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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完结] 无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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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沈默站在市特殊教育学校教学楼二楼的走廊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2002年的第一场雪来得突然,十一月中旬,树叶还没落尽,雪就下来了。

他二十六岁,是市歌舞团的舞蹈演员。父亲是市里的企业家,母亲是大学教授。这样的家世,这样的相貌,这样的工作,在任何人眼里都是完美的结婚对象。母亲给他安排了许多次相亲,有医生,有教师,有银行职员,个个容貌出众。他每次都礼貌赴约,每次都温和拒绝。

“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母亲问。

他答不上来。

他不能说。

他不能说,他十五岁那年,在电视上看到关于无臂女孩成洁的专题片,那天晚上就做了梦。梦里一个女孩倒在地上,挣扎着想要站起来,没有双臂的帮助,怎么都做不到。他在梦里走过去,蹲下来,想扶她。然后就醒了,身下冰凉一片。

他不能说,他大二那年,在学校的机房里用那台笨重的台式电脑上网,无意中点进一个叫“截肢妹妹”的论坛。那一夜他几乎没睡,盯着屏幕上那些照片和文字,心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原来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和他一样的人。原来他从小到大那种隐秘的、说不出口的渴望,有一个名字。

他更不能说,他第一次对女性的身体产生那种奇异的感觉,是小学时在美术课本上看到断臂维纳斯的图片。他盯着那尊雕像看了很久,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悸动。他当时想:她的手该放在哪里呢?这样没有手的样子,不是很自然很好看吗?

这些话,他一句都不能说。

今天来特校,是团里组织的公益活动。市里搞“文化助残”,他们歌舞团对口支援这所学校,每个月来一次,给孩子们上舞蹈课。他是志愿者之一。

“沈老师,这边。”教导主任老张在远处冲他招手,“我带你去美术教室看看。”

他收回思绪,踩着积雪走过去。



美术教室在教学楼二楼,走廊尽头。

门开着。老张走到门口就停住了,示意他自己进去。

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然后他愣住了。

教室里坐着七八个孩子,有的唐氏症,有的脑瘫,脖子歪歪的,嘴巴闭不上,嘴边搭拉着口水,有的坐在轮椅上。他们每人面前都有一个画架,正认真地画着什么。

一个年轻女人站在他们中间。

她没有手臂。

她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高领毛衣,袖子在肩膀处空空地垂着。她的头发很长,乌黑柔软,用一根木簪松松地绾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散落下来,垂在她白皙的颈侧。

她没有手臂,但她正在教孩子们画画。

她站在一个坐在轮椅上的男孩旁边,低着头,用脚趾夹着一支画笔,在男孩的画纸上轻轻地勾勒几笔。她的动作那么自然,那么流畅,仿佛那根本不是脚,而是最灵巧的手。

男孩仰头看她,眼睛里全是崇拜。

她直起身来——只能靠腰腹的力量——转向另一个孩子。

她侧对着他,他看清了她的侧脸。

很小的一张脸,五官精致,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睫毛很长,微微翘着,像两把小扇子。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微微抿着,带着一点认真的弧度。

她看起来好小。明明应该是二十多岁的年纪,那张脸却像个十五六岁的少女。

但她胸前饱满的曲线,又分明是成熟女人才有的。高领毛衣柔软地贴合着她的身体,因为没有了手臂的遮挡,那曲线显得格外醒目,随着她的呼吸轻轻起伏。

他站在门口,忽然觉得喉咙发干。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她微微一愣,然后迅速垂下眼睛,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她的肩膀微微缩起来,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

他这才回过神来,走进去。

“你好,我是歌舞团的沈默。”他说,“张主任带我来看看,熟悉一下。”

她点点头,没有看他。

“胡瑾。”她的声音很轻,像雪落在窗台上。



胡瑾八岁那年失去了双臂。

那年春天,她自己一个人去郊外放风筝。风筝挂在变压器上,她爬上去拿。高压电打下来,她整个人从电线杆上弹飞出去,落在麦田里。

醒来的时候,两条胳膊都没了。

从肩膀往下,空空荡荡。

她在医院躺了半年,又在康复中心住了两年。学会了用脚吃饭,用脚写字,用脚洗脸,用脚画画。她从小喜欢画画,失去手臂后,就用脚继续画。特校的校长看她画得好,又看她有耐心,就留她在这里当美术老师。

她用脚教孩子们画画。

胡瑾很少离开特校。她住在学校后面的教师宿舍里,一个人一间小屋。她怕出门,怕别人的目光。

那些目光从她空空的袖管上滑过,带着同情、好奇、怜悯,偶尔还有厌恶。她觉得自己像个怪物,走在人群里,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的身材是藏不住的。没有手臂,胸部就显得格外突出。每次走在街上,总有人盯着她胸前看。那些目光让她浑身发烫,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里。

她知道自己长得好看。从小就有人夸她漂亮。但失去手臂之后,“漂亮”这两个字就变得很讽刺了。一个没有手臂的女人,再漂亮有什么用?

