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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期更新] 无腿少女的夏日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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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2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无腿少女的夏日时光



晨光透过亚麻窗帘的缝隙落在艾拉脸上。

她先听到的是公鸡叫,然后是母亲在厨房弄出的声响——木勺碰铁锅,水倒进陶罐。这些声音她听了十五年,熟悉到不用睁开眼睛就能分辨出母亲今天做的是什么。黑面包泡牛奶,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她睁开眼睛。窗帘缝隙里那道光正好落在她枕头上,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夏天的早晨,太阳出来得早,屋子里已经亮了。

艾拉用手撑起身体,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际,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残肢末端露在短裤外面。两团圆钝的肉柱,左侧比右侧短两指宽,皮肤颜色比她的大腿要浅一些,是那种很少晒到太阳的淡粉色。昨晚出汗多,残肢末端的皮肤摸上去有点黏,不是油脂的黏,是汗干了之后那种发涩的黏。她用拇指摸了摸右侧残肢的末端,皮肤绷得有点紧。

她深吸一口气,用手撑在床沿上,把身体挪到床边。床沿的木头被她的手掌磨得光滑发亮,十五年都是这样。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小陶罐,里面是橄榄油混了蜂蜡,她自己调的。妈妈说冬天要多加蜂蜡,夏天可以少一点,不然太稠了抹不开。艾拉拔开木塞,倒了一些在左手心,右手心再倒一些,不多不少,刚好能搓开。她合拢手掌搓了搓,让油脂均匀分布在手掌上,然后用手心捂住了右侧残肢的末端。

热。手的温度渗进皮肤里,残肢末端先是一阵冰凉感被逼出来,然后慢慢变暖。她等了一会儿,让油脂浸一浸皮肤,才开始按。

拇指按在末端正中央,用力。那个位置有个小凹陷,按下去能感觉到下面的骨头,但隔着一层软软的肉,像按在一个充满水的皮囊上。她开始画圈,一圈一圈,先顺时针十圈,再逆时针十圈,力度由轻到重,到第五圈的时候已经按得很深了,残肢末端的皮肤被拇指压出一个浅坑,松开又弹回来。

四指并拢,从残肢根部向末端推。右侧残肢大约从骨盆以下就开始收窄,最粗的地方是大腿根残余的一小段,但也没有多少肉,主要是骨头。她用手指从根部推下去,推到末端,重复。二十次。推的时候能感觉到皮肤底下的组织在滑动,如果好几天不按,皮肤会和下面的筋膜粘在一起,按起来会有颗粒感,像揉面团时摸到没化开的面疙瘩。

她换到左边。左侧残肢更短,末端更圆钝,骨头顶得更浅。按的时候要轻一些,用力猛了会碰到骨膜,那种疼不是表面的疼,是闷闷的、往里面钻的疼。她用指尖轻轻在末端画圈,力道大概只有右侧的一半,画得很慢,每画一圈都要感受一下皮肤底下的反馈。

然后横向揉捏残肢两侧。两侧的肌肉虽然短,但还是有的,薄薄一层覆盖在骨骼残端上。她用手指捏起来,揉搓,像在揉一小块面团。皮肤被捏起来的时候能看到细小的纹路,松手又弹回去。

最后用手掌整个包住残肢末端,缓慢加压,保持几秒,再松开。反复。整个残肢末端被手掌包住的时候,像一个圆钝的小头被温柔地攥着,那种压迫感均匀地分布在每一寸皮肤上,然后松开时血液重新涌回去,酥酥麻麻的。

左侧做完,又回到右侧再做一遍。右侧总是比左侧需要更长时间,因为右侧承担了更多的重量——她坐木板车的时候,身体会自然地往右偏一些,右侧残肢末端受力更多,如果不按透,到了晚上会酸。

大约二十分钟后,手心沾满了油脂,残肢末端变得油亮亮的,皮肤摸上去像绸缎一样滑。她用旧亚麻布擦掉多余的油,布上沾了一层淡黄色的油脂和少许脱落的皮屑。残肢末端的皮肤现在是温暖的,微微发红,摸上去软软的,紧绷感已经完全消失了。

她从床头摸出皮垫套。两块软牛皮缝成的残肢形状,内衬羊毛,是她爸爸去年冬天新做的,之前的那个磨穿了底。她把皮垫套套在残肢上,左侧的尺寸小一些,右侧的大一些,正好贴合。皮绳在腰侧系紧,固定住。

然后用手臂撑起身体,从床上挪到床边的木板车上。木板车是一块光滑的橡木板,底下四个小木轮,板上固定着一个旧枕头当坐垫,前方有两个凸起的木握柄。她坐上去,枕头已经被她坐出了一个人形的凹陷,刚好包住她的臀部。

她握住握柄,手臂发力,木板车无声地滑出房间。



厨房的水池位置很低,是父亲在她七岁时改装的。她把木板车停在水池边的矮凳旁,用手撑上矮凳,再把木板车拉到身边——万一要拿什么东西,木板车上的东西够得着。残肢在矮凳上微微晃动,她调整了一下重心,让左侧残肢末端抵住凳面边缘,稳住身体。

