雾,像是正在褪色的画。

然后,就在队伍走到前方一处沙丘时——

他们消失了。

不是走远,不是隐入黑暗,不是被沙丘挡住。是消失。就在郑都头盯着他们看的那个瞬间,二十几个人,连同他们的旗帜、他们的铠甲、他们的兵器,一起凭空消失了。就像有人用一块巨大的橡皮,把他们从这月光下、从这荒原上,一下子擦掉了。

月光下,只有黄沙,只有荒原,只有那些沉睡的沙丘,只有那五辆孤零零的马车,只有那支还插在车顶的箭,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郑都头和张护卫呆坐在车里,久久没有动。他们甚至忘了呼吸,忘了眨眼,只是那样呆坐着,望着那片空荡荡的荒原,望着那个什么也没有的沙丘。

过了很久,很久,张护卫才发出一声极轻极轻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郑都头……”

郑都头没有应。他只是慢慢松开攥着车帘的手,那手已经攥得发白了,指关节僵硬得像石头。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手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白。

然后他抬起头,又望向那片荒原。

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只有黄沙,只有那支还在车顶上微微颤动的箭。

第四章·白骨黄沙
天亮了。

那一夜长得像过了一百年。郑都头和张护卫坐在车里,谁也没有合眼,就那么直挺挺地坐着,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可外面什么动静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沙地时带起的细微沙沙声,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鸟叫。那支队伍消失之后,荒原又恢复了它该有的样子——死寂,空旷,一无所有。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的时候,郑都头才敢掀开车帘。他先掀开一道缝,往外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然后慢慢地把整个帘子掀开,探出身子,下了车。

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那一夜没睡,眼睛本来就干涩发胀,被这明晃晃的阳光一照,更难受了。他眯着眼,站在车旁,四下张望。

荒原还是那片荒原,黄沙还是那片黄沙,仿佛昨夜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昨晚被黄羊群踏得乱七八糟的那片沙地,此刻已经被夜风吹平了,新的沙面光滑如镜,连一个蹄印都看不见。篝火的灰烬被羊群踏得满地都是,黑乎乎的一片,散落在十几丈方圆内,有些还被踩进了沙里,只露出一点焦黑的痕迹。车辙、脚印、羊蹄印,纵横交错,密密麻麻,像是一幅谁也看不懂的地图。可郑都头仔细看了一遍又一遍——没有那支队伍的脚印。什么都没有。

他绕到车顶,小心翼翼地爬上去。那支箭还插在那里,斜斜地插在车顶的木梁上,箭杆在晨光中泛着暗黄色的光泽。他伸手握住箭杆,轻轻摇了摇,插得很紧。他加了点力气,往外拔,箭杆发出一声轻微的“吱”,被拔了出来。

他跳下车,把那支箭捧在手里,细细地看。

箭杆是木制的,什么木,他说不上来,只知道很硬,很沉。杆上的漆色已经斑驳,一块一块的,有的地方还残留着暗红色的漆皮,有的地方已经露出木头本来的颜色。杆身很直,没有一丝弯曲,看得出是上好的手艺。箭镞是铁制的,锈迹斑斑,锈得一层一层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露出底下暗黑色的铁。可那锈归锈,箭镞依然锋利,两刃的边缘在阳光下闪着光,轻轻一碰就能划破手指。箭尾的羽毛已经脱落了大半,只剩几根残羽,歪歪斜斜地粘在那里,还能看出原本的颜色——那是鹰羽,黑褐色的,带着白色的斑点,是军中常用的箭羽。

他把箭杆凑到眼前,细看上面的刻字。

箭杆上,靠近箭镞的地方,刻着几个小字。那字是用刀刻的,笔画很深,虽然经过近百年,风吹日晒,沙磨土埋,却依然清晰可辨:

“防秋军·陇右·天宝九载”

天宝九载。公元七百五十年。

距离大中年间,已经九十九年了。

郑都头握着那支箭,手心沁出冷汗。那箭杆冰凉的,可握在手里,却像是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想扔掉,又舍不得扔。这箭是真的,是实物,是实实在在插在车顶上的。他亲眼看见它插上去的,亲手把它拔下来的。它不是幻觉,不是鬼魅作祟,是真实存在的东西。

可射这箭的人呢?那支队伍呢?那些身披明光铠、扛着哥舒旗的士兵呢?他们也是真的么?如果是真的,为什么凭空消失了?如果是假的,这箭又从哪来?

他把箭小心地收好,揣进怀里,那箭杆抵着胸口,冰凉的,却让他觉得踏实——至少还有这东西在,至少还有东西能证明,昨晚不是一场梦。

他抬起头,望向昨晚队伍消失的方向。那片沙丘还在那里,静静的,在晨光中泛着黄褐色的光。

“走,过去看看。”

张护卫脸色发白,嘴唇也有些发青,那一夜没睡,加上惊吓,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走路都有些晃。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点点头,跟在郑都头身后,朝那片沙丘走去。

沙丘不高,也就两三丈的样子,是那种被风吹出来的月牙形沙丘,一侧平缓,一侧陡峭。两人踩着松软的沙,一步一步地往上爬。每走一步,脚就陷进沙里,拔出来,再陷进去,走得格外吃力。

爬到沙丘顶上,郑都头站住了。

沙丘背后是一片洼地,不大,也就几十丈见方,像是被什么巨人的手掌按出来的。洼地底部比周围的沙地低下去一丈多,四周被沙丘围着,风刮不进来,显得格外安静。阳光直直地照进洼地,把那一片照得亮堂堂的。

洼地里散落着许多白骨。

郑都头快步走下去,走到洼地中央,蹲下细看。那些白骨散落得到处都是,有的半埋在沙里,只露出一截;有的完全露在外面,被太阳晒得发白;有的已经风化,表面布满了细小的裂纹,一碰就碎;有的还保持着完整的骨架形状,能看出是什么动物。

张护卫跟过来,也蹲下看。他看了几眼,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说不清的神色,问:

“郑都头,这些是……那支队伍的?”

郑都头没有回答。他低着头,专注地翻看那些白骨,一块一块地看,一块一块地辨认。他的手很稳,可那稳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东西——是紧张,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

看了好一会儿,他站起身,摇了摇头。

“不对。”

张护卫一愣:“怎么不对?”

郑都头指着脚下的那些白骨,一块一块地指给他看:

“你看这块,弯弯的,细细的,这是黄羊的腿骨。黄羊的腿骨就长这样,比羊腿细,比狗腿长,我见过。”他又指另一块,“这块大的,粗粗的,弯弯的,这是骆驼的肋骨。骆驼的肋骨宽,厚,和牛的不一样。”他又拿起一块较大的骨头,在手里掂了掂,“这块,是牛骨。你看这关节,这形状,是牛的腿骨没错。”

他把那块牛骨扔下,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站起身,环顾四周。

“全都是牲畜的骨头。黄羊,骆驼,野牛,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没有一块是人的。”

张护卫瞪大了眼,凑近了细看那些骨头,看了半天,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郑都头说得没错——那些骨头的形状、大小、比例,确实都是野兽的,不是人的。他也见过人骨,知道人骨长什么样,知道人的腿骨、臂骨、肋骨和这些完全不一样。

“可……可那些兵呢?”他的声音有些发颤,“那些人呢?他们要是死在这儿,骨头呢?铠甲呢?兵器呢?”

郑都头没有回答。他蹲下身,又翻看了几块骨头,然后站起身,在洼地里走来走去,低着头,仔细地搜寻。

他找铠甲残片。没有。他找兵器残骸。没有。他找旗帜布条。没有。他找任何可能和那支队伍有关的东西。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牲畜的白骨,静静地躺在沙里,不知躺了多少年。

他又让张护卫帮忙,两人在洼地里挖了很久。用手挖,用刀挖,把那些松软的沙土翻开,一层一层地往下挖。挖了半人深,挖出更多的白骨,可拼来拼去,还是那些——黄羊,骆驼,野牛。没有一块是人骨。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洼地里热腾腾的,晒得两人满头大汗。可郑都头的心,却越来越冷。

他站在洼地中央,望着四下的荒原,心中一片茫然。

那些将士,如果是鬼魂,为什么看起来那么真实?那么鲜活?那么像活人?他们说话,他们走路,他们流汗,他们身上有气味——那是活人才有的东西,鬼魂怎么可能有?

如果不是鬼魂,为什么凭空消失了?为什么对车中的人视若无睹?为什么穿着百年前的铠甲,说着百年前的话?如果他们是活人,为什么这里没有他们的遗骨?没有他们留下的任何痕迹?

如果他们是鬼魂,那支箭——那支实实在在插在车顶上的箭——又是怎么回事?鬼魂的箭,能射穿活人的车顶么?能留下真实的、可触碰的实物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荒原上,有些事情,不是“鬼魂”两个字能解释的。

他抬起头,望向远处。青海湖的方向,湖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的波光,像是一片流动的银子。湖边的那片荒原,那些起伏的沙丘,那些低矮的灌木,都在晨光中静静地卧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可他知道,发生过什么。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支箭。箭杆还是冰凉的,抵着胸口,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提醒他:你不是在做梦。

第五章·古来白骨
郑都头回到长安的那天,是十月十九。

他从春明门进城,沿着朱雀大街往北走,过了几个坊口,拐进崇仁坊那条熟悉的巷子。巷子还是那条巷子,两边的槐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叶在秋风里打着旋儿,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肩上。他站在拾遗坊那三进老宅的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崇仁采风院”的匾额,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他没有去见温庭筠——听说温公又出城了,去咸阳那边查什么事。他直接去了后院东侧那间从不点灯的屋子,段成式在那里。

门开了。段成式站在门后,还是那身半旧的青袍,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了看郑都头,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一条道。

“进来吧。”

郑都头进了屋,在那张堆满卷宗的书案前坐下。段成式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郑都头从怀里摸出那支箭,放在案上。

那是一支看上去很旧的箭。箭杆上的漆色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黄色的木纹;箭镞锈迹斑斑,锈得一层一层的,有些地方已经剥落;箭尾的羽毛只剩几根残羽,歪歪斜斜地粘在那里,像是一只垂死的鸟最后的挣扎。可就是这支破旧的箭,在案上的烛光下,却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藏着。

段成式伸手拿起那支箭,翻来覆去地看。他把箭杆凑到灯下,眯着眼细看上面的刻字;又把箭镞举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看那锈蚀的程度;最后把箭尾那几根残羽也拈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蜡烛都燃下去一截,久到郑都头以为他不会开口了。

终于,他放下箭,抬起头,嘴里喃喃道:

“防秋军·陇右·天宝九载。”

他看着郑都头,缓缓道:“天宝九载……那年哥舒翰确实在青海与吐蕃打过一仗,打得很惨。史书上说,那一战唐军死伤数万,很多人的尸骨都没能收回来,就埋在了荒原上。‘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就是那儿。”

郑都头点点头:“属下也知道这个。可属下不解的是——如果那支队伍是那些战死将士的鬼魂,为什么属下掘地数尺,没有找到任何人骨?只有牲畜的白骨?”

段成式沉默了一会儿。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梁椽出神。那梁椽是有些年头的了,木头已经发黑,上面挂着些蛛网和灰尘,在灯光里影影绰绰的。

“那些牲畜的白骨,多吗?”他问。

郑都头点头:“很多。散落一地,密密麻麻的,有的已经半埋在沙里,只露出一截;有的完全露在外面,被太阳晒得发白。属下数不清,少说也有几十具。”

段成式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天宝年间,陇右一带常有一种毒草,牲畜误食之后,会发狂乱奔,直至力竭而死。军中称之为‘黄羊疯’。有时候,整群的黄羊、骆驼误食了毒草,就会发疯,成群结队地狂奔,跑上百里,最后倒在荒原上,死在哪儿,骨头就留在哪儿。”

他顿了顿,看着郑都头:

“你昨夜看见的黄羊群,也许就是被什么惊扰,发了疯,朝你们冲过来。而那些将士——他们也许不是来救你们,也不是来射黄羊的。他们只是刚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做他们一直在做的事。”

郑都头愣住了:“一直在做的事?”

段成式缓缓道:“行军。找水。巡查。准备打仗。这些事,他们生前做了无数遍,熟得不能再熟。死后,也许还在做。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在这片荒原上走着,走着,走了一百年。”

“可他们要是鬼魂,为什么没有遗骨?”

段成式摇摇头:“不知道。也许他们的尸骨早就被野兽拖走了,也许被风沙掩埋得太深,挖不出来。也许——”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也许他们根本就不是‘鬼魂’。也许只是这片荒原,把一百年前的某个瞬间,保留了下来。那个瞬间里,有那些将士,有他们的铠甲,有他们的旗帜,有他们说的话、做的事。那个瞬间被保留下来,一遍一遍地重演。你撞见的,就是那个瞬间。”

郑都头听得背脊发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升起来,一直升到后脑勺。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挤出几个字:

“可那支箭……”

段成式看着手里的箭,苦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清瘦的脸上漾开,像是扔进水里的一块石头,漾起一圈一圈的涟漪,可那涟漪里,全是无奈。

“这箭是真的,实实在在的。那个瞬间里射出来的箭,能留在我们这个世界里——这是什么道理,我也不知道。”

他把箭放回案上,推到郑都头面前:

“收着吧。这事,就这样了。记下来,存档。至于那支队伍是谁,是人是鬼,为什么还在那里,为什么有一支箭能留下来——我们不解释,只记录。这是拾遗坊的规矩。”

郑都头接过箭,那箭杆冰凉的,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他看着那支箭,看着那斑驳的漆、那锈蚀的镞、那残破的羽,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他站起身,拱了拱手:“属下告退。”

段成式点点头,没有起身,只是目送他走到门口。门开了,冷风灌进来,吹得案上的灯火晃了晃。郑都头跨出门槛,门又关上了,屋里重新陷入沉静,只有段成式一个人坐在那里,望着那盏灯,不知道在想什么。

郑都头回到自己在崇仁坊的寓所时,已是深夜。

寓所不大,一进小院,三间瓦房,是他租住的。院子里的槐树叶子早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天空,在夜风里微微晃动。他推开房门,点上灯,在窗前坐下,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久久没有动。

案上的烛火跳动着,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明一暗。窗外偶尔传来几声更鼓,远远的,闷闷的,像是什么人在很深的夜里轻轻敲着什么东西。

他从怀里摸出那支箭,放在案上。烛光下,那箭静静地躺着,箭杆上的刻字在光影里忽隐忽现。他又从怀里摸出那卷抄录的《燕歌行》,那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不知被翻过多少遍了。他把卷册展开,翻到末尾,那里还有一片空白。

他研好墨,提起笔,在那片空白处,一笔一画地写了起来。他的字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像是要把这些字刻进纸里,刻进时间里,刻进某个千年后还会有人翻到这卷册的地方:

“大中某年秋,巡边青海,夜见一队唐军,皆天宝旧装,行伍整肃,对吾辈视若无睹。及至近前,忽而消失。翌日掘其地,得牲畜白骨无数,无人骨。唯车顶留箭一支,验之,乃防秋军天宝旧物。不知其为何物,亦不知其为何来。录此以俟解人。”

写罢,他搁笔,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月亮又大又圆,挂在东边的天上,照得长安城一片银白。远处的坊市已经静下来了,只有偶尔几声狗吠,打破这深夜的寂静。整座城市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沉睡在月光下,沉睡在历史的深处。

他忽然想起杜甫的那几句诗。那诗他读过无数遍,可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觉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

“君不见青海头,古来白骨无人收。新鬼烦冤旧鬼哭,天阴雨湿声啾啾。”

那些走在荒原上的将士,是“新鬼”还是“旧鬼”?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他们找的水,找到了吗?他们要打的仗,打完了吗?那些跟着哥舒翰出生入死的人,那些埋骨青海头的征人,他们的魂魄,是不是还在那片荒原上走着,走了一百年,还要再走一百年?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支箭还在他手里,冰凉的,沉甸甸的。

那是百年之前,某个夜晚,某个士兵射出的箭。那个士兵是谁?他叫什么名字?他长什么样?他活着的时候,想过什么,盼过什么,怕过什么?他死了之后,可有人记得他?

那支箭,穿过了百年的时光,穿过了无数个日夜,穿过了生与死的界限,最后插在了他的车顶上。

它想告诉他什么?

他望着那支箭,望着窗外那轮明月,久久没有动。

【段成式《酉阳杂俎·拾遗录》补记】
大中某年冬,捉事使司都头郑某以青海异事告余,并出箭一支为证。余观其箭,箭杆漆色斑驳,箭镞锈蚀,箭羽脱落,的然天宝旧物。问其夜中所见,郑某言:“一队唐军,二十余人,明光铠锃亮,陌刀如林,旗号‘哥舒’。行伍整肃,谈笑自若,对属下视若无睹。及至近前,忽而凭空消失,无影无踪。”余问:“可曾掘地寻骨?”郑某答:“掘之,得牲畜白骨无数,无一人骨,无一甲片,无一兵刃。唯此箭的然存在。”

余默然,遂录其事,藏于金匮。

卷成之日,白罴趴于案下,忽抬头问:“那支队伍后来找到水了吗?”余不能答。白罴又问:“他们要是鬼,怎么还穿着铠甲?鬼不是都穿白衣服吗?”余仍不能答。白罴想了想,说:“那支箭是真的,人也是真的——真的假的重要么?”

余默然,遂以此问答附于卷末。

《酉阳杂俎·拾遗录》卷十一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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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话:香车美人

【卷宗摘要】
元和十二年秋,捉事使司都头周某奉使入河北,探察河朔三镇动向。某日行至磁州境内,官道旁忽有二女招手,欲搭便车。周某视之,姊年二十许,姿容冷艳;妹年十七,眉目灵动,然右臂自肘以下空袖飘垂。周某惑于美色,许其登车。途中二女自言江湖卖艺,姊演幻术数种,精妙绝伦。然其谈吐优雅,衣饰华贵,殊不似风尘中人。行数十里,二女请下车小解,隐于道旁大石之后。周某久候不出,往视之,空无一人,唯荒滩乱石,一望无际。周某大骇,遍寻不得,归报上官,遣人搜旬日,终无所获。此事遂成悬案,藏于金匮。大中三年秋,温庭筠阅旧档至此,惘然良久,亦不能解。

第一章·元和旧档
唐宣宗大中三年秋,温庭筠接掌拾遗坊都指挥使这个差事,到如今已是整整两年零三个月了。

这两年里,他把元和以来积存的所有旧档翻了一遍——韩愈当年建署时留下的那些手札,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被虫蛀出细细的小孔,有些地方被水渍洇得字迹模糊,可那上面的字仍是力透纸背,一笔一画都透着刚硬;会昌年间复兴时的案卷,比元和年间的要新些,纸还是白的,墨还是黑的,可那上面记的事,一件比一件离奇;还有那些不知哪朝哪代哪个人记下的零散记录,有的写在绢帛上,有的写在竹简上,还有的干脆就是几片树皮,用炭条划着些歪歪扭扭的字,连年号都没有,只能从内容里猜个大概。

桩桩件件,都是异事。有的有头有尾,查得清清楚楚,连人证物证都附在后面,厚厚的一摞;有的有头无尾,查着查着就断了线,只剩下半截卷宗,孤零零地躺在架上,等着哪个后来人能续上;有的无头无尾,就那么几张纸,记着几句莫名其妙的话,像是做梦的人记下的梦话,连记的人是谁都无从考据。

这日午后,温庭筠与段成式坐在档案库里,对着一堆旧卷宗发愁。

档案库就是后院东侧那间从不点灯的屋子。说是从不点灯,其实只是白天不点——白日里有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一道一道的,照在那些架子上,照在那些卷宗上,照在那些飘浮的尘埃上,倒也不觉得暗。可若是阴天,或是傍晚,那就非点灯不可了。此刻正是午后,阳光正好,斜斜地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那些架子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短短的,像是一排排沉默的卫兵。

温庭筠坐在靠窗的那张书案后,两条腿翘在案上,手里捧着一卷旧档,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段成式坐在他对面,正埋头整理手边的一摞卷宗,把那些按年份分好,一摞一摞地码在案上。

“这批是元和年间的,”段成式指了指手边的那一摞,抬起头看着温庭筠,“韩愈当年亲手批过的。我翻了一上午,大多是关于藩镇的情报,没什么特别的。”

温庭筠“嗯”了一声,没有抬头,仍盯着手里的卷宗。

段成式继续说:“你看这份,说成德节度使王承宗新增兵员五千,分布在深州、冀州各处。那份,说魏博节度使田季安与幕僚夜饮,酒醉后骂了朝廷半个时辰。还有那份,说卢龙节度使刘济的粮草调动异常,怀疑是要对隔壁用兵。”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几份卷宗抽出来,在案上摆成一排:“都是这些。韩愈当年派人打进藩镇内部,弄来的都是第一手情报。可说到底,也就是些军情政务,和咱们现在干的差事不一样。”

温庭筠终于放下手里的卷宗,看了他一眼:“你嫌没意思?”

段成式摇摇头:“不是嫌没意思,是觉得……和咱们这儿的名头不太搭。拾遗坊,拾的是朝政之遗、补的是天子之阙,元和年间干的是藩镇情报,会昌年间干的是政治保卫,到了咱们手里,倒成了专管妖魔鬼怪的了。”

温庭筠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底下漾开,带着几分玩味:“怎么,你嫌妖魔鬼怪不如藩镇情报正经?”

段成式也笑了:“那倒不是。只是觉得,这变化也挺有意思的。”

温庭筠没再接话,随手从那一摞里又抽出一卷,翻开看了看。确实,都是些寻常的密报,字迹工整,内容琐碎,看着看着就让人犯困。他正要放下,目光忽然落在卷宗末尾的一行小字上。

那行字是用朱笔写的,比正文的字小一些,颜色也淡一些,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写的是:

“捉事使司都头周某,元和十二年秋奉使河北,途遇异事。详见附卷。”

温庭筠挑了挑眉,把那一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段成式:

“这个‘异事’是什么?”

段成式凑过来看了一眼,目光落在那行朱字上,想了想,说:“哦,那个啊。我早上也翻到了,还没来得及细看。附卷在下面。”

他伸手从那一摞卷宗的底下抽出一份较薄的册子,递给温庭筠。那册子比寻常的卷宗要薄些,封皮是暗黄色的,边角有些卷起,上头用墨笔写着几个字:“元和十二年·磁州异闻·附卷”。字迹有些潦草,和正文那端正的楷书不太一样。

温庭筠接过来,翻开封面。第一页上是用端正的楷书写的一段文字,墨色浓淡均匀,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

“元和十二年八月,捉事使司都头周某奉使河北,探察河朔三镇动向。行至磁州境内,遇异事如左……”

他往下看。字还是那些端正的字,可那内容,越看越让人心里发毛。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那竖纹随着他往下看,越来越深,越来越深,最后几乎成了一道沟。

段成式在一旁看着他的脸色,忍不住问:“怎么了?写的什么?”

温庭筠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往下看。他的目光在纸页上移动,一行一行,一页一页,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脑子里。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和段成式翻动卷宗的沙沙声。

过了很久,温庭筠才抬起头,把那份附卷放在案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段成式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温庭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了指那份附卷,说:“这个周都头,元和十二年奉使河北,在磁州道上遇见了两个女子。”

段成式一愣:“两个女子?”

温庭筠点点头:“两个女子,搭他的车。一个二十五六岁,冷面寡言;一个十七八岁,活泼爱笑,右臂从肘关节以下截肢,空着一条袖管。”

段成式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这……有什么特别的?”

温庭筠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特别的地方是——那姐妹俩上车之后,那姐姐给他表演了几手幻术,看得他目瞪口呆。然后,她们说要下车解手,躲到路边一块大石头后面,就再也没出来。”

段成式愣住了。

温庭筠继续说:“周都头找了一个时辰,没找到。上报之后,上头派人来搜了半个月,把那块大石头附近挖地三尺,什么都没找到。那姐妹俩,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段成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温庭筠低下头,又看了一眼那份附卷。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些端正的楷书上,落在那些描述幻术的文字上,落在那个“凭空消失”的“消”字上。那字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一笔一画,像是在提醒他:这不是故事,这是记录,是三十多年前有人亲笔写下的记录。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抬起头,看着段成式,缓缓地说:“二十五六岁,十七八岁,右臂截肢……”

段成式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屋里静得能听见尘埃落下的声音。

第二章·磁州道上
温庭筠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份卷宗上。纸页已经泛黄,边角有些卷起,可那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一笔一画的楷书,工整得像是刻上去的,透着一股子认真劲儿。他往下看,那周都头的叙述继续铺展开来:

“元和十二年八月十七日,卑职奉使河北,自相州出发,往魏博镇方向行去。

此行明面为采买药材——车上确实装着些当归、黄芪之类的货物,都是相州当地产的,用麻袋装着,堆在车厢一角,压得车轴吱呀吱呀地响。暗地里,卑职需观察魏博节度使田弘正的动向,看看他对朝廷究竟是个什么态度;还需留意魏博与成德、卢龙二镇是否有暗中往来之迹象。河朔三镇,向来是朝廷的心腹大患,表面上恭顺,背地里谁知道在谋划什么。温公——哦,元和年间的温公还不是温庭筠,是温造——临行前叮嘱卑职:你只管看,只管记,别打草惊蛇。能带回情报最好,带不回,平安回来也是功劳。

是日午后,天色晴朗,万里无云。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车篷上的毡布发烫,晒得路边的野草都耷拉着脑袋。官道上行人稀少,走了两个时辰,竟只遇见一队商贩、两个樵夫,还有几个赶路的和尚。卑职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的一角,看着外面的景致——左边是连绵的土丘,光秃秃的,长着些半死不活的灌木;右边是一条干涸的河沟,沟底铺满了卵石,被太阳晒得白花花的。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卷起路上的尘土,扑进车里,呛得人直咳嗽。

车夫老王在外头赶车,他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在这条道上跑了十几年,闭着眼都能走。他一边甩着鞭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卑职说话,说的都是些闲话——哪家的媳妇生了儿子,哪家的老汉死了,哪处的驿站换了新掌柜。卑职心不在焉地应着,脑子里想的全是到了魏博之后该怎么打探消息。

行了约两个时辰,忽听老王‘吁’的一声,勒住了马。那声音来得突然,车身猛地一顿,卑职差点从座上歪下来。

卑职掀开车帘,探出头去,问:‘何事?’

老王回过头,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色,指了指前方,说:‘周都头,前面有两个女子招手,像是要搭车。’

卑职顺着他的手指往前看去——果然,官道旁站着两个女子,正朝这边挥手。那手势不急不慢,一下一下的,像是早就知道会有车来,又像是只是碰碰运气。

卑职让老王把车赶近些。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两个女子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待马车停到她们跟前,卑职看清了她们的相貌——这一看,便有些移不开眼了。

那姊姊约二十五六岁年纪,穿一袭藕荷色衣裙,那衣料看着轻柔,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不像是寻常人家的粗布麻衣。外罩一件青碧色的披帛,披帛的一头搭在臂弯里,另一头垂下来,在微风中轻轻飘动。她的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清冷,不是那种故意装出来的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像是深秋的湖水,又像是冬夜的月光。她站在那里,不言不语,只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那颔首的动作极轻极淡,若不是一直盯着她看,几乎察觉不到。

那妹妹约十七八岁,穿一件樱草色的诃子裙,那颜色鲜嫩得很,像是刚抽芽的柳叶,又像是初春的迎春花。外罩一件半透明的藕丝衫子,衫子薄得能隐约看见里面诃子的颜色,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细的花纹,看不真切是什么花样。她比姊姊矮了半个头,眉眼弯弯的,天生一副笑模样。一头乌黑的长发不曾绾髻,只用一条石榴红的绫缎在额际轻轻束起,余发如瀑布般垂落腰际。额间贴着一枚金箔剪成的花钿,形如初绽的梅花,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她一见马车停下,便雀跃着往前走了两步,脆生生地开口:

‘大叔,能捎我们一程吗?我们要去前面的镇子,走不动了。’

她的声音清亮得很,像是山间的泉水,叮叮咚咚的,听着就让人舒坦。她说话的时候,那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里头像是藏着星星,一闪一闪的。

卑职正要答话,目光忽然落在她的右臂上——那右臂,从肘关节以下,是空的。

不是藏在袖子里,是实实在在地空着。那截袖子软软地垂下来,随着她刚才那两步跳跃轻轻摆动,像是一片被风吹动的柳叶,又像是一面小小的旗帜。可她毫不在意,就那么坦然地站着,坦然地笑着,坦然地露出那截空袖管,仿佛那是最寻常不过的事,不值得遮掩,也不值得同情。

卑职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是疑?是怜?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说不清。他只是看着她,看着那截空袖管,看着她那弯弯的眉眼,看着她那毫无阴霾的笑容,一时竟忘了说话。

老王在一旁小声嘀咕:‘周都头,这……不太合适吧?咱们是办差的车,载两个来路不明的女子……’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妹妹耳朵尖,竟听见了。她也不恼,只是眨眨眼,笑着说:‘大叔,我们不是来路不明的人。我们是去投亲的,我姨母在前面的镇上,走了一整天了,实在走不动了。你行行好,捎我们一程嘛。’”

温庭筠看到这里,抬起头,与段成式对视了一眼。

“载了两个来路不明的女子上路?”段成式皱眉,“这周都头,胆子倒是不小。”

温庭筠没说话,目光又落回卷宗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眉心那道浅浅的竖纹又出现了。

段成式凑过来,看了一眼他正在看的那一页,压低声音问:“怎么了?有什么不对劲?”

温庭筠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妹妹的相貌……空袖管……十七八岁……”

他抬起头,看着段成式。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屋里的阳光已经移动了一寸,那些尘埃还在光柱里飘浮着,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温庭筠低下头,继续往下看。

第三章·车中幻戏
温庭筠的目光落在那些工整的楷书上,随着周都头的叙述,一点一点地走进那辆三十多年前的马车里——

“二女上车后,妹妹便坐在卑职对面,姊姊坐在她身旁,靠着车壁,依旧不言语。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碾过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打着拍子。车厢里光线昏暗,只有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阳光,一道一道的,落在车底板上,落在那些麻袋上,落在那两个女子身上。

妹妹似乎是个闲不住的。她先是在座位上扭来扭去,把车帘掀开一角往外看,看了一会儿,又放下;然后东张西望,打量车厢里的那些麻袋、那些捆扎着的货物;最后目光落在卑职身上,开始问东问西。

‘大叔,你这是要去哪儿啊?’她眨着眼睛,那眼睛亮晶晶的,像是两颗黑葡萄。

卑职随口答道:‘去前面办事。’

‘前面是哪儿?魏州么?还是贝州?’

‘魏州方向。’

‘哦——’她拖长了声音,点点头,又问,‘前面还有多远到镇子?我们走了大半天了,脚都磨出泡来了。’

卑职算了算路程:‘再走二三十里吧。’

‘二三十里!’她瞪大了眼睛,那张小脸上满是惊愕,‘那还得走好久呢!幸亏遇上大叔了,不然我们俩非得累死在路上不可。’

她又问:‘你们车上拉的什么呀?这么多麻袋。’

卑职道:‘药材。’

‘药材?’她眼睛一亮,‘什么药材?当归?黄芪?还是别的什么?我姐姐懂药材,她闻一闻就知道好坏。’

她推了推身边的姊姊。姊姊淡淡地看了卑职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要闻的意思。妹妹也不恼,自顾自地继续说:‘大叔你是做什么营生的?卖药材的?’

卑职敷衍道:‘算是吧。’

妹妹歪着头看他,那目光里带着几分狡黠:‘算是什么?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算是的?’

卑职被她问得有些窘,只好岔开话题:‘你们姐妹俩,怎么独自在这荒郊野岭赶路?家里人呢?’

妹妹眨眨眼,那表情变得快极了,方才还是一脸好奇,这会儿又换上了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我们是江湖卖艺的,到处跑,居无定所。姐姐会变戏法,变什么像什么,我跟在后面帮忙收钱。今天早上跟队伍走散了,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儿,只好自己赶路,打算去前面镇上碰碰运气,说不定能遇上。’

卑职心中一动:‘卖艺的?变戏法?’

江湖卖艺的人,卑职见过不少。那些人在集市上摆个摊子,敲锣打鼓,招揽看客,然后变些吞刀吐火、剪纸成马的小把戏,换几个铜板糊口。可眼前这两个女子,衣着谈吐,哪里像是江湖卖艺的?那姊姊身上穿的是藕荷色的绫罗,那妹妹头上戴的是金箔花钿,这样的行头,拿到当铺里能换几十贯钱,又何必在风尘中讨生活?

可卑职还没来得及细想,妹妹已经推了推身边的姊姊:‘姐姐,给他们露一手呗!’

姊姊看了卑职一眼,那目光清冷得很,淡淡的,像是深秋的湖水,又像是冬夜的月光。她伸出手来——那只手白皙修长,手指细长如玉,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淡淡的蔻丹。她把那只手伸到卑职面前,掌心朝上,空空如也。

然后,她在空气中轻轻一拂。

就那么简单的一拂,像是拂去桌面上的一粒尘埃,又像是在空中划过一道看不见的弧线。

卑职只觉得眼前一花——不是眼花的那种花,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出现了。

一朵花,凭空出现在车厢里。

那花是白色的,花瓣层层叠叠,一片叠着一片,从中心向外舒展开来,像是一朵盛开的莲,又像是一朵含苞的牡丹。花瓣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像是被晨光染过的云霞。花心是嫩黄的,几根细细的花蕊探出来,顶端还沾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露珠。整朵花晶莹剔透,在从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中微微泛着光,像是一块白玉雕成的,又像是用最薄的琉璃吹出来的。

卑职揉了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那花还在,就在车厢里,就在姊姊的手掌上方,静静地悬浮着,缓缓地旋转着。

妹妹拍手笑道:‘好看吧?姐姐变得可多了!’

她的笑声清脆得很,在车厢里回荡,惊起了那朵花上的一点微光。那光闪烁了一下,像是花朵眨了眨眼。

姊姊没有说话,只是又伸手一拂。那朵花便消失了,就那样凭空消失了,仿佛从未存在过。可车厢里还残留着一缕淡淡的香气,说不上是什么香,像是花香,又像是别的什么,幽幽的,若有若无的。

接着她又变了几样。

她伸出手指,在空气中轻轻一点——一只蝴蝶从她的指尖飞出。那蝴蝶是淡蓝色的,翅膀上洒着细细的金粉,在车厢里绕了三匝,翅膀扇动时带着微微的风,拂在脸上凉丝丝的。绕完三圈,它便消失了,像是融进了光线里。

她又伸手一拂——一片落叶凭空出现,飘飘悠悠地落下来,落在车底板上,落在那些麻袋上,又飘起来,最后消失在空气中。那叶子是金黄色的,边缘微微卷起,上面还有细细的叶脉,和秋天的落叶一模一样。

她又挥了挥手——一股香气幽幽而来,不知从何而起。那香气清冽得很,像是山间的泉水,又像是清晨的露珠,闻着让人神清气爽,连日赶路的疲惫都消散了许多。

卑职看得目瞪口呆,嘴巴微微张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这等精妙的幻术,若非亲眼所见,谁能相信?那些在集市上卖艺的,变的不过是些小把戏,吞几把刀,吐几团火,剪几张纸,哪里见过这样凭空变出花朵、蝴蝶、落叶的?

妹妹在一旁叽叽喳喳地解说:‘这是姐姐最拿手的!她还会变别的,变果子,变点心,变鸟儿,什么都能变!有一次我们在一个财主家里变,变出一桌酒席来,把那财主都看傻了!’

姊姊始终不言不语,只是偶尔淡淡一笑。那笑容很轻,很淡,像是水面上漾开的一圈涟漪,转眼就没了。可就是那淡淡的一笑,让卑职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在什么地方见过这个人,很久很久以前见过,可又想不起来。

行了大半个时辰,马车摇摇晃晃地走过了几道坡,拐过了几个弯。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些,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从斜刺里照进来,把车厢里照得一片金黄。

妹妹忽然说:‘大叔,我们想下车歇会儿。’

卑职正在回味那些幻术,闻言一愣:‘歇什么?’

妹妹的脸微微一红,那红晕从脸颊上漾开,一直漾到耳根。她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小声道:‘那个……出恭。’

卑职恍然,点了点头。车外的官道旁正好有一片开阔地,不远处有一块大石头,半人多高,正好可以遮挡。他喊了一声:“老王,靠边停一下。”

老王“吁”的一声勒住马,车身轻轻一顿,停了下来。老王回过头,目光在二女身上扫了一圈,又看了卑职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担忧,可他什么也没说。

二女起身下车。妹妹走在前头,掀开车帘,跳了下去。姊姊跟在后头,动作从容,不紧不慢。两人朝不远处那块大石头走去,那石头灰扑扑的,表面坑坑洼洼,长着些斑驳的苔藓。妹妹边走边回头,冲卑职摆了摆手,脆生生地喊:

‘大叔等一会儿啊,马上就好!’

