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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期更新] 一个特殊的女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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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我试一下能不能发原创,能发的话就在这更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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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闹钟响的时候,苏雪还在做梦。

梦里她有手,十根手指又细又白,正在给琳姐姐编辫子。姐姐的头发又黑又长,从指缝里滑过去,像水一样凉。

然后闹钟把她叫醒了。

她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己空荡荡的右肩。睡裙的袖子软塌塌地搭在床单上,里面什么都没有。左肩也是一样。她已经十八岁了,这副身体也跟着她十八年了,可每天早上醒来的时候,她还是会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手应该在那儿的。

大概这就是脑子还没跟上身体的节奏吧。

“小雪,起床啦。”苏琳从被窝里探出头,头发乱得像个鸡窝。她打了个哈欠,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眼镜,“几点了?”

苏雪用左脚把手机勾过来,脚趾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六点四十。”

“哦,还早。”苏琳又倒回枕头上,闭着眼睛说,“我再眯五分钟,就五分钟。”

苏雪没理她,自己坐了起来。

她坐起来的方式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先是腰腹用力,把自己撑起来一点,然后左脚撑着床垫,一点点把上身顶起来,最后靠住床头。整个过程里她的肩膀都在微微用力——其实那里什么都没有,可她的身体还是习惯性地想让“手”去帮忙。

她曾经在网上看过一个词,叫“幻肢痛”。说的是截肢的人会感觉到已经不存在的手脚在疼。苏雪倒没有疼过,但她确实常常觉得,那两条不存在的手臂还在那儿,只是她看不见而已。

比如现在,她想揉揉眼睛,左肩就会不自觉地往上抬。

真蠢。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然后用左脚的大脚趾和二脚趾夹住被角,把被子掀开。

左脚是她唯一的依靠了。

刷牙可以用左脚,把牙刷夹在大脚趾和二脚趾之间,对着镜子慢慢刷。牙膏沫子有时候会滴到衣服上,但多练几次就好了。写字也可以,用脚趾夹着笔,一笔一划地写,虽然比正常人慢很多,但至少能让人认出是什么字。鼠标和键盘也行,脚趾在触摸板上划来划去,光标在屏幕上跑得歪歪扭扭的,但她打字速度居然还不算太慢——毕竟从小学就开始练了。

“五分钟到了。”苏雪用左脚推了推苏琳。

“嗯嗯嗯。”苏琳哼哼着,翻了个身。

苏雪把左脚伸过去,脚趾头捏住苏琳的鼻子。

“唔唔唔——”苏琳猛地睁开眼睛,“你谋杀亲姐啊!”

“起床了,琳姐姐。”苏雪面无表情地说,“你再不起来,我就不等你吃早饭了。”

苏琳嘟嘟囔囔地爬起来,一边套校服一边说:“你跳着去洗手间小心点啊,别摔了。”

“摔了十八年了,不在乎多摔一次。”苏雪说。

她跳下床。只有一条左腿的她,走路的方式就是跳。右脚从大腿根部就没了,所以她连假肢都装不了——没有残肢可以固定。她只能一跳一跳地往前挪,左腿发力,身体往前冲,胸口的重量跟着惯性一抖一抖的。

她已经习惯了。可每次从镜子里看见自己跳着走的样子,还是会觉得有点滑稽。像一只单腿的袋鼠。或者像那种被小孩扯掉胳膊和一条腿的布娃娃。

洗手间里,苏雪用左脚踩在小板凳上,另一只脚——其实也没有另一只脚了——悬在半空。她夹着牙刷,对着镜子仔仔细细地刷。她刷得很认真,比大多数有手的人都要认真。因为这是她少数能自己完成的事情之一,她不想连这个都做不好。

洗脸就麻烦一点。她得用脚夹着毛巾,在水龙头下弄湿,再拧干,然后擦脸。拧毛巾是最难的,脚趾的力量毕竟比不上手指,她只能把毛巾一头咬在嘴里,用脚拽着另一头,像拔河一样把水拧出来。

洗完脸,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镜子里的女孩长得挺好看的,皮肤白得像牛奶,五官精致,要是站起来——好吧,她根本站不起来——要是有人抱着她,能看出她有一双很长很直的腿。只不过其中一条只有一半。

