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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蒂诺·纳尔科斯(MatthinoNarcos)?” 废墟之中,有人在呼唤马丁(Matthin)的本名。 头脑渐渐清醒,视野渐渐恢复。周围的环境很昏暗,只有一缕弱弱的微光,照在这个灰蒙蒙的空间里。 这是一个陌生的地方,对马丁来说。体下的东西平平整整,冰冷坚硬,像是块破门板。自己的身体僵硬的像是一具干尸。破手表还紧紧地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马丁能感知到自己的脉搏,和表针的规律抖动。 “主人?”那个声音再次呼唤马丁。 马丁听清了,是个年轻女孩儿的声音。他努力眨了眨干涩的双眼,试图看清来人的面容,却发现自己的脑袋歪着,脖子拧的难受,视线正对着一大堆废品——易拉罐、废齿轮、破电机、旧涡扇……等等等等, 他想喊,但是嗓子使不上劲。“呃——咳咳咳,咳!呕啊!”他深吸一口气,猛地呼出,让气流使劲冲击自己的喉咙,终于唤醒了沉睡的声带。 “您醒了,您醒了!”那个女声说。 “啊!我醒了!我醒了!”马丁感觉,这次昏迷,堪比长眠。嘴里有一股淡淡的汽油味。自己正躺在一辆报废汽车的引擎盖上。 女孩儿站在他的面前,笑眯眯的。 马丁看了眼手表,指针停在5点。 “我得出去看看!”马丁突然想起了什么,他之前的生物实验还没有做完。 姑娘并没有伸出手臂阻拦他,而是任由他连滚带爬地跑远了。 外面是一个无穷无尽的垃圾场。刚下过雨,铁锈的味道刺鼻,那些食物残渣和脏污随着污水一同流向更下的下方,滑向一个垃圾山之下的巨大空洞。 下城区,郊区。灰尘呛得马丁咳嗽了两声。 天空灰蒙蒙的,远方垃圾山的后面,像是工厂的烟囱在喷出蓝灰色的烟雾,垃圾堆里的那些铁片和碎玻璃泛着光。工厂的声音还在隆隆作响,一个直径能容得下一栋楼的管道口,从灰蒙蒙的云层中伸下,把海量的垃圾吐到地面上。 马丁赶紧拾起了一片还算完整光滑的破铜片,用破烂不堪的袖子擦干净,让灰蒙蒙的光线照亮自己的脸,看看有没有伤口。 安然无恙。他的面容还是一如既往地平和,只是脖子红的异常。他松了口气,瘫坐在地上。 女孩儿找到了他,脚步声是异常的——不像是一个人在走,倒像是一个人在跳动,而且,跌跌撞撞的。 马丁回头,女孩儿的脸上依然带着和善的微笑。她的上半身穿着一件像是刚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旧毛衣,下半身是用简陋的麻袋做的一件裙子。眼睛依然眯着,双手和左脚似乎以一种奇特的姿势背在背后…… 突然,马丁反应过来了,她不是把双臂单腿故意背在背后,而是根本就没有双臂和左腿!她的眼睛也不是故意眯着,眼皮有些瘪,眼皮下根本没有眼球。 “姑娘!你的……“马丁惊诧地问,他把双手轻轻盖在女孩儿的肩头,空荡荡的,只剩下肩窝,“你的眼睛、手臂和腿,怎么回事?” “主人,先生,这里不安全,请您先跟着我回到汽车那里去吧。”女孩对他说。 女孩儿的语气让马丁感到可信,纵使马丁不认识她。 “好”,马丁担心地说,“但是,你看得见吗?你走的了路吗” “我剩余的零部件,足以使我完成这项任务。”女孩回答道。她一跳一跳地在前面为马丁领路。 工厂的噪音很大,遮盖了绝大多数的声音,女孩还是一个盲人,她怎么可能记得路呢? 可是女孩儿的第六感就是如此敏锐,可能是循着她的记忆,很快就回到了那个破旧板材搭成的小屋里。 “好了”,马丁刚才已经把疑问憋了很久,“我想问问,这位善良的姑娘,你究竟是谁呢?” “我是K-11型活体仿生人工智能助手。”女孩说出这个词的语气就像机器一样。 K-11,这个编码,马丁一听就明白了。