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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完结] 林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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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有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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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1:32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林念第三次把她的假肢踢飞的时候,我终于确定了一件事——这个女人,绝对是老天派来治我矫情的。

那天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一部无聊的综艺,她大概是躺累了,想换个姿势,右腿一抬,碳纤维的义肢像条脱缰的鱼,咻地一下从膝关节的承接口里滑出来,精准地飞过茶几,撞翻了我的啤酒罐,最后卡在了电视柜和扫地机器人之间。

“哎呀。”她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声,语气跟发现外卖少了一双筷子似的。

我放下啤酒,走过去把假肢捡起来。三斤不到的碳纤维和钛合金,被做成人类小腿的形状,脚踝处还穿着她今天出门配的白色运动袜,看起来有点滑稽,又有点乖。我蹲下来,用袖口擦了擦接口处可能沾上的灰,小心翼翼地帮她对准残肢的末端,咔嗒一声扣紧。

“行了。”

林念晃了晃那条“失而复得”的腿,满意地活动了两下膝关节,然后突然转头看我,眼睛亮亮的:“你是不是又心疼了?”

我说没有。

“你有。”她伸手捏我的脸,“每次你帮我穿腿的时候,眉毛都会皱成八字眉,嘴会抿起来,像只被淋了雨的猫。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但我相信她说的是真的,因为林念从不说废话。

这个女人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坦荡。坦荡到过分,坦荡到有些残忍。

我们刚在一起的那段时间,有一次她洗澡摔了。其实不算摔,就是拆了假肢之后单腿没站稳,屁股墩儿砸在了浴室防滑垫上。我在客卧看电影,听见动静冲过去,门都没来得及敲。林念坐在地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一条腿屈起来,另一条——不,那条腿从大腿中段往下就是圆润的肉粉色残端,安安静静地搁在地上,像一截做了一半就被工匠搁置的雕塑。

我愣住了。不是因为她没穿假肢的样子,而是她看见我闯进来之后的第一反应。

她笑了。

那种笑不是苦笑,不是装出来的坚强,是真真切切地觉得这件事好笑。她伸出一根湿淋淋的手指指着我说:“你现在像不像那种——那种洗发水广告里冲进雨里接女主的男主角?就差一个慢镜头了。”

我想我当时的表情一定很精彩,因为林念笑得更厉害了,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差点又翻过去。我赶紧上去扶她,她顺势把胳膊挂在我脖子上,湿透的身体沉甸甸的,裹着沐浴露的奶香味。我抱着她站起来,把她放到马桶盖上坐好,扯了条浴巾裹住她。

林念乖乖坐着,歪头看我给她擦头发,忽然不笑了,很认真地说:“你是不是有点怕?”

“……没有。”

“你有。”她笃定地说,食指戳了戳我的胸口,“刚才你的心跳快得跟见了鬼似的。”

“那是因为你光着。”

“放屁。”林念嗤了一声,“你又不是没见过。而且你刚才明明看的是我的腿。”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因为她说得对。我确实看了。不是嫌弃,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我说不清楚的、让我自己都感到不安的注视。那截残肢末端有着光滑的、颜色略深的皮肤,肌肉的弧线圆润而饱满,膝盖还完完整整地存在着,再往下就戛然而止。像一句说了一半就被咽回去的话。我觉得它美,这个念头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变态。

林念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忽然伸出两只手捧住我的脸,迫使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里面没有同情,没有自怜,甚至没有我以为会看到的、那种历经劫难后的豁达。就是单纯的、干干净净的笑意。

“赵寻,”她叫我全名的时候通常都没什么好事,“你要是因为我是个缺了条腿的小美人儿就整天摆出一副琼瑶脸,我可要退货了。”

“谁缺了条腿?”我反问,“你不是还有两条吗?一条肉的,一条铁的。”

林念愣了一秒,然后笑得把脸埋进我脖子里,滚烫的眼泪蹭了我一颈窝。她哭了,但我知道那不是因为难过。

那是我们同居的第三个月。

关于林念怎么失去那条腿的故事,她讲得比我妈讲中午吃了什么还平淡。

“车祸,十九岁,高考完那个暑假。”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吃我给她削的苹果,声音含含糊糊的,“对面是个疲劳驾驶的货车司机,我坐的那辆小轿车直接钻进了人家车底。左腿从膝盖上面八公分左右保不住了,右腿保住了,但碎得很厉害,打了三块钢板。我爸坐副驾,断了两根肋骨。我妈坐在我旁边,她走得很干脆,没有受太多苦。”

她说最后那句话的时候,咬苹果的动作没有任何停顿。我手里的水果刀差点切到自己的手指头。

“你……就这么说出来?”