水龙头是手压式的,井水从地底下抽上来,夏天也很凉。她压了几下,水流出来,用手接住,泼在脸上。水凉得她眯了一下眼睛。湿布擦脸,擦脖子,擦手臂。她擦得很仔细,从手掌擦到肩膀,腋下也擦了,昨晚出了不少汗。

牙刷是一根柳枝,一端咬烂了露出纤维。她沾了点盐,刷牙,漱口,水吐进水池。

母亲在桌上留了早餐:黑面包、羊奶酪、一小碗凉牛奶。还有一个木碗扣着另一个木碗,打开是野莓,紫色的,上面还带着露水。母亲已经去菜园了。

艾拉把面包掰成小块泡进牛奶里,等面包吸饱了牛奶变软,用勺子舀着吃。羊奶酪她单独吃,一小口一小口,咸味在嘴里化开。野莓最后吃,酸酸甜甜的,她把最大的那颗留到最后,在舌尖上慢慢碾碎。

吃完后她把碗碟推到水池边,晚上母亲会洗。她用手撑着回到木板车上,从厨房滑向门口。门槛有一道木头包铁皮的斜坡,是她爸爸做的,木板车可以顺畅地滑过去。

院子里的空气比屋里新鲜。昨晚下过雨,泥地上还有水洼,空气里有一股湿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老橡树在院子中间,树根从土里拱出来,凸出地面好几寸,在树根前面形成了一个小坡。她的木板车过不去。

她先用双手撑住树根,手臂一使劲,把身体从木板车上撑起来,挪到树根上坐好。然后弯腰把木板车拖过树根,放稳,再把自己撑回木板车上。这个过程她做了无数次,连贯得像一个动作,外人看起来可能觉得有点奇怪,但她自己觉得再正常不过。

残肢在这个过程中不参与任何动作,但它们会影响平衡。身体从木板车移到树根上时,重心会往后坠,因为下半身轻——正常人少了双腿的重量,重心比同样上半身的人要高一些。她早就习惯了这种重心变化,身体会自然前倾来补偿。

木板车滑过院子,从侧门出去,沿着房子外墙走向菜园。土路上有碎石子和昨晚雨打落的树叶,木板车的轮子碾过去,发出细碎的声响。



母亲蹲在豆角架前,手在叶子间翻找成熟的豆角。听到木板车的声音,她没抬头,说了一句:“今天露水大,你慢点走。”

艾拉把木板车推进菜畦间的窄道。窄道刚好够木板车通过,两边的豆角架伸出来的叶子扫过她的手臂,凉凉的,带着露水。她停在母亲旁边,身体前倾,伸手去摘豆角。

豆角藏在肥大的叶子下面,要拨开叶子才能看到。她一只手拨开叶子,另一只手捏住豆角的尖,轻轻一掰,豆角断开,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把豆角放在膝盖上——准确地说,是放在残肢上方的腿上,虽然那一段很短,但上面还是可以放东西的,只要用腹部微微压住就行。

摘了一会儿,母亲说:“今天镇上集市,托恩下午回来,让他带点药膏。你上次说皮肤裂了。”

“已经好了。”艾拉说,“按了几天就好了。”

“好了也买着,备着。冬天还会裂。”

艾拉没说话,继续摘豆角。阳光从豆角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斑斑驳驳的。残肢在皮垫套里闷着,出了汗,有些发痒。她隔着裤子蹭了蹭皮垫套,痒还是痒,但能忍。

“蓖麻油也用完了。”母亲说。

“托恩记得住吗?”

“我写条子给他。”

母亲站起来,把篮子里的豆角倒进麻布口袋,又把空篮子递给艾拉。“你摘满这一篮就回去,太阳高了会晒。”

艾拉点点头,接过篮子。

母亲走了。菜园里安静下来,只有蜜蜂在豆角花上嗡嗡的声音。艾拉摘得很慢,她不着急。每一根豆角都要看一下,太老的不要,有虫眼的不要,弯得太厉害的就留着喂羊。她喜欢摘豆角这件事,因为不需要移动,只需要手在叶子间找来找去,找到一根就“咔”一声掰下来。声音很治愈。

篮子里慢慢满了。她的额头上出了汗,后背上也是,衣服贴在了皮肤上。残肢末端的痒变成了闷闷的热,她能感觉到皮肤在皮垫套里泡着汗,但她不想停下来。还有几根就能把最上面那一层盖满了。

托恩的声音从菜园入口传来:“小矮子又在晒太阳。”

艾拉没有抬头,从篮子里捡了一颗烂豆角——每篮子里总会混进一两颗坏的——朝声音的方向扔了过去。没扔到,豆角落在豆角架下面。

托恩走过来,蹲下,把豆角捡起来扔回篮子里。他穿着一件灰色的亚麻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脸晒得黑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他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和艾拉的木板车差不多高。

“给你。”他把布袋放在艾拉腿上,“药膏。药剂师说这个对疤痕好,一天抹两次。”

艾拉打开布袋,里面有一个小陶罐,用蜡封了口。她把蜡挑开,揭开盖子,一股金盏花的气味冒出来,浓烈但不刺鼻。膏体是淡黄色的,她用指尖刮了一点,在手背上抹开,油润润的。

“多少钱?”