卑职点点头,看着她那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那弯弯的笑眼,看着她那随着动作轻轻摆动的空袖管。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告诉他,多看一眼,再多看一眼。

可他没有多想。他只是点点头,摆摆手,看着她们转到大石后面,不见了踪影。

车夫老王坐在车辕上,掏出烟袋,点了一锅烟,吧嗒吧嗒地抽着。卑职坐在车厢里,靠着车壁,回味着刚才那些精妙的幻术。那朵花,那只蝴蝶,那片落叶,那缕香气,一样一样地在脑海里浮现,又一样一样地消散。

太阳又西斜了一点。

老王抽完了一锅烟,在车辕上磕了磕烟袋锅。卑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那块大石头静静地立在那里,灰扑扑的,一动不动。石头后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时带起的细微沙沙声。

他放下车帘,又等了一会儿。

这一等,就是一炷香的工夫。”

第四章·凭空消失
温庭筠的目光又落回卷宗上。那些工整的楷书在午后的光线里格外清晰,一笔一画都像是刻在纸上的,又像是刻在人心上的——

“卑职起初没在意,女子出恭,总比男子慢些。老王在车辕上抽着烟,吧嗒吧嗒的,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在寂静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晰。卑职靠着车壁,还在回味刚才那些幻术——那朵花是怎么变出来的?那只蝴蝶是怎么飞出来的?那缕香气又是从哪儿来的?想着想着,嘴角竟不自觉地浮起一丝笑意。

可这一笑过后,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多久了?

卑职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太阳又西斜了一些,阳光从斜刺里照过来,把马车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官道上,投在那些荒草上,投在那块大石头上。那块大石头还是静静地立在那里,灰扑扑的,一动不动。石头后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时带起的细微沙沙声。

一炷香过去了。

卑职放下车帘,又等了一会儿。

两炷香过去了。

老王抽完了一锅烟,又在车辕上磕了磕烟袋锅,回过头来,往那块大石头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卑职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又装了一锅烟,点上,吧嗒吧嗒地抽起来。

卑职心里开始有些发急。就算是女子,就算是出恭,两炷香的工夫也够久了。他掀开车帘,跳下车,朝那块大石头走去。老王也跳下车,跟在后面,两个人一前一后,踩着官道上的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到大石旁边,卑职站住了。他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

‘两位姑娘,好了吗?’

没有人应。

他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两位姑娘,好了吗?该走了!’

还是没有人应。

卑职的心猛地一缩。他顾不上什么礼数,快步绕过大石——

空无一人。

那块大石后面,是一小片空地,长着些半死不活的荒草,被踩得东倒西歪——那是姐妹俩刚才踩的。空地的尽头,是一片乱石滩,大大小小的石头散落一地,有的像拳头大,有的像脑袋大,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一眼可以望出好几里地。再远处,是几座光秃秃的土丘,灰蒙蒙的,什么也没有。

可那姐妹俩,就这么不见了。

连影子都没有。

卑职呆立当场,脑子里一片空白。他站在那里,张着嘴,瞪着眼,看着那片空荡荡的乱石滩,看着那些散落的石头,看着远处那些沉默的土丘,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也不敢想。

老王也跑过来,站在他身后,伸着脖子往里看。看了几眼,他的脸色变了,嘴唇哆嗦着,结结巴巴地问:

‘周……周都头,人呢?’

卑职没有回答。他迈开腿,朝那片乱石滩跑去。

他跑得很快,脚下那些大大小小的石头硌得脚生疼,他顾不上;袍角被什么挂住了,撕拉一声扯了个口子,他也顾不上。他只是拼命地跑,跑到乱石滩的尽头,跑到那些土丘脚下,跑到能跑到的每一个地方。

没有。

他又喊。扯着嗓子喊,喊那姊姊,喊那妹妹,喊‘两位姑娘’,喊‘你们在哪儿’。喊得喉咙都哑了,喊得嗓子眼里冒出一股血腥味,喊得风都把他的声音吹散了,吹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呼呼的,刮过乱石滩,刮过那些石头,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

老王跟在他身后,也帮着找,帮着喊。两个人把那片乱石滩翻了个遍,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地掀开看,把那些荒草一丛一丛地扒开找。没有。什么都没有。

天色渐渐暗下来了。太阳已经落到了西边的山后面,天边只剩一抹暗红色的余晖,照得荒原上一片惨淡。那抹红色越来越暗,越来越暗,最后被夜色完全吞没。

老王气喘吁吁地跑到卑职跟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里带着哀求:

‘周都头,别找了……这地方邪门,天都黑了,再找下去,咱俩也得搭进去……快走吧……’

卑职甩开他的手,继续找。

可四周已经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了。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点疏星挂在天上,那点光落在地上,什么都照不清。他在黑暗里跌跌撞撞地走着,不知道踩到了什么,一个趔趄摔倒在地,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他趴在地上,忽然不想起来了。

他就那么趴着,脸贴着冰凉的地面,闻着那股沙土和荒草的气息,听着风声在耳边呼啸,听着老王在远处一声一声地喊他。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一会儿是那姊姊清冷的目光,一会儿是那妹妹弯弯的笑眼,一会儿是那截空空的袖管,一会儿又是那朵凭空出现的白花。

她们到底是谁?

从哪来?

到哪去?

为什么会突然消失?

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他头疼欲裂,可一个答案也没有。

老王跑过来,把他从地上扶起来。他的腿软得像两根面条,整个人靠在老王身上,一步一步地走回马车边。上了车,他一屁股坐下,靠着车壁,浑身都在发抖。

那晚,他一夜没睡。

他睁着眼,望着车顶,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老王在车外守夜的动静。一闭眼,就是那姐妹俩的模样——姊姊清冷的目光,妹妹弯弯的笑眼,还有那截随着动作轻轻摆动的空袖管。她们笑着,说着,变着戏法,然后消失在石头后面,再也没有出来。

第二天一早,他赶到魏博镇,办完差事后,将此事的来龙去脉写成密报,托人送回长安。上头对此事极为重视,派了人来查了半个月。把那块大石附近挖地三尺,把那些石头一块一块地翻过,把那些荒草一丛一丛地拔过,什么也没找到。那姐妹俩,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卑职回京后,被停了差事,关了三个月。审查他的人翻来覆去地问,问那姐妹俩的模样,问她们说的话,问她们变的戏法,问他有没有对她们做什么不轨之事。他一遍一遍地说,说来说去,说来说去,说得自己都烦了。可那些人就是不信,就是要问。

查来查去,查不出什么问题,便放了。可这事,成了卑职心里的一根刺。每到夜深人静,那根刺就会冒出来,扎得他心里疼。

后来,卑职听人说,那块地方,以前是个乱葬岗。埋的都是些不知名姓的人,死了就扔在那儿,连个坟头都没有。再后来,卑职就什么也不打听了。他不敢打听,也不想打听。

元和十五年,卑职因病请辞,回归故里。临走那天,他把这份卷宗亲手封存,藏于金匮。他站在金匮前,看着那卷宗静静地躺在里面,看着封皮上自己亲手写的字,忽然想起那妹妹弯弯的笑眼,想起她说‘大叔等一会儿啊,马上就好’时的模样。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最后,他在卷宗末尾添了一行小字:

‘若有后来者见此卷,愿以卑职为戒——美色当前,切记切记。’”

温庭筠看到这里,缓缓合上了卷宗。

他的手按在那泛黄的封皮上,按了很久。那封皮上的字迹——“元和十二年·磁州异闻·附卷”——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有些模糊,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看。

第五章·不了了之
温庭筠放下卷宗,沉默了很久。他的手还按在那泛黄的封皮上,指尖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能感觉到那些年月的重量。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身上,落在那卷宗上,落在那几个模糊的字迹上——“元和十二年·磁州异闻·附卷”。那些字在光线里显得有些恍惚,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看,又像是在看一个很久远的梦。

段成式在一旁等着,等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问:“看完了?觉得如何?”

温庭筠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把那卷宗往前推了推。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这周都头,”他说,“倒是个实诚人。把自己那点色心写得明明白白,一笔一画都不带遮掩的。你看他写的——‘这一看,便有些移不开眼了’,‘鬼使神差地摆了摆手’,‘也不知怎的’——写得跟真的似的。末了还劝后来者‘切记切记’,好像生怕别人也栽在这上头。”

段成式笑了笑,接过那卷宗,翻了翻,又放下。他的目光落在那几行描述姐妹相貌的文字上,看了几眼,抬起头,看着温庭筠。

“那对姐妹呢?”他问,“你觉得是什么来路?”

温庭筠想了想,身子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两条腿又翘了起来,搭在案沿上。他的目光望着屋顶的梁椽,望着那些挂着的蛛网和灰尘,望着那一片影影绰绰的暗影。

“江湖卖艺的?”他慢悠悠地开口,“不像。那衣着谈吐,分明是富贵人家出身。藕荷色的绫罗,樱草色的诃子裙,半透明的藕丝衫子,金箔剪成的花钿——这些东西,是江湖卖艺的人穿得起的?再说那谈吐,那气度,那姊姊冷是冷,可那冷里透着一股子见过世面的沉稳,不是装出来的。那妹妹活泼是活泼,可那活泼里也没有半点轻浮,倒像是大家闺秀偶尔放开了性子。”

他顿了顿,目光从屋顶落下来,落在段成式脸上。

“可若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又怎会独自在荒郊野岭赶路?又怎会凭空消失?又怎会编那套卖艺的说辞?”

段成式沉吟了一会儿,说:“会不会是……鬼?”

温庭筠摇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几分不确定,可那话却是肯定的:“鬼能变戏法?鬼能让周都头看得目瞪口呆,连疑心都忘了?鬼能变出花来、变出蝴蝶来、变出落叶来,还带着香气?况且,若是鬼,为什么要搭车?为什么要编那套卖艺的说辞?直接飘过去不就完了?”

段成式也无言。两人都沉默着,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和远处隐约可闻的更鼓声——那是申时的鼓,闷闷的,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过了好一会儿,温庭筠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这卷宗里,有没有提到那姐妹俩的相貌?我是说,详细的相貌。”

段成式愣了一下,又拿起那卷宗翻了翻,翻到周都头描述的那几页,用手指点着,一字一字地念:

“‘那姊姊约二十五六岁年纪,穿一袭藕荷色衣裙,外罩青碧色披帛,眉眼间带着淡淡的清冷,如画中之人。’……‘那妹妹约十七八岁,穿一件樱草色的诃子裙,外罩半透明的藕丝衫子,灵动活泼,眉眼弯弯。’……‘卑职注意到,她的右臂——从肘关节以下,是空的。’”

他念完,抬起头,看着温庭筠。

温庭筠喃喃重复,那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二十五六……十七八……右臂截肢……”

他忽然想起什么,目光一凝,看着段成式:“咱们拾遗坊,最近有没有听说这样的人?我是说,这样的一对姐妹?”

段成式摇头,摇得很干脆:“没有。怎么了?”

温庭筠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在他那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底下漾开,带着几分自嘲,又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没什么。只是觉得,这描述挺具体的,年龄、相貌、衣着、甚至那妹妹的右臂——都写得清清楚楚。若真有这样的人,倒是不难认。”

他又低下头,看了一眼那卷宗,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右臂自肘以下截肢,空袖管”。那几个字在光线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在提醒他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提醒。

他伸出手,把那卷宗合上,重新封好。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把封口的绳结系紧,把封皮上的灰尘掸掉,然后把卷宗拿在手里,掂了掂。

“存档吧。”他说,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这事,就这样了。”

段成式点点头,接过卷宗。他又看了一眼封皮上的字——“元和十二年·磁州异闻·二女失踪案”——那几个字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黄,像是已经等在那里很久了,等着被人看见,又等着被人忘记。

他忽然问:“你说,那姐妹俩后来去哪儿了?”

温庭筠已经站起身,走到门口。闻言他回过头,站在门帘旁边,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脸映得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神情。

“谁知道呢?”他说,声音轻飘飘的,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也许还在哪条路上,招手搭车吧。”

门帘掀开,又放下。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院子的深处。

段成式站在原地,看着那晃动的门帘,看着那慢慢安静下来的门口,看着手里那卷沉甸甸的旧档。他忽然觉得背后有些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儿看着他,又像是什么也没有。

他转过身,把那卷宗塞回架上,和那些同样泛黄的卷宗并排放在一起。他看了看旁边那些卷宗——有的是元和年间的,有的是长庆年间的,有的是宝历年间的,还有的是连年号都没有的,就那么静静地躺着,封皮上的字迹有的清晰,有的模糊,有的已经认不出来了。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门帘掀开,又放下。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档案库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那些光斑慢慢地移动着,从东往西,从这头往那头,不紧不慢,不慌不忙。

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一粒一粒的,像是无数个小小的世界,在光线里诞生,又在光线里消失。

那卷宗静静地躺在架上,封皮上的字迹在光线里微微泛黄。旁边,是无数同样泛黄的卷宗,记录着无数同样没头没尾的故事,等待着不知何时会来的后来者,翻开它们,看一眼,然后再把它们放回去,让它们继续沉睡。

而此刻,在长安城的某个角落,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屋里有一张木桌,两把椅子,一个简单的铺盖卷。窗外的风吹过,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

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冷面女子正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静静地翻着。她的动作很慢,很从容,像是时间在她身上走得比别处慢一些。

一个十七八岁的活泼少女正蹲在地上,收拾着几只包袱。她把几件衣服叠好,塞进一只包袱里;又把几样小物件拿出来,看了看,又放进去。她的动作很利落,虽然只有一只手,却一点也不比两只手慢。

“姐姐,”她忽然抬起头,看着那个冷面女子,“咱们什么时候去崇仁坊呀?”

冷面女子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书页上,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声:“明年。”

“明年什么时候?”少女追问,眼睛亮晶晶的。

“春天。”

“春天什么时候?”

冷面女子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目光清冷得很,可那清冷里,却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该去的时候。”

少女歪着头想了想,然后笑了。那笑容在她脸上漾开,弯弯的眉眼,弯弯的嘴角,像是一朵忽然绽放的花。

“那好吧,”她说,“咱们明年春天去。”

窗外的风吹过,檐下的风铃又响了几声。那声音清脆而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

冷面女子低下头,继续看书。少女继续收拾包袱。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落在地上,落在那些即将远行的行囊上。

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寻常,仿佛她们只是两个普普通通的女子,准备一次普普通通的远行。

档案库里,那卷宗还静静地躺在架上。

阳光又移动了一寸,尘埃还在缓缓飘浮。

那些没头没尾的故事,还在等着。

【段成式《酉阳杂俎·拾遗录》补记】
大中三年秋,温公阅元和旧档,见磁州异闻一卷。周都头记其遇二女事甚详——姊年二十五,冷面寡言;妹年十七,右臂截肢,活泼爱问。二女自言江湖卖艺,姊演幻术数种,精妙绝伦。后于道旁大石后消失,遍寻不得。温公读毕,默然良久,命余存档。

余问:“此事可怪?”温公笑曰:“怪则怪矣,然天下怪事多矣,不缺此一件。”余又问:“若真有此二女,他日若遇之,当如何?”温公摇头:“遇之又如何?问她们为何消失?为何出现?她们若答得出来,便不是怪事了。”

余默然,遂录此事,附于旧档之后。

卷成之日,白罴趴于案下,忽抬头问:“那两个女的,是人是鬼?”余不能答。白罴又问:“她们后来去哪了?”余仍不能答。白罴想了想,说:“兴许明年春天就来了。”

余一愣:“为何是明年春天?”

白罴打了个哈欠,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里,嘟囔了一句:“不知道。瞎猜的。”

余默然,遂以此问答附于卷末。

《酉阳杂俎·拾遗录》卷三·补遗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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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话:天上阿房

【卷宗摘要】
大中某年秋,捉事使司左都知杜牧奉使入蜀。某日行至秦岭深处,暮色四合,忽见前方云海之上有宫阙隐现,楼阁参差,连绵数里。牧以为半山有古寺,遂策马循路往观。行数里,至一处平地,果见宫阙巍峨,规制宏敞,檐牙高啄,廊腰缦回,皆秦汉风格,非本朝所建。然寂寥无人,唯风声过耳。牧登楼而望,见明月如盘,悬于云海之上,宫阙若浮空而行,恍如仙境。然四顾无人,不闻鸡犬,愈觉阴寒彻骨。牧大骇,策马疾走。奔出数十里,云雾散尽,回首唯见群山茫茫。数日后返程复寻,其地竟为深谷,绝无宫阙痕迹。牧归京后,以此行为灵感,撰《阿房宫赋》,传诵天下。然此事之奇,终不可解,乃告于余,余录其事,藏于金匮。

第一章·蜀道云海
唐宣宗大中某年九月十七,杜牧奉拾遗坊之命入蜀巡查,自长安出发,经骆谷道南下,穿行于秦岭的千山万壑之间,到如今已是整整七天了。

他此行的背景,是大中年间朝廷对两川节度使的戒备日益加深。剑南西川、剑南东川两镇,自安史之乱以来渐成尾大不掉之势,对朝廷阳奉阴违,明面上年年进贡、岁岁来朝,暗地里却在扩充军备、积蓄粮草,与朝廷派去的官员虚与委蛇。宣宗皇帝虽在河湟开边一事上意气风发,可对西南这两个藩镇,却始终放心不下。杜牧此行,明面上的任务是巡查沿途驿站、核查各地粮草储备、绘制经过之处的山川舆图——这些都是兵部常例的差事,做起来名正言顺,不会引人疑心。暗地里,他还需仔细观察川蜀官场上下的动向,留意那些节度使、观察使、刺史们的一言一行,看看他们对朝廷究竟是个什么态度,是否有与吐蕃、南诏暗中往来的迹象,是否有与朝廷离心离德的兆头。

随行的人不多,却都是久在蜀道奔走的熟手。一个姓陈,四十来岁,瘦高个儿,脸上总是带着笑,可那双眼睛却精得很,走一遍的路就能记住,从不出错。一个姓周,三十出头,膀大腰圆,是杜牧从捉事使司挑出来的护卫,弓马娴熟,遇事沉稳。三匹马,驮着干粮、水囊、帐篷、绘图用的纸张和工具,还有一些以备不时之需的物件,都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防雨防潮。

这日午后,他们从一处驿站出发,本计划在日落前赶到前方的临时营地。那营地在秦岭深处的一处山谷里,是过往行人常歇脚的地方,有山泉,有草场,还有几间供人避雨的石屋。从驿站到营地,三十多里山路,申时出发,酉时末怎么也到了。

可这世上的事,往往不遂人愿。

行至秦岭深处,天色忽然变得奇异起来。

不是要下雨,不是要起风,是云。大团大团的云从山谷里涌上来,从那些看不见的深处涌上来,翻翻滚滚,层层叠叠,如同白色的海浪,又如同千军万马在无声地奔腾。那些云起初只是在谷底涌动,慢慢的,越涌越高,越涌越厚,很快就把远处的山峰吞没了。一座接一座的山峰消失在云海里,像是沉入水中的巨兽,只露出一点点模糊的轮廓,若隐若现,若有若无。

夕阳正悬在西边的天上,从云层的缝隙中透下来,给那一片翻涌的云海镀上了一层金边。那金边是流动的,随着云的翻涌而变幻,时而宽,时而窄,时而亮得刺眼,时而暗得柔和。云海本身也在变幻着颜色——靠近太阳的地方是金红色的,稍远些是橙黄色的,再远些是灰白色的,最远处则是青灰色的,层层叠叠,深深浅浅,像是有人用最细腻的笔触,一点一点地染出来的。

杜牧勒住马,望着眼前的景象,一时竟看呆了。

他在长安见过云,在江南见过云,在洛阳也见过云,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云。这不是天上的云,这是从地底下涌上来的云,是山里的云,是深谷幽壑孕育出的云。它们不像是飘在天上,倒像是活着的,有生命的,在呼吸,在流动,在吞吐着那些千百年来无人涉足的峰峦沟壑。

他的脑子里忽然涌出一些句子。

那些句子他想了很久,想了许多年。他一直在构思一篇赋,一篇关于秦的赋,关于那些宫殿、那些奢华、那些覆灭的赋。他打了无数遍腹稿,却始终不知道该如何开头。那些句子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就是不肯出来,就是不肯让他抓住。

可就在这一刻,望着那翻涌的云海,望着那隐现的山峰,望着那被云雾吞没又吐出的千山万壑,那些句子忽然就涌了出来,自然而然地,像是早就等在那里,等着这一刻。

他脱口而出: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

声音不大,却在这寂静的山林里显得格外清晰。两个随从听得一愣,齐齐转过头来看着他。陈姓随从问:“杜左都知,您说什么?”

杜牧自己也怔了怔。他骑在马上,望着那片云海,望着那些被云雾吞没的山峰,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刚才那些话不是他自己说的,而是有什么东西借他的口说出来的。他摇摇头,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恍惚。

“没什么。”他说,“一篇赋的开头,想了很久,今天忽然有了。”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

在云海深处,在远处一座山峰的半山腰——不,不能说半山腰,应该说是云层之上——有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地显现出来。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轮廓,看不真切,他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可随着云层的翻涌,那些轮廓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分明。

是屋檐。是飞角。是墙垣。

是楼阁。

杜牧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可那些轮廓还在,还在那里,在云海之上,在夕阳的余晖里,静静地立着。阳光从云层的缝隙中透下来,照在那些楼阁上,泛着金红色的光,远远望去,竟像是传说中的琼楼玉宇,又像是仙人居住的宫阙。

“杜左都知,那是什么?”陈姓随从也看见了,声音里带着惊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杜牧没有回答。他只是盯着那个方向,盯着那些在云海中若隐若现的楼阁,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得有些快,可他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走,过去看看。”他说。

周姓随从有些犹豫,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那个方向,说:“杜左都知,天快黑了,那地方……也不知有没有路,这山里沟深林密,万一走岔了……”

杜牧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他的目光还盯着那些楼阁,声音却很平静:“不妨。既是建筑,必有人烟。这深山老林的,能有这样的建筑,想必不是寻常人家。去借宿一宵也好,总比在山里露宿强。”

他策马下了官道,朝那个方向走去。

两个随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可谁也没有再说什么。他们也策马跟上,三匹马一前两后,离开了那条走了不知多少年的官道,踏上了那条不知通向何方的路。

身后,云海还在翻涌,夕阳还在沉落。那些楼阁的轮廓在余晖中越来越清晰,像是在等着他们。

第二章·云中宫阙
从官道到那片建筑群,比杜牧想象的要远得多。

他们下了官道,沿着一条几乎辨认不出的山路往那个方向走。说是山路,其实只是乱石和荒草之间隐约可见的一条痕迹,时断时续,若有若无,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人走过,后来就再也没人走过,只剩下那些被踩过的石头和偶尔一段还算平整的地面,提醒着后来者这里曾经有过路。

陈姓随从走在最前面探路,周姓随从殿后,杜牧在中间。三匹马走得极慢,慢得像是爬行。马蹄踩在石头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惊起草丛里的虫子和偶尔一只受惊的野兔。天色越来越暗,可杜牧不肯停,只是催着他们继续走。

走了大半个时辰,穿过一片又一片密林,绕过一道又一道山梁,终于在暮色完全降临之前,他们到达了那片建筑的跟前。

杜牧勒住马,仰头望着眼前的景象,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不是他以为的几间屋舍,不是山间常见的寺庙道观,也不是什么富户人家的别业山庄,而是一片真正的宫殿群。

宫门巍峨,两扇巨大的门板已经躺在地上,朽烂得不成样子,可那门框还在,门楣还在。门楣上隐约可见雕刻的图案,虽然已经斑驳,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仍能看出当年的精美——是云纹,是龙纹,是一些杜牧叫不出名字的古老纹样。那些纹样层层叠叠,繁复而庄严,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气势,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是连绵的殿宇,一座挨着一座,从宫门一直延伸到远处暮色苍茫的深处,望不到尽头。那些殿宇都是飞檐斗拱的式样,檐角高高翘起,像是要飞起来;廊腰缦回,曲曲折折,连接着一座又一座殿宇;檐牙高啄,层层叠叠的屋檐像是无数只昂首的鸟。所有的建筑都是秦汉时代的风格——不是本朝常见的式样,更不是蜀地民居的模样,而是杜牧只在古书里见过的那种:高台,重檐,宽大的斗拱,深远的出檐。那些出檐伸得很长,长到几乎把整座殿宇都罩在阴影里,透着一种古老而庄严的气息。

杜牧骑在马上,望着这片宫殿群,脑子里忽然涌出那些构思了多年的句子。那些句子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写,怎么写都觉得不对,怎么写都觉得不够。可此刻,望着眼前的景象,那些句子自然而然地跳了出来,一句接一句,像是早就等在这里,等着他来看见: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

眼前这不就是么?

五步一楼,十步一阁。那些殿宇错落有致,顺着山势起伏,一座高,一座低,一座远,一座近,有的抱在一起,有的相对而望,有的像是要钩住什么,有的又像是在斗着什么。正是“各抱地势,钩心斗角”。

可这荒山野岭,怎么会有这样一座宫殿?

这样的宫殿,只应该出现在咸阳,出现在长安,出现在那些帝王建都的地方。怎么会在这秦岭深处的云海之上,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

两个随从也看呆了。陈姓随从张着嘴,半天合不拢;周姓随从脸色发白,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看见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陈姓随从才喃喃地开口,声音里带着惊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不安:

“这……这是什么地方?从来没听说这山里有这么大一片房子……”

杜牧没有回答。他翻身下马,把缰绳随手往马背上一搭,缓缓朝宫门走去。两个随从对视一眼,也下了马,紧跟在他身后。可他们的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迟疑,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脚,每一步都迈得艰难。

宫门是开着的。不,不是开着,是根本没有门——那两扇巨大的门板就躺在门内不远的地方,已经朽烂得不成样子,上面的漆皮早就剥落干净,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木头上裂着无数道深深浅浅的口子,有些地方已经烂穿了,露出一个个黑洞。门板上的铜钉散落一地,一枚一枚的,锈迹斑斑,有的已经锈成了铁疙瘩,有的还勉强能看出原来的形状。杜牧弯腰捡起一枚,在手里掂了掂,沉甸甸的,铜锈沾了一手。他把那枚铜钉放回原处,跨过门槛,走入甬道。

甬道两旁是连绵的殿宇。那些殿宇静默地矗立在暮色中,门窗洞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暮色从四面八方涌来,把那些殿宇的轮廓染成一片灰蒙蒙的影子,影影绰绰的,像是一群蹲伏在那里的巨兽。地面铺着方砖,方砖很大,比本朝常用的砖大得多,一块一块铺得整整齐齐。可有些已经碎裂了,裂成几块;有些已经翘起来,露出一截一截的;缝隙里长出了野草,那些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有的已经长得很高,在暮色中轻轻摇曳。

杜牧走到最近的一座殿前,探头往里看。

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几根巨大的柱子支撑着屋顶,那些柱子很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柱子上隐约可见残留的彩绘,但已经褪得只剩下模糊的痕迹,能看出一些云纹的轮廓,一些龙纹的残片,可再多的就什么都看不清了。正中的位置应该曾有一尊神像,或者一张宝座,或者别的什么重要的东西——那样大的殿,不可能空着——可如今什么都不剩了。只有一地朽木和碎瓦,乱糟糟地堆在那里,分不清是什么。

没有人。没有佛像,没有神像,没有牌位,没有家具,什么都没有。

杜牧退出这座殿,走向下一座。还是空的。再下一座,也是空的。

一座又一座,全是空的。

那些殿宇像是被人搬空了,又像是从来就没有装过东西,从建起来的那天起就是空的。杜牧走在其中,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就像是在看一具具巨大的空壳,那些壳还在,可里面的东西早就没了,没了很久很久。

“杜左都知……”周姓随从的声音已经开始发颤,那声音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显得格外诡异,“这地方不对劲……太静了……一个人都没有……咱们走吧……”

杜牧没有说话。他只是继续往前走。

他穿过甬道,穿过一片宽阔的广场,来到一座更高的殿宇前。这座殿比其他的都大,规制也更宏伟,应该是最主要的大殿。殿前有宽阔的台阶,台阶是用整块的石条铺成的,一级一级,层层叠叠,足有几十级。台阶两侧是汉白玉的栏杆,栏杆上雕刻着云纹和龙纹,虽然已经斑驳,有些地方已经残缺,可仍然能看出当年的精美。那些云纹舒卷着,那些龙纹盘曲着,在暮色中泛着微微的白光,像是还活着,还在那里守护着什么。

杜牧拾级而上,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台阶上回响,一下一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走入大殿。

殿内比其他的都大得多,也更加空旷。殿顶很高,高得仰起头也看不清上面的梁椽,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暗压在那里。正中的位置,有一张巨大的石台,石台是用整块的石料凿成的,足有半人高,两丈见方。石台上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石台后面,是一面巨大的石壁,石壁上刻满了文字。

杜牧走近细看。

那些文字是篆书。不是本朝常用的楷书,也不是汉隶,是更古老的篆书,一笔一画都透着古意,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庄严。那些字刻得很深,很深很深,即使过了千百年,即使被风雨侵蚀了千百年,仍然清晰可辨。

他一个一个地认。有些字认得,有些字不认得。可他认出了两个字,两个在最上方、最大的字:

阿房

阿房。

阿房宫?

杜牧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第三章·月照琼楼
杜牧在那面石壁前站了很久,很久。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刻得最深的字上——“阿房”。阿房宫。秦始皇的阿房宫。那座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的宫殿,那座被项羽一把火烧成焦土的宫殿,那座只存在于史书记载和文人想象中的宫殿。它应该在咸阳,在渭水之南,在关中平原上,怎么会在这里?在这秦岭深处的云海之上,在这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里?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什么也不敢想。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古老的篆字,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认不全的铭文,看着那面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的石壁。月光从破损的窗棂中透进来,落在石壁上,落在那两个大字上,把那些深深的刻痕照得格外清晰,每一笔每一画都像是刚从石头里凿出来的,又像是要沉进石头里去。

“杜左都知……杜左都知……”

一个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像是隔着千山万水,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什么东西。杜牧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是周姓随从的声音。他缓缓转过头,看见两个随从站在大殿门口,月光从他们身后照进来,把他们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那些碎裂的方砖上,投在那些散落的朽木上。

“杜左都知,”陈姓随从的声音里带着焦急,“天黑了……真的黑了……咱们真的该走了……”

杜牧点了点头。他想说“好”,想说“走吧”,可喉咙里像堵着一团什么东西,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看见了光。

不是灯火的光,不是火把的光,是月光。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完全升起来了,又大又圆,从大殿破损的窗棂中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一片的银白。那些银白是方的,是长的,是斜的,随着窗棂的形状而变化,一块一块的,铺在地上,铺在那些柱子上,铺在那面刻满文字的石壁上。整座大殿被这月光照得亮堂堂的,亮得像是在白天,可这光又和白天不一样——白天的光是暖的,是热的,是让人安心的;这月光是冷的,是凉的,是让人心里发毛的。

杜牧走到窗前,推开那扇半掩的木窗。木窗发出吱呀一声,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久久地回荡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回应他。

他往外望去——

月亮就在眼前。

不,不是“就在眼前”,是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又大又圆的月亮挂在天上,清清冷冷的,把整个世界都染成了银白色。月光如水,洒在云海之上。那些宫殿的屋顶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一层一层的,一片一片的,连绵起伏,从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望不到边际。有的屋顶是歇山顶,有的是攒尖顶,有的是重檐庑殿顶,高低错落,鳞次栉比,在月光下静静地卧着,像是一片沉睡的石林。

云海在月光下翻涌。那白色的云从谷底涌上来,又落下去,再涌上来,再落下去,一层一层的,一波一波的,像是活的,是有生命的。月光照在云海上,把那些翻涌的云染成银白色,远远望去,竟像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汪洋,而那些宫殿的屋顶,就像是漂浮在这片汪洋之上的岛屿,又像是传说中的仙山楼阁,只在月夜里才显现出来。

杜牧忽然想起自己写过的那几句诗。不是那篇还在构思中的赋,是诗,是好几年前写的《秋夕》:

“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那是他写唐宫的,写的是人间宫殿里的秋夜。银烛,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的宫女,卧看星空的寂寞人。那是活人的宫殿,是有温度的宫殿,是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宫殿。

可眼前这座宫阙呢?

它比唐宫更古老,更神秘,也更空寂。它没有银烛,没有画屏,没有轻罗小扇,没有流萤,没有宫女,没有活人的一丝气息。它只有月光,只有云海,只有那些空荡荡的殿宇,在月光下静静地漂浮着,像是被时间遗忘了,又像是时间在它们面前停住了脚步。

杜牧走出大殿,沿着一条回廊,朝最高处的一座楼阁走去。

那楼阁在月光的照耀下格外显眼,比周围的殿宇都要高,有三层,檐角高高翘起,像是一只正要飞起的巨鸟。回廊曲曲折折,绕过一座又一座殿宇,把他引向那座楼阁。他的脚步声在回廊里回响,一下一下的,在这死寂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又像是什么也没有。

他一层一层往上爬。楼梯是木制的,有些地方已经朽了,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让人担心随时会塌下去。可他没有停,只是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爬一层,视野就更开阔一层。爬到第二层时,他已经能看见更多的宫殿屋顶,层层叠叠的,一直延伸到天边。爬到第三层时,他推开那扇通往顶层的小门,走了出去。

顶层是个小小的阁子,四面都有窗。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往外望去——

月亮就在眼前。

真的就在眼前,近得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那月亮又大又圆,清冷的光芒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的皮肤一片惨白。月光是凉的,是那种彻骨的凉,从脸上渗进去,一直渗到骨头里,渗到心里。云海在脚下翻涌,那些宫殿的屋顶在云海中若隐若现,随着云的翻涌时而露出,时而又被吞没。有的屋顶露出来时,月光照在上面,泛着银光,像是一座座银铸的宫殿;有的屋顶被云遮住时,只露出一点点模糊的轮廓,像是沉在海底的沉船。

他忽然明白了。

这座宫阙,根本不在“半山腰”。

它在云上。

它是漂浮在云海之上的。

可他明明是从山脚一路走上来的,明明穿过密林,绕过山梁,踏着那些乱石和荒草走上来的,怎么会到了云上?那些山呢?那些密林呢?那些来时的路呢?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座宫阙太美了,美得不像是真的。那些殿宇的轮廓,那些飞檐的曲线,那些月光下的阴影,美得像是一幅画,一首诗,一个梦。可它也太空了,太静了,静得不像是人间的建筑。没有灯火,没有人声,没有鸡鸣犬吠,没有一丝活物的气息。只有风声,只有月光,只有那些空荡荡的殿宇,在月光下静静地漂浮着,仿佛从开天辟地的那天起就漂浮在这里,一直漂浮到现在,还要继续漂浮下去,永远永远。

他站在窗前,望着这景象,忽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

不是冷,是怕。

这座宫阙,太像他正在构思的阿房宫了。

他在那篇赋里写:“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骊山北构而西折,直走咸阳。二川溶溶,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廊腰缦回,檐牙高啄;各抱地势,钩心斗角。”

眼前这座宫阙,不就是那样么?覆压三百余里虽然没有,可这连绵的殿宇,这层层叠叠的楼阁,这各抱地势的布局,分明就是一座微缩的阿房宫。它在云海上漂浮着,和那座在史书上被烧成焦土的阿房宫,又有什么区别?

他又想起那几句,那几句他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写的结尾:

“戍卒叫,函谷举,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阿房宫被烧了,被项羽的一把火烧成了一片焦土。可眼前这座宫阙,没有被烧过。它只是——空着。空了一百年?两百年?还是更久?它从什么时候开始空的?为什么空着?那些建它的人呢?那些住它的人呢?都去哪儿了?

谁建的?谁住的?为什么空着?为什么漂浮在云上?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不能再呆了。

他转过身,快步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阁里回响,一下一下的,越来越快,越来越急。他穿过回廊,穿过广场,穿过那些空荡荡的殿宇,朝宫门的方向走去。

两个随从跟在他身后,也快步走着,谁也没有说话。

月亮照在他们身上,把他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投在那些空荡荡的殿宇上,投在那片沉睡的宫阙里。

第四章·云散星现
杜牧从楼阁上下来时,两个随从已经在下面等得心惊胆战。

他们站在那座大殿前的台阶上,一个靠着栏杆,一个蹲在地上,脸色都是白的,白得像是被月光漂洗过。听见脚步声,两人齐刷刷地抬起头,看见杜牧走下来,那脸上的神情才稍稍松弛了些,可眼底的恐惧却更深了——那种恐惧不是怕什么具体的東西,而是被这空寂的宫阙、这死一般的沉默、这无处不在的月光给压出来的,压得人透不过气。

“杜左都知!”陈姓随从从栏杆边冲过来,迎上前几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颤抖,“咱们快走吧!这地方……这地方太邪门了!一个人都没有,一盏灯都没有,连声虫叫都听不见……这根本不是人待的地方!”