她用左脚夹起梳子,开始梳头。齐肩的短发,打理起来还算方便。梳完左边梳右边,脑袋配合着转来转去,像一只自己舔毛的猫。

“小雪,好了没有?要上厕所吗?”苏琳在外面拍门。

“要!进来吧。”苏雪说。

她跳下小板凳,跳到马桶边上。苏琳推门进来,很自然地扶住她,帮她转过身,然后帮她脱下睡裤和内裤,扶着她坐到马桶上。

“好了喊我。”苏琳说完就出去等着了。

这是苏雪永远无法自己完成的事情。穿脱裤子,必须要有人帮忙。如果是在学校,用蹲便的话,她甚至需要琳姐姐全程扶着她,否则她一条腿蹲下去就起不来了。

她曾经试过自己脱裤子,用脚趾夹着裤腰往下拽。但内裤不行,太紧了,她的脚趾没那么大力气。试了好几次,最后裤腿缠在脚踝上,整个人差点从马桶上摔下来。

从那以后她就放弃了。有些事,不是努力就能做到的。

“琳姐姐,好了。”她喊。

苏琳进来,帮她穿好裤子,又扶着她跳到洗手池边洗了脚——用脚做事的人,脚就得保持干净。苏雪每天要洗好几次脚,用湿巾擦,用水洗,比大多数人洗手都勤快。

“走吧,吃早饭。”苏琳说。

苏雪跳到餐厅的时候,妈妈黄可已经把早饭摆好了。牛奶、煎蛋、吐司。苏雪的座位是特制的,比普通椅子高出一截,这样她坐上去之后,左脚刚好能够到桌面。她用脚趾夹起吐司,咬了一口。

“慢点吃,别噎着。”黄可说着,很自然地伸手帮苏雪擦了擦嘴角。

这种动作苏雪小时候会很抗拒——她不想被当成废人照顾。但后来她想通了,被照顾也没什么不好。有人愿意照顾你,说明有人在乎你。

“妈,今天放学我要值日,晚点回来。”苏琳边吃边说。

“那你妹妹怎么办?谁陪她上厕所?”黄可皱眉。

“我跟老师说好了,让小雪去办公室找我。”苏琳说,“反正一班就在二班隔壁,她跳过去又不远。”

“行吧。”黄可点点头。

苏雪低着头喝牛奶,没说话。

她知道琳姐姐在说谎。值日是真的,但“跟老师说好了”是假的。苏琳每次值日,都会提前跟苏雪说“你到时候来办公室找我”,其实就是不想让妈妈担心。实际上,苏雪每次都是憋着,憋到苏琳值完日回来。

她不想让别人陪她去厕所。

一班和二班确实只隔着一道墙,但她一跳一跳地穿过走廊,经过一班门口的时候,里面会有人抬头看她。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背上。她知道那些人没有恶意,他们只是好奇——好奇一个人怎么用一条腿走路,好奇她空荡荡的袖管。

但好奇的目光也是刺。

她宁愿憋着。

“小雪,走了。”苏琳背上书包,站在门口等她。

苏雪跳过去,左脚蹬地,身体前倾,一跳,再一跳。她的影子映在走廊的墙上,像一个不停颠簸的钟摆。

校门口,爸爸苏天的车已经等着了。

“琳琳,小雪,快上车。”苏天摇下车窗。

苏琳拉开车门,扶着苏雪坐进去,然后自己绕到另一边上车。车子发动的时候,苏雪透过车窗看见隔壁楼的女人正牵着她女儿的手往小区门口走。小女孩大概三四岁,两条小短腿跑得飞快,她妈妈在后面喊“慢点慢点”。

苏雪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右腿裤管。

裤管被折起来,用别针别在大腿根部。风从车窗灌进来的时候,那截空裤管会轻轻地飘。

像一面投降的旗。

她深吸一口气,用左脚从书包里勾出手机,脚趾划开屏幕,开始看昨晚没看完的小说。

小说里,女主角正在用她的双手抱住男主角,说“我再也不放开你了”。

苏雪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手机锁屏,转头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樱花开了。

她想,如果自己有手的话,也想抱一抱琳姐姐。

不,抱谁都行。

就是想抱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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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终于可以在原创板块写东西了,这下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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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要是有人抱着她,能看出她有一双很长很直的腿。只不过其中一条只有一半。
---------------
到底是一半还是完全没有


一肢也是可以拧毛巾的,毛巾两头缝起来成一个环,一头挂在随便什么东西上,另一头自己用力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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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aphrodite 发表于 2026-4-16 21:43
要是有人抱着她,能看出她有一双很长很直的腿。只不过其中一条只有一半。
---------------
到底是一半还是 ...

