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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初见 1. 裙摆 裙摆这东西很诚实，它从不撒谎——。 撑不起这种垂直的寂寞。 下午四点，阳光切进阅览室。 灰尘在光柱里悬停。 坐在阴影区最靠里的那把椅子上——离出口最远，离窗户最近，是我算好的位置。那对黑色的拐杖靠在手边，像摸着某种深海生物的骨头。 左侧的裙摆垂着，空荡荡的。 那场病之后，我配过假肢。塑料壳、金属扣。冷冰冰。 一个组装的人。 用了三个月，放进柜子。——站得太直，箍得胃发紧，连呼吸都不自在。 手机震了一下。“我到了，在找停车位。” 我数了数心跳。比平时快了几拍。 阳光在地板上慢慢爬。 我盯着那道光柱，算它还有多久会溜到隔壁。 2.对峙 他走进阴影时，我吸了吸鼻子。身上带着草木香和清爽面霜的气味。 他大我将近一轮。 可知道和看见是两回事。 他眼角有细纹，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 还好，胶原蛋白还在。 我瞥了他一下，视线立刻坠回裙摆，像被重力拽住。 他挑了背光的位置坐下，椅子腿在地面划出一声钝响，把大半表情藏进了阴影里。 “租车耽误了点时间。” 他不紧不慢地开口。 “你好，姑娘。” 他顿了顿，“林菀。” 他的声音低沉稳缓，带着点笑意。 “赵泽……”我顿了顿，把“叔叔”咽回去，“你好。” 这人看着挺正经，怎么千里迢迢跑过来，就只会说些不痛不痒的话。 我也在心里笑。偷偷的那种。 没想到网络对面那个叽叽喳喳的姑娘是这样吧。 他的目光掠过我身侧，在裙摆上停了不到半秒——我攥紧了拐杖。 不是打量，是确认，像确认一把椅子的位置。然后就越了过去，落在我身后的书架上。 我把身体微微前倾，拐杖的胶垫在地板上轻轻点了一下。 3. 关于重力 “这阳光挺适合发呆的。”他瞥了眼书架。窗外的风轻轻掀了掀窗沿，带着点潮湿的凉意。 “再过半小时，它就会溜到隔壁房间，像只狐狸。”我故意弯起嘴角，看他接不接。 他嘴角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喉间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就趁它还在的时候，多坐一会儿。”他说，语速很慢——我数了数，五个字。 我微微一怔，掌心在握把上攥了一下。 “经常来这儿？” “嗯，安静。” “厦门这天气闷得很，待在室内确实舒服。” “比外面省心多了。”我说。 他点点头，没再追问。 “你挺安静的。” “网上明明是我话更多。”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语速太快，像倒豆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说现在。” 我没说，抿了抿嘴。 一时间没人说话，地板上的光斑又挪了一寸。 久坐让左侧闷得发紧，凉意顺着布料渗进来，空得发慌。 他就坐在那里，像一块拒绝被水冲走的石头。 碍眼。 但让人想试试能不能搬动。 “有点饿了，飞机餐没吃饱。”他笑着说。 我愣了一下。 像一块石头突然开口说“嗨，今天水温不错”。 “阅览室不能吃东西。” “我知道，”他站起身，“有推荐的地方？我请客，算赔罪。” "租车耽误"的赔罪。还是别的？ 我没问。雨要来了。 “有一家沙茶面，”我说，“但快下雨了——” 我撑着拐杖起身，故意让胶垫在地面敲出轻响。 “走慢点，”他说，“我帮你看着。” 你帮我看着。 我攥着拐杖的手紧了紧。 “走吧。”我说。 “我来打伞。”他说。 我微微点头， 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拐杖把手。上面存着我的体温，也留着它的凉意。永远差着几度。 我等他看那只孤单的鞋子，等那句“需要帮忙吗”。 他没看。也没问。 只是往左边让了一步——我拐杖甩出去，刚好够。 “你平衡感挺好的。”他说。 “哼哼~。” 我敲了敲地面。胶垫磕出轻响。 斜晖沉进窗框，把我俩的影子钉在地板上。 他的比我长出一截。 