那天她在教室里看见那个站在门口的男人。

他很高,很帅,穿着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套一件灰色的羊绒大衣。他站在雪光里,整个人干净得像一幅画。

他在看她。

她低下头,假装没有看见。

这样的人,和她不是一个世界的。

她躲着他。



但他又来了。

第二个星期,第三个星期,第四个星期。

每次团里来特校做活动,他都报名参加。每次活动结束,他都会到美术教室门口站一会儿。她看见他来了,就低下头,继续画画,假装没有察觉。

他有时候会走进来,和她说几句话。她嗯嗯地应着,眼睛看着别处。他问她需不需要帮忙,她摇头说不用。他站一会儿,就走了。

她以为他很快就会失去兴趣。像她这样的人,谁会真的有兴趣呢?

但他没有走。

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他还是来。

有一天下午,活动结束得早,他来的时候,她正在教室里收拾。她用脚把散落的画笔一支一支捡起来,放进笔筒。再用脚把画纸一张一张叠好,放在架子上。

他站在门口看着,没有进来。

她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

他走进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用脚做事。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但没有抬头。

“你为什么老来?”她忽然问。

他愣了一下。

“什么?”

“你为什么老来?”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喜欢看你画画。”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收拾。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没有睡着。



夏天的时候,他们已经很熟悉了。

她不再躲着他。他来的时候,她会抬起头,冲他点点头,说一句“来了”。他会站在旁边,看她画画,看她用脚做各种事情。有时候帮她收拾画具,有时候和她说话。

她知道他,知道他的舞蹈得过省里的奖,知道他父母给他安排了很多相亲,他都没成。

他知道她最喜欢画向日葵,知道她晚上没事的时候会坐在宿舍门口用脚看书,知道她最怕的不是别人的目光,而是自己一个人待着的时候那种空落落的感觉。

“为什么不成?”有一天她问他,“那些相亲的姑娘,不好吗?”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

她以为他不愿意说,就没有再问。

其实她心里隐约有个猜测。

她上网查过。在那些论坛里,她看到过一些帖子。有些人就是会对残疾人产生特殊的感情。她曾经想过,也许将来会遇到一个这样的人。但她从来没想过,这个人会是沈默。

可是他看她的眼神,他每次来特校都要来看她的执着,他对她没有手臂这件事的毫不介意——这些都让她有些怀疑。

但她不敢确认。也许他只是人好,对谁都好。也许他只是同情她。也许……

她不敢想下去。



秋天的一个下午,她正在教室里画画。

孩子们都放学了,教室里很安静。她坐在窗边,用脚夹着画笔,在纸上画一幅向日葵。夕阳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

沈默推门进来。

“还没走?”

“嗯,想画完这幅。”她没有抬头,继续画。

他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的脚在纸上移动。

“你画得真好。”

“还行。”

沉默了一会儿。

“胡瑾,”他忽然说,“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什么话?”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喜欢你。”

她愣住了。

画笔从她脚趾间滑落,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

“我喜欢你。”他又说了一遍,“从第一次在走廊上看见你,就喜欢。”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肩膀。

“你……你喜欢我什么?”

他没有回答,而是蹲下来,和她平视。

“我喜欢你这个人。”他说,“喜欢你画画的样子,喜欢你走路的样子,喜欢你说话的样子。什么都喜欢。”

她的眼眶红了。

“可我没有手。”她的声音发抖,“我什么都不能做。”

“你什么都能做。”他说,“你用脚画画,用脚做饭,用脚做一切事情。你比很多有手的人还能干。”

“可别人会笑你的。”她摇头,“你那么好,找个我这样的,别人会笑你的。”

“我不在乎。”

“你家里不会同意的。”

“我会想办法。”

她还是摇头,眼泪掉下来。

“你走吧。”她说,“别来了。”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了。

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哭了很久。



他真的没有再来了。

一个星期,两个星期,三个星期。团里的活动他还是参加,但他不再来美术教室。她有时候站在窗边,能看见他在操场那边教孩子们跳舞。他跳得很好看,孩子们都围着他笑。

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空落落的。

她以为他会坚持的。她以为他和别人不一样。她以为……

她错了。

她本来就不该有什么期待。一个没有手臂的女人,凭什么期待一个那么好的男人喜欢自己?