这几年,马丁从大学毕业后,就一直参与一个“活体仿生人工智能”(LivingBionicArtificial-Intellligence)项目的研究,简称LBAI项目。这个项目的内容就是研发和批量生产各种各样的仿生机器人,作为人类工作生活的助手。LBAI隶属于一家叫做塔泽生物的巨头,盈利为主,涉猎广泛,包括各种各样用途的仿生人。比如E型(Engineer)工程用,S型(Servant)家庭用,那么K型是代表什么来着……? K代表骑士Knight!战斗用!马丁想起来了!是塔泽生物制作的一款军用级的机器人,主要出售给军队。而K-11……目前量产的最新一代是K-10型,K-11还在试验阶段。 马丁作为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资历研究员,理应听不到K-11型机器人的计划的。常理来讲,他的工作应该是和那些其他的大学生一样,在研发部或者生产部打杂,处理那些E型机器人的肌肉坏死、S型机器人对指令理解模糊之类的琐事,领着一份微薄的薪水,直到35岁后被公司的一次裁员开除。 在一年前的一个冬夜里,马丁被神秘的电话叫醒,电话里的声音邀请他加入P.巴蒂格拉姆博士的研究团队,负责LBAI项目第十一代军用仿生人的研发,也就是K-11型的研发。 当时马丁欣喜若狂,激动的一晚上没有睡着觉。这可不是“谁都能有”的机会啊。 三个月前,P.巴蒂格拉姆博士神秘的消失了,其他的员工都对此缄默不言,而且对于接手P博士的实验室主任一职百般推辞。只有对研究兴致勃勃的年轻人马丁接下了这个位置,并成功赶制出了第一台K-11型原型机。 在一天上班时,马丁打开了汽车里的收音机,听到了K系研发项目组解散的消息,收音机里给出的解释是“财政紧张”。下班的时候,实验室已经搬空了,只剩下那台装在培养罐里的K-11原型机。 马丁把装着K-11原型机的培养罐塞进汽车的后备箱。他拿了一箱酒,从不喝酒的他,停下车,独自坐在马路边,一直喝到了半夜,他忘了自己是怎么回到家的,只是迷迷糊糊地,爬到了汽车的驾驶座上,坐在上面睡着了。 醒来后,马丁就发现自己躺在垃圾堆的这座小破屋里,浑身僵硬,一台K-11原型机站在他的身边。 醉酒驾驶的车祸吧,马丁推测着。那天可能喝多了酒,迷迷糊糊之中发动了汽车,结果不慎冲下了围栏,还好有K-11及时治好了他。要不然,自己说不定得永远躺在这个垃圾场里了。 “K?” “主人?”K-11回答道。 马丁抚摸着她红润的脸蛋,回忆起自己给那些机器人设定程序的时刻。在海量的资料中……在无数次失败的调试中…… “你是怎么识别到我的?”马丁问 “您的汽车带着我从垃圾管道中掉下来。” “不,我是问你,你是如何辨别出我的身份的?”马丁想起,K-11在他醒来的第一刻就叫出了他的名字。 “基因。”女孩K-11的舌头舔了舔嘴唇,“我尝了尝您的血……知晓您是我的主人。” 马丁满意的笑了,多亏了当初他把自己的基因数据录入进去,编码为这台K-11原型机的第一主人。 “K?我要给你取一个名字。” “是的,主人,洗耳恭听。” “科莉娜(Korina)”,马丁想了想,脑子里蹦出了一个K开头的希腊名,“就叫你科莉娜了,小名…‘莉莉(Lily)’。” 马蒂诺·纳尔科斯属于是典型的拉丁人习俗:人也好,宠物也好,哪怕不是人的物件;家里也罢,工作地也罢,哪怕在垃圾堆里;正名不用,姓氏不用,非得取个小名昵称才罢休,而且小名和大名往往大相径庭,毫无关系。 “收到!”女孩儿笑了,眉眼那里也笑了,如此可爱,发自内心的喜悦,要是这女孩儿有一双大眼睛该多美丽呀! “莉莉?” “我在。” “先坐下来吧。”马丁注意到莉莉已经站了好半天了,还陪着他跳了很长一段路。她只有一条右腿支撑着她的身体,却没有任何疲惫的迹象。