“不用你管。”托恩站起来,把布袋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掏出来给她看:一小包糖,用牛皮纸包着;一根新皮绳,棕色的,比她现在用的那根细一些;一块磨刀石,手掌大小。

“磨刀石是爸要的。”托恩说。他把东西重新装回布袋,挂在木板车的握柄上。

艾拉把药膏盖子盖好,也放进布袋里。她继续摘豆角,托恩在旁边站着,过了一会儿他说:“村长家女儿昨天穿了一条新裙子,蓝色的。”

“嗯。”

“你有机会也该做一条。”托恩说。他顿了一下,“反正你……你知道,不用做两条裤腿。”

艾拉停了一下,然后笑出来。她确实笑了,不是假笑,是真的觉得有点好笑。“那确实省布料。”她说。

托恩挠了挠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艾拉说。她把最后一根豆角掰下来,放进篮子,篮子满了。



午饭后她在门廊下休息。母亲和父亲在屋里午睡,托恩不知道去了哪里。门廊是房子北边的一条窄廊,有顶,没有墙,风从东边吹过来,穿过门廊再吹出去,带着阴凉。

她把皮垫套解下来,放在木板车上。残肢末端直接接触空气,风从上面吹过,皮肤上的汗慢慢蒸发,凉丝丝的。她把身体靠在门框上,木板车也靠在门框上,这样不会滑走。

她把新买的药膏拿出来,打开盖子,用手指刮了一团,在手掌上搓开。金盏花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不浓,淡淡的。她开始按摩。

午后的按摩不需要像早上那样彻底,主要是让药膏渗进去,再活动一下残肢末端的软组织。她用手指按压右侧残肢末端的几个位置:末端正中央的凹陷,按下去弹弹的;凹陷外侧半寸的位置,那里有一小条硬硬的结节,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形成的,也许是小时候摔的那一次留下的疤痕组织。她沿着结节来回按压,用手指把它揉开,一点一点,能感觉到硬块在手指下慢慢变软。

左侧残肢末端她只是轻轻按了按。骨头顶得太浅,不能用力,只能用指尖画圈,圈画得很小,像在触摸一个很脆弱的东西。骨膜附近的皮肤对压力很敏感,轻了没感觉,重了会疼,她要找到那个刚刚好的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让皮肤下面的组织得到按压但又不碰到骨头。

按摩了大约二十分钟,残肢末端微微发红,皮肤温度升高。她把手上多余的药膏抹在小腿上——她也有小腿,虽然很短,从膝盖到脚踝都没有,但膝盖以上是有大腿的,大腿很短,但大腿上面有小腿?不对,她没有小腿,她从骨盆以下就没有发育出下肢,所以她的大腿、小腿、脚全都没有。她有的只是骨盆下方那两团残肢,里面包裹着股骨的残余部分,股骨很短,末端圆钝,被肌肉和皮肤包裹着。

她的身体就是这样。

她把手上的药膏擦干净,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风从门廊穿过,吹在她光着的残肢上,凉凉的,很舒服。她几乎要睡着了。

迷糊中她想起小时候妈妈第一次教她按摩时的情景。她大概是六七岁,残肢末端的皮肤总是裂开,走路——如果那叫走路的话——会疼。妈妈把她的手放在自己的残肢上,说:“艾拉,你的腿虽然没有长出来,但剩下的部分也要好好照顾。你要每天按,每天抹油,不然它会不舒服。你要对它好,它也会对你好。”

妈妈也有残肢。妈妈也没有双腿。

艾拉是妈妈亲生的。有些东西是会遗传的。

她没有想太多。她睡着了。



下午三点,母亲让她把发酵好的面团送去村里的公共面包窑。面团放在一个大陶碗里,上面盖着湿布,陶碗搁在艾拉的膝盖上,她用一只手扶着,另一只手推木板车。

从家到面包窑大约两百步。土路,上坡。

上坡的时候手臂要用更大的力,手掌推在地上,木板车一步一步地往上挪。她的身体前倾,残肢在身后微微翘起,皮垫套的底部蹭在木板车的坐垫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的手臂很结实,从肩膀到手指,每一条肌肉都因为常年推木板车而变得粗壮有力。她的手掌有茧,指根处、掌根处,都是厚厚的老茧,像一层硬皮。

两百步她走了大概十分钟。半路上遇到玛莎大婶在门口洗衣服,大婶抬头看到她,说:“艾拉你今天气色好。”

艾拉停了一下,说:“是吗。”

“脸上有红润。晒的?”

“可能吧。今天在菜园待了一上午。”

“你妈妈在菜园?”

“嗯,摘豆角。”

“豆角今年结得好吗?”