是完全没有,接下来我会注意的。至于单肢拧毛巾,我没想让主角这么独立(笑哭),我觉得废一点还挺好的

点评

啊,我喜欢更独立,哪怕依赖工具。当然这是你的文章,只要不是BUG就行  详情 回复 发表于 3 天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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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苏雪其实很努力。

每天晚上她都复习到十一点,用左脚夹着笔,一道一道地做题。她的脚趾磨出了茧子,大脚趾的侧面硬得像一块橡皮。苏琳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她还在台灯下弓着腰,左脚踩着练习册,额头上都是汗。

“小雪,睡吧。”苏琳会迷迷糊糊地说。

“马上就做完了。”苏雪每次都这么回答。

可她心里清楚,她永远做不完。

不是题目不会做——虽然她确实不算聪明,理科那些公式她背了又忘,英语单词也记不住几个,但至少语文和历史她是有把握的。问题不在会不会,而在能不能。

她写字太慢了。

用脚夹着笔,一笔一划地写,写一个字的时间够别人写三四个字。尤其是考试的时候,别人都在奋笔疾书,只有她还在第一道阅读理解上磨蹭。监考老师有时候会走到她旁边,低头看她的卷子,看几秒钟,然后默默地走开。

那种目光她太熟悉了。

不是鄙夷,是怜悯。怜悯比鄙夷更让人难受。鄙夷至少说明对方把你当作一个平等的对手,而怜悯的意思是你在我眼里已经不算一个正常人了。

上周的语文月考,作文题目是《我最想拥有的东西》。

苏雪写了“时间”。

她写了自己写字的速度,写了每次考试都做不完卷子的焦灼,写了别人交卷时她才写到一半的绝望。她说如果能有更多的时间,她想把每一道题都认真做完,想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废物。

语文老师给了她28分,满分40。评语只有一行字:“情真意切,但结构松散,字数不足。”

苏雪盯着那行评语看了很久。

字数不足。是的,她只写了五百多个字。不是没有更多的话要说,是时间不够了。交卷铃响起的时候,她的脚趾已经酸得发抖,连笔都夹不住了。

她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最底层。

苏琳问她考得怎么样,她说还行。

教室在四楼。没有电梯。

苏雪每天上学要跳四层楼的楼梯。同学们从她身边经过,有的会问一句“要帮忙吗”,她总是摇头。不是因为逞强,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接受了帮助,就会习惯被帮助。她只剩下一条左腿了,她得让它保持强壮。

她跳楼梯的方式和别人走楼梯不一样。先是左脚踩上一级台阶,然后身体重心前倾,猛地发力,整个人往上窜。落地的时候左脚稳稳踩住下一级台阶,膝盖微微弯曲缓冲。这个动作她练了好几年,现在已经很熟练了,至少不会再摔跤。

但跳楼梯的时候,她的身体会剧烈地上下颠簸。胸口的重量跟着节奏一抖一抖,校服的领口也跟着晃。她自己看不见,但她知道那是什么样子。

因为有人会看。

三楼拐角那里经常站着几个男生。苏雪不知道他们是哪个班的,也懒得知道。她只知道每次自己跳楼梯经过的时候,那几个人的目光就会黏上来。

那种目光让她浑身不舒服。

不是普通的看,是像舌头一样舔过来的看。他们的视线会先落在她空荡荡的袖管上,然后往下移,移到她的胸口,停在那里。随着她跳跃的节奏,他们的眼神也跟着一上一下地飘。有时候他们会互相推搡,压低声音笑,笑声像耗子啃木头。

苏雪第一次发现的时候,差点从楼梯上摔下去。

她跳过去之后,听见背后有人说:“你看见没有?”

“看见了看见了,真他妈的大。”

然后是哄笑。

苏雪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她想回头骂他们,可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她能说什么呢?说你们不要看我?可她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甚至不确定他们到底是在说她。如果她开口了,他们一定会装无辜——“我们说什么了?你自己想多了吧?”