杜牧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脸色也不好看,月光照在他脸上,把那脸色照得一片惨白,可他的眼睛还是亮的,亮得有些异常,像是刚才看见的那些东西还印在眼底,还没有散去。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朝来时的方向指了指。

三人策马沿着来路往回走。

可走了没多久,杜牧就发现不对——

来时的路,不见了。

不是被遮住了,不是被夜色吞没了,是不见了。四周全是茫茫的云海,白茫茫的一片,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天边,翻翻滚滚,无边无际。那些他们刚才走过的回廊,那些他们刚才穿过的殿宇,那些他们刚才踏过的台阶,全都不见了。只有云,只有月,只有那几匹站在云上的马,和三个骑在马上的人。

更诡异的是,脚下的地面,不知什么时候也变成了白色的云层。马蹄踩上去,竟然不会陷下去,就像是踩在实地上一样,软软的,又硬硬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杜牧低头看,只看见马蹄踏在云上,那云被踩得微微凹陷下去,马蹄抬起来时,那凹陷又慢慢恢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托着。

“杜……杜左都知……”周姓随从的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抖得几乎连不成句,“这……这……这是怎么回事……咱们……咱们踩在云上……”

陈姓随从已经说不出话来了。他张着嘴,瞪着眼,整个人僵在马背上,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杜牧咬咬牙,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还在,又大又圆,挂在那片灰蒙蒙的天上,冷冷地照着这片无边的云海。他又低头看了看四周,白茫茫的一片,什么也看不清,只有云,只有云,只有云。

他选了一个方向——直觉告诉他那是下山的方向——然后猛抽一鞭,策马狂奔。

两个随从也拼命催马,三匹马在云海上狂奔起来。马蹄踩在云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又像是踩在什么软绵绵的东西上。那云被马蹄踏得四散开来,又很快聚拢,在他们身后留下一串串浅浅的蹄印,那些蹄印很快又被新涌上来的云填平,什么都看不见了。

不知跑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时间在这片云海上仿佛失去了意义,只有月亮还在头顶,一动不动地照着。四周的云海还是没有边际,还是白茫茫的一片,分不清东西南北,分不清上下左右。

杜牧的心越来越沉。他开始想,也许他们永远走不出去了。也许他们会一直在这片云海上跑下去,跑到马累死,跑到人饿死,跑到变成一堆白骨,然后那些白骨也会继续跑,在这片无边的云海上,永远永远地跑下去。

就在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

云雾忽然淡了。

起初只是薄了一些,透出下面隐隐约约的黑色。然后越来越薄,越来越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把它们吹散。月光透过薄云照下来,照出下面山林的轮廓,一道一道的,一片一片的。再然后,脚下的云层渐渐变薄,变散,最后完全消失。

马蹄下重新出现了坚实的土地。那不是云,是真正的土地,是碎石和沙土铺成的官道,是那种走了一百遍、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官道。

杜牧勒住马,大口大口地喘气。他浑身都被汗浸透了,那汗贴在里衣上,冰凉冰凉的。两个随从也勒住马,一个趴在马背上喘,一个干脆从马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半天起不来。

过了好一会儿,杜牧才缓过劲来。他抬起头,往身后望去——

身后是连绵的群山,在月光下清清楚楚。那些山峰一座连着一座,有的高,有的低,有的陡峭,有的平缓。山上是密密的树林,黑压压的一片,偶尔能看见一两处裸露的岩石,在月光下泛着灰白的光。

没有宫殿。

没有楼阁。

没有云海。

什么都没有。

只有山,只有树,只有夜风掠过林梢时发出的沙沙声,一声一声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说话。

“杜左都知……”陈姓随从的声音还在抖,可已经能说出完整的话了,“刚才那些……是……是真的吗?咱们真的看见那些……那些房子了吗?还是……还是咱们都做梦了?”

杜牧没有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摸了摸怀里。那篇赋的草稿还在,那些他构思了多年的句子还在。可那篇赋写的是阿房宫,是那座在咸阳的阿房宫,不是刚才看见的那座。刚才那座是什么?他从哪里来?他看见的到底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得走了。

“走。”他说,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出来,“继续赶路。”

三人继续赶路。半个时辰后,终于到了预定的营地。

营地在一处山坳里,有几间木屋,一圈栅栏,还有一个常年驻守的老驿卒。老驿卒听见马蹄声,披着衣服出来迎,见他们三人脸色惨白、浑身是汗,愣了一下,问:

“几位客官这是怎么了?遇着什么了?”

杜牧摆摆手,什么都没说,把马交给老驿卒,进屋倒头就睡。

可哪里睡得着?

他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一闭眼,就是那座漂浮在云上的宫阙,就是那些空荡荡的殿宇,就是那面刻着“阿房”的石壁。那些东西在脑子里转来转去,转来转去,怎么都赶不走。

他想起那几句还没写完的赋。他想起“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他想起“五步一楼,十步一阁”。他想起“廊腰缦回,檐牙高啄”。

他想起“楚人一炬,可怜焦土”。

可那座宫阙,没有被烧。它只是空着,在云海上空着,等着什么人去看它,又等着什么人去忘记它。

窗外,月亮还挂在天上,冷冷地照着这片沉睡的山林。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什么鸟的叫声,凄厉而悠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

第五章·阿房成赋
数日后,杜牧办完了入蜀的差事,踏上归程。

那些天里,他在川西平原上走了几个州县,见了几个官员,记了几本笔记,画了几张舆图。该看的看了,该记的记了,该写的写了,一切按部就班,和往常任何一次出差没有什么两样。可他的心,一直不在这些事上。

那晚的见闻,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怎么都拔不出来。

一闭眼,就是那座漂浮在云上的宫阙,就是那些空荡荡的殿宇,就是那面刻着“阿房”的石壁。一睁眼,又觉得眼前这一切——这官道,这驿站,这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像是假的,像是蒙在真东西外面的一层薄薄的皮,一捅就破。他骑在马上,望着路边的山峦,望着那些云雾缭绕的峰顶,常常会走神,一走就是半天,直到随从喊他才回过神来。

走到那晚遇见宫阙的路段时,他勒住马,放慢了速度。

就是这里。他记得很清楚。那晚他们就是从这条官道下去的,沿着那条几乎辨认不出的山路,穿过密林,绕过山梁,最后看见了那座巍峨的宫门。他四下张望,寻找那片“半山腰”的位置——那晚他们看见那些楼阁的时候,明明就在这片山区的某处,明明就在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

可找来找去,怎么也找不到。

那些山峰还是那些山峰,那些山梁还是那些山梁,可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看不见那晚的那些建筑。没有宫门,没有殿宇,没有楼阁,什么都没有。只有密密的树林,只有裸露的岩石,只有那些在风中摇曳的灌木。

杜牧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随从,独自拨开路边的草丛,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走了很久。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先是荒草,然后是灌木,然后是乱石。那些石头大大小小的,有的像拳头,有的像脑袋,踩上去硌得脚生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盯着那晚那座宫阙应该出现的方向。

走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他来到一处断崖边。

断崖下面是深不见底的山谷,谷中云雾缭绕,白茫茫的一片,根本看不见底。那些云雾从谷底涌上来,翻翻滚滚,层层叠叠,和那晚看见的云海一模一样。阳光从头顶照下来,照在那些云上,给它们镀上一层金边,美得让人窒息,也美得让人心里发凉。

杜牧站在崖边,望着那片云海,忽然明白了什么。

那座宫阙所在的位置,不是“半山腰”。

那是这片山谷的上空。它根本不是建在山上的,它就是漂浮在空中的,漂浮在那片云海之上。那晚他走过的“路”,那晚他登上的“山”,那晚他看见的“殿”,都是——都是云上的幻影。

可那些殿宇是那么真实,那些台阶是那么坚实,那面石壁上的字是那么清晰。他亲手摸过那些柱子,亲手踩过那些方砖,亲手捡起过那枚散落的铜钉。那些感觉,那些触觉,那些重量,都不是假的,都不是梦。

他站在那里,望着那片云海,望着那些翻涌的云雾,望着那看不见的谷底,久久没有动。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吹得他的眼睛发酸发涩。他忽然想,那些云里,是不是还藏着那座宫阙?是不是只有特定的时辰,特定的光线,特定的人,才能看见它?是不是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他看不见了?

他不知道。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

返京后,杜牧把自己关在屋里,七日不出。

那间小屋在崇仁坊的一条小巷里,是他租住的。屋子不大,一进小院,三间瓦房。他把院门从里头闩上,把房门也闩上,把窗户也用布遮住,把自己关在黑暗里。随从送来的饭食放在门口,他隔很久才出来拿一次,拿进去,吃几口,又放下。

那七天里,他什么也不做,只是坐在案前,对着那一叠空白的稿纸。

那篇赋,他构思了很多年。从青年时代起,他就想写一篇关于阿房宫的赋,写它的壮丽,写它的奢华,写它的覆亡。他读过《史记》,读过《汉书》,读过那些零星的记载,知道那座宫殿覆压三百余里,知道那座宫殿隔离天日,知道那座宫殿被项羽一把火烧成了焦土。可那些都是文字,都是别人的记载,他写不出来,怎么写都觉得不对,怎么写都觉得不够。

可那晚之后,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些句子像是早就写好了,只是等着他去抄。他提起笔,那些字就自己流出来,流到纸上,流成一列一列的,一行一行的,一篇一篇的。他写得很快,快得几乎来不及思索,只是不停地写,写,写。从早上写到晚上,从晚上写到凌晨,饿了吃几口冷饭,渴了喝几口凉水,困了就趴在案上眯一会儿,醒了继续写。

第七天的傍晚,他终于写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吁了一口气。案上那叠稿纸已经厚厚的一摞,第一页上,是他写下的那几句开头:

“六王毕,四海一,蜀山兀,阿房出。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

他翻着那些稿纸,一页一页地看。那赋一气呵成,词采壮丽,气势磅礴,写尽了阿房宫的壮丽与荒芜,写尽了秦人的骄奢与覆亡。那些句子是他写的,每一个字都是他写的,可他看着它们,却觉得有些陌生,像是别人写的,又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就写好的,只是借他的手,在此时此刻被抄录下来。

第八日,有人敲门。

杜牧没有动。那门又响了几声,然后被推开了。段成式站在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袍,头发有些凌乱,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平静的表情。他看了看屋里,看了看堆满案头的稿纸,看了看坐在窗前脸色苍白的杜牧,没有说话,只是走进来,在书案旁的凳子上坐下。

“牧之,”他开口,声音很轻,“听说你回来七天了,没出门,也没去坊里。温公让我来看看。”

杜牧点点头,指了指案上那叠稿纸。

段成式拿起来看。他看得很慢,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和翻动纸页时的沙沙声。他的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皱起,时而又舒展,脸上的神色随着那些文字不断变化。

翻完最后一页,他抬起头,看着杜牧,眼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

“这……”他说,“这是你这几日写的?”

杜牧点头。

段成式沉默了一会儿,又问:“是因为看见了那座宫阙?”

杜牧想了想,望着窗外,目光变得悠远起来。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又像是在说一场还没醒来的梦:

“那篇赋,我构思了很多年,一直不知如何下笔。可在那看见那座宫阙的瞬间,开头的几句就自己冒了出来。后来每想起那座空荡荡的宫殿,文思就源源不绝,像是泉水一样往外涌。仿佛……仿佛那篇赋早就写好了,早就刻在什么地方了,只是借我的笔,把它抄下来而已。”

段成式默然。他把那叠稿纸放回案上,看着那工整的字迹,看着那密密麻麻的文字,忽然问:

“那座宫阙,你觉得是真的吗?”

杜牧摇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几分不确定,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我不知道。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会在云上?为什么会空无一人?为什么那面石壁上只有‘阿房’二字?如果是假的,为什么那么真实?为什么我和两个随从都看见了?为什么——为什么我回来后,能写出这篇赋?”

段成式没有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就像拾遗坊里那些卷宗记录着的无数异事一样,没有答案,也不需要答案。

两人沉默了很久。窗外,夕阳已经西沉,最后一抹余晖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最后一道光斑,然后慢慢淡去,慢慢消失。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屋里的一切都染成灰蒙蒙的一片。

杜牧把那叠稿纸收好,放入书箱。他望着窗外,望着那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望着那刚刚升起的几点疏星,忽然说:

“那晚在楼阁上,我看着月亮,觉得离它特别近。近到仿佛伸手就能碰到。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阿房宫真的还在,它应该就是那个样子的——不是被烧成焦土,不是变成一片废墟,而是漂在云上,空荡荡的,在月光下静静地等着。等着有人来,把它写下来。”

段成式没有说话。他站起身,走到门口,回过头来:

“好好歇着。那篇赋,写得真好。”

门开了,又关上了。他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

杜牧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又大又圆,和那晚一模一样。他望着那月亮,忽然想起自己刚才添上的那行小字。他起身走到书案前,从书箱里翻出那叠稿纸,翻到最后一页,看着那几行字:

“大中某年秋,入蜀途中,夜见云中宫阙,有石壁刻‘阿房’二字。归而作此赋。不知其为前朝遗迹,抑或云海幻境。录此以俟解人。”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稿纸收好,放回书箱。

窗外,夜风吹过,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那声音悠远清越,在夜色中传出很远很远,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奏乐,又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唤着他。

他忽然想,千年之后,会不会也有人看见这座长安城漂浮在云上,空荡荡的,在月光下静静地等着?会不会也有人为它写下一篇赋,然后添上一行小字:“不知其为前朝遗迹,抑或云海幻境”?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篇赋,终于写完了。

他站在窗前,听着那风铃声,很久很久。

【段成式《酉阳杂俎·拾遗录》补记】
大中某年冬,杜牧以蜀中异事告余,并示其新作《阿房宫赋》。余读之,叹为观止。问其灵感所自,牧言:“云中宫阙,石壁‘阿房’二字,实为此赋之魂。”余问:“可曾再寻得那宫阙?”牧摇头:“数日后返寻,其地为深谷,绝无痕迹。然每夜思之,犹在目前。”

余默然,遂录其事,藏于金匮。

卷成之日,白罴趴于案下,忽抬头问:“那篇赋写的是阿房宫,还是他看见的那个?”余不能答。白罴又问:“要是他没看见那个,还能写出这篇赋吗?”余仍不能答。白罴想了想,说:“兴许那个宫阙,就是等着他去看,看完好写赋的。”

余默然,遂以此问答附于卷末。

《酉阳杂俎·拾遗录》卷十二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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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话:魔界血瞳

【卷宗摘要】
会昌三年秋,余以巡边安抚使赴河西,至金山脚下。时吐蕃猖獗,唐军斥候常遭伏击。一日,车驾行至荒谷,天色将暮,忽闻童子笑声,自乱石中出。余命从者探之,见一童,年约十岁,身披古印度番僧袍服,梳犍陀罗发髻,赤足立空中,离地三尺。从者惊而射之,箭矢及身而坠,不能伤。童忽瞪目,瞳色血红,双手虚推,气浪如雷,击倒数人。余亲出,以家传一阳指对之,气劲相交,山谷震动。童不支,遁入夜色。次日寻其地,唯见白骨数具,不知何年所遗。归京后,此事未尝与人言。大中中,与温公夜话偶及,温公闻“一阳指”三字,大笑曰:“此乃后世查姓书生所编,汝何敢胡吹?”余笑答:“因为我姓段。”温公无语,满室寂然。

第一章·金山夜行
唐武宗会昌三年秋,段成式受命为巡边安抚使,赴河西诸镇巡查军备、安抚边民,自沙州出发,沿阿尔金山南麓东行,到如今已是整整三日了。

这一年,朝廷上下风波迭起。武宗皇帝在大臣李德裕的支持下,掀起了一场轰轰烈烈的灭佛运动,拆毁天下寺院,勒令僧尼还俗,收缴寺产充公。与此同时,西边的吐蕃也蠢蠢欲动,屡屡派兵侵扰河西诸镇,边关告急的文书一封接一封地送到长安。段成式此行,便是奉了朝廷之命,前往河西一带巡查军情,安抚那些饱受战乱之苦的边民,同时也要探察吐蕃人的动向,看看他们究竟有何图谋。

阿尔金山一带,山势险峻,沟壑纵横。这一带虽是唐军斥候常出没的地方,但多数区域仍是无人之境,方圆百里不见人烟。段成式此行带了五名随从——两名护卫,都是从陇右道调来的老兵,弓马娴熟,见过阵仗;一名斥候,姓王,在河西走了十几年,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还有一名向导,姓李,是本地人,常年在这片荒原上采药打猎;最后一个是马夫,姓赵,负责照料那几匹驮着干粮和水囊的骡马。

行了三日,渐渐深入荒原。这一日午后,他们沿着一条干涸的河床前行。那河床早已断流多年,只剩下满地的卵石和细细的沙土,马蹄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河床两侧是风蚀的土丘,高高低低的,有的像馒头,有的像驼峰,还有的被风蚀成奇形怪状的模样,像是蹲伏在路边的巨兽。土丘之间偶尔可见几丛枯黄的芨芨草,在风中瑟瑟发抖,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草丛里爬动。

天色阴沉沉的,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似乎要下雪。向导老李抬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前方那望不到头的河床,脸上露出担忧的神色。他勒住马,等段成式跟上来,指着天边说:

“段公,再往前走,怕是没有水源了。这一带我走过,往前二十里都是干沟,一滴水都找不到。要不咱们往回走,另寻一条路?往北边绕一绕,虽然远些,但有几眼泉水。”

段成式也勒住马,抬头看了看天。云层确实厚,压得人心里发闷。他想了想,摇摇头:

“再往前探探。若天黑前还找不到水源,就原路返回。”

老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点点头,一抖缰绳,继续往前带路。

又行了半个时辰,天色越来越暗。那铅灰色的云层已经变成了深灰色,沉甸甸地压在山头上,像是随时会塌下来。河床两边的土丘越来越密集,把路挤得越来越窄,有时候只能容一匹马通过。风也大了些,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像是有什么东西死在前面了。

段成式心里有些不安。他在这条河床上走了快两个时辰,别说水源,连一棵像样的草都没看见。按老李的说法,再走下去也是白费功夫。他正要下令返回,忽然——

一阵风从山谷深处吹来,风中隐隐传来一声响动。

那声音很轻,很细,若不是风恰好朝这个方向吹,根本听不见。可它就是传来了,清清楚楚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嘻嘻……”

是笑声。清脆而短促,像是孩童的嬉笑。

段成式勒住马,竖起耳朵细听。那笑声只响了一下,就再没有动静,只有风声在山谷里呜咽。他回过头,看着几个随从:

“你们听见了吗?”

两个护卫面面相觑。年轻的那个说:“听见了,好像是……小孩的笑声?”

年长的那个脸色有些发白:“这地方哪来的小孩?方圆百里都没有人家,怎么可能有小孩?”

斥候老王脸色更难看。他眯着眼望着山谷深处,压低声音说:“段公,这地方邪门。我听老斥候说过,这一带常有妖物出没,专门迷惑行人。有人听见笑声,循着声音去找,就再也没回来……”

向导老李连连点头,声音都变了调:“对对对,我也听说过。这山里有东西,不是人,是……是妖怪!段公,咱们快走吧,别往里去了!”

段成式没有动。他骑在马上,望着山谷深处,望着那一片昏暗的、什么也看不清的方向。那笑声还在他脑子里回响,清脆的,短促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等着他们。

他忽然想起年少时读过的一些书。那些书里记着各种异闻,有山魈,有木客,有鬼魅,有妖精。他以为那都是故事,都是骗人的。可此刻站在这荒无人烟的山谷里,听着那若有若无的风声,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

可他也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走了。他是朝廷命官,是巡边安抚使,带着人出来探查敌情。若听见一点动静就吓得掉头跑,传出去像什么话?况且,若真是孩童,真是迷路的牧民之子,他这一走,那孩子就死定了。

他咬了咬牙,摆摆手:

“既是人声,便去看看。若真是孩童,恐是迷路的牧民之子,救他一命也好。”

他转头看了看两个护卫:“你们两个留下,看守马匹和辎重。老王、老李,你们跟我走一趟。”

年轻的护卫还想说什么,段成式已经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他。老王和老李对视一眼,也下了马,把各自的马交给护卫。三个人把佩刀系好,检查了弓箭和火折子,然后朝着山谷深处,循着那笑声传来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身后,两个护卫站在马旁,望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昏暗中,谁也没有说话。风还在吹,从山谷深处吹来,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带着那不知从何而来的寒意。

天,越来越黑了。

第二章·血瞳童子
走了约一炷香的工夫,那笑声越来越近了,可也越来越诡异了。

起初他们还只是循着声音走,那声音时断时续,像是有人在前面引路,又像是什么东西在故意逗着他们玩。可这会儿,那笑声变得忽高忽低,忽远忽近,有时候就在耳边,有时候又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不像是寻常孩童的嬉闹,倒像是某种有节奏的吟唱,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邪异,让人听了头皮发麻。

段成式示意两人放轻脚步,猫着腰,借着那些乱石的掩护,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斥候老王走在最前面,他熟悉这种地形,知道怎么走不发出声响。向导老李跟在最后,腿已经有些发软,可还是咬着牙往前走。三个人就这样悄悄地绕过一个土丘,从两块巨石之间的缝隙里探出头去——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不算太大的乱石堆,四周被高高的土丘围着,像是一个天然的凹地。凹地中央有一块平整的大石,足有半人多高,两丈见方,表面光滑得像是被人打磨过。石头上站着一个人——不,是一个孩子。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十岁上下,身披一件古印度番僧的袍服。那袍服虽然已经陈旧,可质地精良得很,是一种段成式从未见过的料子,泛着暗沉沉的光泽。袍子上绣着繁复的纹饰,不是汉地常见的花纹,也不是吐蕃人的图腾,而是一些奇奇怪怪的图案——有好多只手臂的人,有大象脑袋的神,还有一些根本认不出是什么的东西,扭曲着,缠绕着,透着说不出的诡异。他的头发没有像汉地僧人那样剃度,而是梳成一个高高的发髻,是那种犍陀罗风格的式样,用一根金簪束着,露出饱满的额头。皮肤白得吓人,不是那种正常的白,是惨白,像是从来没有见过阳光,又像是刚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那种白。嘴唇却异常鲜红,红得像是刚刚饮过血,在那一张惨白的脸上显得格外刺眼。

最可怖的是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睁着,瞳仁是血红色的,不是那种充血的红,是从里到外都是红的,红得像两团燃烧的火,又像两颗浸在血里的珠子。在暮色中,那红色泛着幽幽的光,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那孩子站在那块大石头上,双脚悬空,竟——离地三尺。

他不是站在石头上,不是坐在石头上,也不是蹲在石头上,而是漂浮在石头上方三尺之处。他就那样悬在空中,衣袍无风自动,猎猎作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底下托着他,又像是他自己根本不受这世间的规矩约束。

段成式倒吸一口凉气。那股凉气从嘴里吸进去,一直凉到肺里,凉到心里。他在长安见过各种奇人异士,听过各种荒诞不经的故事,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斥候老王和向导老李更是吓得腿都软了,老李的牙关开始打颤,发出咯咯咯咯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凹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段……段公……”老李的声音抖得几乎连不成句,“这是……是鬼还是妖?”

话音刚落,那孩子似乎听见了动静。

他缓缓转过头,朝段成式他们藏身的方向望来。那个动作慢得出奇,慢得像是在梦游,可偏偏每一步都看得清清楚楚,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逼着你看。那双血红的眼睛眨了眨,忽然咧开嘴,笑了。

“嘻嘻……”

又是一声笑。可这笑声比刚才更尖锐,更刺耳,像是一根针直直地刺进脑子里,在脑子里搅动。段成式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眼前一阵发黑,差点叫出声来。他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拼命镇定心神,把那阵眩晕压下去。

他知道,不能躲了。

他站起身,从藏身的巨石后面走出来,一步一步朝那块大石走去。他的步子迈得很稳,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两条腿有多沉,有多软。他走到离那块大石三丈开外的地方,停下来,拱了拱手。那拱手礼他做了几十年,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觉得手那么重,那么僵。

“这位……小师父,”他的声音还算稳,可他自己听得出来,那稳里带着一丝颤,“你是何人?为何独自在此?”

那孩子歪着头看他,没有说话。他的头歪得很厉害,歪得几乎要碰到肩膀,可脸上的笑容一直没变,还是那么诡异,那么让人心里发毛。

忽然,他伸出手,朝段成式一指。

就那么简单的一指,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任何蓄势。可就在那一瞬间,一道无形的气浪从他的指尖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直取段成式的面门!

段成式本能地往旁边一躲,那气浪擦着他的耳边飞过,砰的一声击中身后一块巨石。巨石轰然炸开,石屑纷飞,碎块砸在地上,砸得尘土飞扬。段成式只觉得耳朵嗡嗡作响,半边脸都被那股气浪带起的风吹得生疼。

他还来不及反应,身后已经传来两声惊叫。

斥候老王和向导老李被他这一躲暴露了身形,此刻正从那两块巨石后面连滚带爬地往后跑。那孩子见了,笑得更大声了,那笑声在山谷里回荡,尖锐刺耳,像是无数只夜枭同时鸣叫。他双手连挥,一道道气劲如同箭雨般射出,打得周围的土丘石堆尘土飞扬,碎石四溅。

“别慌!别跑!跑得更快!”段成式一边躲避那些气劲,一边拼命大喊。

可老李已经跑出了十几步。那孩子盯着他的背影,右手虚虚一推,一道气浪正中他的后背。老李惨叫一声,整个人向前扑倒,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后背的衣服上洇出一片暗红色的血迹。

老王回头看了一眼,眼睛都红了。他抄起背上的弓箭,搭箭拉弓,一箭射向那孩子。那箭去势极快,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眼见就要射中——

可就在离那孩子三尺之处,箭忽然停住了。

它就那样悬在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又像是被什么东西抓住了。箭头还在微微颤动,可就是前进不了分毫。那孩子看都没看那支箭,只是嘴角的笑容更深了些。然后,那箭像是失去了所有力量,叮叮当当落在地上,落在那些碎石中间。

老王愣住了。他张着嘴,瞪着眼,不敢相信自己看见的。那孩子却已经转过头来,血红的眼睛盯着他,双眼的红光更盛,亮得像两盏灯笼。他双手结了一个古怪的手印——那手印非佛非道,十个手指扭曲着,交叉着,结成一个从未见过的形状,透着说不出的邪异——然后猛地朝老王一推。

一道粗大的气柱轰然而出,比刚才的那些气劲都要粗,都要猛,带着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咆哮。老王想躲,可那气柱来得太快,他刚往旁边迈出一步,右肩就被击中了。

他整个人飞了起来,飞出数丈之远,重重摔在乱石堆里,翻了几滚,再也不动了。

段成式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切,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望着那个漂浮在石头上的孩子,望着那双血红的眼睛,望着那张诡异的笑脸,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今日遇上的,绝非寻常妖物。

那孩子缓缓转过头,血红的眼睛再次锁定他。四目相对,段成式只觉得那双眼睛像是能看进他心里,看穿他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犹豫。那孩子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像是在说:

到你了。

第三章·指风激荡
两个随从一伤一倒,剩下的护卫和马夫还在远处,根本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段成式独自站在那片乱石堆前,面对着那个漂浮在空中的血瞳童子,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脱身之策。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那冷汗贴在里衣上,冰凉冰凉的,可他的脸上还得强撑着镇定,不能让那孩子看出他心里的恐惧。

那孩子却忽然不再攻击了。

他就那样漂浮在空中,离地三尺,歪着头打量着段成式,那双血红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那光芒很奇怪,不像是人类该有的光,倒像是某种野兽在打量猎物时的那种光,又像是孩子看见新奇玩具时的那种光。他缓缓飘近,一点一点地,衣袍在风中飘飞,整个人如同鬼魅,又如同从古画里飘出来的什么妖物。

段成式缓缓后退,手按在腰间佩剑的剑柄上。那剑是他从长安带出来的,剑刃锋利,吹毛断发,可他知道,对付这样的东西,剑没有用。刚才那些箭矢是怎么落在地上的,他看得清清楚楚。

那孩子见他按剑,又笑了。那笑声比刚才轻了些,却更加诡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喉咙里滚动。他伸出小手,朝段成式一指,一道气劲激射而来,不偏不倚,正中段成式脚边的一块石头。那石头被击得粉碎,溅起的碎屑打得他小腿生疼,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你……你想怎样?”段成式沉声问。他的声音还算稳,可他自己听得出来,那稳里带着一丝颤,一丝压不住的颤。

孩子不答。他只是笑着,继续飘近。

三丈。两丈半。两丈。

段成式的心跳得越来越快,快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手还按在剑柄上,可他知道,那只是一根救命稻草,一根根本救不了命的稻草。他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跑?可跑得过这东西吗?喊?护卫和马夫在远处,喊破了嗓子他们也听不见。拼?拿什么拼?

就在这绝望之际,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他年少时候的事了。那时候他还住在洛阳老宅里,有一回,家里来了个陌生的老者,说是路过洛阳,借宿一晚。那老者自称姓查,浙江海宁人氏,说是早年行走江湖,见过些世面。他见段成式身子骨单薄,便主动说要教他一些吐纳导引的法子,说是能强身健体。段成式的父亲见那老者相貌儒雅清秀,身子骨虽单薄,可一双眼睛亮得很,不像走江湖卖野药的术士,倒像是一介寒儒,便允了。

那老者教了他七天。教的法子也不复杂,就是些呼吸吐纳、运气导引的功夫,说是能把体内的气凝聚起来,从指尖逼出去,能伤人于无形。老者说那叫“指劲”,是他年轻时从一位异人那里学来的。段成式那时候半信半疑,觉得这老人家怕是说大话,可还是老老实实地学了七天。七天之后,老者说要走了,临走时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孩子,这功夫你好好练,说不定哪天能派上用场。”

段成式问他要去哪儿,老者笑了笑,说:“回去写书去。写了那么多年的书,总得写点有意思的。”

段成式那时候不懂他说的“写书”是什么意思,也没多问。后来那老者就再也没出现过,那些吐纳的法子他也没怎么练过,只是偶尔想起来,还会照着做一做。他觉得就是精神好了些,力气大了些,也没往心里去。

可此刻,那些久远的记忆忽然涌了上来。那股暖流,那种感觉,他忽然想起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拼命回想那些吐纳的法门。气沉丹田,意守丹田,引气上行,过膻中,走肩井,经曲池,至指尖——那些口诀他早就忘了大半,可身体还记得。一股暖流从小腹升起,沿着脊柱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手臂,走到手腕,最后汇聚在右手食指尖端。那指尖开始发胀,发热,像是有什么东西要冲出来。

那孩子已经飘到三丈之内了。他忽然停住,歪着头,血红的眼睛微微眯起,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露出警惕的神情。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段成式身上正在凝聚的那股力量。

段成式不等他反应,右手食指猛然前点。

一道凌厉的气劲从指尖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直取那孩子胸口!那气劲无形无色,可破开空气时竟隐隐现出一道扭曲的波纹,像是把空气都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孩子大惊失色,双手连挥,在身前布下一道无形的气墙。段成式的气劲撞上那气墙,轰然炸开,激起的气浪将周围的碎石吹得四散滚动,噼里啪啦地打在四周的土丘上。那孩子的身体向后飘退了一丈多远,脸上的笑容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惊惧。

段成式步步紧逼,又是一指点出。这一指比刚才更快,更猛,气劲破空时竟带起一阵低沉的轰鸣。那孩子再次格挡,可这一次明显吃力了许多,身体被震得又往后飘退,脸色变得更加惨白,白得几乎透明。

“你……你是谁?”那孩子终于开口。那声音尖细刺耳,不似人声,语调古怪得很,像是梵语腔的汉话,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音。

段成式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他自己都没想到的狠劲:“大唐巡边安抚使,段成式!”

孩子瞪着他,血红的眼睛里满是不甘和愤怒。那红色变得更浓了,浓得像要滴下血来。他双手再次结起那个邪异的手印,十个手指扭曲着,交叉着,结成一个比刚才更加复杂的形状。这一次,他的周身忽然泛起一圈诡异的红光,那红光是从他身体里透出来的,一层一层的,像是燃烧的火焰。

然后,他双手朝段成式猛推。

一道比之前更粗大、更猛烈的气柱呼啸而来,带着浓烈的血腥之气,那气味像是腐烂的肉,又像是积年的血垢,熏得人几乎要作呕。气柱所过之处,地上的碎石被卷得飞起来,在空中打着旋,然后被震成粉末。

段成式不敢怠慢。他知道这是最后一击,胜败在此一举。他运足全身的力气,把所有的内力都逼到右手食指上,那根手指此刻已经胀得通红,像是要炸开。他咬紧牙关,一指点出。

两股气劲在空中相撞。

那一瞬间,天地间仿佛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那一声震耳欲聋的轰鸣。那轰鸣不是一声,是无数声叠在一起,震得山谷都在颤抖,震得两边土丘上的碎石纷纷滚落,噼里啪啦地砸下来,砸在地上,砸在石头上,砸在段成式的脚边。气浪翻涌,卷起的狂风把段成式的袍子吹得猎猎作响,把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不堪,吹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相持了片刻。也许是片刻,也许是很久,段成式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他只知道自己的手指在发抖,手臂在发抖,整个身体都在发抖。那股血腥之气越来越浓,浓得他几乎要窒息。

忽然,那股压力一松。

那孩子的气劲轰然溃散,像是一面墙塌了,又像是一团雾散了。段成式的气劲余势未尽,直直地击中那孩子的胸口。

孩子惨叫一声,那叫声凄厉无比,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他的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后飘飞,重重撞在后面的石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跌落在地。他挣扎着爬起来,浑身颤抖,惨白的脸上那双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段成式,眼睛里满是不甘,满是愤怒,满是恐惧。

然后,他发出一声尖啸。

那啸声比刚才的笑声更刺耳,更诡异,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哀嚎。他转身就跑——不,是转身就飞,贴着地面飞快地向山谷深处飘去,越飘越快,越飘越远,很快就消失在浓浓的夜色中。

段成式想去追,可刚迈出一步,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在发抖,那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抖的,怎么都止不住。刚才那一击,几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所有的精神,所有的生机。他觉得自己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下一具空壳。

他喘息了片刻,转过身去看那两个随从。

斥候老王还躺在乱石堆里,一只手撑着地,挣扎着想爬起来。他的右肩被击中,整个肩膀都肿了起来,动一下就疼得龇牙咧嘴,可至少他还清醒,还能动。向导老李趴在远处的地上,一动不动。段成式走过去,蹲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有呼吸,只是昏迷了。他后背的衣服被气劲撕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青紫的皮肤,那青紫一大片,触目惊心。

段成式扶着两人,一步一步,慢慢地往回走。每走一步,腿都在打颤,可他知道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老王也咬着牙,用那只没受伤的手撑着,一步一步地跟着。

走了不知多久,终于看见了那两个护卫和马夫。他们正焦急地站在马车旁,不停地朝这边张望。看见段成式他们三个狼狈不堪的样子,两个护卫大惊失色,连忙跑过来帮忙。他们把老王和老李扶上车,把段成式也扶上车,然后手忙脚乱地找药,找水,找一切能用的东西。

“段公!段公!”年轻的护卫声音都变了调,“怎么回事?发生什么事了?”

段成式摆摆手,没有说话。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大口大口地喘气。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力气说话,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

老护卫看了看他们三个的模样,又看了看山谷深处的方向,脸色凝重。他低声对马夫说:“快走,连夜走,离开这地方。”

马夫点点头,一扬鞭子,马车动了起来。

那一夜,他们不敢停留,不敢生火,不敢发出任何声响。马车在黑暗中颠簸着,沿着来时的路,一步一步地往外走。段成式靠在车里,听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听着风声从耳边掠过,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一声不知什么东西的鸣叫。

天亮时,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荒谷。

段成式掀开车帘,回头望去。只见群山苍茫,连绵起伏,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那些山峰静静地矗立着,沉默着,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他知道,那不是梦。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那根手指还在微微发抖,指尖隐隐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灼伤过。他握紧拳头,把那根手指藏进掌心,然后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马车继续往前走,朝东,朝长安的方向。

第四章·白骨荒原
天亮的时候,段成式从马车上下来,站在一处土丘上,望着远处那片荒谷的入口。

昨夜他们连夜赶路,不敢停留,不敢生火,不敢发出任何声响。马车在黑暗中颠簸了整整一夜,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老护卫才敢让马夫停下,让大家歇口气。段成式靠在车壁上,闭着眼,可根本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血红的双眼,那诡异的笑容,那漂浮在空中的小小身影。他索性下了车,站在晨光里,望着来时的方向。

那两个护卫跟过来,站在他身后。年轻的护卫问:“段公,咱们……还回去吗?”