“还行。有些生虫了。”

“今年雨水多,虫子就多。我家那畦也是。”玛莎大婶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围裙上擦干。“你帮妈妈送面包?”

“嗯。”

“去吧,太阳还高。”

艾拉继续推车。上坡结束,是一段平路,然后又是上坡。面包窑在村子中间的一块空地上,旁边有一棵大核桃树,树荫盖住了半个空地。

面包窑旁边已经有几个妇人在了。她们帮她把面团放进窑里——窑已经烧热了,里面是炭火和余烬,面团用长柄木铲送进去,放在窑底的石板上。一个妇人说傍晚来取就行,不用一直等着。

艾拉说好。

回程是下坡。她用手掌抵住地面控制速度,轮子在石板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越来越快。她的手掌在粗糙的石面上摩擦,能感觉到小石子的棱角,但她不怕疼,手掌上的茧够厚。快到院子的时候她减速,手掌用力压住地面,木板车慢慢停下来。

她从侧门滑进院子,在井边停了一会儿。井水凉,她压了一桶水上来,用手捧了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衣服上,凉丝丝的。



铁匠老汤姆在村口喊她的时候,艾拉刚从面包窑取了面包往回走。

“艾拉!”老汤姆站在铁匠铺门口,围裙上全是黑色的金属灰,手里拿着一把镰刀。“帮我把这几把送到磨坊,行吗?我腿今天不行。”

他的左腿裹着厚厚的布,肿得老高,不知道是风湿还是什么。艾拉看了看他脚边的镰刀,三把,用麻布包好了,捆在一起。

“好。”她说。

老汤姆把镰刀放在她的木板车上,靠在她的坐垫旁边。“哈罗德在磨坊,你给他就行。回来我给你两个铜板。”

“不用。”

“拿着。跑腿费。”

艾拉没再推辞。她用手扶着镰刀——麻布包着的刀刃不会割手,但三把捆在一起有点重,放在木板车上会让车往一边歪。她调整了一下坐的位置,把重心往另一边偏,木板车就稳了。

从铁匠铺到磨坊要经过村里的水井。水井旁边有几个小孩在打水漂,最大的那个大概十岁,最小的才四五岁。他们看到艾拉的木板车滑过来,大的那个喊了一声“艾拉姐姐”,小的也跟着喊。

“艾拉姐姐!”那个四五岁的小男孩跑过来,蹲在木板车前面,歪着头看她。“你为什么没有腿?”

旁边一个稍大的女孩拍了他一下。“别问。”

艾拉说:“天生就没有。”

小男孩歪着头,好像在想这个问题。他大概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可以天生就没有腿,但他没有继续问,因为另一个小孩喊他去看水里的蝌蚪。

艾拉推着车继续走。她不在意这种问题,从小就习惯了。小时候她会难过,会哭,会问妈妈为什么自己和别人不一样。妈妈没有给她一个答案,只是说“你就是你,和别人有什么关系”。后来她就不问了。不是因为想通了什么大道理,只是因为她发现哭和不哭,日子都一样要过,而哭太累了。

磨坊在村口的小河边,哈罗德正在把磨好的面粉装进麻袋。他是个话很少的人,艾拉把镰刀给他的时候,他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铜板递给艾拉。艾拉说老汤姆会给她的,哈罗德说这是老汤姆欠他的,让她拿着。艾拉没听懂这其中的账目关系,但接过了铜板。

磨坊边有一条水渠,从磨坊的水轮下面流过,水很清,很凉。艾拉把木板车停在水渠边,用手撑着身体,挪到渠边的石板上。她把皮垫套解开,把残肢末端伸进水里。

凉。

水碰到残肢末端皮肤的那一刻,她缩了一下。太凉了。但几秒钟后她就适应了,水从残肢末端流过去,痒痒的,像很多小鱼在啄。她把整个残肢都浸在水里,左侧的、右侧的,水刚好没过残肢末端,在圆钝的顶端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

她用手捧水洗了洗脸和手臂。水从脸上流下去,滴在衣服上,衣服湿了一大片。她不在乎。

她低头看水面。水面上有自己的倒影,上半身是一个十五岁的少女,有正常的躯干、正常的手臂、正常的头和脸。但水面以下,她没有看到腿。不是没有腿,是她的倒影从腰部以下就断了,水波在那里晃荡,把断口模糊掉,看起来像一截树桩浸在水里。

她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眼睛。



傍晚从面包窑取回面包,三个圆面包,表皮金黄酥脆,拿在手里烫烫的。她用布兜着,放在膝盖上——准确地说,是放在残肢上方的骨盆前方,用腹部微微压住。面包的热气透过布传到皮肤上,暖烘烘的。

回家路上太阳已经偏西了。影子拖在她身后,木板车的影子在地上像一个方方正正的小盒子,她的影子是盒子上面长出来的一个上半身。没有腿的影子。影子也没有腿。

她闻到面包的焦香,肚子饿了。

晚饭在院子里吃。父亲从田里回来,裤腿上全是泥,他在井边洗了手和脚,光着脚走过来。母亲端出炖豆角和面包,还有一碗洋葱汤。托恩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头发上沾着草屑。

一家人围着一张矮桌坐着。父亲坐在凳子上,母亲也坐在凳子上,托恩坐在地上,艾拉坐在木板车上。她的木板车刚好和矮桌一样高,不用弯腰就能够到桌上的碗。

“镇上有人收草药。”托恩说,嘴里嚼着面包,声音含混。“艾拉,要不要一起去采?河滩那片薄荷和蓍草长得好,能卖不少。”

艾拉想了想。“河滩那段路不好走。”

“我背你去。”

“木板车能过去吗?”