第二章：失重 1. 潮湿的博弈 下午五点，细密的黏雨，如期而至。 我站在图书馆檐下，双手撑着拐杖，在踏出图书馆前停住几秒。台阶下的大理石地面泛着青光，我数过，十七级。 但雨天会让台阶看起来比实际少两级——去年摔出来的经验。 下雨天，地面是斜的。 他撑开一把直径大得惊人的黑伞，往旁边退了半步。 “这地面不老实”，我调整右手的支点，左手跟着紧了紧。“摔过两次。” “这次不会。” 我只看见他的嘴在动。 细密的雨水盖住了他的声音。 “摔了算你的。”我大声说。 然后踏出了第一步。 右脚先落，像往常一样。 2. 支点 我们走得极慢。 雨把台阶变成了釉面。我数到第七级，忽然想起小时候玩的跳房子——单脚跳，不能踩线。 空荡荡的裙摆沾了雨水，沉甸甸贴在右腿上。黏雨攥着它，几乎要把我拔起来。 拐杖在第三级台阶上打了个滑。 那里有一小片剥落的防滑条，被雨水泡得翘起边，像鳄鱼含在水里的牙。 没有任何预兆。 “滋”的一声轻响，台阶笑了。 支点，瞬间没了。 身体斜了出去。拐杖脱手撞在地面，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我撑了这么久的安稳——没了。 3. 那里 地面近了。然后停了。 一只手穿进腋下。另一只——迟疑了一瞬。 就那么一下，像心跳里突然漏了一拍。 然后抱起了右边的腿弯。 被拉了起来。撞进怀里。 空了的地方，碰的热了。 “没事吧。” 呼吸扫过耳廓。 我想挣开。 身体已经飘着了。 手在他肩上。 伞在地上打着旋儿滚远。 4. 某种平衡的消失 雨水顺着他的发梢落进我颈窝，痒。 他的手沉在空位，微凉没了。 拐杖躺在雨里，像一双被丢掉的筷子。 我盯着他肩头。 “能站吗？”他问。 我试着用右脚找地面，却先抬了左边。 划了个空。我僵住了。 “叔叔……” 声音——卡住了。 “放我下来。” 声音——哑了。 “放你下来，你会再摔。” “我——” “先上车。” 我收回了手。——只能由他抱着。 刚才没先去抓拐杖。 好糟。 第三章：余震 1. 潜水艇 赵泽把我放进副驾驶座，轻。像安置一件会崩解的东西。 车门关上的那刹那，世界远了。 雨声、风声都被隔绝在外。 烟草气，草木香。 这里像一艘潜水艇。引擎没发动。 沉在海底的那种。 后视镜里，我看见自己：半边身子瘫陷在座椅里，像被抽掉了骨头。 我下意识地摸向身侧——空的。 拐杖在雨里。 湿裙摆黏在腿上，冰凉的潮气往左侧骨头缝里钻，疼。 我从这儿挪到那儿都做不到。 他绕过大半车头，半边肩膀被雨水浸透，深色衬衫紧贴着肩线。把拐杖扔到了后座。 他侧过身，隔着幽暗的光线盯着我。 那目光没有波澜。 我别开脸，数着呼吸。第十七下。 他还是没说话。 2. 密闭空间 “把空调开一下吧，” 我声音发紧，“好冷。” 他没应声，伸手按下启动键，引擎轰鸣。冷风涌出来，扑了我一脸。 他睫毛动了一下。“不是自己的车。”声音低下去。指尖也没闲着。点了半天，暖风才出来。 我看到了，他右手无名指缺了一节。 打湿的裙摆贴着左边，随着温度升高，刺疼。 我盯着出风口，没动。 呼吸声近了。 他忽然朝我这边凑过来。 我猛地后仰，脊背抵死座椅，指尖深深陷进右侧湿裙摆。 “你干——赵泽，叔叔！” 他没有理会，手臂轻轻越过我身前。 “咔哒。” 安全带扣上的声音。 我猛地转过头，盯着窗外被雨水模糊成光斑的街景。 左手无意识地抠着座椅，抠出一排月牙。 心跳声太大，我怕他听见。 就不能先说一声吗？ ——差点从嘴里溜出去。 我盯着窗外的雨，把嘴唇咬得发白。 沉默了几秒，或者几毫秒。 “我们换个地方吃饭。”我说给玻璃听。“害你淋湿了，算我欠你的。”声音像上了发条。 他嘴角动了一下。 “带路。”他指尖敲了敲方向盘， “听你的。” 那截缺口抖了抖。 他没提刚才的事。 我也假装没有发生过。 眼泪在打转。 我别过脸，没让他看见。 这是唯一的真实。 3. 升温 车子滑入雨幕。 雨刮器“唰、唰”，计时。 车身晃动，裙摆蹭动，偶尔拂过座椅边缘，悬着。 他扫过我那片空落。 红灯。停下。 “疼了？” 他声音放得很轻，慢慢的说，“穿上腿会好点吧？” 我盯着窗外，绞着手指。 “只会摔得更惨。” 我喃喃的说“还会让我吃的更少。” 我看了一眼他的缺口，“你呢？” “有点麻，习惯了” 他没再多说，暖风在流转。 他的右手搭在换挡杆上，离裙摆几厘米的距离。