段成式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回去看看。”

他知道这有些冒险。那孩子不知还在不在,不知会不会再次出现。可他必须回去看看。那两个随从还伤着,向导老李到现在还没醒,他得去看看那孩子到底去了哪里,得去看看那片乱石堆里还有什么。更重要的是,他得知道,自己昨晚遇见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留下马夫照顾两个伤者,带着两个护卫,骑着马,沿着来时的路,又往那片荒谷走去。

白天走这条路,和夜里完全是两个样子。昨夜那些狰狞的土丘,此刻在晨光中不过是些风蚀的土堆,黄黄的,土土的,上头长着些枯黄的骆驼刺。昨夜那些诡异的怪石,也不过是些被风沙打磨得奇形怪状的石头,灰的,褐的,静静地躺在那里,什么都不像。那条干涸的河床还是那么宽,那么长,两边的乱石还是那么多,可走在这条路上,段成式心里的那种压迫感,却一点也没有减少。

走了大半个时辰,他们到了那片乱石堆前。

那孩子已经不见了。凹地中央那块平整的大石还立在那里,可石头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周围的乱石堆一片狼藉——被气劲击碎的石头散落一地,碎屑铺了厚厚一层;那些昨晚被气浪掀翻的石头,有的滚到了远处,有的还躺在原地,只是翻了个个儿;地上散落着几支箭矢,是斥候老王昨夜射出的,有的断成两截,有的还完好,可都歪歪斜斜地插在碎石里;还有两摊血迹,一摊大的,一摊小的,不知是那孩子的还是向导老李的,已经干涸发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刺眼。

段成式翻身下马,让两个护卫跟在他身后,开始仔细搜查这片区域。

他先走到那块大石跟前。石头表面很光滑,像是被什么东西打磨过,可又不像人工打磨的,倒像是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地坐在上面磨出来的。他伸手摸了摸,石头冰凉冰凉的,凉得有些异常,像是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

他又走到那两摊血迹旁边,蹲下细看。那血迹已经渗进沙土里,结成硬硬的一块,颜色黑里透红,和寻常的血迹没什么两样。他用手指沾了一点,凑到鼻端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腥气,也说不上有什么特别。

他站起身,继续往乱石堆深处走。

走了十几步,他忽然停住了。

在一堆乱石的后面,在几块大石头夹缝里,他看见了一些东西。

那是几具白骨。

白骨散落在乱石间,有的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一截;有的完全露在外面,被太阳晒得发白;有的已经碎裂,骨头碴子散落一地。段成式数了数,至少有五六具,都是成年人的骨骸。从骨骼的形状看,有男有女——那盆骨宽的,是女人;那骨架大的,是男人。有的白骨旁边,还散落着一些破碎的衣物和生锈的器物。有一具白骨旁边,横着一把藏式的腰刀,刀鞘已经烂没了,刀身锈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另一具白骨旁边,有一串佛珠,珠子散落一地,有几颗还滚到了远处;还有一具白骨旁边,有几枚铜钱,锈得连成一坨,已经看不清字迹。

两个护卫跟过来,看见那些白骨,脸色都变了。年轻的护卫惊道:“段公,这些人是……被那妖童杀的?”

段成式没有回答。他蹲下,仔细看那些白骨。他从一具白骨旁边捡起一根骨头,那是人的臂骨,拿在手里掂了掂,又凑近了细看。骨头的颜色已经发黄,表面有些风化,有些细小的裂纹。他放下这根,又去看另一具。那些白骨的腐朽程度差不多,都是那种死了很久、在野外风吹日晒了好多年的样子。以他的经验,至少死了几十年了。

几十年。

可那孩子看起来只有十岁。难道他几十年前就在这儿杀人了?难道他一直在这里,杀了一批又一批的人,却一直没有长大,一直保持着十岁的模样?

他想起那孩子血红的双眼,想起他漂浮在空中时那诡异的姿态,想起他结手印时那非佛非道的古怪姿势,想起他最后被击退时那不甘而恐惧的眼神。他忽然想起自己读过的那些书,那些关于天竺、关于西域、关于各种稀奇古怪的教派的书。

“这不是佛门中人。”他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这是……附佛外道。怕是印度那边传来的邪神信徒。”

年轻的护卫听得云里雾里,挠挠头问:“附佛……什么?”

段成式没有解释。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那些东西,他自己也是一知半解,只是从书上零零星星地看到过一些。什么性力派,什么大黑天,什么左道密教,都是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专门干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这孩子的模样,这孩子的本事,这孩子的眼神,都让他想起那些书里的只言片语。

可他也知道,那些都是书上的东西,都是几百年前、几千里外的事情。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出现在大唐的国土上?怎么会让他碰上?

他不知道。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荒谷寂静,只有风声呜咽,从谷口吹进来,又从谷底吹出去,呜呜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那些土丘静静地立着,那些乱石静静地躺着,那些白骨静静地散落在那里,仿佛都在看着他,等着他给出一个答案。

可他给不出。

他只知道一件事——那孩子最后看他的眼神里,除了不甘,除了愤怒,还有一丝恐惧。那是他第一次在那双血红的眼睛里看见的东西,是恐惧,是对他的恐惧。

他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好怕的。他只是一个人,一个普通的朝廷官员,一个会些吐纳导引功夫的普通人。可那孩子怕他,怕他的手指,怕他指尖逼出去的那股气劲。

为什么?

他不知道。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风吹过来,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吹得他的眼睛发酸发涩。最后,他摆了摆手,对两个护卫说:

“把这些白骨就地掩埋吧。挖深些,别让野兽刨出来。”

两个护卫点点头,从马背上拿下铁锹,开始在乱石堆旁边挖坑。铁锹铲进沙土里,发出沙沙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在这寂静的山谷里传得很远。

段成式没有动手。他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白骨被一具一具地放进坑里,看着沙土一锹一锹地盖上去,看着那些曾经是人、曾经活过、曾经在这世上走过一遭的东西,重新回到地里,回到黑暗里,回到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坑挖好了,白骨埋好了,护卫用脚把土踩实,又搬了几块石头压在上面,算是做个记号。他们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看着段成式。

段成式最后看了一眼那块地方,转过身,朝马走去。

他翻身上马,勒住缰绳,最后回头望了一眼这片荒谷。阳光照在那些土丘上,照在那些乱石上,照在那块平整的大石上,把一切都照得明晃晃的,亮得有些刺眼。那些白骨已经看不见了,那些血迹也快被风吹干了,那孩子更是不知去了哪里。只有风声,只有沙沙的响声,只有那些沉默的土丘和石头,像是亘古以来就立在这里,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忽然想,那些白骨,那些死了几十年的人,他们是谁?是从哪里来的?是商旅,是僧侣,还是像他一样的朝廷官员?他们遇见了那孩子吗?他们反抗过吗?他们死的时候,想的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还算是幸运的,至少现在有人把他们埋了,入土为安。可那孩子呢?那孩子从哪来?是什么东西?还会不会再出现?会不会再去害别的人?

他不知道。

他摇摇头,一抖缰绳,策马往回走。

两个护卫跟在他身后,三匹马沿着那条干涸的河床,一步一步地往外走。走了很远,段成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荒谷已经变得很小了,只是一片灰蒙蒙的影子,混在那些连绵的群山中间,什么都分辨不出来了。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太阳越升越高,晒得人背上发烫。风吹过来,带着沙土的气息,带着荒原的气息,带着那股若有若无的、说不清是什么的腥气。

第五章·你咋会这个?!
多年后,段成式已经是拾遗坊的监察判官,每日里在那一堆堆发黄的卷宗中度过,记录着那些没头没尾的异事,整理着那些不知来处的秘闻。那一夜,温庭筠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坛剑南烧春,抱着坛子闯进他的值房,往案上一墩,说今夜无事,正好喝酒。

段成式也不推辞,从墙角翻出两只陶碗,一人倒满。两人就着一碟咸菜、半包花生,在昏黄的烛光里对坐,一碗接一碗地喝。酒过三巡,温庭筠那张脸上已经泛起了红光,两撇胡子翘得更高了,话也多起来,从天南扯到海北,从长安扯到西域,最后不知怎的,说起了那些年在边关的见闻。

段成式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也许是酒意上涌,也许是那些往事压在心头太久,他放下碗,缓缓开口,讲了会昌三年秋天在阿尔金山遇见那妖童的事。

他讲得很慢,一句一句的,像是在从记忆深处往外掏那些尘封已久的东西。讲那条干涸的河床,讲那些风蚀的土丘,讲那阵从山谷深处传来的笑声。讲那个漂浮在空中的孩子,那血红的双眼,那诡异的笑容,那一道道从指尖激射而出的气劲。讲向导老李如何被击中倒地,讲斥候老王如何一箭射出却悬在空中,讲那孩子结起邪异手印时周身泛起的红光。

温庭筠听得入了神,手里的碗举在半空,半天忘了喝。他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微微张着,脸上的红光也退了些,变成一种说不清的苍白。他不时追问细节——那孩子穿的什么衣服?那发髻怎么梳的?那手印是怎么结的?那气劲是什么感觉?段成式一一作答,不厌其烦。

讲到他自己出手的那一刻,段成式顿了顿,端起碗抿了一口酒,然后慢悠悠地说:

“当时我也不知道能不能成,只是想起年少时学过的一些吐纳功夫,便试着把气运到指尖,一指点出。没想到,真的管用了。”他放下碗,目光有些飘忽,像是又回到了那个荒谷深处,“我段氏的一阳指,真是名不虚传……”

听到这里,温庭筠忽然神情疑惑,眉头皱了起来。他抬起手,在空中摆了摆,打断段成式的话:

“等会儿,你再说一遍——你那个什么功夫?它叫什么名字?”

段成式又抿了一口酒,那酒在嘴里转了一圈,慢慢咽下去。他放下碗,看着温庭筠那张写满困惑的脸,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酒意,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促狭。他慢条斯理地吐出几个字:

“当然是我大理段氏的至高武学,一阳指。”

温庭筠愣了一下。

就那么愣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嗤笑出声。那笑声从鼻子里出来,带着十二分的不屑,十二分的嘲讽,十二分的“你在逗我”。

“你可拉倒吧!”他指着段成式,手指头都快戳到对方鼻子上,“什么大理段氏一阳指,那纯属浙江海宁那个查姓书生瞎编的!这你都敢胡吹?”

段成式面不改色,端起碗,继续抿他的酒。那酒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映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嘴角若有若无的笑意。

温庭筠见他这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更来劲了。他往前凑了凑,两只眼睛瞪得溜圆,盯着段成式,一字一顿地问:

“那你说说,凭啥你能会,我就不能会?”

段成式放下碗,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然后抬起头,看着温庭筠那张因为喝酒和激动而涨红的脸,淡淡地说:

“可能……因为我姓段吧。”

温庭筠瞪着他。

就那样瞪着,瞪着,瞪了半天,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可段成式就那么笑眯眯地看着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温庭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又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来。最后,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那个字拖得老长,满屋子都是回音:

“切~~!”

那一声“切”里,有不屑,有无奈,有认输,还有那么一点点——只是一点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的憋屈。

段成式也不恼,只是笑着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那酒从坛子里倒出来,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烛火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窗外,夜风吹过,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而悠远,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很近很近的地方响起。两人对坐无言,只有酒香在屋中弥漫,只有偶尔一声碗沿相碰的轻响。

过了很久,温庭筠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平静了许多:

“那个孩子,后来你想明白了吗?”

段成式摇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带着几分酒意,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想不明白。印度那边的事,咱们知道得太少。什么性力派、什么附佛外道,都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书上记的也多是捕风捉影。也许那孩子就是他们派来的,也许是修炼走火入魔的怪物,也许是从什么邪神庙里跑出来的,谁知道呢。”

温庭筠问:“那他为什么怕你的‘一阳指’?”

段成式想了想,嘴角又浮起那丝笑意:

“也许不是怕我的指法,是怕我这个姓。”

温庭筠又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有水平,眼珠子都快翻到后脑勺了:

“得,又来了。你一个临淄邹平人,和大理能扯上什么关系?!你们老段家祖籍临淄,世代住在长安洛阳,最远也就到过荆州,跟那大理段氏八竿子打不着!”

段成式也不争辩,只是笑着举起碗,朝温庭筠晃了晃。温庭筠没好气地也举起碗,两人碰了一下,各自饮尽。

那夜,他们聊到很晚。酒坛子从满到空,从重到轻,最后被温庭筠倒过来控了控,一滴也控不出来了。窗外的月亮已经偏西,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银白。远处的更鼓敲了四更,又敲了五更,那声音闷闷的,远远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天亮的时候,温庭筠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扶着桌子,看着也站起来的段成式。两人都有些晃,都扶着桌子,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忽然都笑了。

段成式送温庭筠出门。门一开,冷风灌进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气息,吹得两人都打了个激灵。温庭筠深吸一口气,揉揉脸,好像要把酒意揉散些。他走到马前,翻身上马,坐在马背上,忽然回过头来。

“你那‘一阳指’,”他说,眼睛盯着段成式,“真能教我不?”

段成式站在门口,双手拢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他。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笑容也半明半暗的。

“不教。”他说。

“为啥?”

“因为你不姓段,你姓温。”段成式顿了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你应该去浙江石梁搞什么金蛇秘籍、五行大阵之类的东西,跟你那个姓配得上。”

温庭筠愣了一下,然后骂了一声。那一声骂带着笑,带着无奈,带着一点点——只是一点点——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的憋屈。他一抖缰绳,策马而去,马蹄声在清晨的巷子里嗒嗒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晨雾中。

段成式站在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望着那片灰蒙蒙的、正在渐渐亮起来的天空,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很轻,在这空荡荡的院子里回荡,惊起檐上几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走了。

他转身回屋,坐在窗前,望着那一片狼藉的酒碗和碟子,望着那堆满卷宗的书案,望着窗外那越来越亮的天空。他想起温庭筠刚才那副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又想起那孩子最后看他的眼神,想起那些埋在荒谷里的白骨,想起那些年、那些事。

有些事,本来就解释不清。既然解释不清,那就——

文人墨客瞎胡诌,你叫什么真呢?!

他笑着摇摇头,给自己倒了杯茶,慢慢地喝着。

窗外,太阳升起来了,金色的阳光洒进屋里,洒在那堆卷宗上,洒在那只还没收起的酒碗上,洒在他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那个自称姓查的老者,后来真的回去写书了吗?写的什么书?有没有把那七天的功夫写进去?会不会真的编出一个“一阳指”来?

他不知道。

他也不打算知道。

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没意思。

【段成式《酉阳杂俎·拾遗录》补记】
大中某年冬,与温公夜话,偶及会昌旧事。温公闻“一阳指”三字,大笑曰:“此乃后世查姓书生所编,汝何敢胡吹?”余答:“因为我姓段。”温公无语,良久乃曰:“切~~!”

余遂录此事,附于旧卷之末。然此中真意,余亦不知。那童之来历,那指之功用,皆无可解者。唯记其事,以待后人。

卷成之日,白罴趴于案下,忽抬头问:“查姓书生是谁?”余不能答。白罴又问:“他编这个干嘛?”余仍不能答。白罴想了想,说:“兴许他也姓段。”

余默然,遂以此问答附于卷末。

《酉阳杂俎·拾遗录》卷十三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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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话:凤翔秘营

【卷宗摘要】
大中某年秋,南镇抚司镇抚使陆龟蒙奉使巡查关内道。行至凤翔深山,骤遇暴雨,山洪暴发,车马尽没。龟蒙攀援逃命,辗转至一处山谷,忽见炊烟袅袅,趋而视之,乃一军营,规制森严,士卒往来,皆荷戈执戟。营中深处,有巨棚高耸,内藏奇器——有木鸢可翔于空,有连弩可射百步,有铁兽喷火,有木牛负重。龟蒙大惊,疑为朝廷秘军。营中军官见之,严令保密,以黑布蒙其目,送之出山。龟蒙归京后,此事未尝与人言。后偶与温公谈及,温公嘱其勿泄。然此军之所在,终不可寻。

第一章·暴雨山洪
唐宣宗大中某年九月十二,陆龟蒙奉拾遗坊之命巡查关内道,自长安出发,一路向西,经咸阳、兴平、武功,过扶风,到如今已是整整十天了。

他此行的明面任务是核查关内道各州县的驿站、烽燧、粮草账目,看看那些上报的数字和实际情况是否相符,有没有虚报冒领、贪污克扣之类的事情。这些事情说起来琐碎,做起来却一点也马虎不得——驿站是朝廷的耳目,烽燧是边关的屏障,粮草是军队的命脉,哪一样出了问题,都可能酿成大祸。暗地里,他还需留意沿途官员的操守与民情,看看那些地方官对朝廷究竟是个什么态度,百姓的日子过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怨言,有没有什么隐情。陆龟蒙为人谨慎细密,在拾遗坊这些年,干的都是这种明暗两线的差事,早就习惯了。

此番出行,他只带了两个随从。一个姓刘,三十出头,是南镇抚司的老人,办事牢靠,嘴也严;一个姓周,二十多岁,是刚调来的新人,腿脚勤快,机灵得很。三个人三匹马,驮着干粮、水囊、换洗衣物,还有一些绘图用的纸张和工具,轻装简行,一路低调,尽量不惊动地方官府。

这日午后,他们从一处驿站出发,计划翻过前面的大山,到山南的县城投宿。那驿站在山脚下一个叫石鼓镇的地方,是个不大的小站,只有几间瓦房、一排马厩,和一个常年驻守的老驿卒。老驿卒给他们添了水,换了马,指着前面那条蜿蜒进山的官道说:“几位客官,这条山路虽然曲折,但还算平整,是官道,常有人走。只是得抓紧些,看这天色,怕是要下雨。山里一下雨,可就麻烦了。”

陆龟蒙抬头看了看天。天倒是晴的,太阳明晃晃地照着,晒得人身上发烫。他谢过老驿卒,翻身上马,带着两个随从进了山。

这条山路确实如老驿卒所说,虽曲折却平整,是那种常年有人维护的官道。路面用碎石和沙土铺成,虽不宽阔,但走马车也绰绰有余。路的一侧是山体,长满了松树和灌木,郁郁葱葱的;另一侧是深谷,谷底有条溪流,水声潺潺,隔着老远都能听见。三个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马蹄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响,在寂静的山林里传得很远。

走了约两个时辰,太阳开始偏西,从树叶的缝隙里斜斜地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山路越来越陡,马走得越来越慢,人和马都开始出汗。陆龟蒙正想着还要多久才能翻过山脊,天色忽然变了。

那变化来得毫无征兆。方才还是晴空万里,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转瞬间,西边的天际涌起一团团乌黑的云,那云不是慢慢飘过来的,是翻涌着扑过来的,像是一群脱缰的野马,又像是一面巨大的黑墙,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他们压过来。

周姓随从抬头望天,脸色一下子变了。他勒住马,指着那片黑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惊惶:“陆镇抚,怕是要下雨了!下大雨!”

陆龟蒙也勒住马,眯着眼看了看那片黑云。那云压得极低,低得仿佛要擦着山头,云层翻滚着,涌动着,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压抑感。他在长安见过雨,在江南见过雨,可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云,这样的天。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老驿卒的话——山里一下雨,可就麻烦了。

“快走!”他一抖缰绳,大声喊道,“赶在山洪之前翻过山脊!快!”

三个人拼命催马,沿着山路往上冲。马蹄踩在碎石上,溅起一串串火星;马喘着粗气,口吐白沫;人伏在马背上,拼命抽打着缰绳。可那雨来得比预想的更快,快得多。

刚转过一道山弯,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那雨点又密又硬,砸在脸上生疼,砸在地上噗噗作响。片刻之间,倾盆大雨就浇了下来,雨幕遮天蔽日,几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山路瞬间变得泥泞不堪,马蹄踩在泥里,一步一滑,好几次差点摔倒。马匹受了惊,嘶鸣着,甩着头,四蹄乱踏,根本不听使唤。

陆龟蒙紧紧勒住缰绳,拼命稳住身下的马。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淌,淌进眼睛里,淌进嘴里,淌得他睁不开眼,喘不过气。他眯着眼,朝前看了看,什么也看不清;又朝后看了看,也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雨,只有雾,只有那无穷无尽的、仿佛要把整个世界都浇透的大雨。

“靠山体走!”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被雨声撕得支离破碎,“不要靠近崖边!靠山体!”

两个随从有没有听见,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声音在这暴雨中显得那么微弱,那么无力,像是扔进大海里的一颗石子,连个水花都溅不起来。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阵轰隆隆的巨响。

那不是雷声。雷声是从天上来的,是从云层里滚下来的,是那种闷闷的、远远的、响过之后还会回响的声音。这声音是从山上来的,是从头顶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来的,是那种巨大的、沉重的、仿佛要把山都撕开的轰鸣。那轰鸣越来越近,越来越大,震得他耳朵嗡嗡响,震得他心都要跳出来。

山洪!

夹杂着泥沙、石块、树枝的洪水从山上倾泻而下,如同一头狂暴的巨兽,张开大口,朝他们扑来。那水不是流下来的,是冲下来的,是砸下来的,所过之处,树木被连根拔起,岩石被冲得翻滚,整座山都在颤抖。

陆龟蒙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马匹被那洪水卷走。那匹马惊恐地嘶鸣着,四蹄乱蹬,拼命挣扎,可那洪水太猛了,太凶了,只一眨眼的工夫,就连马带人一起吞没,冲下了深不见底的山谷。他听见两个随从的惊叫声,一声,两声,然后就被那轰隆隆的巨响吞没了,什么都听不见了。

求生的本能在那一瞬间爆发出来。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拼命往高处爬。他扔掉所有负重——包袱、水囊、佩剑、腰牌,什么都不要了。他手足并用,抓住一切可以攀附的东西——灌木的枝条,岩石的棱角,树根的缝隙。那些枝条割破了他的手,那些棱角硌得他生疼,那些缝隙里全是泥,滑得根本抓不住。可他不敢停,一停就会被那咆哮的洪水卷走,就会像那匹马一样,连个影子都留不下。

洪水在脚下咆哮着,奔腾着,溅起的水花打得他浑身透湿,打得他睁不开眼。那水是浑的,是黄的,带着一股腥臭的泥土气息,呛得他几乎要呕吐。他拼命往上爬,往上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爬,爬,爬得越高越好,爬得越远越好,爬到那洪水够不着的地方去。

不知爬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更久。他已经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了,只觉得自己在爬,在爬,不停地爬。手指磨破了,膝盖磨破了,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的。可他还是爬,爬,爬。

终于,那洪水的声音渐渐远了。

他瘫倒在一块巨石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那气是从肺里、从胃里、从骨髓里往外挤的,挤得他浑身都在发抖,抖得像一片风中的树叶。他闭着眼,什么也不想,什么也动不了,就那么瘫着,瘫了很久很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慢慢睁开眼睛。

雨已经停了。天还是灰蒙蒙的,可那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黑云已经散了,只剩下几缕淡淡的云丝,挂在天边。四周静得出奇,只有偶尔一两声鸟叫,和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山洪,只是一场噩梦。

可他知道,那不是梦。

他挣扎着坐起来,环顾四周。这是一片他从未来过的山林,到处都是岩石和灌木,辨不清方向。来时的路早已被洪水冲毁,两个随从不知所踪,生死不明。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困在这深山老林里,没有马,没有干粮,没有水,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看了看天。天快黑了。他得找个地方过夜,得想办法活下去。他咬了咬牙,扶着那块巨石,慢慢站起来。

腿在抖,手在抖,浑身都在抖。可他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起不来了。

他选了一个方向,朝高处走去。希望能找到一条生路。

第二章·深谷炊烟
陆龟蒙在山中走了一整夜。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那一夜的。只记得天黑之后,他找了一处背风的岩缝,蜷缩在里面,听着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兽嚎,听着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呜咽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重又慢,像是随时会停下来。他不敢睡,也不敢生火——没有火折子,所有的东西都在山洪里丢了。他就那样蜷着,睁着眼,望着那一小片从岩缝里露出的夜空,望着那几颗忽明忽暗的星星,一直熬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钻出岩缝,继续往前走。

他已经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只能凭着本能选了一个方向——太阳从那边升起来,那边应该是东,往东走,总能走出这片山。他沿着山脊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腿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喉咙像着了火,干得冒烟;胃里空空的,饿得发疼。他随手摘了些野果塞进嘴里,也不知道能不能吃,只是嚼一嚼,咽下去,骗骗肚子。

这一带山势复杂,沟壑纵横,根本看不到任何人类活动的痕迹。没有人走过的路,没有砍过的树,没有烧过的灰烬,什么都没有。只有连绵的山,无尽的树,和那些永远也走不完的沟沟壑壑。他开始怀疑自己能不能活着走出去。也许他会死在这山里,变成一堆白骨,和那些野兽的骨头混在一起,几百年后被人发现,也不知道是谁。

就在他即将虚脱的时候,忽然,前方山谷中,升起一缕青烟。

那烟细细的,袅袅的,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青色,从山谷深处升起来,飘到半空中,被风吹散,又聚拢,又飘散。陆龟蒙愣在那里,盯着那缕烟,盯了很久很久,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

是烟。是火。是人在烧火。

有人!

他浑身一震,不知从哪儿涌出一股力气,跌跌撞撞地朝那个方向跑去。灌木的枝条抽在他脸上,他也顾不上疼;脚下的碎石滚来滚去,他也顾不上稳;他就那么跑着,跑着,拼命地跑,生怕那烟一转眼就消失了。

翻过一道山梁,又翻过一道山梁,再翻过一道山梁,他终于站在了那道山梁的最高处,往下望去——

山谷中,赫然是一座军营!

陆龟蒙愣住了。他张着嘴,瞪着眼,一时竟忘了喘气。

那军营依山而建,占据了整个山谷的底部。营盘用粗大的木栅围成,木栅削得尖尖的,一根根插在地上,足有一人多高。营门是两扇厚重的木门,此刻正敞开着,能看见里面整齐排列的帐篷,一顶一顶的,密密麻麻,足有上百顶。那些帐篷是军用的制式帐篷,灰褐色的,方方正正,一排排,一列列,整整齐齐,像是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帐篷之间,有士兵走动。有的提着水桶,有的扛着木料,有的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营门口有哨兵站岗,手持长戟,腰悬横刀,警惕地巡视着四周。他们的站姿很正,目光很锐,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

营中深处,靠近山脚的地方,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工棚。

那工棚高约十丈,宽约二十丈,用粗大的木柱搭成骨架,外面用厚厚的毡布围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那毡布是灰黑色的,和山体的颜色混在一起,若不是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工棚的顶端有几个烟囱,正往外冒着淡淡的烟——刚才他看见的那缕烟,就是从那里冒出来的。

陆龟蒙倒吸一口凉气。这深山老林,这荒无人烟的地方,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军营?他从未听说过这一带有驻军。朝廷在关内道的驻军他都知道,都在那些重要的州县和关隘,绝不会藏在这种深山里头。看这规模,至少是一个营的兵力,上千号人,怎么可能悄无声息地藏在这里?

可他顾不上多想了。饥渴已经把他的理智逼到了极限。他连滚带爬地从山梁上冲下去,朝那座军营跑去。

刚跑到营门口,哨兵就发现了他。

“站住!”一个哨兵举起长戟,厉声喝道,“什么人?”

陆龟蒙举起双手,踉踉跄跄地停下来。他的嘴唇干裂得全是口子,一说话就往外渗血:“我……我是朝廷命官……遇上山洪……与随从失散……求军爷……给口水喝……”

那哨兵上下打量他。陆龟蒙知道自己此刻的模样一定狼狈极了——浑身是泥,衣服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头发散乱,脸上也全是泥污。可那哨兵打量了一会儿,似乎看出了他气度不凡,不似寻常百姓,便对另一个哨兵使了个眼色。那哨兵转身跑进营里,不一会儿,一个军官模样的人走了出来。

那军官约莫三十来岁,浓眉大眼,皮肤黝黑,身披一件半旧的明光铠,腰悬横刀,走路带风。他走到陆龟蒙面前,盯着他看了片刻,开口问,声音低沉而有力:“你是何人?从何处来?”

陆龟蒙从怀里摸出腰牌,递了过去。那腰牌是青铜铸的,上面刻着他的官职和姓名。那军官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又抬头看了看陆龟蒙,神色稍缓,但仍带着明显的警惕。

“南镇抚司镇抚使?”他重复了一遍,目光在陆龟蒙脸上转了几圈,“你怎么会到这里?”

陆龟蒙把遇上山洪、随从失散、在山里走了一夜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那军官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既是朝廷命官,请随我来。”

他转身往里走,陆龟蒙连忙跟上。两个哨兵看着他的背影,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什么都没说。

陆龟蒙被带入营中,来到一座帐篷前。那帐篷比周围的稍大些,门口也有士兵站岗。那军官掀开帐帘,让陆龟蒙进去。帐篷里陈设简单,一张矮几,几个蒲团,角落里堆着些文书。一个士兵端来一碗水和几个饼子,放在矮几上,然后退了出去。

陆龟蒙顾不上什么体面,端起碗就喝。那水是凉的,却甜得像蜜,从喉咙一直甜到胃里,甜到四肢百骸。他几口就喝完了,又抓起饼子往嘴里塞,那饼子是粗面做的,又干又硬,可他觉得那是天下最好吃的东西。他狼吞虎咽地吃着,喝着,好一会儿才缓过劲来。

趁这工夫,他悄悄观察这座军营。

帐篷外面,不时有脚步声经过,整齐而有力,是士兵列队走过的声音。偶尔能听见几声低沉的号令,和刀枪碰撞的声响。他把帐帘掀开一道缝,往外看去——

营中戒备森严,一队队巡逻的士兵从帐篷间穿过,皆荷枪实弹,刀出鞘,弓上弦。那些士兵年轻力壮,精神抖擞,脸上没有一丝懈怠之色。帐篷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棋盘上的棋子,一眼望不到头。帐篷之间,有些士兵正在操练,有的练刀,有的练枪,有的练弓,一招一式,虎虎生风。旗帜在风中飘扬,可那旗上没有任何番号,只有一些简单的图案,像是某种标记,又像是某种暗号。

最让他惊异的是那座巨大的工棚。

从那座帐篷的位置,正好能看见工棚的一角。棚门时有士兵进出,每次开门,都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些庞然大物,黑乎乎的影子,看不真切。还有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从里面传出来,那声音不似寻常打铁,不是那种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敲击,而是复杂的、密集的、持续不断的,像是很多人在同时敲打不同的东西,又像是在组装什么巨大的器械。

陆龟蒙心里涌起无数个疑问。这是什么地方?这支部队从哪里来?在这里做什么?那座工棚里藏着什么?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自己撞进了一个不该撞进的地方。

第三章·秘营奇器
陆龟蒙在那座帐篷里坐了好一会儿,慢慢把那些饼子吃完,把碗里最后一口水也喝干净。体力渐渐恢复了一些,浑身的酸痛也轻了些,可心里的疑惑却越来越重。这座军营,这些士兵,那座巨大的工棚,还有那诡异的敲打声——这一切都太不寻常了。他得赶紧离开,就当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发生。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那身破烂的衣袍,掀开帐帘走了出去。那校尉还站在外面,见他出来,迎上前一步。

“多谢将军款待。”陆龟蒙拱了拱手,“在下已无大碍,这就告辞。还请代为谢过你家将军。”

那校尉看着他,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神情,像是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他摇摇头,说:“陆镇抚,我家将军有请。”

陆龟蒙心中一凛。该来的还是来了。他点点头,没有多问,跟着那校尉往营区深处走去。

两人穿过一排排整齐的帐篷,绕过几队正在操练的士兵,来到一座比其他的都大的帐篷前。那帐篷的帐帘是厚重的牛皮制成的,上面绣着一些简单的图案,看不出是什么。门口站着两个哨兵,身形魁梧,目光锐利,见他们过来,齐刷刷地行了个军礼。

校尉掀开帐帘,侧身让陆龟蒙进去。

帐内比刚才那座宽敞得多,陈设也考究些。正中的位置铺着一张虎皮,虎皮上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几卷文书、一只茶盏。矮几后面端坐着一个中年将军,约莫四十来岁,面容冷峻,棱角分明,一双眼睛如同深潭里的寒星,看人的时候仿佛能把人看穿。他身披一领明光铠,那铠甲打磨得锃亮,在帐篷里透进来的光线中泛着冷冷的银光。腰悬一柄横刀,刀鞘上镶嵌着几颗宝石,一看便非凡品。他就那样端坐着,一言不发,只是看着陆龟蒙,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警惕,也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陆龟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南镇抚司镇抚使陆龟蒙,见过将军。”

那将军点了点头,示意他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陆龟蒙依言坐下,腰背挺得笔直,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这将军叫他来,是要做什么?是要扣下他?还是要杀他灭口?

将军盯着他看了片刻,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

“陆镇抚既入此营,便当知晓,此乃神策军中尉府直辖的‘新军’,奉命在此秘密训练。此事乃朝廷绝密,南衙百官、各镇节度,皆不得知。”

神策军。

中尉府。

新军。

这几个词像几块巨石,一块接一块地砸进陆龟蒙心里,砸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神策军是天子禁军,是朝廷最精锐的部队,直接听命于皇帝和中尉府。中尉府是宦官把持的机构,权势熏天,连宰相都要让他们三分。可神策军的主力都在长安,都在京畿,怎么会有一支“新军”藏在这深山老林里?秘密训练?训练什么?为什么要秘密?

可他面上什么也没露出来。他只是点点头,沉声道:“下官明白。今日之事,纯属意外。下官发誓,绝不向外人提及。”

将军盯着他,那双眼睛像两把刀,在他脸上刮来刮去。过了好一会儿,那目光才稍微缓和了些。他缓缓道:

“你既已知晓,本应……但念你乃朝廷命官,又非有意,本将可放你离去。但需委屈你一下——蒙眼送出。”

陆龟蒙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他知道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他点点头,起身行礼:“理当如此。多谢将军。”

将军挥了挥手。那校尉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条黑布,走到陆龟蒙身后。陆龟蒙闭上眼睛,任由那条黑布蒙住眼睛,在脑后系紧。眼前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他被校尉搀扶着,走出帐篷。外面还是白天,他能感觉到阳光透过黑布,在眼前形成一片暗红色的光。他听见士兵列队走过的脚步声,听见远处传来的操练声,听见风吹过帐篷时发出的噗噗声。校尉扶着他的胳膊,一步一步往前走,走得很慢,很稳。

就在这时,他听见将军的声音,很低,很轻,像是吩咐什么:

“让他从工棚旁边过,看看也无妨,反正他也记不住路。”

陆龟蒙心中一动。这是故意让他看的?还是随口一说?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被校尉带着,拐了个弯,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走了没多远,他就感觉到了那座工棚。

首先是声音。叮叮当当的敲打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那声音不像是寻常的打铁,不是那种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敲击,而是复杂的、密集的、持续不断的,像是有几十个人同时在敲打不同的东西,有的轻,有的重,有的快,有的慢,交织在一起,汇成一种奇怪的、几乎能让人感觉到震动的声浪。在那敲打声中,还夹杂着木料摩擦的声音,吱呀吱呀的,像是什么巨大的东西在转动;还有金属刮擦的声音,刺刺啦啦的,让人听了牙根发酸。

然后是气味。一股浓烈的桐油味扑鼻而来,那是刷在木料上的;还有一股焦糊的气息,像是烧焦的什么东西;还有一股说不清的、带着金属腥味的气息,混在一起,呛得人几乎要咳嗽。

就在这时,一阵风声从他头顶掠过。

那风声很大,很急,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扇动翅膀,从工棚里冲出来,从他头顶飞过去。那风带着一股热浪,扑在他脸上,热烘烘的,还夹着那股焦糊的气息。他的头发被吹得飘起来,衣袍也被吹得猎猎作响。

他忍不住低声问那校尉:“这是什么?”

校尉没有回答。只是扶着他胳膊的手紧了一紧,脚下的步子更快了。

那风声又响了几次,一次比一次近,一次比一次急。陆龟蒙能感觉到那东西就在他头顶不远的地方盘旋,能感觉到那翅膀扇动时带起的气流,能感觉到那东西投下的阴影从他身上掠过。他的心跳得很快,可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凭那些声音和感觉,在脑子里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那是一只巨大的鸟,一只用木头和金属做成的鸟,一只能在天上飞的鸟。

他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些书。《墨子》里有公输般削竹木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抱朴子》里有木鸢,可载人飞行千里。《论衡》里有鲁班刻木为鹤,一飞七百里。他以为那都是传说,都是古人编出来的故事。可此刻,那些东西就在他头顶飞着,就在那座工棚里造着,就在这深山里藏着。

他们造这些东西,要做什么?