她低下头,继续画画。

可画着画着,眼泪又掉下来。



第四周的星期三,她正在教室里给孩子们上课。

门被推开。

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

他看起来瘦了一点,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胡瑾,”他说,“我能和你谈谈吗?”

她愣在那里,半天没说话。

孩子们都看着他们。

她让孩子们先自习,然后站起来,跟着他走出教室。

走廊上没有人。窗外又下起了雪,细细的,绵绵的。

他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这一个月,我想了很多。”他说,“我想你那天说的话。你说别人会笑我,你家里不会同意。我都想过。”

她低着头,不说话。

“但我还是想不明白。”他继续说,“为什么是你走?为什么是我走?我喜欢你,你喜欢我——我觉得你也喜欢我,对不对?”

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没有说话。

“如果是因为别人怎么看,我不在乎。”他说,“如果是因为我家里,我会想办法。但如果是因为你不喜欢我,那我现在就走,再也不来。”

他看着她,等她的回答。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我……”她的声音发抖,“我怕。”

“怕什么?”

“怕你以后会后悔。”她说,“怕你家里不同意的时候,你会为难。怕别人笑话你的时候,你会难受。怕你和我在一起久了,会觉得累,会觉得我麻烦,会觉得……”她说不下去了。

他走上前一步,站在她面前。

“胡瑾,”他说,“我今年二十六岁。我相过很多次亲,见过很多女孩。我从来没有这种感觉。只有你。”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等了十一年。”他说,“等一个能让我有这种感觉的人。现在我等到了。你让我走?我走不了。”

她愣住了。

“十一年?”

他点点头。

“我从十五岁就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他说,“我喜欢没有手臂的女孩。我一直不敢告诉任何人。我瞒了十一年,瞒得好累。直到遇见你。”

她看着他,眼睛里全是不敢相信。

“你……你是说……”

“是。”他说,“我喜欢你,不是‘尽管’你没有手臂,而是‘因为’你没有手臂。这就是我。你可以说我是变态,但我就是这样的人。”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雪落在他们身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他头发上。

然后她笑了。

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弯起来,是笑的。

“你真是个怪人。”她说。

“我知道。”他也笑了,“所以我才配得上你。”



他们在一起了。

消息传到沈家,父母勃然大怒。母亲说他是鬼迷心窍,放着那么多好姑娘不要,非要找个残疾人。父亲说他丢尽了家里的脸,以后怎么在亲戚朋友面前抬头。

“你要是敢跟那个女人在一起,就别进这个家门。”母亲说。

沈默没有争辩。他只是收拾了东西,搬出了家。

胡瑾知道后,心里很难受。

“都是因为我。”她说,“你和你爸妈闹成这样,都是因为我。”

他把她揽过来。

“不是因为你是谁。”他说,“是因为我自己。我等了十一年才等到你,谁也别想让我放手。”

她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但肩膀在轻轻颤抖。



他们在南方的一个小城安了家。

城市不大,但很安静。有一条江从城边流过,江边种满了榕树。他们租的房子在城东,是老居民楼里的一个两居室,有个朝南的阳台,能看见江。

他找了份工作,在少年宫教孩子们跳舞。她在社区活动中心开了个美术班,用脚教孩子们画画。

刚开始的时候,她还是很紧张。怕别人看见她没有手臂,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她。但慢慢地,她发现这里的人和以前不一样。他们看她画画,只会惊叹,不会同情。孩子们围着她,叽叽喳喳地问这问那,一点也不觉得她奇怪。

“你看,我说过吧。”他说,“你比很多人用手画得还好。”

她笑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十一

搬进新家的第一个早晨,他起床做早饭,她坐在床边,用脚慢慢穿衣服。

他端着粥进来,看见她正用脚趾捏着内衣的带子,试图把肩带挂到肩膀上。她低着头,神情专注,脚趾灵活地调整着位置。

他放下碗,走过去。

“我来帮你。”

她抬头看他,脸微微红了。

“我自己能行。”

“我知道。”他蹲下来,接过她脚里的内衣,“但我想帮你。”

她没再说什么,任他帮自己穿好。

他的手很轻,很慢。把肩带挂到她短短的肩膀上,调整好位置,然后把背后的扣子扣上。他的手指碰到她肩膀的残端时,会停留一会儿,轻轻地抚摸那里柔软的皮肤。

“小白兔。”他忽然说。

她愣了一下。

“什么?”