她的平衡性很强,就算没有手臂,没有眼睛,仅靠着那一只穿着罐头鞋的脚,依然站得稳稳当当的。 马丁看到她的样子,心里感到心疼,而不是一个发明家对自己科学成果的自豪。不,这不对,马丁想,她是一个机器,本身就没有人类的种种痛苦。 真的没有吗? “你的双臂、眼睛……和左腿是怎么失去的呢?”马蒂诺·纳尔科斯好奇的问,“我记得我在创造你的时候,已经为你装配了所有的器官啊。” “您在从垃圾管道中摔下来的时候,身上有很多处伤痕,并且有危及生命的伤口”女孩儿小声地说,“我为了修复您的伤痕,不得不启用熔毁功能,溶解掉了我的一部分肢体作为修复的材料……” 马丁吻了她的额头一下,莉莉的眼皮动了。 “谢谢你救了我的命啊,”马丁摸了摸破旧的大衣——定位器丢了,又看了眼窗外,嘴唇蠕动着,推算自己目前的位置。“我带你去找一个人。你知道离开这个垃圾场,到下城区的贫民窟的路怎么走吗?” “知道,先生。” 那就好。不等莉莉回话,马丁就一把将她拦腰抱起—— “先生,我的导航功能需要我的脚踏在地上才能生效!”莉莉大喊道。 “我不是给你装上了惯性导航吗?”马丁一边皱褶眉头,思索着到底是哪个无聊的程序员在对话素材库里加入了这句话,一边抱着她艰难地走在垃圾堆上,踩在那些还没陷下去的瓦砾和隔热板“小路”。 莉莉没有回答,安静地闭上了嘴。 贫民窟是建立在这个垃圾堆里的一座城市,也可以说,是一座快要被垃圾掩埋掉的城市。上城区那些宽度足以容纳进一辆公交汽车的垃圾管道,蛮横无理地,架设在下城区的任何一个地方,肆无忌惮地,废油、污水、浓烟和垃圾等废物。 贫民窟的居民们在街道上用打满补丁的布料拉起了遮天蔽日的棚子,防止自己被头顶上的垃圾弄得满身脏水,或者被硬物砸烂脑袋。 马丁从一家售卖音响的店铺右边,拐入了一条小巷子,巷子前面挂着一个“R维修店”(中间的几个字母掉了)的灯牌,停在了一个挂着歪斜的字母的修理店门口。 “特雷西·列沃芙娜?”马丁喊道,他想不起要找的人的姓氏了,只好喊她的中间名。 “来了来了来了。”一个幼小的声音喊道。 来人是个矮个子的女孩儿,(比莉莉还要矮半头),额头上挂着安全帽和护目镜,本该是艳黄的头发,因为营养不良而变成了米黄色。 “老列夫呢”,马丁问,“你父亲老列夫去哪儿了?” “不在。”特雷西白了他一眼,喘了口气,继续埋头修理那个巨大的锅炉,“你怀里抱的东西是什么?哪儿出问题了?” 马丁在入职LBAI项目以前,总是来这家店买各种各样的零件,修家里的管道,和自己的哥哥桑蒂诺·纳尔科斯一起,制作各种有趣的机械装置。后来桑从了军,自己在上班之后,也很少光顾这里了。 老列夫是这间店的主人,今天来却只看到了他16岁的孙女特雷西。 “你这里有蛋白罐吗?” “没有,上外面找去。”特雷西摇了摇头,抹掉额头上的汗珠。手是银色的,她的右手已经换成机械件了。 “你的右手……怎么回事?” “你说这个?”特雷西轻轻一拔,整条右臂都拔下来了,右侧的袖管空荡荡的,“去年修锅炉的时候炸掉了,换了个铁的。以后别问这么多。”(“别的商贩,谁有空跟你解释这个”,特雷西一边把右臂装回去,一边还在小声抱怨。) 马丁叹了口气,把莉莉放在特雷西工坊的一把椅子上(“坐着别动。”马丁命令)。这丫头真不是个做生意的料儿。 “你这里有合适的机械体没有?给坐在椅子上的……额,这位小姐,”他指了指莉莉,“给她弥补一下缺失的肢体:双臂、左腿和双眼。” 特雷西停下手中的活儿,扔掉扳手,瞪了他一眼。三两步跑回屋子里去,从一个比她的身子还大的工具箱里,掏出了一个手电筒似的工具。 她也没有见外,也没有羞怯,直接掀开了莉莉的衣服,检查她的残端,眯上一只眼睛,用那双带着皮手套的手臂仔细揉搓和按压莉莉的肩膀残端,又照着同样的方法检查她的左腿残端,再扒开她的眼皮,照了照,最后还是不放心地对她的前胸后背,左摸右摸,仔仔细细地寻找了半天(“什么品牌的聂斯器,质量这么好……12磁核的”,特雷西摸着她脊柱两侧的皮肤下的硬物喃喃自语,“还有个不知道干什么用盒子,像是散热盒。”) 