我往左侧放平了身体。 呼吸轻松了。 视线落在他胸口那块洇湿的痕迹上——刚才我撞进去的地方。还湿着。 暖气开得太足，玻璃上起了一层雾。 外面的世界消失了。 我数到第十七下雨刷，突然意识到——我忘了拐杖还在后座。 “坏菜了。”我小声嘟囔。 ——等等，我怎么学他说话？ 第四章：呷饭 1. 小巷 车子停在思明区一条极窄的老巷口。 熄火，下车。 那对黑色的、湿漉漉的拐杖，他没有直接递给我，而是不紧不慢地抽出纸巾，仔细地擦干了腋撑和金属把手。 他的动作很慢，喉结动了一下，很轻。 “给。”他递过来。 我接过它，手指触碰到微凉的握把，熟悉的质感回到掌心。 我撑着它，右脚落地，左边那片虚无在风中晃了一下。 随即被拐杖传导而来的支撑力稳住。 又能站稳了。 “就在里面。”我指了指巷子深处那盏昏黄的灯招，“路不好走，后悔还来得及。” “走吧。”他撑开那把大黑伞，遮在我头顶。 巷子太窄，不得不贴得很近。 拐杖敲击在不平整的石砖上，发出钝响。 每次挪动，会不经意地蹭到他的手臂。 那种带着体温的触感。 这个雨天不太冷。 2.领地 店名就叫“鳗鱼堡”，没牌子，只有一块写着字的小黑板靠在门口。 推开木门，浓郁的酱汁焦香味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那一身的雨水气。这是我挖出来的地方。 我得意的看着他。 “菀菀来了？”老板娘从烟火缭绕的后厨探出头，笑容可掬，视线在我身侧的赵泽身上停留了一秒。 “哇，带‘老’朋友来食饭哦？老所在空着。” “哎哟，老板娘你莫乱讲！紧来去坐啦。” 我赶紧拽了拽赵泽。 他这只阿北仔跟在我身后。显出几分笨拙。 我坐下，把拐杖靠在墙边。 “两套招牌鳗鱼夹堡餐，厚蛋烧加多加点，免葱仔！”我没问他，直接做了决定。 “再多加两套。”他忽然说。 我转头看他。他正低头看菜单，睫毛在灯光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吃不了。”我愣了一下。 “我知道，”他抬起头，“是我的。飞机餐没吃饱，又抱了你一路。” 老板娘憋着笑进厨房了。 我看着拐杖，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 可这是我的领地，牙痒痒。 3. 胖一点 很快，热腾腾的夹堡被端了上来。 我撕走油纸，咬下一大口。甜和鲜在舌尖炸开，那种丰腴暂时填了空洞。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扬起。他吃得很斯文，但喉结滚动的频率出卖了他的胃口。 “怎么样？”我挑衅地看着他，嘴角可能沾了点酱汁。 “很复杂的味道。”他语速放得很慢，“面包片的脆，鳗鱼的鲜，蛋烧的甜，还有酱汁的厚——我不常吃这种年轻人的东西，但这个真的好吃。” 他盯着我：“和你很像。” 我愣了一下，可乐滑过喉咙，冰得刺痛。 “这只是个热量炸弹。”我盯着鳗鱼，“吃完能胖一点。” “胖一点好，”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拐杖。 暖黄的灯光落下来，他眼底漾开笑意。 “厦门风大。” 我咬夹堡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在偷笑。 4. 显影 他伸出右手，拿过一张纸巾，在我嘴角处停住了。 我没有躲。 他的指尖隔着纸巾，轻轻揩掉了我嘴角的污迹。 那个缺口颤了一下。 “赵泽。”我轻声喊他。 “嗯？” 他收回手，指尖在桌面敲了半下，又停住。 “风大，”我垂下眼，盯着油纸上残留的酱汁，“我会被吹走的。” 他往后靠，把玩着那个还没吃完的夹堡。 “我请客。” “再来两套，”我补了一句，“打包。” 我做了个鬼脸。 他低笑一声，眉眼弯起。 我白了他一眼，又低头对付那个夹堡。 雨声在木质屋顶上敲出沉闷的回响。 油纸上印出一圈水渍——不是雨水，是手汗。 我盯着那圈痕迹， 忽然想起那笔找了一下午没平的账。 不想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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