他指了指她的肩膀:“这里,两只小白兔。”

她的脸腾地红了。

“你……你瞎说什么……”

“我没瞎说。”他认真地说,“你看,圆圆的,软软的,白白的,不是小白兔是什么?”

她羞得说不出话,耳朵都红透了。

他又指了指她胸前:“这里,两只大白兔。”

“你……你别说了……”

他笑了,凑过去亲了亲她的左肩。

“我的小白兔。”

她低着头,脸红红的,但嘴角弯起来,是笑的。

十二

她喜欢在阳台上画画。

阳光好的时候,她会搬出那把椅子,坐在那里,用脚夹着画笔,在画架上慢慢地画。她光着脚,穿着那件无袖的棉布裙子,肩膀露在外面,胸前的曲线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他喜欢在旁边看她画。

有时候他会搬一把椅子坐在旁边,什么都不做,就是看着她。看她的脚趾灵活地移动,看她的肩膀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看她专注的侧脸。

“看什么呢?”她有时候会问。

“看你。”他说。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他说,“两只大白兔,两只小白兔,都好看。”

她脸红了,继续画画。

有时候她会故意穿着那件无袖的吊带衫,光着肩膀在屋里走来走去。他看见了,就会走过来,从后面轻轻抱住她——没有手臂可以抱,他就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把那两只小白兔握在手心里。

“你又逗我。”他说。

“你不是喜欢吗?”她眨眨眼睛。

他低下头,亲亲她的左肩,再亲亲右肩。

“喜欢得不得了。”

十三

她喜欢看他吃饭。

不是看他吃,是看他看她吃。每次她用脚夹着筷子吃饭的时候,他都会盯着她的脚看。那目光里全是欣赏,就像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你看什么呢?”她问。

“看你的脚。”他说,“它们真好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脚趾细长,灵活,趾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确实不难看。但被一个人这样专注地盯着看,她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他说,“你不知道你的脚有多厉害。会画画,会做饭,会穿衣服,会写字。比很多人的手都厉害。”

她笑了。

“你就是会说话。”

“不是会说话。”他认真地说,“是真心话。”

晚上睡觉前,他会握着她的脚,一根一根地摩挲她的脚趾。从大脚趾到小脚趾,再从小脚趾到大脚趾,慢慢地,轻轻地。

她有时候会痒,想缩回去,他不让。

“别动。”

“痒。”

“忍着。”他笑了,“我就要摸。”

她就不动了,任他摸。

“你的脚真好看。”他说,“你的肩膀也好看。你哪里都好看。”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着。

“睡吧。”他轻轻说。

她嗯了一声,慢慢睡着了。

十四

有一天晚上,她问他:“沈默,你什么时候开始喜欢……这种的?”

她知道他明白她在问什么。

“十五岁。”他说,“看电视,看到一个没有手臂的女孩。那天晚上就做了梦。”

她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

“怕你受不了。”他说,“怕你觉得我变态。”

“我不觉得。”她靠在他身上,“我早就知道了。”

“知道?”

“嗯。你在特校看我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我就猜到了。”她顿了顿,“我上网查过的,知道有这种人。我当时就想,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人喜欢我,那也挺好的。”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胡瑾。”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觉得我变态。”

她笑了。

“你是变态。”她说,“我的变态。”

他也笑了。

十五

日子一天天过去,平淡,温暖,像江边的水,静静地流。

她学会了用脚做更多的事。用脚切菜,用脚炒菜,用脚包饺子。他下班回来,总能吃到她做的饭。虽然卖相一般,但味道很好。

他学会了帮她穿所有的衣服。裙子、裤子、内衣,他都能熟练地帮她穿好。每次穿到肩膀那里,他都会停下来,摸摸她的两只小白兔。

“今天它们乖不乖?”他问。

“乖。”她红着脸说。

“那我奖励一下。”然后亲一口。

十六

后来她怀孕了。

那天她发现自己有点不对劲,用脚趾夹着验孕棒测了测,两条杠。她愣住了,半天没动。

他下班回来,看见她坐在椅子上发呆。

“怎么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沈默,我怀孕了。”

他也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睛都弯起来。他走过去,蹲在她面前,把她揽进怀里。

“真的?”