他不知道。

走了不知多久,那些声音渐渐远了,那股热浪也散了,四周又安静下来。校尉停下脚步,解开他眼睛上的黑布。阳光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山道上,脚下是碎石和沙土铺成的路,蜿蜒着伸向远方。远处,隐隐约约能看见一条更宽的路,那是官道。校尉站在他身边,朝那个方向指了指:

“沿着这条路,走半个时辰就能上官道。陆镇抚,保重。”

陆龟蒙点点头,拱了拱手。他想说什么,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那校尉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很快就消失在来时的方向。

陆龟蒙站在那里,望着那条山道,望着那来时的方向。山林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那座军营,那座巨大的工棚,那些士兵,那只在天上飞的木鸟,都看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可他知道,它们存在过。

他转过身,沿着那条山道,一步一步往下走。

第四章·出山之后
陆龟蒙沿着那条山道走了一个多时辰,脚下是碎石和沙土铺成的路,走在上面沙沙作响。山路弯弯曲曲,有时钻进密林,有时贴着崖壁,有时又豁然开朗,能望见远处连绵的山峦。他走得不算快,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喘口气,毕竟那一夜的山洪和那一整天的跋涉已经耗尽了他的体力,如今全凭一股撑着的那口气在走。

可他还是不停地走,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迈不动步子了;更怕一停下来,那座军营里的人会改变主意,会追上来,会把他再带回去。他不知道那个将军为什么放他走,也不知道那个校尉为什么带他从工棚旁边经过,让他听见那些声音、那些风声、那些热浪。也许是有意让他看见,让他知道朝廷在做什么;也许只是无意,只是顺便。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得尽快离开这里,越远越好。

终于,那条山道汇入了一条更宽的路。路面是用黄土和碎石夯实的,宽得能并行两辆马车,两侧还栽着柳树,虽然叶子已经落了大半,但仍能看出是人工栽植的。是官道。陆龟蒙站在官道边上,望着那条伸向远方的路,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他总算走出来了。

他沿着官道往前走,没走多远,就遇见一个樵夫挑着柴从山里出来。陆龟蒙上前打听,这才知道自己所在的位置——这是凤翔府辖内的一条官道,往东走三十里就是最近的镇子,往西走一百多里就是凤翔府城。他谢过樵夫,继续往前走,走了大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了那个镇子。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几十户人家。陆龟蒙找到一家车马店,用身上仅剩的那点银两买了匹马——那是匹老马,毛色黯淡,瘦骨嶙峋,可走平路还能凑合。他骑着马,往凤翔府城赶去。

一路上,他反复回想那座军营的所见所闻。那座巨大的工棚,那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那热浪,那风声,那从头顶掠过的巨大影子。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他想起小时候读过的那些书——《墨子》《抱朴子》《论衡》《淮南子》,那些书里记载着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公输般削竹木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那是一只木鸟,一只能在天上飞三天三夜都不掉下来的木鸟。诸葛亮制木牛流马,可以自动行走,运粮于崎岖的山道。那是能自己走路的车,不需要牛马拉,不需要人推。还有那些传说中的战车,能喷火,能射箭,能攻城拔寨,无坚不摧。

他一直以为那些都是传说,都是古人编出来的故事,当不得真。可此刻他忽然不那么确定了。如果那些东西真的存在过,如果那些技艺真的失传了,那朝廷为什么不能重新造出来?如果朝廷真的造出来了,那用来做什么?用来对付谁?

河朔三镇。

这四个字忽然跳进他脑子里。河朔三镇,成德、魏博、卢龙,自安史之乱以来就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他们表面上恭顺,实际上拥兵自重,自主任免官员,自己收税,自己养兵,根本不把朝廷放在眼里。历代天子都想收拾他们,可每次用兵都铩羽而归。如今宣宗皇帝励精图治,河湟都收复了,难道不会对河朔动手?

那些东西,那些木鸟,那些连弩,那些战车,就是用来对付河朔的。

他忽然明白了。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那将军的警告言犹在耳——此事乃朝廷绝密,南衙百官、各镇节度,皆不得知。他说出去,就是泄露朝廷机密,就是杀头的大罪,说不定还会连累家人。他只能把这事压在心底,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提。

第二天傍晚,他到了凤翔府城。

府城比镇子大多了,城墙高耸,城门森严。陆龟蒙进了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然后去府衙打听消息。他想知道那两个随从有没有生还,有没有也逃出来。

在府衙,他找到了那个年轻的周姓随从。那随从一见他就扑通跪下,眼泪夺眶而出,声音都变了调:“陆镇抚!您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陆龟蒙把他扶起来,问他是怎么逃出来的。那随从说,他被洪水冲到了下游,呛了好几口水,以为自己必死无疑,谁知被冲到了一处浅滩,被人救了起来。救他的是山里的猎户,把他送到镇上,又辗转送到了府城。他已经在这里等了两天了,不知道陆龟蒙和另一个随从的下落,急得吃不下睡不着。

陆龟蒙问起另一个随从,那姓刘的老随从。周姓随从摇摇头,眼眶又红了:“没消息。到处打听,都没消息。恐怕……”

陆龟蒙沉默了。那姓刘的随从跟了他好几年,办事牢靠,人也本分,就这么没了。他心里一阵酸楚,可他知道,在这条道上走,这种事难免。他拍了拍周姓随从的肩膀,什么都没说。

他在府城休整了几日,把身上的伤养了养,又去府衙办完了该办的差事。核查驿站账目,巡查烽燧,绘制舆图,一样一样地做,一样一样地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该做的做,该写的写,该报的报。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心一直不在这上面。那些声音,那些画面,一直在他脑子里转,怎么都赶不走。

办完差事,他带着周姓随从,启程返回长安。

一路上,他很少说话,只是默默地骑马,默默地赶路。周姓随从知道他有心事,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跟着。两人就这样一路沉默着,走了七八天,终于望见了长安城的轮廓。

进城的时候,正是黄昏。夕阳照在城墙上,把那些青灰色的城砖染成一片暗红。陆龟蒙勒住马,望着那座他生活了多年的城市,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离开了很多年,又像是从来没离开过。

他策马进城,回到自己在崇仁坊的寓所,把马交给仆人,进了屋,关上门,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坐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那座军营,想起那个巨大的工棚,想起那些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想起那从头顶掠过的风声,想起那股灼人的热浪。那些东西,那些他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身感受过的东西,像烙印一样烙在他心里,怎么都抹不掉。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他只能把那些东西压在心底,压在最深处,像埋一件永远不会再挖出来的东西一样,深深地埋起来。

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辗转反侧睡不着的时候,那些东西会悄悄地冒出来,在他脑子里转一转,转一转,然后又缩回去,回到那个深不见底的地方。

他会想起那风声,想起那热浪,想起那个巨大的、看不见的影子。

然后他会翻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一直到天亮。

第五章·鲁望不言
数月后,已是那一年的深冬。

那一夜,温庭筠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知道陆龟蒙已经回京多日,便提了一壶酒,踩着积雪,来到崇仁坊陆龟蒙的值房。那值房不大,一间小屋,一张书案,几个书架,角落里燃着一盆炭火,暖融融的。陆龟蒙正在灯下看书,听见敲门声,起身开门,见是温庭筠,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进。

“温公怎么来了?”他问。

温庭筠晃了晃手里的酒壶,笑道:“听说你回来了,一直没见你去坊里,来看看。顺便带壶酒,暖暖身子。”

陆龟蒙点点头,从墙角翻出两只陶碗,在炭火旁摆好。两人席地而坐,温庭筠把酒倒上,酒香顿时弥漫开来,混着炭火的暖意,让人身上心里都暖洋洋的。

酒过三巡,温庭筠那张脸上已经泛起了红光,两撇胡子翘得更高了。他靠在墙上,眯着眼,看着陆龟蒙,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起他上次巡查关内道的经历。陆龟蒙随口说了些寻常事——哪里的驿站年久失修,哪里的烽燧戍卒不足,哪里的粮草账目有些出入,都是些乏味的公务,没什么可说的。

温庭筠听着,也不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偶尔抿一口酒。等陆龟蒙说完,他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

“听说你遇到了山洪?还差点丢了命?”

陆龟蒙一怔,手里的碗停在半空。他抬起头,看着温庭筠。温庭筠脸上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神情,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在烛光下一闪一闪的,像是早就知道了什么。

陆龟蒙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声音很轻:“是。侥幸逃过一劫。”

温庭筠看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了然,像是试探,又像是别的什么。他把碗举到嘴边,抿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逃过一劫之后呢?就没遇到别的?”

陆龟蒙心中一惊。他知道温庭筠这话不是随便问的。温庭筠是拾遗坊的都指挥使,手眼通天,耳目众多,整个长安城,甚至整个大唐,有什么事能瞒得过他?那座军营,那支部队,那些藏在深山里的秘密,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是不是有人在向他禀报?是不是那个将军放他走的时候,就已经料到会有这一天?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事,不能说。

他沉默了很久。炭火噼啪地响着,屋里的热气一阵一阵地扑在脸上。他低着头,看着碗里那琥珀色的酒液,看着自己的倒影在里面晃动。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温庭筠,低声说:

“温公,有些事,我不能说。”

温庭筠看着他,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没有逼迫,没有追问,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然后他点点头,端起碗,轻轻说了一句:

“鲁望,你做得对。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陆龟蒙默然。他端起碗,和温庭筠碰了一下,各自饮尽。那酒入口,火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人眼眶都有些发酸。

窗外,夜风吹过,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而悠远,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两人对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炭火的噼啪声,只有偶尔一声碗沿相碰的轻响。

过了许久,陆龟蒙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温庭筠,又像是在问自己:

“温公,你说,河朔三镇,能平吗?”

温庭筠望着窗外的夜色。窗外是一片黑沉沉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那风铃声一下一下地响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开口,声音也轻:

“能平不能平,不在兵,在人心。但若兵精器利,总多几分胜算。”

陆龟蒙点点头,不再说话。

他知道温庭筠这话里藏着的意思。“兵精器利”——那些藏在深山里的东西,那些木鸟,那些连弩,那些战车,不就是“器利”么?可温庭筠没有问,他也没有说。两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沉默着,把那些话都咽在肚子里,烂在心里。

那夜,他们喝完了那壶酒。酒喝完时,炭火也快灭了,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灰烬,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温庭筠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朝陆龟蒙点点头,推门出去。陆龟蒙送到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望着那雪地上的一串脚印,一直望到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关上门,回到炭火旁坐下,望着那堆暗红色的灰烬,坐了很久。

那夜之后,他再未提过那座军营。

他依旧每日去拾遗坊当值,依旧处理那些没完没了的卷宗,依旧和同僚们喝酒聊天。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和往常一样。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每当他听到风铃声响,总会想起那深山中的巨大工棚,想起那些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想起那股灼人的热浪,想起那从头顶掠过的巨大翅膀扇动的声音。那些声音、那些画面,像刻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抹不掉。

那些东西,后来用上了吗?那些木鸟,那些连弩,那些战车,后来真的飞上了天,射穿了敌阵,攻破了城池吗?那一营将士,那些藏在深山里的士兵,后来真的上了战场,立了战功,活着回来了吗?还是说,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用上过,那些士兵也从来没有走出过那片深山,一直在那里训练,训练,训练,直到老去,直到死去?

他不知道。

也许永远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那夜温庭筠问他的时候,他没有说。那是对的。有些事,不能说,也不该说。说了,就坏了。

他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起那些东西,会想一想,然后翻个身,继续睡去。

窗外,风铃还在响。一声一声的,像是那深山里的风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

【段成式《酉阳杂俎·拾遗录》补记】
大中某年冬,与陆鲁望夜饮,偶及其凤翔旧事。鲁望神色微变,旋即如常,但言“不可说”。余知其意,不复问。后于别处闻得,神策军中尉府曾于某深山练兵造器,以备河朔。然其事隐秘,无迹可寻。鲁望所见,或即此也。

然此军之所在,终不可考;此器之有无,终不可证。唯录其事,以待后人。

卷成之日,白罴趴于案下,忽抬头问:“那工棚里到底有什么?”余不能答。白罴又问:“那些兵器,后来打仗用了吗?”余仍不能答。白罴想了想,说:“兴许没用上,白造了。”

余默然,遂以此问答附于卷末。

《酉阳杂俎·拾遗录》卷十四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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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话:狄公行辕

【卷宗摘要】
大中某年秋,通讯三处馆驿使柳宗元奉密令潜入河朔,于崇州官道见一队车马,旌旗蔽日,甲仗鲜明,帅旗大书“狄”字。宗元疑为朝廷钦差,趋前探问,被卫兵带入行辕。辕中端坐一胖老者,自称当朝宰辅狄仁杰;左右一文一武,武曰李元芳,文曰曾泰。老者问其来历,宗元以实对,老者颔首放行。宗元出辕,越想越疑——狄仁杰乃武周朝人,距今百年,且史载其貌清癯,绝非胖子;“元芳”、“曾泰”之名,亦不见于任何典籍。半月后返京,以告温公,温公查档,果无其人。然宗元所见,历历在目。此事遂成悬案,录以待解。

第一章·潜行河北
唐宣宗大中某年九月十二,柳宗元奉拾遗坊之命潜入河朔三镇,自长安出发,一路东行,经同州、河中,过绛州、泽州,穿太行而抵河北,到如今已是整整半个月了。

他此行的任务,是打通一条从长安直插魏博镇的秘密交通线。河朔三镇——魏博、成德、卢龙——自安史之乱以来,对朝廷阳奉阴违,表面上恭顺,实际上自成王国。节度使自主任免官员,自己征收赋税,自己养兵蓄锐,朝廷的政令出了潼关,到了河北,就成了一纸空文。更麻烦的是,朝廷明面上的驿路、馆驿,皆被藩镇监控,信使的一举一动都在他们眼皮底下,密信根本送不进去,更送不出来。拾遗坊这些年费尽心力,也只能在边境上安插几个眼线,再往里就寸步难行了。

柳宗元此番潜入,就是要改变这个局面。他需要在藩镇腹地,依托那些不起眼的民间客栈、车马店、酒肆茶楼,暗中设立“地下交通站”,挑选可靠之人,建立一条只有拾遗坊自己知道的秘密通道。日后若有紧急军情,或有密使往来,便可循着这条线,绕过藩镇的耳目,直插心脏。

这个任务,非一般人能胜任。柳宗元在拾遗坊数十年,历经宪宗、穆宗、文宗、武宗四朝,是坊里资格最老的元老之一。他对河北道的地理人情了如指掌——哪条路近,哪条路险,哪个镇子有可靠的客栈,哪个村子有可用的熟人,都在他心里装着呢。此番他化名“柳七”,以贩枣商人的身份,带着两个同样乔装改扮的随从,一路东行。那两个随从,一个扮作账房先生,一个扮作赶车的伙计,三个人三匹马,驮着几麻袋红枣,看着和那些常年奔波在官道上的行商没什么两样。

每到一个地方,他便暗中观察当地的客栈、车马店,和掌柜的攀谈几句,看看此人是实诚还是油滑,是胆小怕事还是见过世面。遇着合适的,便记下名字、相貌、店铺位置,等日后有机会再慢慢接触。若是遇上那些特别可靠的,便悄悄留下一个暗号——一个只有在拾遗坊内部才认得的符号,画在门框的角落里,或刻在柜台底下。日后有自己人路过,看见这个符号,就知道这里是自己人。

一路走,一路看,一路记。半个月下来,倒也物色了七八个可用之人,绘制了十几张路线图,标注了沿途的水源、驿站、险隘、关防。柳宗元把这些东西藏在贴身的内衣里,缝得严严实实,睡觉都不解下来。

这日午后,他们从一处叫“永安镇”的小地方出发,沿着官道往崇州方向行去。崇州是魏博镇与成德镇交界之地,商贸往来频繁,三教九流汇聚,鱼龙混杂,最适合设立秘密站点。柳宗元打算在崇州多待几日,好好物色几个可靠的人。

天是阴的,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的样子。官道两旁是收割过的庄稼地,光秃秃的,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秸秆茬子。偶尔能看见几棵老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只只枯瘦的手。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干燥的、尘土的气息。

行了约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隆隆的车马声。

那声音很大,很密,不是一两辆车能发出来的,是一整支队伍。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马蹄踏在官道上的声音,士兵列队前进时整齐的脚步声,混在一起,像闷雷一样从远处滚过来。

柳宗元抬眼望去,只见官道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朝这个方向而来。打头的是一队骑兵,约莫三四十骑,铠甲鲜明,长戟如林,头盔上的红缨在风中飘拂。骑兵后面跟着数十辆马车,车厢用厚厚的毡布蒙着,严严实实的,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马车后面是步卒,排成整齐的队列,刀枪在阳光下闪着寒光,步伐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柳宗元心头一凛,勒住马,拉着两个随从退到路边。这是朝廷的军队?还是藩镇的兵马?他眯着眼,盯着那些旗帜。

队伍越来越近。那些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图案越来越清晰。不是藩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番号,是唐军常用的那种旗帜——红底,黑字,绣着飞龙和祥云。旗上有一个大字,端端正正的,笔力遒劲:

“狄”

柳宗元愣住了。

狄?

当朝没有姓狄的高官。朝中的宰相、尚书、侍郎,他都能背出名册来,没有一个姓狄的。狄姓最出名的人物,是武周朝的狄仁杰。那位断案如神、匡扶社稷的老宰相,死后追封梁国公,名垂青史。可那已经是百年前的事了。

他正愣着,队伍已经从他身边经过。骑兵们目不斜视,腰背挺得笔直,一看就是训练有素的精锐。步卒们步伐整齐,一张张年轻的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精神抖擞,毫无懈怠之色。中间的那几辆马车,车厢装饰得格外华贵,车窗的帘幕低垂,看不见里面坐着什么人。马车的车轴上包着铜皮,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车辕上雕着花纹,一看就不是寻常人能坐的。

队伍后面,跟着一面巨大的帅旗。那旗比前面的旗帜都大,足足有两丈见方,旗杆又粗又长,需要两个壮汉才能扛得动。旗上除了那个“狄”字,还有一行小字,用金线绣着,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河北道行军大元帅”

柳宗元的心跳漏了一拍。河北道行军大元帅?朝廷什么时候派了这么一位大员来河北?他这个负责情报的馆驿使,专门盯着河北动向的人,竟然毫不知情?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这不可能。这么大的事,朝廷一定会先知会各道,一定会安排沿途的驿站接待,一定会通告各地的官员。可他一路走来,没听任何人提起过。那些驿站的小吏,那些客栈的掌柜,那些路上遇见的行商,谁也没说过有这么一支军队。

除非——这是假的?

可那些士兵、那些马车、那些旗帜,都是真的。他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不可能有假。千牛卫的服色他认得,那是天子亲军,做不了假。那些士兵脸上的疲惫,那种只有长途行军才会有的疲惫,也做不了假。

那这是怎么回事?

他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和疑惑,低声对两个随从说:“你们在此等候,我去探探。”

随从面露担忧之色,可柳宗元已经策马向前,慢慢地朝那支队伍的尾部靠近。

第二章·帅旗之下
柳宗元尾随那支队伍走了一段,不敢跟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就那么远远地缀在后面,借着路边的树木和土丘遮掩身形。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能从喉咙里听见那砰砰砰的声音,可他的脸上什么也看不出来,只是眯着眼,盯着前方那面在风中猎猎作响的帅旗。

走了约莫二三里地,队伍在一处开阔地停了下来。那地方背靠一座小山丘,前面是一片平坦的荒地,正好扎营。柳宗元躲在一棵老槐树后面,看着那些士兵熟练地卸下马车上的物资,支起帐篷,挖灶生火,布置岗哨。一切都有条不紊,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不到半个时辰,一座规整的军营就出现在那片荒地上,帐篷一排排的,整齐得像棋盘上的棋子。营门口竖起两根粗大的木杆,挂着两盏气死风灯,还有几个士兵手持长戟,站得笔直,警惕地巡视着四周。

柳宗元心里越来越疑惑。这军营太正规了,正规得让他挑不出任何毛病。那些帐篷是军用的制式帐篷,灰褐色的,方方正正;那些士兵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一举一动都透着行伍之气;那些旗帜是真的,那些马车是真的,那些刀枪也是真的。可如果是真的,为什么他从来没听说过?为什么朝廷派了这么大一支军队来河北,他这个专门负责河北情报的人,竟然毫不知情?

他咬了咬牙,决定冒险。

他从树后面走出来,整理了一下衣袍,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然后装作一个路过的商贩,慢悠悠地朝营门走去。他的步子很稳,脸上带着那种常年在外的行商特有的从容,仿佛他只是路过,只是好奇,只是想看一眼热闹。

刚靠近营门,两个卫兵就上前拦住了他。那两人都是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板挺直,目光锐利,手持长戟,往他面前一横,齐声道:“站住!什么人?”

柳宗元停下脚步,拱了拱手,脸上堆起一个和气的笑容:“两位军爷,在下行商柳七,河东人氏,贩枣为业。今日路过此地,见大军扎营,军容整肃,心生敬仰,想求见大帅,一睹天颜。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那两个卫兵上下打量他。柳宗元知道自己此刻的样子——一身半旧的青布袍子,头上戴着一顶普通的幞头,腰间挂着个褡裢,脚上是一双沾满尘土的布鞋,活脱脱一个走南闯北的行商。可那卫兵看了一会儿,似乎从他身上看出了些别的什么——也许是那份从容,也许是那双沉静的眼睛,总之他们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说:“等着,我去通报。”转身跑进了营地。

另一个卫兵站在原地,警惕地盯着他,手里的长戟一刻也没放松。柳宗元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脸上保持着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眼睛却在悄悄观察营地里的情况。他看见一队队士兵在帐篷间穿行,看见有人在喂马,有人在搬东西,有人在伙房那边忙活。一切都那么正常,正常得让他心里的疑惑越来越重。

不一会儿,那个卫兵跑了回来,对他点点头:“大帅有请。跟我来。”

柳宗元跟着他走进营地。穿过一排排帐篷,绕过几个正在操练的士兵,来到营地中央一座最大的帐篷前。那帐篷比其他的都大,帐篷顶上还插着一面小旗,旗上绣着金色的图案,在风中飘动。帐门口站着两个腰悬横刀的卫兵,见他们过来,伸手掀开了帐帘。

柳宗元弯腰走了进去。

帐内比他想象的要宽敞得多,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正中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几卷文书、一只茶盏、一个香炉,炉里燃着淡淡的檀香,烟气袅袅,让人心神安定。矮几后面端坐着一人——

一个胖子。

那人约莫五十来岁年纪,白白胖胖,一张圆脸,两道弯眉,一双眼睛笑眯眯的,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和气。他身穿一袭紫色长袍,袍子上绣着金色的云纹,腰系一条玉带,玉带上镶嵌着几颗拇指大的宝石,在烛光下闪闪发光。头上戴着一顶进贤冠,冠上的珠串垂在耳边,微微晃动。他就那么坐在那里,坐姿随意,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像一尊坐在庙里的弥勒佛,又像一位慈祥的长辈,看着就觉得亲近。

左边站着一人,是个武将。那人身材魁梧,宽肩窄腰,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浓眉大眼,鼻梁高挺,面容英俊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物。他身披一领明光铠,铠甲打磨得锃亮,在烛光下泛着银光。腰间悬着一柄横刀,刀鞘上镶着宝石,一看就是宝刀。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目光如电,盯着柳宗元,那目光里带着审视,带着警惕,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右边站着一人,是个文官。那人清瘦儒雅,三缕长须,面带微笑,手里执着一柄笏板,站在那里,透着一股读书人特有的斯文气。他穿着一身青色的官袍,袍子上绣着竹叶,头上戴着一顶小冠,一看就是个饱读诗书的人。

胖子见柳宗元进来,笑眯眯地抬起手,示意他上前。柳宗元走到矮几前,躬身行礼,腰弯得很深,礼行得很正,那是他几十年官场生涯练出来的功夫,再怎么扮行商,也改不了这个习惯。

“在下柳七,河东人氏,行商为业。”他直起身,脸上带着那副和气生财的笑容,“今日路过贵军,见大军扎营,军容整肃,心生敬仰,特来拜见。敢问大帅尊姓大名?”

胖子捋了捋胡须,那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微微翘起。他笑着说,声音不高不低,透着一股温和:“本帅狄仁杰,忝为当朝宰辅,奉旨出任河北道行军大元帅。”

柳宗元心头剧震,像有一块巨石砸进了他心里,砸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狄仁杰。狄仁杰。当朝宰辅?河北道行军大元帅?这三个词他每一个都认识,可连在一起,却让他觉得自己是不是听错了,是不是在做梦。可他面上什么也没露出来,只是微微愣了一下,随即又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如常:“原来是狄阁老,久仰久仰。”

左边的武将忽然开口,声音洪亮,像是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闷雷:“大胆!见了狄阁老,为何不跪?”

柳宗元正要解释,说自己是个行商,不懂朝仪,话还没出口,胖子就摆了摆手。那手势很轻,很随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元芳,不必苛责。这位柳先生是民间人士,不知朝仪,站着说话便是。”

那武将——元芳——应了一声,退后一步。他退得很规矩,身板挺得笔直,手还按在刀柄上,可那目光却比刚才柔和了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右边的文官上前一步,拱手行礼,动作优雅从容,一看就是个读书人。他微笑着说:“在下曾泰,元帅府行军司马。敢问柳先生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柳宗元道:“在下从相州来,欲往崇州贩枣。”

胖子点点头,又问了些路上见闻、生意如何、行情好坏之类的话。他的态度和蔼,言语亲切,全无半点当朝宰辅的架子,就像个普通的老人,和路过的行商闲聊几句。柳宗元一一作答,脸上带着笑,心里却翻江倒海,像有一锅开水在沸腾。

狄仁杰。元芳。曾泰。

这三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他年轻时读过《则天实录》,专门研究过这位名臣的事迹。狄仁杰,太原人氏,仪凤年间中明经科,历任大理丞、侍御史、刺史等职,以断案如神著称,民间传说他能日审阳夜审阴,死后追封梁国公。史载其“仪容端雅,有大臣之风”——仪容端雅,不是胖子。眼前这位,白白胖胖,慈眉善目,分明是个弥勒佛,和“仪容端雅”这四个字半点不沾边。

更奇怪的是“元芳”和“曾泰”。这两个名字,他搜遍记忆,翻遍典籍,也想不起来在哪本书里见过。狄仁杰的部下,史书上有记载的,有王德寿、有李楷固、有张昌期,从来没有叫“元芳”的。至于“曾泰”,更是闻所未闻。任何史书,任何典籍,任何野史杂记,都没有这两个人的记载。

可眼前这三人,活生生的,就在他面前。

那元芳站在左边,身材魁梧,面容英俊,手按刀柄,目光警惕,活脱脱一个忠心耿耿的护卫将军。那曾泰站在右边,清瘦儒雅,面带微笑,执笏而立,活脱脱一个谨小慎微的文官。那胖子坐在中间,慈眉善目,言语亲切,活脱脱一个平易近人的当朝宰辅。

他们是谁?从哪来?要往哪去?

柳宗元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今天遇见的,绝不是寻常之事。

第三章·疑云顿起
胖子问完那些关于路上见闻、生意行情的话,笑呵呵地捋了捋胡须,那双笑眯眯的眼睛在柳宗元脸上转了一圈,然后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却透着一股让人不敢轻慢的意味:

“柳先生既是行商,当知河北道路况。本帅初来乍到,正要请教。”

柳宗元心念电转,脸上却不动声色,仍是那副恭敬顺从的模样。他略一沉吟,开口道:“回大帅,河北道路况复杂,官道虽通,但常有盗匪出没。尤其是魏博镇境内,节度使田某对过往商旅盘查甚严,若无熟人引路,往往会被扣上三五日,搜遍货物才肯放行。”

胖子听着,不时点头,那双眼睛却一直盯着柳宗元,像是在掂量他的话有几分可信。听到“魏博镇”时,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沉重:

“田某跋扈,朝廷早有耳闻。他在魏博经营多年,私养甲兵,自征税赋,把朝廷的官员当摆设,把朝廷的政令当耳旁风。此番本帅出京,正是要整饬河朔,还百姓一个太平。”

柳宗元心头一动。整饬河朔?还百姓一个太平?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可朝廷什么时候派过这么大阵仗的军队来河北?他这个专门负责河北情报的人,怎么从未听说过?

他试探着问:“大帅此次带了多少兵马?可需在下帮忙传话?在下走南闯北,认识不少道上的人,若有需要,或可效力。”

话音刚落,左边的元芳又开口了。这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更硬,带着明显的警惕和不善:

“此乃军机,不可外泄。你一个商人,打听这些做什么?”

柳宗元心中一凛,知道自己问得太急了。他正要解释,胖子又摆了摆手,那手势还是那么轻描淡写,却让元芳立刻闭上了嘴。

“元芳,不必多疑。”胖子笑呵呵地说,目光却一直没离开柳宗元的脸,“这位柳先生言谈不俗,不似寻常商贾。他方才那番话,说得有板有眼,对河北道的了解,比许多地方官还要清楚。”

他顿了顿,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光芒,那光芒很锐利,像是能看穿人心。

“柳先生,你方才说从相州来。相州距此数百里,你孤身行商,带着两个伙计,走这么远的路,倒也胆大。”

柳宗元心中一惊,知道对方起了疑心。那话里有话——一个寻常的行商,不会走这么远;一个寻常的行商,不会对河北道这么了解;一个寻常的行商,不会在他这个“大帅”面前这么从容。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念头。是继续装下去,还是说实话?装下去,万一被拆穿,后果难料。说实话,又不知对方是什么来路,会不会惹来杀身之祸?

略一沉吟,他做了决定。

他伸手入怀,从贴身的内衣里摸出一块腰牌。那腰牌是青铜铸的,巴掌大小,上面刻着几行字,还有拾遗坊特有的暗记。他双手捧着,恭恭敬敬地呈到胖子面前:

“实不相瞒,在下并非商贾,乃长安拾遗坊馆驿使柳宗元,奉密令潜入河北,探查藩镇动向。”

帐中三人同时变色。

元芳脸色一沉,手按刀柄,踏前一步,那动作快得像一道影子,眨眼间就到了柳宗元身侧。他厉声道,声音里带着杀气:“拾遗坊?南衙的人?你可知窥探军机,该当何罪?”

那文官曾泰也变了脸色,手里的笏板微微颤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惊疑和警惕。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看着胖子,等着他发话。

只有胖子,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神情。他抬手制止元芳,接过那块腰牌,凑到烛光下细细地看。他看得很慢,翻来覆去地看,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烛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双眯着的眼睛,照出他嘴角那若有若无的笑意。

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腰牌,抬起头,看着柳宗元。那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有惊讶,有疑惑,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是欣赏?是感慨?还是别的什么?

“柳宗元……”他喃喃道,把那三个字在嘴里咀嚼了一遍,像是品尝什么滋味,“好名字。拾遗坊的事,本帅略知一二。你们那个地方,专门收集天下异闻,记录各种怪事,连本朝历代天子都听说过。”

他把腰牌递还给柳宗元,声音还是那样温和:

“你既是朝廷命官,为何不早说?”

柳宗元接过腰牌,小心地收进怀里,躬身道:“在下职责所在,不敢轻易暴露身份。今日见大帅军容,又蒙大帅接见,若再隐瞒,恐有欺瞒之罪。”

胖子点点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赞赏。他靠在椅背上,捋了捋胡须,缓缓道:

“柳先生,你且去吧。本帅不追究你。河北道的事,你我各为其主,井水不犯河水。”

柳宗元一愣。各为其主?井水不犯河水?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这位“当朝宰辅”,和自己这个“拾遗坊馆驿使”,不是同一“主”?

他忍不住问:“大帅的意思是……”

胖子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意味,像是看透了什么,又像是藏着什么秘密。他的眼睛又眯了起来,那光芒一闪一闪的,像夜空里的星星。

“本帅的意思,你日后自会明白。”

他挥了挥手,那手势还是那么轻描淡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元芳,送柳先生出去。”

元芳应了一声,走到柳宗元身边,做了个请的手势。那手势很客气,但那双眼睛还是警惕地盯着他,像盯着一个随时可能逃跑的犯人。

柳宗元知道不便再留。他深深躬身行礼,声音平稳如常:“多谢大帅。”然后转身,跟在元芳身后,走出了那座大帐。

帐帘掀开,冷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噤。他跟着元芳穿过一排排帐篷,绕过那些正在巡逻的士兵,一步一步走向营门。一路上,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大帐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可帐顶那面小旗还在风中飘动,金黄色的图案一闪一闪的。

走到营门口,元芳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对他拱了拱手。那动作干净利落,带着军人的飒爽:

“柳先生,一路保重。”

柳宗元点点头,也拱了拱手。他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看着元芳那张英俊的脸,看着他那双警惕的眼睛,看着他那魁梧的身材在暮色中像一尊铁塔,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走出好远,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军营已经在暮色中隐没,只有那面巨大的帅旗还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的“狄”字在最后一点天光中格外醒目,像一个巨大的问号,悬在那里,等着他去解开。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朝那个和两个随从约好的方向,一步一步地走去。

第四章·细思极恐
柳宗元找到两个随从时,天已经快黑了。

那两个随从正躲在官道旁一处土丘后面,眼巴巴地望着来路,见他终于出现,都松了一口气,连忙迎上来。可走近了一看,见他那副神色恍惚的样子,两人又愣住了——柳宗元在拾遗坊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什么时候这样失态过?

“柳公,怎么了?”年轻的随从问,声音里带着担忧,“那些兵……把您怎么了?”

柳宗元摇摇头,没有说话。他翻身上马,朝前指了指:“走,先找个地方投宿。”

两个随从对视一眼,不敢多问,也翻身上马,跟在他身后。

三人沿着官道又走了半个时辰,天色完全黑下来的时候,终于看见一个小镇。那镇子不大,只有一条街,几十户人家,街角有一家车马店,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夜色中一闪一闪的。柳宗元勒住马,看了看那店,对随从说:“就这儿吧。”

三人进了店,要了两间房,简单吃了点东西,便各自歇下。

柳宗元和衣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黑漆漆的屋顶,怎么也睡不着。

白天的那些画面,像烙铁烙在他脑子里一样,怎么都抹不掉。那个胖子,那张笑眯眯的脸,那句“本帅狄仁杰”,那个叫元芳的武将,那个叫曾泰的文官——一遍一遍地在他脑子里转,转得他头疼欲裂。

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银白。那光很淡,很冷,照得屋里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像蒙着一层薄纱。

他又想起那个名字。

狄仁杰。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他年轻时读《则天实录》,曾专门研究过这位名臣的生平。狄仁杰,字怀英,太原人氏,仪凤年间中明经科,历任大理丞、侍御史、刺史等职。他在大理寺时,一年断了一万七千多个案子,没有一个喊冤的。他做刺史时,劝课农桑,赈济灾民,百姓给他立生祠。他做宰相时,劝武则天立太子,为李唐复国埋下伏笔。死后追赠文昌右相,谥号文惠,后来又追封梁国公。

史书上说他“仪容端雅,有大臣之风”。

仪容端雅——那是说一个人长得清秀,举止端庄,绝不是胖子的模样。可今天见的那个胖子,白白胖胖,慈眉善目,坐在那里像尊弥勒佛,和“仪容端雅”这四个字半点不沾边。

他又想起那两个名字。

李元芳。曾泰。

他搜遍记忆,把读过的那几十本史书、上百卷野史、无数杂记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没有任何一本书记载过这两个名字。狄仁杰的部下,史书上有记载的,有王德寿,有李楷固,有张昌期,有任知古,有霍献可,从来没有叫“元芳”的。至于“曾泰”,更是闻所未闻。若是他的幕僚,史书为何不载?若是他的门生,为何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如果他们是虚构的人物,为什么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那元芳魁梧的身材,英俊的面容,那按着刀柄警惕地盯着他的眼神,那声“大胆”喝出来的洪亮嗓门——那是活人,是活生生的人。那曾泰清瘦儒雅的模样,那执笏而立的从容,那温和的笑容——那也是活人,是活生生的人。

还有那支军队。

千牛卫的服色,他认得。那是天子亲军,铠甲是明光铠,头盔上插着红缨,腰间的横刀是御制的,做不得假。那些士兵的脸,那些疲惫却仍挺直的腰板,那些整齐的步伐,那些训练有素的举止——那也是真的,是活生生的人。

还有那些帐篷,那些马车,那面巨大的帅旗。

都是真的。

可如果是真的,朝廷派了这么大一支军队来河北,他这个拾遗坊的元老,这个专门负责河北情报的人,怎么可能毫不知情?

拾遗坊在河北安插了多少眼线,有多少暗探,他都清清楚楚。那些人每日每夜地盯着藩镇的一举一动,有任何风吹草动,都会立刻报上来。这么一支上千人的军队,从长安出发,一路东行,要经过多少州县,要路过多少驿站,要惊动多少官员百姓,怎么可能瞒得住?

除非——

除非那支军队,根本不是这个时代的。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柳宗元就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上窜起来,一直窜到后脑勺,窜得他头皮发麻。

他想起拾遗坊的档案库里,那些发黄的卷宗,那些记录着各种异事的文字。有人在荒原上遇见百年前的商队,那些商人和他说话,和他做生意,然后凭空消失。有人在深山里看见前朝的宫阙,那些宫殿巍峨壮丽,却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着那些空荡荡的殿宇。有人在月夜听见早已消失的钟声,那钟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下一下的,敲了九下,然后停了。

那些事,他以前只当是传说,是那些无聊的人编出来的故事,从来没当真过。可今天,他自己遇见了。

那个胖子,那个自称狄仁杰的人,那个活生生坐在他面前和他说话的人——他是什么?

如果他真是狄仁杰,那他就是一百年前的人。一百年前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带着一支军队,自称当朝宰辅,自称河北道行军大元帅?那些士兵,那些千牛卫,那些帐篷马车,难道也是一百年前的?

可他们又那么真实。他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亲身经历的,怎么可能是假的?

柳宗元又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裹紧了些。可那股寒意还在,从骨头缝里往外冒,怎么都暖不过来。

他想起那胖子的笑容,想起他说“你我各为其主”时的表情,想起他那句意味深长的“你日后自会明白”。那胖子,他知道什么?他是不是知道自己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是不是知道柳宗元会想明白这一切?他放自己走,是故意的?

柳宗元越想越乱,越想越怕。那些念头像一团乱麻,在他脑子里缠来缠去,怎么都理不清。

他索性坐起来,靠在床头,望着窗外的月光。月光还是那么淡,那么冷,照得屋里一片朦胧。远处传来一声更鼓,咚的一声,闷闷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那胖子真的是一百年前的人,那他为什么要自称狄仁杰?为什么要带着那支军队?他们要往哪里去?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已经走错了时间?