托恩摇了摇头。“河滩是石子路,车轮不好走。你坐我背上,木板车我拿着。”

父亲说:“让托恩背你去,别逞强。”

艾拉说:“我没有逞强。”

母亲给她舀了一碗汤。“河滩的路你又不是不知道,全是石头,你那小车过去轮子得卡住。托恩背你去,到了地方你坐着采就行。”

艾拉没再说什么。她知道河滩的路确实不好走,上次去还是两年前,父亲背她去的。那时候她的木板车还小一些,轮子卡在石头缝里,她父亲费了好大劲才把车拖出来。

“后天去。”托恩说。“明天我还有事。”

“好。”艾拉说。

饭后艾拉洗碗。她用手撑着水池边缘,把身体从木板车上撑起来,架在水池边上,残肢在身后自然垂着。她拧开水龙头,水冲在碗碟上,她用抹布一个一个洗,冲干净,放在旁边的架子上。盘子上的油渍要用热水才能洗掉,但今天烧的水不够热,她多用了些草木灰,搓了搓,油就掉了。

残肢在身后晃来晃去,有时候会碰到橱柜的门。碰到的声音是闷闷的,因为残肢末端是软的,撞在木头上不会疼,但会有感觉。她能感觉到橱柜木头的纹理,竖着的,一条一条的,残肢末端从上面滑过去,像一个软软的手指在抚摸木头。

洗完碗,她把木板车拉过来,坐上去,滑回房间。



天已经完全暗了。母亲在她房间里点了一根蜡烛,烛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很大,很晃。

她做睡前按摩。

今天走的路多。从家到面包窑往返,再从面包窑到铁匠铺再到磨坊再回来,算下来木板车推了将近两里路。残肢末端有些肿胀,皮垫套比平时紧了一些,解开的时候能看到皮肤上有一圈勒痕,红红的,但不深。

她先用温热的亚麻布敷在残肢上。水是母亲烧的热水,她倒在木盆里,把亚麻布浸湿,拧干,敷在残肢末端。热透过布渗进皮肤,肿胀的地方慢慢放松下来,皮肤从绷紧变得柔软。她换了一次布,敷了大概五分钟,残肢末端蒸得温热温热,颜色从苍白变得红润。

然后她涂药膏。金盏花的味道在小小的房间里弥漫开来,和蜡烛的烟味混在一起。她涂得很厚,比早上厚得多,膏体在皮肤上形成一层油润的膜。

按摩持续了将近半小时。

她先按右侧。拇指按压末端中央的凹陷,三十次,每次按下去保持两秒再松开。然后是末端外侧的疤痕组织,沿着疤痕来回推,用指节按,用手掌揉,直到那个小小的硬结变得不那么明显。然后是指尖捏起残肢两侧的皮肤揉搓,捏、搓、松,捏、搓、松,反复。然后是四指并拢从根部向末端推,二十次。然后是用整个手掌包裹末端加压、松开,加压、松开。

然后左侧。左侧要轻。她用指尖在末端画圈,力度比早上还要轻,因为肿胀之后骨膜变得更敏感,用力大了会疼。圈画得很慢,很小,每一个圈都只覆盖指甲盖大小的一片皮肤。画完一圈,换一个位置,再画一圈。左侧残肢的末端比右侧更圆钝,形状像一个倒扣的小碗,她用指尖沿着碗的边缘画圈,然后慢慢向中心移动,最后在正中心轻轻按了几下。

最后她用指节沿着残肢与骨盆的连接处推揉。那里今天因为坐木板车太久有些酸痛,骨头和木板接触的地方被压了一整天,肌肉僵硬得像石头。她用指节一节一节地推,从骨盆边缘推到残肢根部,每推一下都能感觉到肌肉在指节下慢慢松开。推了大概五十次,酸痛感减轻了不少。

按摩完,残肢末端又红又热,皮肤上全是药膏的油光。她用亚麻布轻轻擦掉多余的膏体,换上干净的皮垫套。新的皮垫套内衬羊毛刚晒过,有阳光的味道,暖烘烘的,干燥的,套在残肢上像穿了一件小棉袄。

她躺在床上,把残肢末端搁在软枕上。枕头是荞麦壳的,被她的残肢压出了一个凹陷,刚好能把残肢整个包住。那种被包裹的安全感让她整个人都松弛下来,像一块冰慢慢融化成水。

她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中间,她从小看到大,裂缝好像变大了一点点,但也许没有,也许是她的错觉。