“不然呢?”林念把苹果核扔进垃圾桶,舔了舔手指,“我又不是诗人,没必要把每件事都包装成催泪弹。车祸发生了,我妈没了,我的腿没了,这就是事实。事实不会因为我哭得大声就有任何改变。”

后来我才知道,当然不是这样的。她哭过。她在康复医院的那三个月里哭过无数次,她把枕头哭湿过,把被子咬出过牙印,甚至有一次趁着护工不注意拔掉了针头试图从床上滚下去。但这些事她从来没有跟我说过,是一个曾经照顾过她的护士告诉我的。那个护士正好是我小姨。

“现在的小念就像变了一个人,”小姨跟我提起她的时候语气很复杂,“你别看她现在笑得跟朵太阳花似的,当年那个病房里,她是所有人里伤得最重、话却最少的一个。有一天晚上我查房,看见她一个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我就问她疼不疼。你猜她说什么?”

我说猜不到。

“她说——阿姨,我觉得我的腿还在,它好疼,可是我已经没有腿了。它在哪里疼呢?”

我听完之后一个人在车里坐了很久。

所以当我第一次知道慕残者这个概念的时候,我几乎是在五分钟之内就完成了一场迟来的自我诊断。

那是深夜两点,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像一张苍白的自白书。百度百科的词条写得很学术,很克制,但我一个字一个字读下来,后背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

被残肢吸引。对义肢有强烈好奇。无法抑制的注视。

每一条都像针,精准地扎在我心上。

我想起第一天见到林念的场景。那是一个朋友的生日聚会,KTV包间里灯光暧昧,所有人都在抢麦。林念穿一条深蓝色的阔腿裤,右腿走路的时候有一点点不自然的僵直,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唱了一首陈绮贞的歌,声音不大,但有种奇怪的穿透力。我注意到她,一开始只觉得这姑娘好看,气质干净得像秋天早晨的空气。

然后她站起来去上厕所,走出包间的瞬间,我看到了她右腿裤管下露出一截银白色的金属。是假肢脚踝的部件,在走廊的灯光下闪了一下。

那一瞬间,我的心脏像被人攥了一下。

不是同情,不是怜悯,是一种我完全无法命名的、剧烈的、让人浑身发烫的感觉。我当时把这解释为一见钟情。后来我才知道,是,也不是。

我爱林念,这一点我无比确定。我爱她说话时微微上扬的尾音,爱她吃火锅时非要涮老肉片的执念,爱她洗完头后头发散发的那种苹果味的香,爱她睡着后会无意识地把那条好腿搭在我身上取暖的习惯。我爱她的全部。只是这个“全部”里,恰好包括了那条从大腿中段戛然而止的左腿,和那条走路时会发出细微机械声响的右腿。

这个“恰好”,让我在凌晨两点的深夜里,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无声地骂了自己一句脏话。

第二天我顶着黑眼圈出现在早餐桌上,林念看了我一眼,说:“你昨晚做贼去了?”

“失眠。”

“想什么?”

“想你。”

林念喝豆浆的动作顿了一下,放下杯子,很认真地看着我:“想我想得失眠?这种情话太老套了,赵寻同学,能不能有点创新?”

我笑了笑,没有解释。

该怎么解释呢?说我想了一整晚自己是不是个变态?说我在搜索引擎里删了八百遍历史记录就为了查清楚自己到底算不算个正常人?说我现在看着你咬油条的样子心里又甜蜜又痛苦,因为我分不清这心跳里有多少是爱有多少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我自己都恶心的好奇?

说不出口。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我变成了一个拙劣的演员。我刻意让自己的视线避开林念的腿,假装自己对她的义肢毫无兴趣,假装自己从未注意过她洗澡前卸下假肢时残端皮肤上那道浅浅的压痕。林念换衣服的时候我背过身去,她让我帮忙调整假肢的角度时我眼神飘忽,甚至有一次她在沙发上把残肢搭在我腿上,我整个人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

林念不是傻子。

她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她在观察我。她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一个谜语,而她已经猜到了谜底,只是在等我自己说出来。

转折发生在一个周四的傍晚。那天我们约好了去看电影,我在她公司楼下等她。林念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走路比平时慢一些,右腿的僵直感也更明显了。她看到我,勉强笑了一下,说:“今天站太久了,承接口磨得有点疼。”

我说那就不看了,回家吧。

她摇头,说已经买了票。我说票能退。她说退不了。我说那点钱不要了。她忽然火了,把包往地上一摔,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像钉子一样砸过来:“赵寻,你是不是觉得我残废了就不能正常看电影了?”