他不知道。

也许那胖子自己也不知道。也许他们还以为自己活在武周朝,还以为自己是当朝宰辅,还以为自己是去河北打仗的。他们只是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就走到了这个时代,走到了他面前。

柳宗元靠在床头,望着那月光,一直望到天亮。

第五章·史无其人
半个月后,柳宗元完成了河北的任务,顺利返回长安。

那一路上,他把那些绘制好的路线图、标注好的秘密站点、物色好的可用之人,都仔仔细细地整理了一遍,封在一个油纸包里,缝在贴身的内衣里,和那块腰牌放在一起。沿途的那些异事,他一个字也没再提,只是默默地赶路,默默地吃饭,默默地睡觉。两个随从见他这副样子,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地跟着。

进了长安城,已是黄昏时分。柳宗元把两个随从打发回去歇息,自己却径直往崇仁坊的方向走去。他知道自己不能等,不能把那些事再压在心里。他得找个人说说,得找个人帮他理一理那些乱成一团的念头。

温庭筠的值房在后院东侧那间从不点灯的屋子里。柳宗元走到门口,站了站,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温庭筠站在门后,还是那身半旧的青袍,头发随意挽着,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看见柳宗元,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一条道:“子厚?这么快就回来了?进来吧。”

柳宗元进了屋,在那张堆满卷宗的书案前坐下。温庭筠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柳宗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把崇州那天的奇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他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那支突然出现的军队,那面写着“狄”字的帅旗,那辆装饰华贵的马车,那个自称狄仁杰的胖子老者,那个叫李元芳的武将,那个叫曾泰的文官。他说那胖子和蔼的笑容,说那元芳警惕的目光,说那曾泰温和的问候,说那句“你我各为其主,井水不犯河水”。

温庭筠一直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听到“狄仁杰”三个字时,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听到“李元芳”和“曾泰”时,那眉头皱得更深了。

等柳宗元说完,温庭筠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狄仁杰?武周朝的狄仁杰?”

柳宗元点头:“正是。他自称当朝宰辅,河北道行军大元帅。”

温庭筠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是惊讶?是怀疑?还是觉得这件事太过荒谬?

“子厚,你这是在做梦吧?”他说,手指轻轻敲着案面,“狄仁杰死了快一百年了。元和年间我翻过《则天实录》,专门看过他的传记。史书上说他‘仪容端雅,有大臣之风’,可没说他是胖子。”

柳宗元苦笑。那苦笑在他脸上漾开,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水里漾起的涟漪,可那涟漪里全是无奈。

“我也知道。”他说,“可那胖子的样子,我一辈子忘不了。白白胖胖的,慈眉善目的,坐在那里像尊弥勒佛。还有那两个随从,一个叫李元芳,一个叫曾泰,都是活生生的人。那元芳身材魁梧,面容英俊,手按刀柄,说话嗓门洪亮。那曾泰清瘦儒雅,执笏而立,面带微笑。他们就在我面前,和我说话,看我行礼,送我出营。你说,这能是做梦吗?”

温庭筠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高大的架子前,从上面取下一卷卷宗。那卷宗是用牛皮纸包着的,封皮上写着“武周实录”四个字。他走回来,把卷宗放在案上,解开绳子,翻到狄仁杰的传记部分,推到柳宗元面前。

“你自己看。”

柳宗元接过,凑到灯下,一行一行地看。那字迹是工整的楷书,一笔一画,清清楚楚:

“狄仁杰,字怀英,太原人氏。仪凤二年中明经科,授汴州判佐。累迁大理丞,周岁断滞狱一万七千人,无冤诉者。后为宁州刺史,抚和戎夏,人得欢心。入为冬官侍郎,充江南巡抚使。天授二年,拜地官侍郎、判尚书、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后为来俊臣诬陷下狱,贬彭泽令。万岁通天年间,复为魏州刺史,转幽州都督。神功元年,入为鸾台侍郎、同凤阁鸾台平章事,加银青光禄大夫。圣历三年九月,病卒,年七十一。赠文昌右相,谥曰文惠。中宗即位,追赠司空。睿宗时,追封梁国公。”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传记里确实写着“仪容端雅,有大臣之风”,确实记载了他的历任官职、主要事迹、死后追赠。可全文看完,没有一句提到他的体型是胖是瘦。更没有“李元芳”、“曾泰”这两个名字的任何痕迹。

温庭筠又起身,从架子上取来几本野史杂记——《朝野佥载》《隋唐嘉话》《大唐新语》——一本一本翻给他看。那些书里也有关于狄仁杰的记载,有的说他断案如神,有的说他敢于直谏,有的说他慧眼识人,可同样没有一句提到他的体型,没有一个字提到“李元芳”或“曾泰”。

“没有。”温庭筠合上书,看着柳宗元,一字一顿,“史无其人。”

柳宗元沉默了。他坐在那里,看着那几本摊开的书,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看着那些关于狄仁杰的记载,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来。

温庭筠看着他,忽然问:“子厚,你觉得你见到的,是人是鬼?”

柳宗元摇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很轻,带着几分恍惚,几分不确定。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是鬼,那些士兵、那些马车、那些旗帜,都是真的。我亲眼看见的,亲耳听见的,亲身经历的,不可能是幻觉。那些士兵脸上的疲惫,那些马蹄扬起的尘土,那些帐篷上的水渍,那些刀枪上的寒光——都是真的,是真真切切的东西。”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温庭筠:

“如果是人,他们是谁?从哪来?到哪去?为什么自称狄仁杰?为什么带着那支军队?为什么对我这个拾遗坊的人视若无睹,问了几句就放我走?”

温庭筠想了想,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梁椽出神。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也许……不是鬼。也许是另一个地方、另一个时间的人,不知怎的,走到了我们这条路上。”

柳宗元一愣:“另一个时间?”

温庭筠点头:“拾遗坊的档案里,有过这样的记载。有人在荒原上遇见前朝的商队,那些商人和他说话,和他做生意,然后凭空消失。有人在深山里看见古代的宫阙,那些宫殿巍峨壮丽,却空无一人,只有月光照着那些空荡荡的殿宇。有人在月夜听见早已消失的钟声,那钟声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下一下的,敲了九下,然后停了。”

他看着柳宗元,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些人和物,不是鬼魂,而是——还活在自己的时间里。他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不知道自己已经过了百年,不知道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时代。他们只是在做自己一直在做的事,走路,说话,行军,打仗。只是那个时间,偶尔会和我们的时间重叠一下,让我们看见,让我们听见,让我们走进去。”

柳宗元默然良久。他想起那胖子的笑容,想起那元芳警惕的目光,想起那曾泰温和的问候,想起那句意味深长的“你我各为其主”。那胖子,他知道吗?他知道自己是百年前的人吗?他知道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时代吗?

他缓缓开口,声音有些飘忽:“那胖子……他知不知道自己是百年前的人?”

温庭筠摇摇头:“不知道。也许他知道,也许他不知道。也许他以为自己真的是当朝宰辅,真的是河北道行军大元帅。那些士兵,那些马车,都和他一样,活在百年前的那个瞬间里,做着百年前的事,说着百年前的话,想着百年前的念头。他们不知道时间已经过去了一百年,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史书里的人物,不知道我们这些后人正在看着他们。”

柳宗元想起那胖子放他走时说的话——“河北道的事,你我各为其主,井水不犯河水。”那话里,是不是藏着什么?是不是那胖子已经看出了什么,只是没有说破?

“那他为什么要放我走?”他问。

温庭筠笑了笑。那笑容在他清瘦的脸上漾开,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淡然:“也许他知道你不是那个时代的人,不想为难你。也许他只是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也许他觉得,你一个拾遗坊的小官,不值得他费心。谁知道呢?”

柳宗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那酒入口,火辣辣的,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烧得他眼眶有些发酸。

窗外,夜风吹过,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而悠远,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两人对坐无言,只有偶尔一声杯盏相碰的轻响,只有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许久,柳宗元忽然说:“你说,那个胖子,真的是狄仁杰吗?”

温庭筠反问:“你觉得呢?”

柳宗元摇摇头:“我不知道。史书说他仪容端雅,可那胖子……分明是个慈眉善目的胖老头,和‘端雅’两个字半点不沾边。可他又自称狄仁杰,身边还有元芳、曾泰……那些名字,那些人物,活生生站在我面前,怎么可能是假的?”

温庭筠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促狭,几分玩味,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深意:

“也许后世的人,会把狄仁杰想象成那个样子。也许再过几百年,会有人说狄仁杰就是个胖子,身边有李元芳和曾泰这两个忠心的部下。到那时候,史书反倒没人信了,大家只信那些故事,只信那些传说,只信那些编出来的英雄。”

柳宗元愣了愣,忽然也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荒诞,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你这想法,倒是新奇。”

温庭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新奇不新奇,反正这事,咱们解释不了。记下来,存档,留给后人去猜吧。”

柳宗元点点头。他起身走到案前,从架子上取下一叠空白的纸,铺开,研墨,提笔。笔尖在墨里蘸了蘸,舔了舔,悬在纸上,顿了顿,然后落下。

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像是要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刻进时间里:

“大中某年秋,于崇州官道遇一队兵马,帅旗书‘狄’。入见,主者胖老者,自称狄仁杰,左右曰李元芳、曾泰。言谈如常,旋即放行。归查史册,狄仁杰仪容端雅,无‘元芳’、‘曾泰’其人。不知所见者为何物,录此以俟解人。”

写罢,他搁笔,望着窗外的月色出神。

月下的长安城,安静得如同一座巨大的坟墓。那些坊市,那些街道,那些房屋,都在月光下沉睡着,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仿佛什么都没有。他忽然想,百年之后,会不会也有人看见他柳宗元,在某个官道上走着,做着百年前的事?会不会也有人把他当成鬼魂,当成异事,当成传说,记下来,存档,留给后人去猜?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个胖子的笑容,他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那双笑眯眯的眼睛,那和蔼可亲的语气,那句意味深长的“你日后自会明白”,会一直留在他心里,直到他老去,直到他死去,直到他也成了后人眼中的传说。

【段成式《酉阳杂俎·拾遗录》补记】
大中某年冬,柳子厚以崇州异事告余,神色惘然。问其所见,子厚言:“胖老者,慈眉善目,自称狄仁杰;左右一文一武,曰李元芳、曾泰。皆活人,非鬼魂。然归查史册,狄仁杰仪容端雅,并无‘元芳’、‘曾泰’其人。”余问:“可曾记错?”子厚摇头:“历历在目,岂能记错?”

余默然,遂录其事,藏于金匮。

卷成之日,白罴趴于案下,忽抬头问:“那个胖子,真的是狄仁杰吗?”余不能答。白罴又问:“李元芳和曾泰是谁?没听说过。”余仍不能答。白罴想了想,说:“兴许是后世有人编的,编着编着,就跑到咱们这儿来了。”

余默然,遂以此问答附于卷末。

《酉阳杂俎·拾遗录》卷十五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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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话:篷车夜惊

【卷宗摘要】
大中某年秋,兵马都虞侯李小熊奉使西域,赴吐鲁番“搜集情报”——实则考察瓜果优劣。行至半途,所乘之马见骑者乃一头熊,愤而罢工,卧地不起。小熊徒步十余里,气喘吁吁,几欲晕厥。幸遇一突厥大篷车,载客十余人,皆异域商旅。小熊登车,困极而眠。夜半惊醒,但见满车乘客——汉人、回鹘人、波斯人——齐刷刷转头凝视,目不转睛。车夫更把头扭了一百八十度,盯着小熊问:“怎么了?”小熊魂飞魄散,破门而逃,狂奔至天明。后辗转返京,以葡萄干数枚为“情报”复命。温公问其故,小熊支吾不能答。此事遂成悬案,录以待解。

第一章·奉使西域
唐宣宗大中某年九月初七,辰时刚过,长安城崇仁坊东南角那三进老宅的正堂里,温庭筠坐在那张宽大的公案后头,手里捏着一管细笔,正批阅着堆积如山的公文。秋日早晨的阳光从雕花槅扇的缝隙里斜斜地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日头的升高慢慢地移动着,一寸一寸地爬过青砖地面,爬过那些堆满卷宗的架子,最后落在案下一团雪白的、毛茸茸的东西上。

那团东西趴在案下那张铺着旧毡的蒲团上,两只毛茸茸的前掌捧着一只白瓷小碗,碗里是今早刚从西市买来的新蜜——那是王书吏天不亮就被它拱醒,迷迷糊糊地穿衣出门,到西市那个熟悉的波斯商人摊子上打来的。那蜜是今年新采的,金黄色的,稠得能拉出丝来,在从窗棂缝隙里透进来的阳光中泛着琥珀色的光泽,亮晶晶的,像是一碗融化的金子。那团东西伸出粉红色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舌头卷起一层蜜,缩回嘴里,咂摸咂摸,再伸出来舔下一层。它的眼睛眯成两条细细的缝,嘴角沾着几滴亮晶晶的蜜汁,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呜呜声,那声音细细的,轻轻的,像是一只吃饱了的小猫在打呼噜。

温庭筠批完一份公文,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目光落在那团毛球上。那团毛球是拾遗坊兵马都虞侯权知勾当公事,从五品下,姓李,名小熊,字白罴,陇右道人士——至少履历上是这么写的。至于陇右道哪个州县,履历没写,它也说不清,反正从温庭筠接掌拾遗坊那天起,它就趴在这案下了,一趴就是好几年。温庭筠有时会想,这头熊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怎么会出现在拾遗坊,怎么会成为朝廷命官,可每次想到一半,又懒得再想下去——反正拾遗坊里稀奇古怪的事多了,不差这一件。

“小熊。”他唤了一声。

那团毛球动了动,没抬头,继续舔蜜。

“李小熊!”

那团毛球这才抬起头来,嘴边还挂着一滴亮晶晶的蜜,摇摇欲坠,它使劲一吸,把那滴蜜吸了回去,然后咕咚一声咽下去。黑豆似的眼睛眨了眨,望着公案后面的温庭筠,奶声奶气地问,那声音黏黏糊糊的,带着蜜的甜味:“啊?温公叫我?”

温庭筠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习惯性地翘起来搭在案沿上。他捋了捋那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慢悠悠地开口:“有趟差事,你去一趟。”

李小熊眨眨眼,把那白瓷小碗放在蒲团上,两只前掌撑着地,坐直了些,努力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可它那圆滚滚的身子坐在那儿,四条小短腿撑在地上,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官,倒像是一团刚从雪地里滚出来的雪球。

“去哪?”它问。

“吐鲁番。”

李小熊又眨了眨眼。吐鲁番?那是什么地方?它在脑子里搜索了一遍自己那不太灵光的地理知识,没搜出什么结果。它又问:“吐鲁番……远吗?”

温庭筠道:“还行,骑马走半个月就到了。”

李小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四条小短腿,那四条腿又短又粗,撑在地上,肚皮都快擦着地面了。它又抬头看了看温庭筠,脸上露出一种复杂的表情,像是困惑,又像是为难,还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委屈。它慢吞吞地开口,奶声奶气的声音里透着一本正经的担忧:

“温公,我是熊,不是马。骑马……马愿意让我骑吗?”

温庭筠挥了挥手,那手势轻描淡写,仿佛在赶一只苍蝇:“你是朝廷命官,从五品,马敢不愿意?它不愿意,你就拿出腰牌给它看,再不愿意,就扣它草料。一匹马而已,还敢跟朝廷命官叫板?”

李小熊想了想,觉得温庭筠说得有道理。它有腰牌,青铜铸的,上面刻着字,还有拾遗坊的暗记,每次拿出来都管用。马应该也会认吧?它不太确定,但温庭筠说行,那就行。

“就这么定了。”温庭筠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你去了之后,留心观察吐蕃人的动向,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听说那一片近来常有小股人马出没,骚扰商道,你摸摸底,看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有没有跟回鹘勾结的迹象。”

他顿了顿,那双猫儿似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还有——顺便看看吐鲁番的瓜果长得怎么样。听说那边的葡萄特别好,个儿大,汁多,甜得很。哈密瓜也甜,切开一股香气,能飘出老远。你记下来,回来禀报。”

李小熊一听“葡萄”和“甜”这两个词,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亮得像两颗小星星。它的耳朵竖了起来,圆圆的,支棱在脑袋两侧,整个熊的精神状态瞬间从“懵懂”切换到了“亢奋”。

“好!”它大声说,奶声奶气的声音里透着十二万分的郑重,“保证完成任务!”

它把小碗往旁边一推,四条小短腿撑着地,笨拙地爬起来。爬起来的过程中还打了个趔趄,差点又趴回去,好不容易站稳了,蹬蹬蹬地往后院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温庭筠喊:“温公,我要是遇见吐蕃人,该怎么打?”

温庭筠道:“你是去观察,不是去打仗。遇见了就躲,躲不了就亮腰牌,说你是大唐使节。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李小熊点点头,又蹬蹬蹬地跑远了。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圆滚滚的身子一扭一扭的,消失在后院的月洞门里。

温庭筠望着那个方向,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他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批他的公文。

阳光又移动了一寸,照在案上那些堆积如山的公文上,照在那只白瓷小碗上,碗里还剩小半碗蜜,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后院传来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夹杂着小熊奶声奶气的自言自语:“包袱呢……我的包袱呢……哦在这儿……腰牌带了……银子带了……蜜……蜜得带一罐……路上吃……”

温庭筠听见了,笑了一声,没抬头。

门房老吏从外面进来,探头朝后院望了望,又看了看温庭筠,问:“温公,兵马都虞侯李大人这是要去哪儿?”

温庭筠头也不抬,淡淡地说:“出差。吐鲁番。”

老吏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变得古怪起来,像是想笑又不敢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哦”了一声,转身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他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那头圆滚滚的白色小熊正抱着一只陶罐往外走,边走边嘟囔着什么,四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整个身子一颤一颤的,活像一团滚动的雪球。

老吏摇了摇头,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掀开门帘出去了。

阳光照在院子里,照在那棵老槐树上,照在那个抱着陶罐跑来跑去的白色身影上。

新的一天,就这么开始了。

第二章·马罢工
十日后,申时,西域某处官道上,李小熊骑着马,晃晃悠悠地走着。

那马是一匹老马,毛色灰白相间,脊背微微凹陷,走起路来一步三晃,一看就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卒,服役多年,见多识广。这马是李小熊从长安出发时,温庭筠让驿站配给的,说是最温顺听话的一匹,跑不快,但稳当,适合长途跋涉。李小熊当时还挺高兴,骑上去试了试,觉得挺舒服,比它那四条小短腿倒腾着走路强多了。

可它不知道,这老马从长安出发那天起,就一肚子的不乐意。

老马活了二十多年,在军中服役了十几年,驮过的客人无数。有胖的,有瘦的,有老的,有少的,有文官,有武将,有商人,有僧侣,可它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驮过一头熊。

一头熊啊!

四条腿走路、浑身白毛、还穿着官服的熊!

老马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背上的那头熊,看一眼,叹一口气,再看一眼,又叹一口气。它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写满了困惑、不解和深深的怀疑人生。它想不通,自己这辈子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怎么就沦落到驮一头熊的地步?这熊是从哪儿冒出来的?它凭什么骑在自己背上?它那官服是从哪个裁缝铺做的?那四条小短腿能走路吗?

老马越想越憋屈,走路的步子也越来越沉重。

李小熊倒是挺高兴。它这辈子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一路上东张西望,见什么都新鲜。路边的胡杨林,它要看半天;天上的老鹰,它要仰着脖子目送老远;远处偶尔掠过的几只黄羊,它能兴奋得在马上直蹦跶,蹦得老马直翻白眼。

最让老马受不了的,是这熊一路上吃个不停。

路过一片瓜田,李小熊眼睛亮了,让马停下来,自己笨拙地爬下去,钻进瓜田里挑挑拣拣,最后抱回一个比它脑袋还大的瓜,用熊掌拍开,蹲在路边吭哧吭哧啃起来。啃完了,还把瓜皮往路边一扔,抹抹嘴,爬上马背,继续走。

路过一片葡萄架,李小熊眼睛又亮了,让马停下来,自己爬到架子下面,仰着脖子够那些紫莹莹的葡萄串,够不着就蹦,蹦起来够着几颗,塞进嘴里嚼得汁水四溅。吃完了,抹抹嘴,爬上马背,继续走。

老马在旁边看着,肚里空空,嘴里干得冒烟,只能嚼几口路边的枯草解解渴。它回头瞪了熊一眼,那眼神里满是幽怨和愤怒,可李小熊浑然不觉,还在那儿美滋滋地舔着嘴角的葡萄汁。

就这样走了一百多里,老马的忍耐终于到了极限。

那一处路段格外荒凉,两边是光秃秃的戈壁滩,寸草不生,只有大大小小的碎石一望无际。太阳西斜,把整片戈壁染成一片金黄,远处偶尔有一阵风吹过,卷起细细的沙尘,扑在脸上生疼。李小熊正坐在马背上,从包袱里摸出一块路上买的干粮,啃得正香。

忽然,老马停下了。

它停得毫无征兆,就那么站在官道中间,四腿一屈,就地卧倒。

李小熊没防备,只觉得身子猛地一歪,然后咕噜噜从马背上滚了下来,在碎石地上翻了两个滚,四脚朝天,肚皮朝天,那圆滚滚的身子像个球一样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

“哎哟!”它惨叫一声,挣扎着爬起来,拍拍身上的土,揉揉摔疼的屁股,瞪着那匹卧在地上的老马,“你干嘛?!”

老马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极有水平,眼珠子都快翻到后脑勺了。它一动不动地卧着,四条腿蜷在身子底下,眼睛半闭着,一副“老子不干了,爱咋咋地”的表情。

李小熊走过去,试着拉了拉缰绳。老马纹丝不动。

它绕到马屁股后面,用两只前掌使劲推。老马岿然不动。

它又绕到马头前面,蹲下来,用熊掌拍拍马脸,奶声奶气地说:“马兄?马大爷?起来呗?咱们还没到呢?”

老马干脆闭上了眼睛,连看都懒得看它一眼。

李小熊虽然听不懂马语,但从老马这一连串的肢体语言里,读出了浓浓的不屑、愤怒和“老子受够了”的意思。它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老马旁边,望着渐渐西沉的太阳,望着那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望着那条伸向远方的官道,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无助感。

“好吧……”它说,声音里透着几分委屈,几分无奈,“那你歇着,我自己走。”

它背起那个小小的包袱,那包袱是它出发前收拾的,里头装着几块干粮、一小罐蜜、一块腰牌、几两碎银,还有一条换洗的小毯子。它把包袱往肩上一挎,四条小短腿蹬蹬蹬地朝前跑去。

跑了一里,它气喘吁吁,舌头开始往外伸。

跑了三里,它气喘如牛,舌头伸得老长,嘴角开始往下淌口水。

跑了十里,它终于跑不动了,四条腿一软,趴在了路边。

夕阳已经快要落下去了,天边一片血红,把那片戈壁滩照得通红。一头白色的小熊趴在路边的碎石堆里,四条腿摊开,肚皮贴着冰凉的地面,喘得像一只破风箱,呼哧呼哧的,那声音在空旷的戈壁上传出很远。它的眼睛半闭着,黑豆似的眼珠转来转去,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嘴里嘟囔着,奶声奶气的声音里透着几分懊悔:

“早知道……就……多带点蜜……补补力气……”

风吹过来,带着戈壁特有的干燥和凉意,吹得它浑身白毛都在微微颤动。远处传来一声不知什么野兽的嚎叫,悠长而凄厉,听得它心里直发毛。

它趴在那里,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官道,望着那匹还卧在远处一动不动的老马,望着那渐渐被夜色吞没的戈壁滩,心想:这差事,怎么跟温公说的不太一样啊?

第三章·大篷车
李小熊趴在那片碎石堆里,四腿摊开,肚皮贴着冰凉的地面,望着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望着那几颗最早亮起来的星星,望着那条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的官道,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绝望。它活了这么多年——其实也没多少年,它自己也记不清了——头一回觉得,自己可能真的要死在这荒郊野外了。没有蜜,没有水,没有吃的,四条小短腿跑不动了,那匹该死的老马还卧在几里之外不肯起来,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戈壁滩上,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它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两只前掌里,不想再看了。

就在这时候,远处传来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那声音叮叮当当的,由远及近,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戈壁上飘荡,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朝这边走过来。李小熊耳朵竖了起来,猛地抬起头,眯着眼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官道上,一辆大篷车正缓缓驶来。

那车是真的大,比它见过的任何马车都要大。四匹高头大马并排拉着,那马又高又壮,毛色油亮,跑起来蹄声隆隆,气势非凡。车厢更是大得吓人,足有寻常马车三四个那么大,用厚厚的毡布遮着顶,车厢两侧开着几个小窗,窗里透出昏黄的灯光。车厢的四个角上挂着铜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老远就能听见。车辕上坐着一个赶车的汉子,手里挽着长长的缰绳,嘴里吆喝着什么。

李小熊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突厥人的大篷车。它在长安西市见过,那些突厥商人就是坐着这种车,从遥远的西域一路赶过来,车里装着皮货、香料、宝石,还有各种各样的稀奇古怪的东西。这种车能坐好多人,能装好多货,能跑好远好远的路。

它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亮光比天上的星星还亮。它挣扎着爬起来,四条小短腿发软,站都站不稳,可它还是拼命朝路边跑去,跑到官道中间,使劲挥手,边挥边喊:“喂——!喂——!停一下——!停一下——!”

大篷车越来越近,那四匹高头大马的蹄声越来越响,那铜铃的声音越来越清脆。赶车的突厥汉子看见路边有个什么东西在挥手,吆喝了一声,勒住缰绳,大篷车慢慢停了下来。

李小熊喘着粗气,跑到车跟前,仰起头,望着那赶车的汉子。

那汉子是个典型的突厥人,深眼窝,高鼻梁,一脸浓密的络腮胡子,胡子都快连到耳根了。他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皮帽子,身上穿着一件羊皮袍子,腰里悬着一把弯弯的腰刀,刀鞘上镶着几颗绿松石,一看就是常年跑西域的老手。他低头看着路边这头穿官服的白色小熊,那双深陷的眼睛里写满了困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用不太流利的汉话问,那声音粗粗的,带着浓重的突厥口音:

“你……什么东西?”

李小熊挺起胸膛,用两只前掌使劲拍了拍自己那身官服。那官服是特制的,按从五品武官的形制裁的,只是省去了下裳,改成一件套头的袍子,四条腿各有一个袖筒,穿在它圆滚滚的身上,活像一团裹了布的雪球。它努力摆出一副正经的模样,奶声奶气地说,声音里透着十二万分的郑重:

“大唐拾遗坊兵马都虞侯李小熊!从五品!因公出差,马罢工了,能否搭个便车?”

突厥汉子又愣了一下,那张满是胡子的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他回头朝车厢里喊了几句突厥话,叽里咕噜的,李小熊一个字也听不懂。话音刚落,车厢侧面的小窗里探出好几个脑袋,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低头看着路边这头白色的小熊,叽叽喳喳地议论起来。

有人惊讶,张大了嘴半天合不拢;有人好奇,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把脑袋伸到跟前看;有人笑出了声,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还有人用突厥话问那汉子什么,那汉子也用突厥话回答,一来一回,说得热闹极了。

一个汉人打扮的老者从车窗里探出半个身子,那老者六十来岁年纪,须发花白,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袍子,一看就是读书人模样。他上下打量着李小熊,眼睛里满是惊奇,开口问,声音里带着几分笑意:

“这熊……是朝廷命官?”

李小熊拼命点头,脖子都快点断了:“真的!真的!有腰牌的!”

它忙不迭地从包袱里掏出那块青铜腰牌,高高举起,给那老者看,也给所有探出脑袋的人看。那腰牌在夕阳的余晖中泛着暗沉沉的光,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车厢里又是一阵议论。那突厥汉子挠了挠头,又看了看那腰牌——他虽然不识字,但认得那是官府的物件,那上面的花纹、那铸造的工艺,都假不了。他想了想,又回头朝车厢里喊了几句,车厢里有人应了几声,然后他一挥手,用那粗粗的嗓门说:

“上来吧!”

李小熊大喜过望,四条小短腿蹬蹬蹬跑到车后面。车厢后面有一块踏板,还有两根扶手,它笨拙地爬上去,刚够着踏板边缘,就被几只伸出来的手七手八脚地拉了上去。

车厢里比它想象的要宽敞得多。两边是长长的木凳,铺着厚厚的羊毛毡子,坐着十来个人。中间堆着大大小小的包袱、皮囊、木箱,塞得满满当当。车厢顶上挂着两盏油灯,昏黄的光芒摇摇晃晃的,照出那些乘客的脸——有汉人,有回鹘人,有吐蕃人,还有几个裹着头巾、留着大胡子的波斯人,男女老少,形形色色,活像一个小小的西域世界。

乘客们给它腾出一个靠窗的位置,靠着车厢壁,正好能看见外面的风景。李小熊一屁股坐下去,那软软的羊毛毡子让它浑身舒坦,它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熊都瘫在了座位上。

“多谢多谢!”它挣扎着坐直了些,两只前掌抱在一起,朝四周拱了拱,奶声奶气地说,“诸位恩情,本官铭记在心!日后到了长安,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拾遗坊找我!”

乘客们有的笑,有的点头,有的只是好奇地盯着它看。那汉人老者坐在它旁边,笑眯眯地凑过来,问:“这位……熊大人,您这是要去哪儿啊?”

李小熊道:“吐鲁番。公干。”

老者又问:“公干?什么公干?”

李小熊想了想,觉得这也不是什么机密,温公也没说不让说,便老老实实地回答:“搜集情报——看看吐蕃人有没有什么动静。还有,”它顿了顿,眼睛亮了起来,“顺便看看吐鲁番的瓜果长得怎么样。温公说,那边的葡萄特别好,哈密瓜也甜。让我记下来,回去禀报。”

车厢里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一阵大笑。

那笑声震得车厢顶上的油灯都在晃,震得那些包袱皮囊都跟着颤。汉人老者笑得直拍大腿,回鹘汉子笑得前仰后合,波斯商人笑得胡子一抖一抖的,连那几个一直绷着脸的吐蕃女人也忍不住捂着嘴笑起来。笑声从车窗里飘出去,飘进渐渐暗下来的夜色里,飘得老远老远。

李小熊不明所以,眨巴眨巴那双黑豆似的眼睛,也跟着嘿嘿笑了两声。它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但既然大家都笑,那应该不是什么坏事。

笑完了,突厥汉子在外面吆喝了一声,大篷车又动了起来。车轮滚滚,压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四匹大马迈开蹄子,步伐整齐有力,车厢四角的铜铃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汇成一支热闹的进行曲。

夜色渐渐笼罩了戈壁。窗外的天空从橙红变成暗紫,从暗紫变成墨蓝,最后完全黑了下来。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密密麻麻的,像撒了一把碎银子。远处偶尔能看见一点灯火,那是某个商队或者某个驿站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很快就消失在身后。

李小熊靠着车厢壁,听着那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听着那咯吱咯吱的车轮声,听着乘客们低声的交谈和偶尔的笑声,眼皮越来越重,越来越重。它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嘴张得能塞进一个拳头,露出那排白白的小牙齿。它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像是在说梦话:

“到了……叫我……”

然后,脑袋一歪,靠在身旁的包袱上,沉沉睡去。

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油灯的光摇摇晃晃的,照着那些乘客的脸,有的已经睡了,有的还在低声说着什么,有的望着窗外的夜色出神。突厥汉子在外面继续赶着车,偶尔吆喝一声,那声音远远地传出去,消失在茫茫夜色里。

大篷车继续往前走,朝着吐鲁番的方向,朝着那片黑暗的、未知的远方。

第四章·深夜凝视
不知过了多久,李小熊被一阵颠簸弄醒了。

那颠簸不算剧烈,只是车轮碾过一块稍大的石头,车身轻轻一晃,可就是这一晃,把它从沉沉的睡梦中晃了出来。它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暗,只有从篷布缝隙里透进来的几缕月光,细细的,白白的,落在车厢的地板上,落在那些堆着的包袱上,落在那些沉睡的乘客身上。

车厢里很暗,暗得只能看清那些乘客的轮廓——一个挨着一个,靠着车厢壁,歪着脑袋,蜷着身子,都一动不动。四周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太正常。没有鼾声,没有梦呓,没有翻身时衣服摩擦的窸窣声,什么都没有。那种安静不是睡着了的安静,是另一种安静,是那种让人心里发毛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一样的安静。

李小熊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准备换个姿势继续睡。它侧过身,把脑袋往旁边的包袱上蹭了蹭,找到一个更舒服的位置,正要闭上眼——

就在这时,它感觉到了什么。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是一根细细的针,在它后背上轻轻刺了一下。不是真的疼,只是一种感觉,一种被什么东西盯上了的感觉。李小熊的困意顿时消了大半,它的耳朵竖了起来,圆圆的,支棱在脑袋两侧,整个熊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然后,它慢慢转过头。

它看到了这辈子最恐怖的景象。

车厢里所有的人,都在看着它。

那个汉人老者,就坐在它旁边,侧着身子,头扭向它,眼睛直直地盯着,一动不动。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那花白的胡须,照出他那深陷的眼窝,照出他那双一眨不眨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表情,没有情绪,什么也没有,就是那么直直地盯着。

那个戴回鹘帽子的中年汉子,原本靠在对面的行李上,此刻也醒了,也睁着眼,也盯着它。他的帽子歪了,露出一截剃光的头皮,脸上的肌肉松弛着,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在昏暗的车厢里闪着幽幽的光。

那个裹波斯头巾的年轻女子,头微微歪着,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它。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那高挺的鼻梁,照出她那微微张开的嘴唇,照出她那长长的睫毛。她就那么歪着头,盯着它,像一尊雕像。

还有那些它没注意过的乘客——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沉,可她醒着,眼睛盯着它;那个打盹的老妪,原本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此刻也醒了,浑浊的老眼盯着它;那个瘦削的年轻人,靠在车厢壁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它;那个半大的孩子,挤在大人中间,也探出脑袋,盯着它。

所有人。所有乘客。汉人、回鹘人、吐蕃人、波斯人——全都醒了,全都睁着眼,全都盯着它。

几十双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从四面八方齐刷刷地落在它身上。那些眼睛有的远,有的近,有的在明处,有的在暗处,可每一双都清清楚楚地看着它,每一双都一眨不眨,每一双都像钉在了它身上。

李小熊活了这么多年——虽然它自己也不知道具体多少年——可它这辈子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这么多“人”同时注视过。它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脏砰砰狂跳,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四条腿软得像灌了蜜,一点力气都没有,想动都动不了。

“你们……你们……”它挤出几个字,那声音又细又抖,连自己都快认不出来了,“都看着我干嘛……”

没有人回答。

车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能听见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能听见月光落在篷布上的声音——如果月光真的有声音的话。那些眼睛,依然盯着它,眨都不眨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又像是从来就不会眨。

李小熊的恐惧到了极点。它忽然想起自己还有腰牌,那块青铜铸的、刻着字的、代表它从五品朝廷命官身份的腰牌。它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可在它那已经被恐惧搅成一团浆糊的脑子里,那是它唯一能想起来的东西。

它颤抖着伸出前掌,哆哆嗦嗦地摸向腰间,摸了好几下才摸到那个装腰牌的小布袋。它把布袋扯开,掏出那块腰牌,高高地举起来,举在身前,举给那些盯着它的人看。那腰牌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暗沉沉的光,上面的字迹隐约可见。它颤巍巍地开口,声音抖得厉害,断断续续的:

“本、本官乃……从五品……你们、你们要干什么!”

没有人回答。

那些眼睛,依然盯着它。那汉人老者,依然侧着身子,头扭向它,眼睛直直的;那戴回鹘帽子的汉子,依然睁着眼,眼睛亮亮的;那裹波斯头巾的女子,依然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的;那抱孩子的妇人,那打盹的老妪,那瘦削的年轻人,那半大的孩子——全都一样,全都盯着它,眼睛一眨不眨。

李小熊快要疯了。它感觉那些目光像无数根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身上,扎得它浑身发疼,扎得它喘不过气来。它忽然想起车夫,那个突厥汉子,一路上只有他是正常的,只有他背对着车厢在赶车,只有他可能会救自己!

它猛地转过头,朝车夫的方向望去。

突厥汉子还在赶车。身子端坐,手挽缰绳,背对着车厢,和之前一模一样。月光从他身后照进来,照出他那魁梧的背影,照出他那顶毛茸茸的皮帽子,照出他那件羊皮袍子的轮廓。

李小熊张开嘴,正要开口喊——

那汉子的头动了。

不是转过头来,是——从肩膀上,慢慢地、慢慢地,转了过来。

一百八十度。

那张满是络腮胡子的脸,正对着它。月光照在那张脸上,照出那深陷的眼窝,照出那高挺的鼻梁,照出那浓密的胡须,照出那双也在盯着它的眼睛。那双眼睛和车厢里所有人的眼睛一样,直直的,一眨不眨的。那张嘴慢慢张开,一开一合,用慢吞吞的声音问,那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出来的:

“怎……么……了……?小……熊……大……人……?”