“真的。”

“我要当爸爸了?”

她点点头,眼眶红了。

他把脸埋在她肩上,半天没说话。她感觉到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哭还是笑。

“沈默?”

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全是笑。

“胡瑾,”他说,“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他重复了一遍,亲了亲她的额头,“谢谢你来到我身边。谢谢你给我一个家。谢谢你……什么都谢谢你。”

她也哭了,但嘴角是弯的。

“傻瓜。”

“嗯,你的傻瓜。”

十七

孩子出生那天,他在产房里陪着她。

她没有手,不能用力和他配合,只能靠自己的力气硬撑。他在旁边握着她的肩膀——那里空空的,软软的,全是汗。

“疼就咬我。”他把胳膊伸过去。

她看了他一眼,没咬,只是用力地抓住他——没有手可抓,就用肩膀抵着他。

孩子哭声响起来的那一刻,她哭了,他也哭了。

“是个女儿。”护士把小小的婴儿抱过来,放在她身边。

她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

“她有手。”她轻轻地说,“你看,她有手。”

他看着女儿小小的手,紧紧攥着,像两个小拳头。

“嗯,有手。”他说,“像你一样好看。”

她笑了,眼泪却止不住。

十八

女儿取名叫沈念。念,想念的念。

小念从小就知道妈妈没有手。但她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因为她看见妈妈用脚做所有的事——喂她吃饭,给她穿衣服,陪她画画。

“妈妈,你为什么没有手呀?”小念三岁的时候问。

她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

他走过来,蹲在女儿面前。

“因为妈妈很勇敢。”他说,“妈妈小时候为了捡风筝,把手留在了天上。”

小念眨眨眼睛。

“那妈妈疼吗?”

“以前疼。”她说,“但现在不疼了。”

“为什么?”

“因为有你呀。”她笑着用脚趾碰了碰女儿的脸,“有你和爸爸,妈妈就不疼了。”

小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忽然抱住她——抱住她空空的肩膀。

“那我给妈妈吹吹。”小念认真地对着她的肩膀吹了吹,“吹吹就不疼了。”

她的眼眶红了,弯下腰,用脸蹭了蹭女儿的头发。

他在旁边看着,眼睛也红了。

十九

小念慢慢长大,开始问更多的问题。

有一天晚上,她给小念洗澡,小念忽然指着她的胸前问:“妈妈,你的大白兔是什么?”

她愣了一下,脸腾地红了。

“什么大白兔?谁跟你说的?”

“爸爸说的。”小念天真地说,“我听见爸爸跟妈妈说,大白兔小白兔什么的。”

她的脸红得快要滴出血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时他刚好走进来,听见这话,也愣住了。

“沈默!”她羞恼地瞪他,“你看你!”

他摸摸鼻子,有点心虚地走过来。

“小念,”他蹲下来,看着女儿,“这个嘛……”

“是什么呀?”小念眨着眼睛问。

他想了想,一本正经地说:“那是妈妈的小秘密。只有爸爸能碰。”

“为什么?”

“因为那是爸爸的。”他说,“就像你是爸爸的小宝贝一样。”

小念歪着头想了想,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那我也有大白兔吗?”

“你还没有。”他说,“等你长大了就有了。”

小念低头看了看自己平平的胸口,有点失望。

“那我什么时候长大?”

“很快。”她红着脸说,用脚趾碰了碰女儿的脸,“很快就长大了。”

那天晚上,哄小念睡着后,他躺在她身边,轻轻摸着她的肩膀。

“都怪你。”她用肩膀顶他,“说什么大白兔小白兔,现在被女儿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呗。”他笑了,“本来就是大白兔小白兔,我又没说错。”

她红了脸,不说话。

他凑过来,亲了亲她的左肩,又亲了亲她的右肩。

“我的小白兔。”然后往下,隔着衣服碰了碰她的胸前,“我的大白兔。”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耳朵红红的,但嘴角弯起来,是笑的。

二十

小念五岁那年,他们收到了一封信。

信是沈默父亲写来的,很短:

“小默,回来吧。你妈想通了。外面冷。”

胡瑾看着那封信,眼眶红了。

“要回去吗?”他问。

她沉默了很久。

“你妈……不会想见我的。”

“信是写给我们两个人的。”他说,“我爸从来不会写违心的话。”

她还是犹豫。

小念从旁边跑过来,爬上她的腿。

“妈妈,你在看什么?”