她想着后天去河滩的事。河滩的薄荷,蓍草,河水。河水很凉,很清,能看到底下的石头。她上次去河滩是两年前,那时候她还没有皮垫套,用的是旧布条缠的垫子,一沾水就湿透了,难受得很。现在有皮垫套了,羊毛内衬,就算湿了也不会磨皮肤。

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蜡烛还没有吹灭,母亲后来进来帮她吹的,她不知道。



后天早晨,托恩背着她出发。

她坐在木板车上,托恩蹲下来,她趴到他背上,用手臂环住他的脖子。托恩站起来,她的残肢搁在他腰间系着的布兜里,布兜是用旧床单缝的,双层,里面垫了软布,托恩特意做的。残肢放在布兜里不会晃来晃去,也不会被他的腰硌到。

“走了。”托恩说。

木板车托恩一只手拿着,另一只手扶着艾拉的背。穿过村庄的时候有人打招呼,托恩一一回应。艾拉把脸埋在托恩的肩膀后面,风吹着她的头发,头发扫在托恩脸上,托恩说“别闹”,她没理他。

走出村庄后是田野。燕麦已经抽穗,风吹过来一片沙沙声,燕麦穗在风里弯下去又弹起来,像波浪一样。田埂上开着野花,黄色的、白色的、紫色的,小小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到。艾拉从托恩肩膀后面探出头来,看着燕麦田。

“今年燕麦长得好。”她说。

“嗯。”托恩说。“爸说如果天不旱的话,收成会比去年多两成。”

“那冬天可以多养一头猪。”

“一头猪能吃多少燕麦。”

“不是喂猪。我是说卖了燕麦买猪。”

托恩想了想。“有道理。”

他们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到了河滩。河滩是一片碎石地,从河岸延伸到水边,石头大大小小的,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豆子。碎石的缝隙里长满了薄荷、蓍草和野胡萝卜花。薄荷的气味很浓,不用凑近就能闻到,清凉清凉的,混着河水的水腥气。

托恩把她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石头大概有矮桌那么大,表面被河水冲刷得很光滑,坐在上面不硌。托恩把木板车放在她旁边,自己去河边打水。

艾拉坐在石头上,把布袋放在膝盖上,开始采草药。蓍草的叶子是羽状的,深绿色,揉碎了有一股苦味。薄荷的叶子更小一些,边缘有锯齿,气味清凉。她用手捏住茎的根部,轻轻一掐,茎就断了,汁液沾在手指上,黏黏的,气味浓烈。

采草药的时候身体要前倾,残肢末端的皮垫套蹭在粗糙的石面上。石头的表面虽然光滑,但还是有细微的颗粒感,皮垫套在上面摩擦会发出沙沙的声音。她能感觉到石头的温度——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石头表面是温热的,但石头下面的阴影部分是凉的,皮垫套从阳光下滑到阴影下,温度的变化残肢末端能清晰地感觉到。

她采了满满一布袋的薄荷,又采了半袋蓍草。托恩从河边回来,手里提着水囊,裤腿湿到了膝盖。

“够了?”他说。

“够了。”艾拉说。“你采了多少?”

“我采的不多。光顾着给你找石头坐了。”

“你压根就没采。”

托恩笑了笑,没否认。他把水囊递给艾拉,艾拉喝了两口,水是河水,凉凉的,有一点土腥味,但能喝。

他们把布袋扎好口,放在木板车上。托恩脱了鞋,把脚泡在河水里,艾拉也把残肢泡进去。河水比上次在水渠里凉一些,但今天是晴天,太阳晒着,凉得刚刚好。

托恩低头看着水里的残肢。残肢末端浸在水里,河水清得能看清楚每一寸皮肤,皮肤上有一圈一圈的细纹,像树轮。水从末端流过去,在圆钝的顶端分成两股,再在后方汇合。

“在水里是什么感觉?”托恩问。

艾拉想了想。“凉凉的。石头滑滑的。水会从末端流过去,像有很多手指在轻轻戳。”

“疼吗?”

“不疼。就是……痒。很痒。但是是舒服的那种痒。”

托恩沉默了一会儿。他踢了踢水,水花溅到艾拉腿上,艾拉也踢回去——她没有脚,但她可以用手泼水。她泼了一把水到托恩脸上,托恩抹了一把脸,又泼回来。

闹了一会儿,两人都累了。托恩靠在石头上,艾拉也靠在托恩身上。太阳在头顶,影子缩在脚底下,很短。

“我一直觉得你比我厉害。”托恩说。

艾拉问为什么。

“因为你从来不想自己没有什么,只想自己有什么。”托恩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看着河水。

艾拉没有接话。她把手伸进水里,让水从指缝间流过去。她想说不是这样的,她也会想,只是想了也没用,所以不想了。但她没有说。

她把一大把水泼到托恩脸上。

托恩“啊”了一声,站起来甩了甩头,水珠四溅。艾拉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河滩上传得很远,惊起了一只白鹭。



“去深水潭吧。”托恩说。

“现在?”