李小熊终于崩溃了。

“啊——!!!”

它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惨叫,那叫声在寂静的车厢里炸开,震得人耳朵嗡嗡响。它四条小短腿猛地发力,连滚带爬地从座位上弹起来,朝车门冲去。它的腿软得厉害,跑几步就趔趄一下,跑几步就趔趄一下,可它不敢停,不能停,停了就再也跑不动了。

那些乘客的目光追着它的身影,齐刷刷地转动脑袋,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的木偶,脖子跟着它的方向转,眼睛跟着它的方向转,一刻也不放过它。

李小熊冲到车门前,伸出两只前掌,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拉开那扇沉重的木门。夜风猛地灌进来,吹得它浑身白毛都在抖动,吹得它几乎睁不开眼。它什么也不顾了,纵身一跃,跳了出去。

它在半空中翻了两个滚,然后重重地摔在地上。碎石硌得它浑身生疼,它顾不上,爬起来继续跑。跑了几步又摔倒,再爬起来再跑,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头也不敢回,拼命地跑,跑进那片茫茫的夜色里,跑到那辆大篷车的影子都看不见的地方,才一头栽倒在碎石堆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它趴在那里,四条腿摊开,肚皮贴着冰凉的地面,浑身都在发抖。那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抖的,怎么都止不住。它喘得像一只破风箱,呼哧呼哧的,每喘一口气都觉得肺要炸开。

月亮冷冷地挂在头顶,照着这片死寂的戈壁。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碎石,只有沙土,只有那些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的土丘。那辆大篷车已经看不见了,那些盯着它的眼睛也已经看不见了,可它还是不敢回头,不敢看那个方向。

它躺在那里,望着满天的星星,望着那轮又大又圆的月亮,望着那无边无际的夜空,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来,什么也不敢想。过了很久很久,它才喃喃地嘟囔了一句,那声音又细又弱,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这辈子的蜜……都不够压惊的……”

第五章·葡萄干复命
几天后,李小熊辗转回到了长安。

它怎么回来的,连它自己都说不清楚。只记得那夜从大篷车上跳下来之后,它在戈壁滩上趴了大半夜,天亮后才敢站起来,顺着官道往回走。走了不知多久,遇见一队去往长安的商队,商队的人见它一头熊穿着官服蹲在路边,吓了一跳,后来看了腰牌,又好气又好笑地捎上了它。一路上它吃不下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盯着它的眼睛,就是那个把头扭了一百八十度的车夫,就是那句慢吞吞的“怎么了——小熊大人——”。它瘦了一圈,毛也脏了,灰扑扑的,活像一头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熊。

它走进崇仁坊那三进老宅时,已经是午后了。秋日的阳光从雕花槅扇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正堂的青砖地面上,照在那张宽大的公案上,照在正埋头批阅公文的温庭筠身上。温庭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眯着眼看向门口,看见那团灰扑扑的东西晃晃悠悠地走进来,愣了一下,然后嘴角浮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头熊走到公案前,四条小短腿打着颤,站都站不稳。它的毛色原本是雪白雪白的,此刻灰得发黑,一绺一绺地粘在一起,沾满了尘土和草屑,还有些地方结成了疙瘩,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过。眼睛下面两个黑眼圈,比平时更黑、更深,像是好几天没睡觉。整个熊瘦了一圈,原本圆滚滚的身子瘪下去不少,那身特制的官服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四条腿的袖筒都快拖到地上了。它就那么站在那儿,喘着粗气,活像一头刚从战场上逃回来的败兵,又像一头被人追了三天三夜的猎物。

“回来了?”温庭筠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两条腿习惯性地翘起来搭在案沿上,上下打量了它一眼,“情报呢?”

李小熊点了点头,没说话。它笨拙地抬起前掌,去解背上那个小小的包袱。那包袱也是灰扑扑的,系着的绳子打了死结,它用爪子抠了半天没抠开,又用牙咬,咬了好一会儿才把绳子咬断。它把包袱放在案上,两只前掌笨拙地扒拉了半天,从里面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温庭筠面前。

那小布袋也是脏兮兮的,原本是白色的,现在灰得发黑,上面还沾着几根干草。温庭筠拎起来,掂了掂,挺轻。他解开袋口的绳子,往里看了一眼,然后伸手进去,捏出几颗东西,放在案上。

那是几颗葡萄干。

干瘪的、皱巴巴的、颜色发暗的葡萄干。有的还沾着些沙土,有的已经被压扁了,粘在一起,像是被什么东西踩过。零零落落地摊在案上,总共不超过十颗。

温庭筠:“……”

段成式不知什么时候从后面冒了出来,凑到案前,低头看着那几颗葡萄干,又抬头看了看李小熊,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强压下去,可那笑意还是从眼角眉梢泄露出来。他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正经一点,开口问,声音里带着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这……就是你搜集的情报?”

李小熊点点头,一脸认真。那双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郑重,甚至还带着几分骄傲。它奶声奶气地开口,声音沙沙的,透着疲惫,却透着十二万分的笃定:

“吐鲁番的葡萄,确实甜。我尝了好多,一路走一路尝,挑了最甜的几颗,带回来给你们尝尝。”

温庭筠盯着它看了半天,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然后他伸出手,从案上拈起一颗葡萄干,举到眼前看了看,吹了吹上面的灰,放进嘴里,嚼了嚼。

他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珍馐美味。嚼完了,咽下去,点点头,淡淡地说:

“还行。”

段成式也拈起一颗,同样吹了吹灰,放进嘴里嚼了嚼。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又舒展开来,也点点头,说:

“确实不错。甜。”

李小熊听见他们这么说,那张灰扑扑的脸上顿时绽开一个满足的笑容。那笑容在那张脏兮兮的熊脸上显得格外灿烂,格外真诚,又格外……傻。它站在那里,四条小短腿还在打着颤,可那笑容却像是一朵花,开在那张疲惫的脸上。

然后它忽然想起什么,那笑容渐渐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凝重的、后怕的、心有余悸的神情。它抬起头,看着温庭筠,又看了看段成式,慢吞吞地开口,把那天夜里在大篷车上的恐怖经历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它说得很慢,有时会停下来想一想,有时会因为恐惧而声音发抖。它说那些乘客怎么齐刷刷地盯着它,说那些眼睛怎么一眨不眨,说它怎么掏出腰牌也没用,说那个车夫怎么把头扭了一百八十度,说那句“怎么了——小熊大人——”怎么把它吓得魂飞魄散。说到跳车逃跑的时候,它的四条腿又开始打颤,像是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

温庭筠听完,沉默了片刻。他捋了捋那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开口问:

“你是说,全车的人都盯着你看?车夫把头扭了一百八十度?”

李小熊拼命点头,脖子都快断了:“真的!真的!吓死我了!我这辈子都没这么害怕过!”

温庭筠转头看向段成式。段成式耸了耸肩,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也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他在拾遗坊这么多年,见过的异事多了,可这种“全车人齐刷刷盯着你看”的事,还是头一回听说。

温庭筠又问:“那辆车,你还记得是什么样子吗?车牌号?车夫的相貌?”

李小熊想了想,努力回忆那天夜里的细节。可它越想越想不起来,那些画面在脑子里糊成一团,只剩下那些眼睛和那个扭过来的头。它摇了摇头,说:

“当时太黑了……我只记得……那个车夫,胡子很多……其他的,都想不起来了……”

温庭筠叹了口气。那叹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好笑,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他摆了摆手,说:

“行了,这事记下来,存档。以后你再出差,记得多带几个护卫。别一个人瞎跑。”

李小熊点点头,嗯了一声。它站在那里,忽然想起什么,又把爪子伸进那个小布袋里,掏了掏,掏出几颗葡萄干,转身朝案下走去——那是它平时趴着舔蜜的地方,那个铺着旧毡的蒲团,那只白瓷小碗,都还在。它走过去,想把葡萄干递给谁,可那儿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它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回来了,不用趴案下了。

它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然后四处张望,忽然看见案下有一团白色的东西,小小的,硬硬的,沾着些灰尘。它凑近一看,是它自己之前掉的一块蜜饯,不知什么时候滚到案下,一直没人捡。

它伸出爪子,把那块蜜饯捡起来,举到眼前看了看,吹了吹上面的灰,然后塞进嘴里,眯起眼睛,慢慢地嚼了起来。

那蜜饯不知道放了多久了,已经硬得像石头,可它嚼得很认真,很满足,腮帮子一鼓一鼓的,眼睛眯成两条细细的缝,喉咙里又发出那种满足的呜呜声。

温庭筠看着它,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重新拿起笔,低下头,继续批他的公文。

段成式在旁边展开一本册子,提起笔,把李小熊的话一字一句地记下来。他的字写得很慢,一笔一画,工工整整。写到最后一行,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熊言如此,信否?未可知也。”

搁笔,他抬起头,看着那头正眯着眼睛嚼蜜饯的熊,忽然也笑了。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那头灰扑扑的熊身上,照在那堆满卷宗的案上,照在温庭筠低垂的侧脸上,照在段成式刚刚合上的册子上。一切都那么安静,那么寻常,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那头熊嚼完了蜜饯,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笨拙地趴下来,四条腿蜷在身子底下,把脑袋搁在两只前掌上,慢慢闭上了眼睛。

不一会儿,细细的鼾声响起。

【段成式《酉阳杂俎·拾遗录》补记】
大中某年冬,白罴自西域归,言及夜半搭车之异,神色惶惶。问其详,罴言:“满车之人,皆注目而视,目不转瞬。车夫之头,转一百八十度,问余‘怎么了’。”余问:“可曾看清那些人的脸?”罴摇头:“太黑,看不清。只记得都盯着我看。”余问:“那车夫后来如何?”罴道:“我跳车跑了,没敢回头看。”

余默然,遂录其事,藏于金匮。

卷成之日,温公忽问:“熊说的话,你也信?”余答:“信不信又如何?反正它觉得是真的。”温公笑曰:“熊觉得真的,那就是真的吧。”

白罴趴于案下,闻言抬头:“本来就是真的!”说罢,继续舔蜜。

余默然,遂以此问答附于卷末。

《酉阳杂俎·拾遗录》卷十八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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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话:昆仑冰龙

【卷宗摘要】
大中某年秋,肃纪都都头皮日休率队巡查昆仑道。行至某达坂,忽遇雪崩,巨冰塞路。日休命士卒凿冰开路,凿至数尺,见冰中有异物——一巨兽封于冰内,长逾百丈,四爪双翼,头如蜥蜴,目大如轮,栩栩如生。众人大骇,再凿左右,复见数百人众,皆披甲执戈,发髻高束,形貌与咸阳所出秦俑无异。日休命取一尸细观,确为秦军装束,衣甲戈矛,历历可辨。正欲详查,忽暴风雪至,天地昏暗,冰层复封。日休不得已,率队撤离。归京后禀于温公,温公遍查典籍,无秦军入昆仑追龙之载。此事遂成悬案,录以待解。

第一章·昆仑道中
唐宣宗大中某年九月十三,皮日休奉拾遗坊之命巡查昆仑道,自山下的基地出发,沿着那条蜿蜒入山的官道一路向上,到如今已是整整五天了。

他此行的任务,是检查这条穿越昆仑山的重要通道。昆仑道虽非官道主干,比不上那些连接州县的大路,但因其穿山而过,是西域与吐蕃之间的一条捷径,常有军车、商队往来。道路是否畅通,驿站是否完备,沿途有无险情,都是需要核实的事情。更重要的是,昆仑山深处偶有异闻传出——那些巡山的戍卒、过往的商旅,有时会带回一些稀奇古怪的说法,说什么山里有怪物,说什么冰层里冻着什么东西。拾遗坊需要有人亲眼去看看,那些传言是真是假。

皮日休在拾遗坊任肃纪都都头,从七品下,手下管着五十号人,平日里负责纪律监察,处置那些违纪的坊丁。此番温庭筠点将点到他头上,他二话没说,挑了十个胆大心细的士卒,带上干粮饮水工具,分乘三辆马车,从山下的基地出发,一路往昆仑山深处行去。

那些士卒都是他精心挑选的。在肃纪都这些年,他手下的人他个个都了解——谁遇事沉着,谁容易慌张,谁力气大,谁眼神好,他都一清二楚。他挑的这十个,都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人,见过阵仗,遇事不乱,即便真碰上什么古怪东西,也不至于吓得腿软。

行了三日,逐渐进入高海拔区域。

这里的景象和山下完全不同了。山下的戈壁滩一望无际,黄沙漫漫,热得人冒油;可这里,空气稀薄得吸进肺里都觉得不够用,寒气逼人,冻得人骨头疼。那些士卒裹紧了身上的皮裘,把毛领子竖起来遮住耳朵,双手拢在袖子里,仍冻得直打哆嗦,嘴唇发紫,说话时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在冷空气中久久不散。

皮日休却神色如常。他出身襄阳,本不耐寒,可这些年走南闯北,早就练出来了。他不时让马车停下,自己跳下去,蹲在路边查看路面状况——有没有裂缝,有没有塌陷,有没有落石。看完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用炭笔记下来,然后上车继续走。那些士卒见他这样,也不好意思喊冷,只能咬牙忍着。

第四日午后,天空忽然阴沉下来。

那不是乌云。乌云是灰黑色的,翻滚着,压得很低,看着就让人心慌。这是雪云——白花花的,厚墩墩的,像一大团棉絮铺在天上,边缘处透着暗暗的青色。在昆仑山,这种云意味着即将有大雪,而且不是寻常的小雪,是那种铺天盖地、能把路埋了的大雪。

皮日休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前面蜿蜒的山路,眉头皱了起来。他招招手,把车夫喊过来,问:“前面还有多远到达坂?”

车夫是个老卒,在这条道上跑过十几趟,对地形了如指掌。他眯着眼望了望前方,说:“回皮都头,还有二十来里。翻过那道达坂,就有个避风的山坳,可以扎营。”

皮日休点点头,下令:“加速前进,争取在下雪前翻过去。”

三辆马车加快了速度,马蹄在碎石路上敲出急促的蹄声,车轮碾过路面,咯吱咯吱响个不停。可那雪来得比预想的快得多。刚转过一道山弯,鹅毛大雪就铺天盖地落了下来。

那雪是真的大。雪花不是一朵一朵的,是一片一片的,密得让人睁不开眼。片刻之间,天地间一片苍茫,山不见了,路不见了,连前面那辆马车都快看不清了。狂风夹着雪片,打在脸上生疼,灌进脖子里冰凉。气温急剧下降,冻得人连呼吸都觉得肺在疼。

皮日休大声喊道:“靠山体!停下!把马车靠山体停下!”

车夫们拼命勒住马,把车往山体一侧靠。那些马也受了惊,嘶鸣着,甩着头,四蹄乱踏,好不容易才稳住。三个车夫跳下车,把马拴在路边的巨石上,又搬来几块大石头挡住车轮,防止马车滑下悬崖。

皮日休让士卒们全都下车,贴着山壁蹲下,用皮裘裹紧自己,等待雪势减弱。十个人挤在一起,你靠着我,我靠着你,互相取暖。没有人说话,只有牙齿打颤的咯咯声,和风雪的呼啸声。

雪下了半个时辰,渐渐小了。

那密不透风的雪幕变得稀疏起来,远处的山影隐约可见,路面也慢慢露了出来。皮日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冻僵的腿脚,正要下令继续前行——

忽然,一阵轰隆隆的巨响从山上传了下来。

那声音不是雷声,不是风声,是一种更沉重、更可怕的声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山顶滚落,一路碾压下来,碾碎沿途的一切。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如同万马奔腾,又如同山崩地裂,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在颤抖。

皮日休脸色大变。他在这一瞬间想起了那些老卒们说过的故事——昆仑山的雪崩,能把整支商队埋得无影无踪,能把整段山路冲得干干净净。他厉声喊道,声音都变了调:

“雪崩!靠山体!护住头!全都护住头!”

士卒们惊慌失措,可训练有素的反应还在。他们纷纷转过身去,背对着山体,双手抱头,把脑袋死死护住,整个人蜷成一团,紧贴着那冰冷的石壁。

轰隆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耳欲聋。皮日休只觉得整个山体都在晃动,那些拴马的巨石都在颤抖。他闭上眼睛,抱着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这回怕是出不去了。

下一刻,冰雪夹杂着碎石从山上倾泻而下,从他们头顶呼啸而过。

那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翻腾,冰冷的雪沫灌进衣领,冻得人浑身哆嗦。碎石砸在地上,砸在马车顶上,砰砰作响。有几块拳头大的石头落在皮日休身边,砸得地面直冒火星子。他死死护着头,一动不敢动。

轰隆声持续了约一盏茶工夫,然后渐渐远去,渐渐平息。

皮日休慢慢抬起头,睁开眼。

他还活着。那些士卒也还活着,一个个从地上爬起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满脸的惊魂未定。马车也在,三辆都还在,虽然车顶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可没翻,没垮。

他站起身,朝前望去。

路还在,人还在,马车也在。但前方不远处,一块巨大的冰体横亘在路中央,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

那冰高约两丈,宽与路齐,晶莹剔透,在雪后的微光中泛着幽幽的蓝光。它像一堵墙,一堵从天上掉下来的墙,就那么立在那里,冷冷地、沉默地立在那里,挡住了他们的去路。

皮日休站在原地,望着那块巨冰,久久没有动。他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冰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

第二章·凿冰见龙
“凿开它。”皮日休下令。

士卒们愣了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动。那冰墙就在前面,两丈多高,晶莹剔透,泛着幽幽的蓝光,像一堵从天上掉下来的墙。它刚从山上滚落,带着冰雪和碎石,把路堵得严严实实。要凿开它,谈何容易?

皮日休见没人动,又补了一句:“愣着干什么?不凿开路,咱们就困死在这儿。车上带的干粮撑不了几天,想活命的,就动手。”

这话起了作用。士卒们纷纷从马车里取出工具——铁镐、铁钎、大锤,走到冰墙跟前,开始凿冰。

第一镐下去,只崩下几块指甲大小的碎屑。那冰硬得出奇,比寻常的冰要硬得多,硬得像石头,像铁。一镐下去,震得虎口发麻,冰面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士卒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

“接着凿。”皮日休说,“再硬也得凿。”

十个人轮番上阵,抡锤的抡锤,掌钎的掌钎,撬冰的撬冰。冰屑纷飞,在雪后的微光中闪着晶莹的光,落在地上,落在他们身上,落在那些惊恐的脸上。一个时辰后,他们凿进去了三尺多深。

那三尺深的冰洞,黑黢黢的,像一张大张着的嘴。皮日休站在洞口,往里望了望,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那幽幽的蓝光从冰层深处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呼吸。

一个士卒忽然停下手,手里的铁镐悬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那里。他盯着冰层深处,眼睛越睁越大,嘴巴张着,却发不出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颤声道,那声音又细又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皮都头……这里面……好像有东西……”

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围了过来。皮日休走过去,拨开众人,凑近冰面,眯着眼往里细看。

透过那厚厚的冰层,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轮廓。那轮廓不规则,不像是石头——石头没有那么规整的弧度,没有那么流畅的线条。也不像是树——树没有那么粗壮的形状,没有那么奇特的曲线。倒像是……倒像是某种生物。某种巨大的、不该存在于这世上的生物。

“继续凿。”皮日休说,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小心点,别伤着里面的东西。”

士卒们咽了口唾沫,重新拿起工具。可这一次,他们的动作明显轻了,慢了,小心翼翼地,生怕惊动了什么。

冰屑一片一片地剥落。那轮廓越来越清晰。

首先显露出来的,是一只眼睛。

那只眼睛大如车轮,呈琥珀色,瞳孔竖直,像猫的眼睛,却又比猫的眼睛大了百倍千倍。那瞳孔是漆黑的,深不见底的黑,像两个深不见底的洞。眼睛的周围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是年轮,又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最可怕的是,那只眼睛是睁着的,直直地盯着前方,盯着那些正在凿冰的人,盯着那些闯进它长眠之地的不速之客。那眼神是活的,是醒着的,是正在看着他们的。尽管死了,尽管冰封了不知多少年,那眼神里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像是在质问,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等待。

士卒们吓得倒退几步,有人手里的铁镐掉在地上,发出咣当一声响。有人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有人张着嘴,想喊却喊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

皮日休也倒吸一口凉气,一股寒意从脊背上升起,一直窜到后脑勺,窜得他头皮发麻。可他很快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厉声喝道,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惊起几只不知藏在哪里的乌鸦,呱呱地叫着飞远了:

“慌什么!看清楚了再说!一具尸体而已,有什么好怕的!”

士卒们被他一喝,稳住了神。是啊,一具尸体而已,冻在冰里的尸体,就算再大,也是死的。有什么好怕的?

他们重新围上来,继续凿。

眼睛周围的冰层被清除干净。接着是头颅——那头颅巨大,比十个脑袋加起来还大,形如蜥蜴,却更加狰狞。头顶有两根弯曲的角,角上带着一圈一圈的环纹,像是树的年轮,又像是刻上去的某种记号。那角从头顶斜斜地伸向后上方,在冰层中泛着暗暗的光,像是金属的。

然后是脖子。那脖子粗如千年老树的树干,上面覆满了鳞片。那些鳞片有巴掌大小,一片压着一片,层层叠叠,在冰层中泛着青黑色的幽光。每一片鳞片的边缘都带着细细的锯齿,摸上去一定锋利得很。

再然后是躯干。那躯干庞大无比,撑满了整个冰层,从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看不到尽头。躯干上也是鳞片,一层一层的,像穿了一件厚厚的铠甲。隐约能看见四条腿的轮廓,蜷缩在身下,每一条腿都有树干那么粗。

两个时辰后,他们终于看清了这巨物的全貌。

长约百丈,从冰层的这一头延伸到那一头,像一条盘踞在山体里的巨龙。四条腿,每一条都有树干那么粗,每只脚上有四个爪子,爪尖锋利如钩,弯曲着,闪着寒光,像是随时能撕开一切。背后生着一对巨大的翅膀,翼膜薄如蝉翼,虽然被冰封着,仍能看出展开时的威势——那翼展开来,怕有数十丈宽,遮天蔽日,能把整座山都罩在阴影里。通体覆盖着青黑色的鳞片,在冰层中泛着幽幽的光,像一尊沉睡的、由金属铸成的雕像。那条长尾盘卷在身后,尾尖带着倒刺,像一根巨大的鞭子,随时能抽碎一切。

这不是任何已知的动物。

皮日休站在冰前,望着那巨物,脑子里一片空白。他见过老虎,见过豹子,见过狼,见过熊,见过大象,见过那些从西域运来的稀奇古怪的动物。可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东西。这样的东西,不应该存在。这样的东西,只应该出现在噩梦里,出现在那些古老的传说里,出现在那些西域胡商酒醉后吹嘘的胡话里。

他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词,一个只在西域胡商口中听说过的词——

“龙。”

但不是中原传说中的龙。中原的龙,是长条形的,无翼,细长,腾云驾雾,行云布雨,是祥瑞,是神兽。眼前这个,有翼,粗壮,狰狞可怖,像一只巨大的蜥蜴,又像一只长了翅膀的猛兽。这是胡商所说的“dragon”,是西方传说中的恶龙,是吞噬人畜、喷吐火焰的妖魔。

“皮都头……”一个士卒颤声道,声音抖得厉害,“这……这东西,怎么会在这儿?”

皮日休没有回答。他盯着那巨兽的眼睛,那眼睛也在盯着他。

尽管死了,尽管冰封了不知多少年,那眼神里仍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威压。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威压,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是那种生而为王、俯瞰众生的威压。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没有愤怒,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种平静的、永恒的审视,仿佛在看着一群微不足道的蝼蚁,在看着一段转瞬即逝的时光。

它在问:你们是谁?

它在问:为何扰我长眠?

皮日休站在那里,和那双眼睛对视了很久,很久。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很短暂,很可笑。他,和他的十个士卒,和这座山,和这条道,和这个时代,在这双眼睛面前,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他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过身,不再看那双眼睛。

第三章·冰中秦军
发现了那条巨龙之后,士卒们既惊且惧,一个个站在那里,望着那巨大的冰层,望着那巨兽的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有人腿还在抖,有人脸色煞白,有人嘴唇发紫,不知是冻的还是吓的。皮日休站在原地,盯着那巨兽看了很久,然后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看着那些士卒。

“继续凿。”他说。

士卒们愣住了。一个年纪稍长的老卒结结巴巴地问:“皮……皮都头,还凿?这东西……这东西已经……”

皮日休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咱们要看看,这冰层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这么大一条……龙,不可能孤零零在这儿。凿开看看。”

他说得平静,可那平静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士卒们互相看了看,没人再说什么,重新拿起工具,绕过那巨兽的躯体,往两侧的冰层凿去。

冰比刚才的还要硬,或许是年深日久,或许是这冰本就不同寻常。一镐下去,只崩下几片薄薄的碎屑,震得人虎口发麻。可没有人停下,就那么一下一下地凿着,冰屑纷飞,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凿了不到一丈,一个新来的年轻士卒忽然停下了手里的活。他盯着冰层深处,眼睛瞪得老大,嘴巴张着,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他伸出手,指了指那冰面,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皮日休快步走过去,顺着他的手指往冰层里看——

是人。

不止一个,是很多个。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冻在巨龙周围的冰层里。有的人形轮廓清晰,能看出是站着的;有的人形模糊,像是被挤在了一起;有的只露出一只手,一只脚,一个脑袋。他们围着那条巨龙,像是包围着它,又像是被它包围着。

“继续凿。”皮日休的声音有些发紧,“小心点,别伤着他们。”

士卒们咽了口唾沫,手里的工具握得更紧了。他们小心翼翼地凿着,一镐一镐,把那些覆盖在人形上的冰层剥落。一具一具的人形,慢慢显露出来。

首先显露出来的,是一个士兵的头部。那是一个年轻的面孔,二十出头的样子,眉骨很高,颧骨突出,嘴唇紧抿着,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沉睡。他的头发盘在头顶,用一个发簪固定着,那发簪是青铜的,已经生出了绿色的铜锈。

接着是躯干。他身上穿着一件皮甲,那甲是用皮革编成的,一块一块的,用皮条串联起来,上面还缀着几片铜片,虽然已经发黑,但仍能看出当年的模样。他的手里握着一支长戈,戈头是青铜的,横刃,戈柄是木头的,已经朽烂了大半,可那戈头还在,就握在他手里,贴着冰层,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暗光。

再接着是腿。他穿着宽大的裤子,裤脚扎在绑腿里,脚上是一双麻鞋,鞋底已经磨得很薄,看得出走了很远的路。

一具接一具,越来越多的士兵从冰层里显露出来。

他们穿着一样的装束——皮甲,长戈,发髻高束,面容严肃。有的怒目圆睁,瞪着那条巨龙的方向,眼里仿佛还燃着怒火;有的张口呼号,像是在喊杀,又像是在惨叫,那嘴张得很大,能看见里面冻僵的舌头;有的持戈前刺,戈头指向巨龙,保持着冲锋的姿势;有的弯弓欲射,弓弦还绷着,箭矢还在手里,只是再也射不出去了。

他们的姿态各异,但都朝向同一个方向——那条巨龙的方向。仿佛在追捕它,在围攻它,在最后一刻,被某种突如其来的力量同时吞噬。

皮日休倒吸一口凉气,那股凉气从嘴里吸进去,一直凉到肺里,凉到心里。他在长安的市集上见过那些胡商贩卖的陶俑,说是从咸阳附近挖出来的,秦始皇陵的陪葬品,叫做“兵马俑”。那些陶俑就是这个模样——一样的装束,一样的发髻,一样的兵器。可那些是陶俑,是烧出来的,是死物。眼前这些,是真人,是真真切切的人,被冻在冰里,保存了千百年,还保持着临死前的那一刻。

“皮都头……”一个士卒声音发抖,那抖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抖的,怎么都止不住,“这些……是秦朝的兵?”

皮日休点点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好一会儿才发出声音,那声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看装束,是秦军。秦始皇统一六国后,曾派大军西征,最远到达过昆仑山一带。史书上有记载,但语焉不详,只说‘西至流沙’,没说到了哪儿,也没说遇到了什么。没想到……”

他没说完。没想到,那些失踪的秦军,那些消失在历史烟尘里的远征军,竟然在这里。在这昆仑山深处,在这巨大的冰层里,和一条西方的巨龙一起,被冻了千百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其中一具保存得比较完整的尸身,对几个士卒说:“把这一具取出来,抬到路边平地上,我要仔细看看。”

那几个士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上都露出为难的神色。皮日休看着他们,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等着。过了好一会儿,那几个士卒才咬着牙,拿起工具,小心翼翼地把那具尸身周围的冰层凿开,然后用绳子套住,一点一点地往外拉。

那尸身很沉,比寻常人重得多,不知是因为冻了太久,还是因为穿着那身皮甲。几个人费了好大劲,才把他抬出来,平放在路边的空地上。

月光冷冷地照在他脸上。那是一张三十来岁的面孔,浓眉,高鼻,嘴唇紧抿着,下巴上还有几根稀疏的胡须。他紧闭着双眼,面容平静,仿佛只是睡着了,随时会醒来。他的皮甲虽有破损,左肩处裂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已经发黑的麻衣,但整体还算完好。他的手里还握着那支青铜戈,戈头已经锈得发绿,可那戈刃还在,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寒光。

皮日休蹲下身,仔细查看。那皮甲是用几层皮革叠起来缝制的,边角处用铜片加固,铜片上还残留着一些模糊的花纹,认不出是什么。他伸手摸了摸,那皮甲硬得像石头,冰凉冰凉的。

他又去看那戈。戈头是青铜的,横刃,有三十多厘米长,刃口很薄,虽然锈了,但仍能看出当年的锋利。戈柄是木头的,已经朽烂得不成样子,一碰就往下掉碎屑,可那戈头还牢牢地嵌在柄上,冻得结结实实。

他的目光落在士兵腰间。那里挂着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方方正正,用一根麻绳系在腰带上。木牌的表面已经发黑,可上面刻着的字还依稀可辨。皮日休凑近了,眯着眼辨认。

那是篆字,是秦朝统一后推行的小篆,笔画圆润,结构规整。他一字一字地念出来:

“左……军……前……队……王……”

后面的字模糊了。或许是冰侵蚀的,或许是时间太久,那些笔画已经看不清了。他翻过木牌,另一面也有字,可更模糊,完全认不出来。

他又站起身,走向冰层,让士卒们再取出几具。一具具尸身被抬出来,在路边排成一排。每一具腰间都有类似的木牌,有的刻着“右军”,有的刻着“中军”,有的刻着“后队”,有的刻着“前队”。名字也各不相同——王、李、赵、张,都是中原常见的姓氏。他们确实是秦军,是秦始皇派往西域的远征军,是一支真实存在过的军队。

皮日休站在那些尸身前,望着那一张张被月光照得惨白的面孔,心里涌起无数个疑问。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怎么会来到这昆仑山深处?是怎么来的?走了多久?遇到了什么?

那条巨龙,那条西方的巨龙,怎么会也在这儿?是被他们追到这里来的,还是他们追着它来的?是他们在围攻它,还是它在攻击他们?

最后的那一刻,发生了什么?是什么样的力量,能把他们同时冻在这里?是什么样的寒冷,能在瞬间夺去这么多人的生命,把他们定格在最后一刻?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士兵,这些千年前的士兵,就躺在他面前,躺在这冰冷的月光下,躺在这荒凉的昆仑山中。他们的眼睛再也睁不开了,他们的戈再也挥不动了,他们再也回不了家了。他们就那么躺着,一直躺着,躺了千百年,还要继续躺下去,直到永远。

他站在那里,望着他们,很久很久。风吹过来,带着雪山的寒意,吹得他浑身冰凉。可他顾不上,就那么站着,望着。

那些士卒也站着,望着,没有人说话。月光冷冷地照着,照着那些尸身,照着那些面孔,照着那些永远凝固了的姿态。

第四章·风雪复封
正当皮日休和士卒们站在那些冰中尸身面前,震惊于眼前的发现时,天色忽然变了。

那变化来得毫无征兆,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方才还晴朗的夜空,繁星点点,明月当空,照得冰层泛着幽幽的银光。转瞬间,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千军万马,把那星星、那月亮,全都吞没了。那些云不是慢慢地飘过来的,是翻涌着扑过来的,一层压一层,一团裹一团,眨眼间就铺满了整个天空。

狂风骤起。

那风不是从某一个方向吹来的,是从四面八方同时刮来的,呼啸着,咆哮着,卷起地上的积雪,卷起冰面上的碎屑,劈头盖脸地砸向那些站在路边的人。风里带着刺骨的寒意,那寒意不是从皮肤往里渗的,是直接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冻得人浑身发僵,连呼吸都觉得肺在疼。

紧接着,大片的雪花从天而降。

那雪比白天的雪更猛,更急,更密。不是一朵一朵的,是一片一片的,是铺天盖地的。雪片打在脸上,打得生疼;灌进脖子里,冻得人直打哆嗦。片刻之间,天地间一片苍茫,几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了。那些冰层,那些尸身,那条巨龙,全都隐没在雪幕里,只剩下隐隐约约的轮廓,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白纱在看。

气温急剧下降。皮日休只觉得自己的手脚正在失去知觉,嘴唇冻得发紫,连说话都困难。那些士卒也好不到哪儿去,一个个缩着脖子,抱着胳膊,牙齿打着颤,发出咯咯咯咯的声响。

“不好!”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卒喊道。他是队伍里年纪最大的,在这条道上跑了十几年,见过无数次暴风雪。他的声音在风雪的呼啸中显得格外刺耳,“这是暴风雪!皮都头,快撤!再不撤就来不及了!这雪能把人埋了,能把路埋了,能把整座山都埋了!”

皮日休猛地转过头,望向那片冰层。透过那越来越密的雪幕,他还能隐约看见那些尸身的轮廓,一排一排的,躺在路边;还能看见那条巨龙的影子,庞大的,盘踞在冰层里。他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不甘。这些东西,这些千年前的东西,这些被冰封了千百年的秘密,好不容易才重见天日,好不容易才被他发现,难道就要这么放弃了?

可那老卒说得对。这种天气,多留一刻就多一分危险。暴风雪来了,不是闹着玩的。车上的干粮撑不了几天,马车在这雪地里走不动,人在这风雪里撑不了多久。再不走,他们全都会死在这里,和那些秦军一样,被冻成冰尸,再等千百年后被别人发现。

他咬了咬牙,狠狠心,厉声下令,那声音在风雪的呼啸中几乎听不见,可他知道那些士卒听见了:

“所有人,立即上车!撤!扔掉工具!什么都别管!上车!”

士卒们扔掉手里的铁镐、铁钎、大锤,扔掉那些还握着的工具,转身就往马车跑。有人跑得太急,脚下一滑,摔倒在地,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冰层,然后咬着牙转回头,拼命跑。他们跌跌撞撞地跑到马车前,手忙脚乱地爬上车,钻进车厢,关上车门,缩成一团。

皮日休最后一个上车。他站在车门边,回头看了一眼——那最后一眼,透过漫天的风雪,透过那越来越厚的雪幕,他看见那冰层正在迅速加厚。新落的雪覆盖在旧冰上,一层一层地盖上去,把那巨龙,把那秦军,把那些刚刚显露出来的秘密,一层一层地掩埋起来。那巨龙的轮廓越来越模糊,越来越淡,最后完全消失在风雪中。那些尸身也看不见了,全都被雪盖住了,和整座山融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他上了车,关上车门。车厢里挤满了人,十个人挤在三辆马车里,紧紧挨着,互相取暖。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颤的咯咯声。马车夫拼命挥着鞭子,抽打着那些受惊的马,三辆马车在风雪中艰难地前行。

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每一步都走得艰难。积雪越来越厚,已经没过半个车轮,马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的力气,喘着粗气,口吐白沫。风雪越来越大,那雪片打在车窗上,(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作响,像是在用力地敲着门。狂风呼啸着,把马车吹得东摇西晃,好几次差点翻倒。

皮日休透过车窗往后望去——如果那还能叫车窗的话,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茫茫的一片,只有那无尽的风雪,只有那越来越厚的雪幕。那个冰塞的地方,那个藏着巨龙和秦军的地方,已经完全被风雪吞没了,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仿佛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坐在那里,靠着车厢壁,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些画面——那只巨大的眼睛,琥珀色的,直直地盯着他;那些士兵的面孔,年轻的,愤怒的,惊恐的,全都定格在那一刻;那些木牌,那些戈,那些皮甲,全都刻着千年前的痕迹。那些东西,那些秘密,就那样被重新掩埋了,掩埋在这昆仑山的深处,掩埋在无尽的冰雪里。

马车在风雪中走了一夜。

没有人知道是怎么走过来的。只知道车夫拼命地赶,马拼命地拉,车里的人拼命地挤在一起取暖。好几次车滑到了路边,差点掉下悬崖,又被拉回来;好几次马累得趴下了,又被鞭子抽起来。风一直在刮,雪一直在下,天一直黑着,分不清是夜里还是白天。

天亮的时候,风雪终于停了。

皮日休掀开车帘,往外看去。天空又晴朗起来,蓝得透明,蓝得像一块洗过的布。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雪地上,明晃晃的,刺得人眼睛疼。马车停在一个避风的山谷里,四周是高高的雪峰,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一声鸟叫。

士卒们下了车,站在雪地上,活动着冻僵的手脚。没有人说话,只是默默地站着,望着那片雪白的世界。有人从怀里掏出干粮,默默地啃着;有人蹲在地上,捧起一把雪,塞进嘴里解渴。他们的脸上都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恍惚,还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神情——是恐惧?是惊奇?是困惑?还是别的什么?