街上有人回头看我们。我愣了一下,这不是林念会说的话。她从不用“残废”这个词。

我捡起她的包,拉着她拐进旁边一条人少的巷子。她跟在我后面,一瘸一拐的,那条穿着假肢的右腿每落地一次都轻微地歪一下。我蹲下来,撩起她的裤腿,看到她残肢和承接口接触的地方已经磨得通红,有一小块皮破了,渗出一点血。

“电影改天看。”我说。

林念低头看着我,眼眶红了。她很少红眼眶,这比火山爆发还罕见。我心跳漏了一拍,以为她要哭,结果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了,然后用一种奇特的、我从未听过的语气说了一句话。

“你是不是那种人?”

我抬头看她。

她抿了抿嘴,声音低下去:“就是……那种。”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大街上模糊的车流声。夕阳从巷口斜照进来,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的影子少了一条腿,怪异地歪斜着,像一个不完整的符号。

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裂开了,不是疼,是那种被关了太久的鸟终于撞破笼子的感觉。我站起来,直视着她的眼睛,说了句不过脑子的话。

“是。我是。所以呢?你要跟我分手?”

林念瞪大了眼睛,然后,然后她笑了。她笑起来的那个样子我这辈子都忘不了——夕阳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里映着碎金一样的余晖,嘴角弯起来的弧度里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我以为会看到的一切。

她伸手弹了一下我的额头,力气不小,弹得我脑门生疼。

“分什么手?”她说,语气嫌弃得像在说一个笨蛋,“我只是在想,你要是早点告诉我,我们就不用演这出哑剧演了三个月了,赵影帝。”

我站在原地,像个傻子一样看着她。

林念叹口气,拉住我的手,带着我往巷子外走。她的假肢每走一步都发出细小的声响,但我第一次觉得那个声音不是提醒我她的残缺,而是在说:嘿,我还在这里,我还好好的。

“回家看电影吧,”她说,“我给你做爆米花。”

“你不是腿疼吗?”

“腿疼又不是手疼。”她白了我一眼,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你不是喜欢吗?我的腿。”

这句话的直球程度让我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林念却面不改色,甚至还有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像一个成功解出了数学题的优等生。

那天晚上我们窝在沙发上看了一部老片子,林念把那条磨红了的好腿架在我膝盖上,我伸手轻轻揉着她残肢上被磨破的那块皮肤边缘。她没有躲,我也没有再逃。

电影放到一半,她忽然把脸转过来,下巴抵在我肩上,睫毛几乎扫到我的脸颊。她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说什么重要的话,结果她只是轻声说了句:“赵寻,你是不是傻?”

“嗯?”

“正常人发现自己这种倾向,第一反应要么是觉得自己变态然后拼命压抑,要么是去找专门的那种网站和圈子对吧?”她慢悠悠地说,“你倒好,你找了个真的。”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救自己已经碎了一地的形象。

林念没给我机会。她从果盘里拿了颗草莓塞进我嘴里,堵住了我所有的话,然后靠回沙发上,惬意地把那条假肢也翘了上来,两条不一样质感的腿并排搁在茶几上,一条碳纤维银白,一条肉色温热。

“安心吧,”她说,声音懒洋洋的,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本小姐物超所值,买一送一。”

我含着草莓,喉结上下滚了滚,想说谢谢,想说对不起,想说你是全世界最奇怪也最好的人,想说我真的真的很爱你,不是因为你的腿或者不因为你没有那条腿,而是因为你是林念,是那个把假肢蹬飞了还能面不改色说“哎呀”的林念,是那个在KTV里唱陈绮贞的林念,是那个失去了妈妈和左腿却依然能在每一天早上笑着醒过来的林念。

但我什么都没说出来,因为草莓太甜了,甜到我怕一开口就会把此刻所有的光都变成矫情的眼泪。

所以最后我只是伸手把林念搂过来,下巴抵在她头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林念,以后假肢飞出去了,还是我去捡。”

她闷闷地笑了一声,整个人缩进我怀里,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那当然。不然我装它干嘛?专门发射着玩吗?”

窗外霓虹灯次第亮起,城市的夜刚刚开始。我低头看了一眼茶几上那两条并排搁着的、材质迥异的腿,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其实很简单。

有些人用两条腿走路,有些人用一条肉腿和一条铁腿。

而那些真正残缺的,从来都不是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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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有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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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2:45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太喜欢这种傲娇的截肢御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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渐入佳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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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昨天 23:07 | 显示全部楼层
喜欢这种小清新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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