这种事情解释不清楚的。越解释越显得你心虚,越显得你在意。而她确实在意,非常在意。

后来她学乖了。每次跳楼梯经过三楼的时候,她会加快速度,用更快的频率往上跳,想尽快从那些目光里逃开。但加快速度意味着更剧烈的颠簸,意味着那些男生的笑声更响。

这是个死循环。

她想过去找老师。但怎么说?“老师,有几个男生在看我。”看你什么?“看我的胸。”你怎么知道他们在看你的胸?“他们一边看一边笑。”也许人家只是刚好站在那里聊天呢?

没有证据。没有证据的事情,说出来就是矫情。一个残疾人,还是个女生,去举报几个男生看她——别人会怎么想?大概会觉得她太敏感,或者自作多情。“人家怎么会看你一个残疾人呢?”这句话她已经在心里替别人说过了。

所以她什么都没说。

她把这件事咽下去,像咽一颗石头。石头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每天都硌得慌。

教室在四楼最里面。苏雪跳进去的时候,已经上课五分钟了。

“苏雪,你又迟到了。”数学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

“对不起,老师。”苏雪低着头,往自己的座位跳。

她的座位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全班只有她一个人坐双人桌——不是学校照顾她,是没人愿意跟她当同桌。上学期排座位的时候,老师问谁愿意和苏雪同桌,全班安静了十几秒。最后是班长站起来说,老师,苏雪同学情况特殊,不如让她一个人坐吧,空间也大一点。

空间也大一点。话说得多好听。

苏雪在座位上坐下来,用左脚把椅子往前勾了勾。她的桌子比其他同学的都高,是学校特制的,这样她才能把脚放到桌面上写字。每次她把左脚翘到桌子上的时候,前排的女生都会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一挪。

苏雪知道她们嫌脏。

她每天都用湿巾擦脚,比她们擦手都勤快。可那毕竟是脚,不是手。脚就是脚,哪怕洗得再干净,在别人眼里也是不该放到桌子上来的东西。

她已经不想解释了。

数学老师在黑板上讲二次函数,粉笔刷刷地响。苏雪用左脚夹着笔,努力地记笔记。她的字很大,因为脚趾的控制精度毕竟不如手指,写小了就会糊成一团。一张A4纸她写不了多少字就满了,翻开下一页的时候还得用脚趾慢慢翻。

同桌的女生——好吧,她没有同桌——旁边桌的女生叫陈悦,是班里的数学课代表。她写字又快又漂亮,笔记记得整整齐齐,还用不同颜色的荧光笔标出重点。苏雪有时候会偷偷瞄一眼,然后看看自己本子上歪歪扭扭的大字,默默把视线收回去。

她知道陈悦不喜欢她。或者说,这个班里没有人喜欢她。谈不上欺负,就是单纯地当作不存在。收作业的时候组长会直接从她桌前走过去,等她喊“我还没交”的时候才折回来,一脸“你怎么这么麻烦”的表情。课间讨论题目的时候,没有人会来问她。体育课她一个人在教室里坐着,听着操场上传来拍球的声音和女生的笑声。

苏雪有时候想,如果自己成绩好一点,也许她们会对她好一些。

可她连卷子都写不完。

数学老师突然点名:“苏雪,这道题你来做。”

苏雪一愣,抬起头。黑板上是一道二次函数的应用题,老师刚讲完例题,这是变式训练。她看了一眼题目,心里大概知道怎么做,但她知道自己上不去。

“老师,我……我上去不方便。”她小声说。

数学老师说:“你在座位上说说思路就好。”

苏雪慢慢站起来——这是她能表现出的最大尊重了。她说了自己的思路,说得磕磕绊绊,因为紧张,脚趾在桌面上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嗯,思路是对的。”数学老师点点头,“坐下吧。”

苏雪坐下去的时候,听见前排有人小声说了一句。

声音很轻,但她听见了。

“恶心。”

苏雪的动作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坐下,把左脚放回桌面上,夹起笔,接着记笔记。她的脚趾很用力,笔尖戳破了纸。

她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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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末是苏雪最喜欢的日子。

不是因为她可以休息,是因为周末全家人都在家。爸爸苏天不用上班,妈妈黄可不用出门买菜,苏琳不用去学校。四个人挤在那套不大不小的三居室里,从早到晚,门廊里的拖鞋被踢得到处都是,茶几上堆着零食袋和遥控器,电视里放着不知道谁选的综艺节目,声音开得很大。