“信。”她说,“爷爷奶奶写来的信。”

“爷爷奶奶?”小念眨眨眼睛,“就是爸爸的爸爸妈妈?”

“嗯。”

“那我们去看他们呀。”小念说,“我有好多故事要讲给他们听呢。”

她看着女儿天真的脸,忽然笑了。

“好。”她说,“回去看爷爷奶奶。”

二十一

回去的那天,北方又下雪了。

火车进站的时候,窗外白茫茫一片。她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熟悉的风景。小念趴在窗边,兴奋地喊着:“雪!雪!”

“怕吗?”他问。

她摇摇头。

“不怕。”

八年了。她早已不是那个躲在美术教室里不敢见人的女孩。她有他,有女儿,有家。被人爱着的人,什么都不怕。

站台上,两个老人站在那里,等着他们。

母亲老了,头发全白了。父亲也老了,背有些驼。

胡瑾牵着小念的手——没有手可牵,她就用脚轻轻碰了碰女儿的手,示意她走过去。

小念跑过去,站在两个老人面前。

“爷爷奶奶好!”她甜甜地喊。

母亲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好,好。”她蹲下来,抱住小念,“奶奶的小宝贝,终于见到你了。”

父亲也红了眼眶,看着胡瑾。

胡瑾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

八年了,她还是那张娃娃脸,看起来还是那么年轻。但她身上多了一种从容,一种安稳,那是被爱滋养出来的东西。

“爸,妈。”她轻声叫。

母亲抬起头,看着她,眼泪止不住。

“孩子……”她站起来,伸出手,轻轻地握住了胡瑾没有手臂的肩膀。

那里空空的,软软的,和八年前一样。

“对不起……”母亲的声音哽咽,“妈对不起你。”

胡瑾的眼泪掉下来。

“妈,都过去了。”

雪还在下,落在她们肩头,慢慢地融化。

沈默站在她们身后,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下午,他在特校走廊上第一次撞倒她的情景。

她坐在地上,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一点点困惑,一点点窘迫。

那时候他不知道,这个没有手臂的女孩,会是他这辈子最爱的人。

现在他知道了。

他走过去,站在她身边,伸出手,轻轻地揽住了她的肩膀——那里空空的,软软的,刚好放得下他的手。

她抬头看他,眼睛里都是笑。

“走吧。”他说。

“好。”她说。

他们一起走进雪里,走进那个曾经容不下他们的城市,走进那个终于愿意接纳他们的家。

小念在前面跑着,喊着:“雪!雪!”

母亲在后面追:“慢点,别摔着。”

父亲笑着看着这一切,眼睛里有泪,也有光。

雪落在他们身上,一片一片,轻轻的,软软的。

像她的肩膀。

像他们的爱。

像这个终于完整了的家。

尾声

那年除夕,家里很热闹。

母亲做了一大桌子菜,父亲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酒。小念跑来跑去,满屋子都是她的笑声。

胡瑾坐在沈默旁边,用脚夹着筷子吃饭。母亲看着,心里不再是别扭,而是心疼。

“小瑾,这么多年,辛苦你了。”

胡瑾摇摇头。

“不辛苦。”她看了沈默一眼,“他对我好。”

沈默握住她的肩膀,轻轻地捏了捏。

父亲举起酒杯:“来,喝一个。为了团圆。”

大家都举起杯——胡瑾用脚趾夹着杯子,也举起来。

“为了团圆。”

窗外又飘起了雪。屋里有暖气,暖洋洋的。小念趴在窗边看雪,嘴里嘟囔着:“雪真好看。”

胡瑾靠在沈默身上,看着窗外的雪,忽然想起八年前那个雨夜,他们坐上南下的火车,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现在她知道了。

未来就是眼前这个人,就是眼前这个家。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正好也低头看她。

“想什么呢?”他问。

“想你。”她说。

他笑了,凑过来亲了亲她的额头。

她闭上眼,嘴角弯起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一片一片,轻轻的,软软的。

像他的吻。

像她的幸福。

像他们这一辈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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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学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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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5:0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细腻且美好,美好的让人不敢相信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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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6:17 | 显示全部楼层
真好,相信很多D友都曾经碰到过这辈子最美的美好,但却没有这份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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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学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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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16:2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写得真不错,仿佛记忆中冬日里的炉边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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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3:51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真是一篇好文,谢谢楼主,期待楼主再开新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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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学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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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文笔依旧细腻,楼主大大还是太有文采了,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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