“反正都湿了。”

艾拉看了看自己被水溅湿的衣服,又看了看托恩。托恩已经把布袋和木板车挪到了河滩上方的一块干燥的石头上,然后蹲下来,示意她趴上去。

从河滩往上游走大约十分钟,经过一片柳树林,柳树的枝条垂到水面上,风一吹就轻轻摆。深水潭在柳树林的尽头,三面被岩石包围,一面是缓坡入水的碎石滩。水潭不大,但很深,水是深绿色的,阳光照在上面,能看到水底的光影在晃动,但看不清底。

没有人。这个时候大人都在地里干活,孩子们在别处玩。整个水潭只有他们两个人,和几只停在岩石上的蜻蜓。

托恩把她放在碎石滩上,自己去下游一点的地方钓鱼——他说是钓鱼,但艾拉知道他没带鱼竿,他大概只是不想在水潭边待着,因为他说过自己不会游泳。艾拉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不会,也许只是不好意思在一个没有腿的妹妹面前光膀子。

不管了。

碎石滩上的石头比河滩那边的更大更圆,被水冲得很光滑。艾拉用手撑着身体,挪到一块平滑的石板上。石板从水里延伸出来,上面晒得滚烫,下面浸在水里冰凉,中间有一条清晰的温度分界线。她坐在温度分界线上,一半烫一半凉。

她解开皮垫套。扣子是皮绳系的,她用手指解了好几下才解开,因为手指上还沾着薄荷的汁液,滑滑的。皮垫套从残肢上褪下来的时候,残肢末端的皮肤上有一圈深深的印痕,是皮绳勒的,红红的,但不疼。

她把外衣脱了,裤子脱了,只穿着短内衣。残肢完全暴露在阳光下。从臀部以下平滑地收窄,没有膝盖,没有小腿,没有脚踝,没有脚。有的只是两团圆钝的肉柱,皮肤颜色比躯干深一些,因为夏天穿得少,坐木板车的时候残肢末端会晒到太阳。左侧比右侧短两指宽,右侧的末端更圆一些,左侧的更尖一点——也不算尖,就是更收窄。

她用手撑着石板向水边挪动。碎石在手掌下发出咔啦咔啦的声音,小石子卡进指缝里,有点疼,但她没有停。到了水边,她先用手探了探水。水很凉,但不刺骨。她捧了一把水,浇在残肢上。

残肢末端的皮肤遇到凉水,毛孔一下子收缩了,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她等了几秒钟,让皮肤适应,然后又浇了一把。再一把。直到残肢末端摸上去不再发烫,和水的温度差不多了,她才继续往前挪。

她用手臂撑着,身体滑进浅水区。

水深刚到她的手掌撑地时的手腕位置。水底的石头滑滑的,长了一层绿苔,她的手撑在上面会打滑,所以她放慢了速度,一步一步地往前爬。残肢在水里拖着,在身后划出两道浅浅的水痕。

水深到肩膀的时候,她的身体开始浮起来。

没有双腿的人在水里比常人更容易浮起来,因为下半身轻。她的残肢像两个小浮标,在水面下微微翘着,水的浮力托着它们,它们不需要用力,也不需要保持平衡,就那样漂着,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她用双臂划水。身体向前移动了一下,又移动了一下。

她笑了。

那种轻飘飘的感觉和陆地上完全不一样。在陆地上,她的身体是沉的,每一寸移动都要靠手臂的力量把身体拉起来、推过去。但在水里,她的身体是轻的,手臂划一下,身体就滑出去好远,像一条鱼。不,不像鱼。鱼有尾巴。她像一艘船,一艘只有船头的船,船尾没有了,但船头还是能开。

她仰面躺在水面上。水没过了她的耳朵,声音变得闷闷的,像隔了一层膜。她看到天空,蓝的,有几朵白云,云很慢很慢地移动。残肢露出水面一小截,阳光晒在上面,暖洋洋的。她用手轻轻划了一下,身体转了一个圈,残肢在水面上画了一个半圆。

她翻过身,开始认真地游。

她的游泳方式完全依赖手臂。身体呈半倾斜角度,上半身浮在水面,残肢自然下垂在水中。她双臂轮流划水,类似自由泳的手臂动作,但身体不翻转,因为不需要翻转——没有腿来打水,翻转没有任何意义。她的手臂很有力,划一下就能前进一大截,比村里那些用腿打水的孩子游得还快。

她尝试不同的泳姿。仰泳最舒服,躺在水面上什么也不用想,水托着她,像一只手掌托着一片叶子。蛙泳式的双臂同时向后推水,身体会向前猛冲一段,然后慢慢减速,再冲一下。侧泳的时候身体侧过来,一只手划水,另一只手伸向前方,残肢横在水里,像一根短棍。

她游到水潭中间,停下来,踩水——不,她没有脚可以踩。她只是用手臂轻轻划动,保持头部露出水面。水很深,下面是一片墨绿色,看不到底。残肢在水里晃来晃去,她能感觉到水的温度分层:水面是温的,半臂深的水是凉的,再往下是冰的,残肢末端偶尔探到凉水层,会缩一下。

托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下游回来了,站在碎石滩上看着她。

“你不冷吗?”他喊。

“不冷!”她喊回去。“水是温的!”