苏雪觉得吵。但她喜欢这种吵。

周六早上,她通常是最后一个起床的。不是因为懒,是因为穿衣服慢。她用左脚把T恤从衣柜里勾出来,摊在床上。然后整个人趴上去,像一条搁浅的鱼,用头和肩膀把T恤拱到身上。袖子空荡荡的,她得用嘴咬着领口往下拽,身体扭来扭去,花好几分钟才能把一件衣服穿好。裤子更难。她要坐在床边,用左脚夹着裤腰,把唯一的一条腿伸进裤管里,然后跳着站起来,用左脚踩住裤脚,身体往上窜,把裤子提上去。空着的右裤管垂在一边,她要用左脚把它折起来,再用别针别住。每次穿完衣服她都累得出汗,像打了一场仗。

但这场仗她打了十八年,已经打习惯了。

“小雪,早饭要凉了。”妈妈在客厅喊。

“来了。”苏雪从卧室跳出去,左脚蹬地,一跳一跳地穿过走廊。经过客厅的时候,苏天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抬头看了她一眼,说:“慢点,别摔了。”

苏雪没回话,跳到餐桌边坐好。她的位子靠墙,椅子是苏天找木匠特制的,比普通椅子高出十公分,椅面也宽,能让她坐稳。餐桌上的早饭是妈妈做的皮蛋瘦肉粥和煎饺。苏雪用左脚夹起勺子,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送进嘴里。煎饺她直接上脚——左脚夹着饺子,蘸一下醋,稳稳地送进嘴里。她吃了五个煎饺,脚趾上沾了点醋,黄可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擦了擦。

“琳琳呢?”苏雪问。

“还在睡。”黄可摇头,“昨晚看小说看到两点,我叫了她三遍都不起来。”

“我去叫。”苏雪说。

她跳下椅子,跳到苏琳卧室门口。门没锁,她用左脚推开门,跳进去。苏琳整个人裹在被子里,只露出一团乱糟糟的头发。苏雪跳到床边,抬起左脚,用脚趾捏住被角,猛地一掀。

苏琳像一只被翻过来的乌龟,四肢乱划了几下,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

“你干嘛!”她嗓子还是哑的。

“吃早饭。”苏雪面无表情地说。

“你就不能温柔一点吗?”苏琳把被子拽回来裹住自己,“人家妹妹都是轻轻叫姐姐起床的,你直接用脚掀被子。”

“我没有手。”苏雪说,“用脚掀已经很温柔了。”

苏琳噗嗤笑出来。“行行行,你赢了。”她从被窝里爬出来,揉着眼睛往洗手间走。经过苏雪身边的时候,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苏雪的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她用肩膀蹭了蹭,蹭不回去,只好顶着一脑袋鸡窝跳回餐桌。

苏琳洗漱完出来,坐在苏雪旁边。她拿起筷子的时候,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了苏雪一眼:“你刚才是不是用脚掀我被子的?”

“嗯。”

“你洗脚了没有?”

“昨天晚上洗了。”

“那就行。”苏琳夹起一个煎饺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下次用脚掀我被子之前,记得先洗脚。”

“你真讨厌!”苏雪说。

苏天在沙发上看她们俩拌嘴,笑了笑,继续看新闻。黄可在厨房里喊:“琳琳,把豆浆端出去。”苏琳端着豆浆出来,给每个人倒了一杯。轮到苏雪的时候,她问:“要不要我帮你拿吸管?”

“不用。”苏雪用左脚夹起杯子,凑到嘴边,慢慢喝。她喝得很小心,因为脚趾的力度不好控制,捏重了杯子会翻,捏轻了杯子会滑。练了好几年,现在她能用脚拿着杯子喝东西,不漏一滴。但每次喝的时候她都很专注,眼睛盯着杯子,像在做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其实这件事本来就很了不起。

下午苏天带她们去超市。苏雪坐在购物车里——不是那种小孩坐的推车,是普通的购物车,她坐进去,左腿搭在车沿上,空着的袖管和裤管垂在车里。苏琳推着她,从零食区推到饮料区,从饮料区推到生鲜区。苏雪用左脚从货架上勾东西下来,薯片、可乐、酸奶,勾一个就往车里扔一个。

“你拿太多了。”苏琳看着堆成小山的零食,“妈说了不能超过一百块。”

“我用我的零花钱。”苏雪说。

“你的零花钱还不是妈给的。”

“那不一样。”