皮日休没有参与他们的议论。他一个人坐在车辕上,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还有那根炭笔,开始默默地记录。他记下日期,记下地点,记下那巨龙的形状、大小、颜色,记下那些士兵的数量、装束、姿态,记下那些木牌上的字。他记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生怕漏掉什么。

他一边记,一边在心里暗暗发誓:等回去后,一定要把这事禀报温公。一定要再派人来,找到那个地方,把那些冰中之人好好安葬。他们躺了千百年,也该入土为安了。

可他也知道,茫茫昆仑,山那么大,雪那么多,路那么险,能不能再找到那个地方,只有天知道。也许能,也许不能。也许那冰层会被永远埋着,那些秘密会永远藏在那里,直到下一个千年,再被人发现。

他合上本子,抬起头,望着那些雪峰,望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久久没有动。

第五章·史无所载
半个月后,皮日休返回了长安。

那一路上,他几乎没有说过话。那些士卒们偶尔议论几句那天的见闻,他也只是听着,从不参与。他只是默默地赶路,默默地吃饭,默默地睡觉,可那双眼睛,总是望着远方出神,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的怀里揣着那块木牌,揣着那个小本子,揣着那些沉甸甸的记忆,一刻也不敢离身。

进了长安城,已是黄昏时分。夕阳照在城墙上,把那些青灰色的城砖染成一片暗红。皮日休顾不上回家,顾不上洗漱,顾不上换一身干净的衣服,就那么灰扑扑地、满身尘土直奔崇仁坊。他知道自己不能等,不能把那些事再压在心里。他得找个人说说,得找个人帮他理一理那些乱成一团的念头。

温庭筠的值房在后院东侧那间从不点灯的屋子里。皮日休走到门口,站了站,抬起手,敲了三下。

门开了。温庭筠站在门后,还是那身半旧的青袍,头发随意挽着,脸上带着惯常的那种似笑非笑的神情。他看见皮日休这副狼狈的模样——满身尘土,胡茬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个深深的黑眼圈——愣了一下,随即侧身让开一条道:

“袭美?这么快就回来了?进来吧。”

皮日休进了屋,在那张堆满卷宗的书案前坐下。温庭筠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等着他开口。

皮日休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心里把那些话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然后开口,把昆仑山那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说那天遇到的雪崩,说那堵横在路上的巨冰,说他们如何凿冰开路。说到那只从冰层里显露出来的眼睛时,他的声音微微发抖,那抖很轻,可温庭筠听见了。说到那巨龙的全貌——百丈长的身躯,四爪双翼,青黑色的鳞片,狰狞的头颅——温庭筠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说到那些冰中的士兵时,温庭筠的脸色变了,那变化很细微,可皮日休看见了。

“你是说,冻在冰里的,是秦始皇的兵?”温庭筠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皮日休点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那块木牌,放在案上,推到温庭筠面前。那木牌巴掌大小,方方正正,表面已经发黑发暗,边角有些磨损,可那些刻在上面的字还依稀可辨。他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装束、兵器、发式,都与咸阳出土的兵马俑一般无二。属下亲眼看见的,一具一具从冰里取出来的,十几具,摆在路边,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的皮甲,他们的青铜戈,他们的发髻,都和那些陶俑一模一样。属下还带回了一块木牌——”

温庭筠伸出手,拿起那块木牌,凑到灯下细细地看。那盏油灯的火苗一跳一跳的,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把木牌翻过来,又翻过去,凑近了看那些刻痕,又离远了端详整体的轮廓。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个笔画都不放过,每一个模糊的地方都要辨认半天。

看了良久,他放下木牌,抬起头,看着皮日休。烛光映在他脸上,照出那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照出那双深邃的眼睛。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这是秦篆。这块木头,少说也有一千年了。”

皮日休沉默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温庭筠,等着他往下说。

温庭筠站起身,走到那一排排高大的架子前,从上面取下一卷卷宗。那卷宗是用牛皮纸包着的,封皮上写着“史记·秦始皇本纪”几个字。他走回来,把卷宗放在案上,解开绳子,翻到那几页,凑在灯下看了起来。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翻动纸页时的沙沙声。那声音一下一下的,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皮日休坐在那里,望着温庭筠的侧脸,望着那盏跳跃的灯火,望着那卷发黄的史书,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在等待什么判决,又像是在等待什么答案。

温庭筠翻到某一页,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皮日休,缓缓念道:

“……三十二年,始皇之碣石,使燕人卢生求羡门高誓。刻碣石门。坏城郭,决通隄防。……三十三年,发诸尝逋亡人、赘婿、贾人略取陆梁地,为桂林、象郡、南海,以適遣戍。……”

他放下书,看着皮日休,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史书上只记载了秦始皇派兵南征百越,平定岭南,设置了桂林、象郡、南海三郡。至于西边,只提到过‘西至流沙’,那也只是泛指西域一带,从没提过什么西征昆仑,更没提过派大军深入昆仑山。你说的这支秦军——”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史无所载。”

史无所载。

这四个字像四块石头,一块一块地压在皮日休心上。他坐在那里,望着那卷摊开的《史记》,望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望着那些关于秦始皇的记载,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起涌上来。

“可属下亲眼看见的。”他说,声音有些发涩,“数百人,密密麻麻,冻在冰里。有的怒目圆睁,有的张口呼号,有的持戈前刺,有的弯弓欲射。他们都朝着同一个方向——那条巨龙的方向。属下亲手取出来的,一具一具,摆在路边,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那些面孔,那些姿态,那些兵器,那些木牌,都是真的。不是幻觉,不是做梦,是真的。”

温庭筠看着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里没有怀疑,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深的、说不清的复杂。他忽然问,声音很轻,像是在试探什么:

“那条龙呢?你可曾听过西域胡商讲的那种龙?”

皮日休点点头。他想起那些在西市上遇见的胡商,那些深眼窝、高鼻梁、留着大胡子的西域人。他们在酒肆里喝酒,喝多了就会讲起家乡的传说,讲起那些在沙漠深处、在雪山之巅游荡的怪物。他听过不止一次,可从来只当是醉话,当是那些胡商吹牛。

“听过。”他说,“他们说那是西方的恶龙,有翼,能喷火,凶残无比,专吃人畜。说它们住在最高的雪山上,藏在最深的(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里,偶尔飞出来,遮天蔽日,所过之处,寸草不生。属下从没见过,只当是传说,从来没信过。”

温庭筠沉吟着。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望着外面的夜色。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传说……也许不全是假的。也许真的有这种龙,在西域游荡,活了千百年,不知怎么被秦军发现了。也许那些秦军奉命追捕它,一路追到昆仑山,追到这世界的尽头。也许那时昆仑山气候突变,暴雪降临,将他们一起冻住。也许……”

他没说下去。

皮日休问:“也许什么?”

温庭筠摇摇头,转过身来,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那微微上扬的嘴角,照出那双带着几分苦涩的眼睛。他苦笑了一下,那苦笑里带着无奈,带着释然,还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也许我们永远不知道。秦朝距今已过千年,那条龙从何而来,那些秦军为何追它,最后发生了什么,都已经埋在昆仑山的冰雪里了。我们能做的,只有记下来,存档,留给后人去猜。”

他走回案前,坐下,看着皮日休。那目光很温和,却也很深邃,像是能看进人心里。

“袭美,这事,记下来,存档。日后若有机会,再派人去寻。但你要记住——”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有些事,知道了,不一定非要解释。存在过,就够了。”

存在过,就够了。

皮日休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字。他想起那条龙的眼睛,巨大的,琥珀色的,隔着冰层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悲哀,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像是在问:你们是谁?为何扰我长眠?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永远不需要回答。

他站起身,朝温庭筠拱了拱手,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温庭筠还坐在那里,望着那盏灯,望着那块木牌,望着那卷摊开的《史记》,一动不动。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吹过,檐下的风铃叮当作响。那声音清脆而悠远,在这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很远,像是什么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说话,又像是什么都没有。他站在院子里,抬头望着那轮明月,望着那些闪烁的星星,忽然想起那些躺在冰里的士兵。他们也曾经这样望着月亮吗?在最后一刻,他们看见了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双眼睛,他大概一辈子也忘不了。

【段成式《酉阳杂俎·拾遗录》补记】
大中某年冬,皮袭美以昆仑异事告余,神色怆然。问其所见,袭美言:“巨兽长逾百丈,四爪双翼,头如蜥蜴,目大如轮,栩栩如生。其侧数百人,皆披甲执戈,发髻高束,与咸阳秦俑无异。袭美取一木牌,上有秦篆‘左军前队王’字样,的然秦物。”余问:“可曾再寻?”袭美摇头:“暴雪骤至,冰层复封,不可复得。”

余默然,遂录其事,藏于金匮。

卷成之日,白罴趴于案下,忽抬头问:“那条龙,是东方的还是西方的?”余不能答。白罴又问:“那些秦兵,抓到龙没有?”余仍不能答。白罴想了想,说:“兴许抓到了,也被冻住了。算同归于尽吧。”

余默然,遂以此问答附于卷末。

《酉阳杂俎·拾遗录》卷十六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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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话:玉门夜骑

【卷宗摘要】
元和十二年秋,北镇抚司镇抚使某公奉使西域,潜行玉门关外。某夜行至戈壁深处,忽见前方有一骑缓缓而行。月光下,隐约可辨骑者身形甚小,跨下之兽非马非驼,通体银光闪烁,似由千百铁片拼合而成。某公大惊,策马追之,及至近前,乃一童,年约九岁,面目清秀,身背一巨大黑匣,匣上符文隐现。其兽四足而行,目如铜铃,周身铁片随步伐铮铮作响。童对某公视若无睹,径自前行。某公欲呼之,而童已没入夜色,不知所踪。后遍寻不得,此事遂成悬案。大中三年秋,温庭筠阅旧档至此,惘然良久,亦不能解。

第一章·玉门之外
唐宣宗大中三年九月十九日,午后,长安城崇仁坊东南角那三进老宅的档案库里,温庭筠与段成式相对而坐,对着一堆堆积如山的旧卷宗发愁。

这两年来,这样的场景已经重复了无数次。自从大中元年秋温庭筠接掌拾遗坊都指挥使这个差事,他和段成式就把大部分时间耗在这间屋子里,整理那些从元和年间积存下来的旧档。韩愈当年建署时留下的手札,会昌年间复兴时的案卷,还有那些不知哪朝哪代哪个人记下的、纸页已经泛黄发脆的零散记录,一摞一摞地堆在架子上,等着他们一页一页地翻看、分类、归档。

这日下午的阳光很好,从雕花槅扇的缝隙里斜斜地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一道的光斑。那些光斑随着日头的移动慢慢地爬着,一寸一寸地爬过青砖地面,爬过那些堆满卷宗的架子,最后落在温庭筠翘在案沿的靴子上。他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卷旧档,有一下没一下地翻着,眉头微微皱着,也不知是嫌那些字迹太潦草,还是嫌那些内容太无趣。

段成式坐在他对面,正埋头整理手边的一摞卷宗。那些卷宗都是元和年间的,封皮上盖着韩愈的私印,是他当年亲手批阅过的。段成式把一卷卷宗打开,扫几眼内容,在册子上记几个字,然后合上,放到一边,再拿起下一卷。他的动作不紧不慢,透着一种长年与故纸堆打交道的耐心。

“这批都是元和年间的,”段成式头也不抬地说,“韩愈当年亲手批的。我翻了快一上午了,大多是些藩镇的情报——某镇新增兵员若干,某镇节度使与幕僚夜饮,某镇粮草调动异常。没什么特别的。”

温庭筠“嗯”了一声,没接话,继续翻他手里那卷。

段成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道:“你要不要也看看?说不定能翻出点什么有意思的。”

温庭筠这才把手里的卷宗放下,随手从那摞里抽出一卷,翻开看了看。确实,都是些寻常的密报,字迹工整,内容琐碎,读起来索然无味。他翻了几页,正要放下,目光忽然落在卷宗末尾的一行小字上。

那行字是用朱笔写的,颜色比正文淡一些,笔画也细一些,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写的是:

“附:某公夜行见闻一则,事涉怪异,附于卷末。”

温庭筠挑了挑眉,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段成式:“这里头还有附卷?”

段成式凑过来看了一眼,想了想,说:“哦,那个啊。我早上也翻到了,还没来得及细看。附卷在最后面。”

温庭筠把卷宗翻到最后一页,果然看见几张折叠着的纸,夹在封底和正文之间。他把那几张纸抽出来,展开。

那纸比正文用的纸要薄一些,颜色也更深些,边角已经发黄发脆,有几处还裂了口子,用细纸条粘着。纸上用工整的楷书写着几段文字,墨色浓淡均匀,一笔一画都透着认真,看得出写字的人写得很慢,很用力,想把每一个字都刻进纸里。

温庭筠把纸凑到窗前,借着透进来的阳光,一行一行地读了起来。

段成式见他不说话,只是盯着那几张纸看,便放下手里的活,凑过来问:“写的什么?”

温庭筠没有回答。他的目光在那些文字上移动着,一行一行,一段一段,看得很慢,很仔细。他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那竖纹随着他往下看,越来越深,越来越深。

段成式在一旁等着,等了一会儿,见他还不出声,便忍不住又问了句:“到底写的什么?”

温庭筠这才抬起头,把手里那几张纸递给他,说:“你自己看。”

段成式接过纸,凑到窗前,一字一字地读了起来。开头那几行字,写的是日期和事由——元和十二年八月十七日,某公奉使西域,潜行玉门关外,欲探吐蕃军情。接着是夜行的描述——是夜月明,策马独行于戈壁官道,行至戌时,忽见前方有一骑缓缓而行。

读到这里,段成式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继续往下读:

“月光下隐约可辨骑者身形甚小,跨下之兽非马非驼,通体银光闪烁,似由千百铁片拼合而成。卑职大惊,以为吐蕃异兽,策马追之……”

段成式抬起头,看着温庭筠,两人对视一眼,眼中都是疑惑。

那几张薄薄的纸,就那样摊在他们面前,在午后的阳光里静静地躺着,泛着淡淡的黄。纸上的那些字,那些三十多年前有人一笔一画写下的字,正在无声地诉说着一个无人能解的谜。

第二章·夜行奇遇
温庭筠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张泛黄的纸上。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得那些字迹格外清晰,一笔一画都像是刻在纸上的,又像是刻在人心上的。他往下看,那位某公的叙述继续铺展开来:

“卑职策马追了约一炷香工夫,渐渐靠近那骑。

月光下,那兽的轮廓愈发清晰。它四足而行,形如猛虎,却比寻常的虎大得多——足有两丈长短,从头到尾,像一头移动的小山。它的周身覆盖着银色的鳞片,不,那不是鳞片,是铁片,是千百片薄薄的、闪着寒光的铁片,一片压一片,层层叠叠,密密匝匝地铺满了整个身躯。那些铁片在月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随着那兽的步伐微微颤动,发出极轻微的铮铮声响,像是无数把小刀在轻轻敲击。

它的背上生着一对铁翼,此刻收拢在身侧,紧贴着脊背。那翼骨分明,一根一根的,像是用精钢锻造的骨架;翼膜看不见,只有那些铁片覆盖着,层层叠叠的,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际。若是展开,怕有数丈之宽,遮天蔽日。它的头如猛虎,却生着两角,角不长,却粗壮得很,从额角斜斜伸出,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最可怖的是那双眼睛,有寻常的铜铃那么大,呈暗红色,像两团燃烧的炭火,随着那兽的步伐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

卑职心中惊骇,几乎要勒马停下。可就在这时,卑职看见了那兽背上骑着的,竟是一个孩童。

那孩子看起来不过九岁上下,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那袍子的样式卑职从未见过,像是官服,又不完全是,腰间系着一条革带,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幞头。他的身板挺得笔直,稳稳坐在那巨兽的背上,右手轻轻按着兽颈,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指挥。左手——左手牵着一根皮绳,皮绳粗粗的,像是用几股熟牛皮拧成的,另一端连着他身后背着的一只巨大黑匣。

那黑匣比他整个人还要高,宽厚敦实,稳稳地贴在他背上,用那根皮绳和几道皮带紧紧捆住。匣子是漆黑的,在月光下看不出是什么材质——是木头的?是铁的?还是别的什么?但肯定不是寻常之物。匣面上隐约可见密密麻麻的银色纹路,有的像云纹,有的像雷纹,还有的根本认不出是什么,弯弯曲曲,盘盘绕绕,像是某种符文,又像是某种古老的图案。

卑职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九岁的孩子,骑着这样一头怪物,背着这样一只巨匣,在这荒无人烟的戈壁上夜行?

卑职策马又追了几步,终于追到与他并行。月光照在那孩子脸上,照得清清楚楚。卑职开口问道,声音在这空旷的戈壁上显得格外响亮:

‘小郎君,你是何人?从何处来?往何处去?’

那孩子转过头来,看了卑职一眼。

月光下,卑职看清了他的面容——圆圆的脸上,一双又大又黑的眼睛,小小的鼻子,微微抿着的嘴,就是一个寻常孩童的模样,和长安城里那些孩子没什么两样。可那双眼睛,那双黑沉沉的、深不见底的眼睛,只看一眼,就让卑职心头一凛。那眼睛里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没有面对陌生人时的好奇或畏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静,沉静得像一潭深水,看不见底。

那孩子没有回答。他只是冲卑职笑了笑,那笑容也是孩童的笑,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黑洞洞的。然后他就那么收回目光,转过头去,继续前行,仿佛卑职不存在,仿佛那些问话不存在。

卑职愣了一下,不甘心,策马又跟上去,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大些:

‘小郎君,你听不见我说话么?你是何人?从何处来?’

那孩子还是没有回答。他只是抬起右手,轻轻在那巨兽颈上拍了一下。就拍了一下,轻轻的,像是朋友之间的招呼。

那巨兽忽然加快了速度。

不是跑,是奔,是那种四足翻飞、疾如闪电的奔。它的四条腿像是装了弹簧,一屈一伸,一屈一伸,眨眼间就窜出老远。月光下,它的身形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那千百片铁片在它奔跑时铮铮作响,奏出一曲诡异的金属乐章。那孩子背上的黑匣在月光下一颠一颠的,匣上的银色符文一闪一闪的,像是活了过来。

卑职策马就追,拼命挥着鞭子,抽得那马嘶鸣着狂奔。可哪里追得上?那巨兽太快了,快得像一阵风,一道光,一个梦。只一盏茶的工夫,它就消失在茫茫夜色中,连那铮铮的铁片声都听不见了。

卑职勒住马,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月光冷冷地照着,照着那片空旷的戈壁,照着那些沉默的沙丘,照着那条伸向远方的官道。什么都没有了。那巨兽,那孩子,那黑匣,全都不见了,仿佛从来没有存在过。

卑职不甘心,策马朝那个方向又追了一阵,追了十来里地,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戈壁,只有月光,只有风声。

此后数日,卑职在那一带反复搜寻,白天找,晚上也找,把那条官道附近能走的地方都走遍了。没有。那孩子,那巨兽,那黑匣,再也没有出现过。仿佛那一夜所见,只是一场幻梦。”

温庭筠看到这里,缓缓放下那几张纸。他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几个字上——“一场幻梦”。那两个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迹比其他的字都深,像是写字的人写到这里时,心里有说不出的怅惘。

第三章·铁兽穷奇
温庭筠把那张纸翻过来,后面还有几行字,比前面的略小些,墨色也淡些,像是后来添上去的。他继续往下看:

“事后,卑职查阅典籍,想弄明白那巨兽究竟是什么。

回到营地后,卑职一夜未眠。那巨兽的模样一直在脑子里转——形如虎,有翼,周身铁片,双目如炬。这不是寻常的野兽,也不是吐蕃人的什么异兽,卑职总觉得在哪见过类似的记载。天亮后,卑职找出随身携带的几本书,一本一本地翻。

卑职行囊里带的书不多,一本《山海经》,一本《博物志》,还有一本是前朝人写的《酉阳杂俎》。这《酉阳杂俎》是段成式段公所著,收录天下奇闻异事,卑职最爱读它,每每行路都带在身边。

卑职先翻《山海经》。这部书是先秦古本,传了几百年,里头记的都是些稀奇古怪的东西。翻到《海内北经》那一卷,一行字映入眼帘:

‘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

卑职心头一跳,又翻到《西山经》,那里也有一条:

‘穷奇之兽,厥形甚丑,驰逐妖邪,莫不奔走。’

状如虎,有翼——正合那巨兽的模样。书中说它‘食人从首始’,吃人先从脑袋吃起,可见其凶残。可那孩子骑在它背上,它却温顺得像匹马,想必是已被驯服,或者是那孩子有什么法子制住它。

卑职又翻《博物志》。张华在书里也提到过穷奇,说它是西方之兽,能御凶魅。但记载简略,没有更多细节。

至于《酉阳杂俎》,段公在书里记了不少前朝的异闻,但关于穷奇的,也只有寥寥数语,和《山海经》差不多。

卑职合上书,靠在椅上,脑子里乱得很。那巨兽是穷奇,这个算是有了着落。可那孩子呢?

一个九岁的孩子,骑着上古凶兽,背着神秘的巨匣,在荒无人烟的戈壁上夜行——他是什么人?从哪来?到哪去?那黑匣里装的是什么?那些符文是什么意思?

卑职想不出任何典籍中有这样的记载。搜遍记忆,翻遍读过的那些书,没有。从来没有。

卑职又想起那孩子的眼睛。圆圆的脸上,一双黑沉沉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孩童该有的天真,没有面对陌生人时的警惕或畏惧,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沉静。还有那个笑容,孩童的笑,露出了缺了一颗的门牙,笑得那么自然,那么随意,仿佛他只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骑着凶兽夜行,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

他到底是谁?

卑职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回京后,卑职曾想过将此案上报。按规矩,拾遗坊的人在外面见到什么异事,都要写成密报,呈交都指挥使。可卑职思来想去,终究没有报。

报了又如何?无头无尾,无凭无据,那孩子不知从哪来,不知往哪去,那巨兽也只是惊鸿一瞥,连个脚印都没留下。报了,也不过是给那些文书多添一笔,给那些看热闹的人多一个谈资。说不定还会有人笑话,说卑职在戈壁上走了太久,眼花看错了。

卑职想了想,就把这事记在了这份卷宗后面,附于此卷之末。日后若有后来者翻到这里,看见这段文字,信也好,不信也好,都由他去吧。卑职能做的,也就是记下来而已。”

温庭筠读完最后一个字,缓缓放下那几张纸。他的手按在纸页上,能感觉到那些年月的分量,能感觉到那位某公写下这些字时的复杂心情——困惑、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怅惘。

他抬起头,看着段成式。段成式正盯着那几张纸,脸上的表情也很复杂,眉头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过了好一会儿,段成式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你觉得,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温庭筠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梁椽,望着那些挂着蛛网的角落,望着那些影影绰绰的暗影。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也轻:

“不知道。若是假的,这位某公编这么个故事,图什么?他编得这么细致,连那孩子的门牙缺了一颗都写进去,图什么?若是真的……”

他没说下去。

段成式接过话头,声音里透着一丝不安:“若是真的,那孩子是谁?那穷奇从哪来?那巨匣里装的是什么?他为什么一个人骑着那东西在戈壁上走?他要去哪儿?”

温庭筠苦笑,那苦笑在他那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底下漾开,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你问我,我问谁?”

两人对视一眼,都沉默了。

屋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一声鸟叫,和远处隐约可闻的更鼓声。那些光斑还在慢慢地移动着,从东往西,从这头往那头,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尘埃在光柱里缓缓飘浮,一粒一粒的,像是无数个小小的世界,在光线里诞生,又在光线里消失。

温庭筠把那几张纸重新折好,夹回卷宗里,然后合上卷宗,放回那摞旧档的最上面。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怕弄坏了那泛黄的纸页。

段成式看着他,忽然问:“你说,那位某公,后来有没有再见到那孩子?”

温庭筠摇摇头:“不知道。他写的是‘此后数日再未见到’,没说以后的事。也许后来见着了,也许没有。”

段成式又问:“你说,那孩子现在多大了?元和十二年到现在,三十四年了。要是还活着,该是四十多岁的人了。”

温庭筠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那孩子只有九岁。三十四年过去,还是九岁。”

段成式一愣,随即明白了他话里的意思——那孩子,也许根本就不是人,也许根本就不会长大。

两人又沉默了。

窗外的阳光又移动了一寸,照在那些泛黄的卷宗上,照在那张摊开的《山海经》上,照在那个“穷奇”的名字上。

温庭筠忽然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在这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突兀:

“这位某公,倒是想得开。‘能做的,也就是记下来而已’——咱们拾遗坊,干的也就是这个。”

段成式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伸手拿起那本摊开的《山海经》,翻到《海内北经》那一页,看着那行字:“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看了很久,然后把书合上,放回架上。

那几张泛黄的纸,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卷宗里,等着下一个翻开它的人。

第四章·不了了之
温庭筠把卷宗重新封好,那几张泛黄的纸被他仔细地折好,夹回原来的位置,然后用那根细麻绳把卷宗捆紧,打了个结。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珍贵的器物,又像是在完成一个什么仪式。捆好了,他站起身,把那卷宗放回架上,和那些同样泛黄的卷宗并排放在一起。

段成式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不查查?”

温庭筠回过头,看着他,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无奈:

“查什么?元和十二年的事,距今三十四年了。那位某公,姓什么叫什么,哪里人氏,后来去了哪里,都在这卷宗里查不到。他写这段文字的时候,用的是‘卑职’自称,连名字都没留下。三十四年过去,他还在不在人世都不好说。那孩子更不知道下落,茫茫人海,无头无尾,怎么查?就算查,也无从查起。”

段成式想了想,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院子。午后的阳光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照得那些叶子一片亮晶晶的绿。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慢悠悠的:

“可这记载里说的,太具体了。九岁的孩子,月白色的袍子,比人还高的黑匣,匣上有密密麻麻的银色符文,骑着一头由千百铁片拼成的穷奇——这些东西,要是编的,也太能编了。寻常的鬼怪故事,谁会编得这么细致?谁会想到编一个缺了门牙的孩子?”

温庭筠点点头,走回案前坐下,两条腿又翘起来搭在案沿上。他的目光落在那架上的卷宗上,落在那些整齐排列的故纸堆上,落在那些积了灰尘的封皮上。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所以我才觉得怪。若是寻常的鬼怪故事,不会编得这么细致,不会把那些小细节都写进去——那孩子的袍子,那匣子的符文,那穷奇铁片摩擦时的声响,还有那缺了一颗的门牙。这些东西,不是凭空能想出来的。这位某公,应该是真的见到了什么,真的是亲眼看见的,所以才写得这么真切。”

他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看着段成式,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你说,那孩子现在多大了?”

段成式一愣,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住了。他想了想,在心里算了算,然后说:

“元和十二年到现在,大中三年,三十四年了。若还活着,该是四十多岁的中年人了。若是个寻常孩子,也该娶妻生子,成家立业了。”

温庭筠喃喃道,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四十多岁……可那孩子看起来只有九岁。九岁,换牙的年纪。那位某公看得清清楚楚,那孩子冲他笑的时候,露出一颗缺了的门牙。”

段成式道:“也许早就死了。也许那孩子根本就不是人,是山精野怪,是某种化成人形的东西。三十四年过去,他还在某处游荡,还是九岁的模样,骑着那头穷奇,背着那只黑匣,在某条荒无人烟的官道上走着。也许咱们这辈子,还能碰见他。”

温庭筠摇摇头,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那架上的卷宗,望着那些泛黄的纸页,望着那个他亲手捆好的绳结,沉默着。

两人沉默了许久。院子里有风吹过,吹得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那声音细细的,密密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窃窃私语。阳光又移动了一寸,从案角移到了案中央,照在那堆还没来得及整理的卷宗上,照在那些摊开的纸页上,照在段成式刚才读的那本《山海经》上。书页翻开着,正好是《海内北经》那一页,那行“穷奇状如虎,有翼”几个字,在阳光下格外清晰。

段成式忽然开口,打破了这漫长的沉默。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疑,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细节?”

温庭筠看他:“什么?”

段成式走到案前,指着那本摊开的《山海经》,说:“那位某公写的时候,提到他翻看的书里有《酉阳杂俎》。可《酉阳杂俎》是我写的,我这本书,成书于大中年间,元和十二年的时候,根本还没问世。他怎么可能在那个时候翻到《酉阳杂俎》?”

温庭筠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那苦笑在他那两撇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胡子底下漾开,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自嘲:

“你这么一说,我更糊涂了。也许是他记错了,也许是后来整理的时候添上的,也许是……谁知道呢?”

段成式又道:“可那孩子缺牙的细节,编故事的人是编不出来的。九岁,换牙的年纪,正好缺了一颗门牙。这个细节,太真实了,真实到不像是编的。”

温庭筠点点头:“所以我才说,这位某公应该是真的见到了什么。他见到的是一个九岁的孩子,那孩子正好在换牙,所以笑起来缺了一颗门牙。他把这个细节记下来,写进卷宗里,一记就是三十四年。这些东西,不会是假的。”

段成式没有再说话。他走到架前,伸手摸了摸那卷宗的封皮,摸着那几个模糊的字——“元和十二年·西域·附卷”。他的手指在那些字上划过,感受着纸页的粗糙,感受着那些年月留下的痕迹。

过了好一会儿,他转过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说:

“糊涂就糊涂吧。拾遗坊的规矩,不解释,只记录。这事,存档。日后若有后来人翻到,信也好,不信也好,都由他去吧。”

温庭筠点点头,站起身,整了整衣袍,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掀开门帘的一角,回头看着段成式,问了一句:

“你说,那孩子背的黑匣里,装的是什么?”

段成式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很诚实:

“不知道。”

温庭筠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他没有再说话,掀开门帘,走了出去。门帘在他身后落下,轻轻晃动着,那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慢慢安静下来。

段成式站在原地,望着那晃动的门帘,望着那架上的卷宗,望着那本摊开的《山海经》,忽然想起一个念头——那匣子上的符文,会不会是一种封印?那穷奇,会不会是那孩子养的宠物,或者是什么更古老的东西?那孩子,会不会根本就不是人,而是某种不知名的存在,在那条荒无人烟的官道上,走了千百年?

但他没有说出口。

有些事,不知道也好。

他走到案前,把那本《山海经》合上,放回架上,又把那些散落的卷宗整理好,一摞一摞地码齐。阳光照在他身上,照在他忙碌的手上,照在那些沉默的故纸堆上。

那卷宗静静地躺在架上,封皮上的字迹在阳光里微微泛黄。旁边,是无数同样泛黄的卷宗,记录着无数同样没头没尾的故事,等待着不知何时会来的后来者,翻开它们,看一眼,然后再把它们放回去,让它们继续沉睡。

第五章·九岁童谣
大中五年春,长安城的柳树抽了新芽,崇仁坊东南角那三进老宅门口的槐树枝头也绽出了嫩绿。门房老吏那天起得比往常晚了些,年纪大了,腿脚不便,夜里又睡不踏实,翻来覆去折腾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闭眼。他披着衣服开了门,揉着惺忪的睡眼,正要去打水洗脸,一抬头,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孩子。

那孩子九岁模样,圆脸大眼,白白净净的,穿着一件月白色的袍子,那袍子的样式老吏从未见过,像是官服又不完全像,腰间系着革带,头上戴着一顶小小的幞头。这些都不算什么,让老吏愣住的,是那孩子身后背着的一只巨大黑匣。

那黑匣比那孩子整个人还要高,宽厚敦实,稳稳地贴在他背上,用几道皮带紧紧捆住。匣子是漆黑的,漆面发亮,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光。匣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银色的纹路,有的像云纹,有的像雷纹,还有的根本认不出是什么,弯弯曲曲,盘盘绕绕,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图案。那孩子就背着这么一只巨匣,站在门口,一动不动,像是站了很久了。

老吏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没睡醒,看花了。可那孩子还在,那黑匣还在,那些符文还在晨光中一闪一闪的。老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还没说出来,那孩子先开口了。他的声音奶声奶气的,不高不低,清清楚楚地传进老吏耳朵里:

“温庭筠在吗?”

老吏又是一愣。这孩子,直呼其名?他在这门口守了二十多年,来拜访温公的人多了,有官员,有文人,有商贾,有僧道,没有一个敢这么直呼其名的。老吏上下打量了那孩子一眼,问:

“你是谁?”

那孩子眨了眨眼,黑豆似的眼珠转了转,答:

“黄男。”

老吏又问:“来做什么?”

那孩子想了想,好像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几息,才答道:

“来帮忙。”

老吏挠了挠头,不知道该不该放他进去。这孩子看着古怪,可那眼神又坦坦荡荡的,不像是坏人。他正犹豫着,身后传来脚步声,温庭筠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站在院子里,望着门口那孩子,脸上带着一种老吏从未见过的神情——像是惊讶,又像是释然,还像是等到了什么似的。

温庭筠走到门口,低头看着那孩子。那孩子也抬头看着他,两人对视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然后温庭筠点了点头,说:

“进来吧。”

那孩子跟着他进去了。老吏站在门口,望着那小小的背影,望着那巨大的黑匣,心里嘀咕了一百遍,也没嘀咕出个所以然来。

温庭筠带着那孩子往后院走。穿过前院,穿过中庭,来到后院那间从不点灯的屋子前——那是档案库,是段成式平日待的地方。他推开门,让那孩子进去,自己跟在后头,关上了门。

段成式正在屋里整理卷宗,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一个背着巨匣的孩子走进来,手里的笔差点掉在案上。他张着嘴,看着那孩子,又看着温庭筠,半天说不出话来。

温庭筠也不解释,只是对那孩子说:“坐吧。”

那孩子就在案边的凳子上坐下了。他坐得很端正,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那巨匣靠在身后,把凳子压得吱呀一声。他就那么坐着,等着。

温庭筠在他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是看着他。段成式在一旁,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这么坐了一炷香的工夫。

然后温庭筠站起身,对段成式说:“给他办告身。捉事使司右都知,正六品下。”

段成式手里的笔这回真的掉在案上了。他瞪着温庭筠,声音都变了调:“九岁的孩子?正六品下?”

温庭筠只笑了笑,什么都没解释。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那孩子一眼,说:

“跟着段公去办手续。办完了,就在坊里住下,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那孩子点点头,站起身,跟着段成式出去了。温庭筠站在门口,望着那孩子的背影,望着那只巨大的黑匣在阳光下泛着的幽光,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月亮又大又圆,挂在东边的天上,照得崇仁坊一片银白。温庭筠独自坐在值房里,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的月色。坐了许久,他站起身,走到架子前,从上面取下一卷卷宗。

那是元和年间的旧档,封皮上写着“元和十二年·西域·附卷”几个字,已经泛黄发脆。他把卷宗拿回案前,解开那根细麻绳,抽出里面的几张纸,就着月光,一行一行地看。

那些字他白天已经看过一遍了,可此刻再看,又不一样了。

“九岁……月白袍……黑匣……符文……”

他喃喃地念着那几个词,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月光照在那些泛黄的纸页上,照在那个“九岁”上,照在那个“月白袍”上,照在那个“黑匣”上,照在那个“符文”上。那些字,那些三十四年前有人一笔一画写下的字,此刻在他眼里,忽然活了过来。

他放下卷宗,抬起头,望着窗外的月色。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照得那棵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轻轻晃动。院子里传来一阵声音,奶声奶气的,不知在说什么,还有另一个声音,细细的,懒懒的,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

那是那孩子,还有趴在案下的李小熊。

温庭筠听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笑意很轻,很淡,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释然。他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原来是你。”

他把卷宗重新封好,放回架上,和那些同样泛黄的卷宗并排躺在一起。然后他走回窗前,望着那片银白的月色,望着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望着这个他生活了多年的院子,心里忽然很平静。

有些事,不需要解释。存在过,就够了。

窗外,那奶声奶气的声音还在说着什么,那细细的、懒懒的声音还在应着。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这个院子,照着那些沉默的屋子,照着那些等待了三十四年的故纸堆。

【段成式《酉阳杂俎·拾遗录》补记】
大中五年春,黄氏子入坊。温公阅元和旧档,见某公所记玉门夜骑事,与黄氏子之状——九岁,月白袍,黑匣,符文——若合符契。然元和距今三十四载,黄氏子仍是九岁。此事不可解,亦无人问。温公但笑曰:“原来是你。”余问其故,温公不答。

余遂录此事,附于旧档之后。

卷成之日,白罴趴于案下,忽抬头问:“那个某公看见的,就是黄男?”余不能答。白罴又问:“那黄男三十四年前就在这儿了?那他现在到底几岁?”余仍不能答。白罴想了想,说:“兴许他永远九岁。那也挺好,不用换牙。”

余默然,遂以此问答附于卷末。

《酉阳杂俎·拾遗录》卷四·补遗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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