“骗人!”

“你自己下来试试!”

托恩犹豫了一下,脱了鞋,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走进浅水区。水刚到他的小腿,他就停住了,不敢再往里走。

“你下来啊!”艾拉喊。

“我在下!”

“那叫下?”

托恩又往前走了两步,水深到了膝盖。他站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好像在担心水下有什么东西会咬他。艾拉笑着朝他游过来,到了浅水区,她用手撑着水底站起来——不,她不能站起来,她只是用手撑在水底的石头上,上半身露出水面。水刚好到她腋下。

“胆小鬼。”她说。

“我不是胆小鬼。”托恩说。“我只是……不想把衣服弄湿。”

“你已经湿了。”

托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子,裤腿已经湿到了大腿。他叹了口气,把上衣脱了,扔到石板上,然后猛地往水里一蹲,水花四溅,溅了艾拉一脸。

艾拉抹了一把脸,笑着把水泼向他。

他们在浅水区闹了一会儿。托恩试着托住她的身体,让她体验用残肢打水。艾拉的残肢很短,打不出什么水花,但末端拍在水面上会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一只小狗在拍尾巴。艾拉觉得好笑,托恩也觉得好笑,两个人笑成一团,差点呛水。

“我要潜下去看看。”艾拉说。

“别去,太深了。”

“浅水区潜一下。”

她深吸一口气,用手臂向下划水,身体沉下去。残肢向上翘着,像两个小浮标在水面上晃了一下,然后也沉下去了。她睁开眼睛,水很清,能看到水底的石头上长着绿色的水藻,有小鱼在水藻间游来游去。她伸出手去碰了一下水底,指尖触到石头,滑滑的,凉凉的。残肢末端也轻轻触到了水底的石子,软软的皮肤碰到硬硬的石头,感觉很奇怪,像用嘴唇去碰东西,但比嘴唇更钝。

她憋不住了,浮上来,大口喘气。

“下面有一条大鱼。”她说。

“骗人。”托恩说。

“真的。这么大。”她用手比划了一下,大概一臂长。

托恩不太信,但也潜下去看了一眼。他浮上来的时候说只看到一条巴掌大的小鱼。艾拉说那就是大鱼。

十一

游了将近一个小时,艾拉的手臂开始酸了。不是撑不住的那种酸,是那种“今天游够了”的酸。她从水潭中间慢慢游回岸边,用手臂撑着自己爬向碎石滩。

上岸比下水难。碎石滩太滑了,手臂撑上去会滑下来。她试了两次都没爬上去,第三次的时候她用手掌抠住一块比较大的石头缝,使劲一撑,身体终于离开了水面,趴在了碎石滩上。

水从她身上滴下来,滴在滚烫的石头上,瞬间就蒸发了。残肢末端的皮肤皱皱的,泡了太久,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白色的皱褶,像泡在水里太久的指尖一样。她用手指摸了摸,皱褶的地方摸起来很软,很薄,好像一碰就会破。

她翻过身,坐在石板上,把残肢抬起来看了看。右侧残肢的末端皱得最厉害,皮肤像一张揉皱的纸,纹路纵横交错。左侧的好一些,因为左侧短,泡在水里的时间其实差不多,但左侧的皮肤更厚一些,不容易皱。

她用布擦干身体。残肢末端要仔细擦,尤其是皮肤褶皱处,水会藏在里面,如果不擦干,等会儿穿上皮垫套会捂出疹子。她用手指撑开皮肤褶皱,一块一块地擦,擦到皮肤发干、发涩,不再有水分残留。

穿上衣服。潮湿的皮肤穿上皮垫套有点涩,皮垫套的内衬羊毛吸了潮气,变得黏黏的,不太舒服,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好了没有?”托恩在远处喊。他已经穿好了衣服,蹲在柳树下面等她。

“好了。”艾拉说。

托恩走过来,蹲下,她趴到他背上。残肢搁在布兜里,布兜也湿了,湿布贴在皮肤上,凉飕飕的。

托恩背着她往回走。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累了,但心情很好。艾拉趴在托恩背上,风把湿头发吹凉,吹得她头皮发麻。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还是水的感觉——凉的,滑的,轻的,自由的。

托恩走得很稳,一步一步,布兜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荡,残肢在布兜里也跟着晃,像两个小锤子,一左一右,一左一右。

艾拉的嘴角弯着。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笑。不是因为什么特别的原因。也许只是因为今天太阳很好,水很凉,托恩的背很暖。也许只是因为累了一天,身体很放松,脑子很空,空得只剩下风的声音和水的感觉。

也许什么都不因为。

她闭上眼睛,在托恩的背上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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