苏琳没再说什么,推着她继续往前走。经过冷藏区的时候,苏雪用左脚从冰柜里勾了一盒草莓出来,看了看价格,又放回去了。苏琳看见了,伸手把那盒草莓拿起来,扔进车里。

“我请你。”苏琳说。

苏雪抬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结账的时候收银员多看了苏雪几眼。大概是在想,一个没有双臂、只有一条腿的女孩,是怎么坐在购物车里的。苏雪没看她,用左脚把购物车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夹到传送带上。薯片、可乐、酸奶、草莓。草莓盒子夹了两次才夹起来,因为盒子太滑,脚趾打滑。收银员伸手想帮忙,苏雪说:“不用。”

她夹起来了。

回家路上苏天开车,黄可坐在副驾驶。苏琳和苏雪坐在后座,中间隔着一堆超市袋子。苏雪用左脚从袋子里勾出一包薯片,撕开封口——她撕包装袋的技巧很高,用脚趾捏住锯齿处,猛地一拽就能撕开。她把薯片倒在座椅上,用脚趾夹着吃。

“车上别吃东西。”黄可从后视镜里看见了。

“哦。”苏雪把薯片放下来,脚趾上还沾着薯片渣。苏琳抽了一张湿巾,帮她擦了擦脚趾。苏雪的脚趾蜷了一下,大概是被凉到了,然后伸展开,让苏琳擦干净。

苏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说:“晚上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苏琳说。

“小雪呢?”

“随便。”苏雪说。

“没有随便这道菜。”苏天说。

苏雪想了想:“那就糖醋排骨吧。”

“昨天不是吃过了吗?”黄可回头看她。

“还想吃。”苏雪说。

黄可叹了口气,然后笑了。“行,那就糖醋排骨。”她转过身去,拿起手机开始翻菜谱,嘴里念叨着“家里的冰糖不够了,老苏你前面拐一下,去那家调料店买点冰糖”。

苏天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在一家老旧的调料店门口停下。黄可下车去买冰糖,苏天靠在座椅上等她。苏琳趴在车窗上看外面的猫,苏雪坐在后座,左脚踩着那包拆开的薯片,没有吃,只是踩着。薯片在脚底下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像踩在秋天的落叶上。

黄可回来了,手里拎着一袋冰糖。她把冰糖递给后座的苏琳,说:“拿着,别让你妹拿,她脚上全是薯片渣。”苏琳接过袋子,冲苏雪做了个鬼脸。苏雪抬起左脚,脚趾张开又合拢,像在示威。

晚上黄可做饭的时候,苏雪在厨房门口跳来跳去。不是帮忙——她帮不上什么忙,厨房里的活大部分都要用手。她就是喜欢待在厨房门口,闻油烟味,听炒菜的声音。黄可回头看见她,说:“去客厅看电视,别在这儿挡路。”苏雪跳开几步,过了一会儿又跳回来了。黄可拿她没办法,只好让她在那儿待着。

苏琳在客厅看电视,忽然喊:“小雪,过来帮我挠痒痒,后背够不到。”

苏雪跳过去,坐在沙发上,抬起左脚,用脚趾在苏琳后背上抓了抓。

“左边左边,再左边一点。对对对就是这儿,用力。”苏琳指挥着。

苏雪的脚趾很灵活,力度也控制得好,不会像用手那样不小心抓破皮。这是她练出来的。苏琳经常让她帮忙挠痒痒,说比用手挠舒服。苏雪不知道这是真的还是苏琳哄她开心,但每次苏琳喊她挠痒痒,她都会过去。

晚饭是糖醋排骨、清炒西兰花、番茄蛋汤。苏雪的碗是特制的,比普通碗矮,碗底有吸盘可以吸在桌面上,这样她用脚夹勺子舀的时候碗不会翻。她用左脚夹着勺子,舀了一块排骨,送到嘴边。排骨上有酱汁,滴了一滴在桌面上,她用脚趾夹起纸巾擦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黄可说。

苏雪嘴里塞着排骨,含糊地嗯了一声。

苏琳夹了一块排骨放到苏雪碗里。“多吃点,你太瘦了。”

苏雪看了她一眼,把排骨吃了。

吃完饭苏天洗碗。黄可坐在沙发上给苏雪剪脚趾甲。苏雪的脚趾甲长得比手指甲快,大概是因为用得太多。黄可拿着指甲刀,小心地沿着脚趾边缘剪,剪完还要用锉刀磨平。苏雪把左脚搭在妈妈腿上,脚趾微微张开,让妈妈剪。剪到大脚趾的时候,黄可忽然说:“你这脚趾头上的茧子又厚了。”苏雪低头看了一眼,大脚趾侧面确实有一块硬硬的黄茧,是长期夹笔磨出来的。

“没事。”苏雪说。

黄可没再说什么,继续剪。剪完之后她握着苏雪的脚,捏了捏脚心。苏雪的脚很小,三十四码,脚背很白,脚趾修长,是一双很好看的女孩子的脚。如果没有那些茧子的话。黄可捏着捏着,忽然叹了口气。

苏雪把脚抽回来。“妈,我没事。”

黄可抬起头,笑了一下。“我知道。”

晚上洗澡是苏雪最放松的时候。浴室里热气弥漫,她坐在浴凳上,苏琳帮她洗头。洗发水搓出泡沫,抹在她头上,苏琳的手指在她头皮上轻轻抓挠。苏雪闭着眼睛,觉得很舒服。泡沫顺着额头往下流,苏琳用手帮她挡住眼睛。

“低头。”苏琳说。

苏雪低下头。花洒的水冲下来,泡沫顺着她的短发流下去,流过后颈,流过肩膀,流过那两道陈旧的手术疤痕。苏琳用手帮她搓背,搓到肩膀的时候放轻了动作。其实那里早就不疼了,疤痕是光滑的,像被砂纸打磨过的木头。但苏琳每次都放轻动作,好像怕弄疼她。

“我自己洗前面。”苏雪说。

她坐在椅子上,用左脚夹着浴花,沾了沐浴露,在胸前搓。动作很熟练,但姿势有点别扭,因为一条腿抬着,身体重心不好掌握。苏琳在旁边扶着她的肩膀,让她不至于滑下去。洗完澡,苏琳用浴巾把她裹住,扶着她跳出浴室。

卧室里,两个人钻进被窝。苏雪躺在左边,苏琳躺在右边。灯关了,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映出一块模糊的亮斑。苏雪把左脚伸到被子外面,脚趾张开又合拢,像在活动筋骨。这是她的习惯,睡觉前要让脚放松一下。

“小雪。”苏琳忽然说。

“嗯?”

“今天在超市,你为什么把草莓放回去?”

苏雪沉默了几秒钟。“因为贵。”

“那我给你买的时候你怎么不说贵?”

“你买的,不算。”

苏琳翻了个身,面对着她。“小雪,你是不是觉得花了家里的钱,所以不好意思?”

苏雪没说话。

“你是爸妈的女儿,是我妹妹。你花家里的钱,天经地义。”苏琳说,“草莓再贵,你想吃就吃。下次不许放回去。”

苏雪还是没说话。但她的脚趾不再张合了,安静地搭在被子边缘。

过了很久,苏雪忽然说:“琳姐姐。”

“嗯?”

“你以后想干什么?”

苏琳想了想。“不知道。可能考个师范,当老师吧。你呢?”

“我也不知道。”苏雪说,“我可能考不上大学。”

“谁说的。”

“我自己知道的。”苏雪的声音很平静,“我写字太慢了,卷子永远做不完。就算用语音输入,数学题也没法用嘴说。我天生就不是读书的料。”

苏琳伸手过来,在被子底下握住苏雪的脚。苏雪的脚趾动了动,像在回应。

“考不上大学也没关系。”苏琳说,“你就在家待着,我养你。”

“你当老师能挣几个钱。”苏雪说。

“那就让爸养你。”

“爸会老的。”

“那你想怎么办?”

苏雪又沉默了。窗外的路灯光很淡,她的眼睛在暗处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我想学点东西。”她说,“用脚能做的事。不知道是什么,但总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苏琳握着她的脚,用力捏了捏。“肯定有的。”

苏雪的脚趾在苏琳手心里蜷了一下,像一只小小的拳头。然后慢慢松开了。

窗外的樱花树已经落尽了花瓣,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再过几个月,枝头会长出新叶子,绿成一片。苏雪想,树也不着急,一年一年地长,长成什么样子就是什么样子。她闭上眼睛,左脚的脚趾还搭在苏琳手心里,温热的,像被一团棉花裹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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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学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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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4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感觉这篇没什么人看啊。无论是写quad还是独腿t似乎看的人都比较少,还是dsd看的人多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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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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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天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当然有人看,有的老板,最喜欢独腿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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