莉莉老老实实地坐着,一动也不动。幸亏是仿生人K-11-A·科莉娜而不是一个正常的女性,不然特雷西这么干早就会让人尖叫起来了。 特雷西皱起了眉。 “胳膊腿上,机械体的配型……我这里没有。”特雷西潦草地把莉莉的衣服穿好,手上的机油还把那件旧毛衣弄脏了一块。(“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型号的义体接口。”她又暗自嘟囔。) 她当然不会见过,马丁想,K型的四肢义体接口是不同于市面上所有型号的专用型号。她要是见过,那才是怪事呢! “机械眼睛倒是有几个对得上号的”,特雷西踩在小凳子上,从乱七八糟的锅炉顶部够下来了一个盒子,“铜壳的,树脂角膜,橡胶玻璃体。20块钱一只,免费装。” 马丁摸了摸口袋,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他的钱包也丢了。 “额,钱能不能过几天再付……付上?”马丁委婉地说,“我可能手头有点紧。” 特雷西把安全帽压得低低的,阴沉着脸,从盒子里掏出了一只机械眼,一巴掌拍进了莉莉的左眼眶里。 “一个眼睛也能看!看不见就给它拔下来充充电。好了,带着你的机器人滚出我的店铺!” “看得见吗?” “左侧摄像器已连接。”莉莉用机械般的声音说。 “你看看,没问题,赶紧走吧!” 按理讲,马丁自然是要对她好好道谢几句,却被特雷西拎着扳手打断了,一路赶出了小巷子。莉莉站在在主人的后面,替马丁挡了好几下特雷西的敲击。 站在巷口,特雷西终于是撸起袖子骂骂咧咧地走回去了。 马丁有点后悔,当初怎么没对这个小丫头的态度好一点,现在有求于人了,她也不给自己好脸色,不过好歹是帮了个小忙。自己的哥哥桑蒂诺就不一样,他特别喜欢小孩子,每次来这里总给特雷西带去一小罐糖果。 对了,桑蒂诺,自己已经好几个月没有收到他的来信了,往常这种时候,桑蒂诺总会用一封回信,一叠钞票和一句短短的“执行公务”搪塞过去。按日期算,以往桑最多失联半年,可如今已经8个月过去了,再长的公务也总不至于音信全无吧? “哎,特雷西,这几个月,桑蒂诺·纳尔科斯来过吗?” 特雷西听到这个词,表情都变了。 “额,没有,马蒂诺哥哥。”特雷西没有回头,“你要是见到他,把他叫到我的店里玩呗。还有,别叫你弟弟卡维诺来,我见面就想揍他。” 马丁望着那个小小的背影,抿紧了嘴,深吸了一口气,久久屏住。 …… “主人?”莉莉打断了马丁的沉思。 “你想要你的胳膊腿?我还得想想别的办法……” “不,你的头颅后侧有点红……” 马丁回想了一下,可能是刚才走出店门的时候磕到了门槛,也可能是被特雷西的扳手敲到了。 “允许K-11-A·科莉娜使用一次红肿轻微磕碰伤治疗吗?” 马丁眨了眨眼睛,莉莉似乎把这个行为识别成了点头。 随后,她点起了脚,马丁感觉后脑壳上有个热热的东西轻轻贴了一下,很快,他的脑袋就不疼了。 这里必须要解释一下,为什么我们的男主角马丁除了车祸,却不去看医生。 因为那些医生的治疗方式,无一例外地简单粗暴——哪个器官坏了就摘掉,哪个肢体坏了就锯掉,然后卖给你一个廉价的机械体按上。就算是那些上城区的高级医生,也只是把推销给你的机械体换成高级货而已(这种行为在19世纪怕是要被当作亵渎上帝直接火刑)。如果马丁去找那些医生,恐怕连皮肤都得换成复合材料的人造皮。也只有那些有钱人的私人医生,会像21世纪的医生一样,细细诊断你的各种病症,然后耐心修复你原有的肉体。 有人戏称“22世纪的医生,他们的医疗方式却退回到了17世纪海盗的水平——哪里坏了锯哪里。锯完之后再给你装上个假的。” 当初P博士坚持给新一代仿生人(包括K-11-B、E-3-甲、S6060在内的)搭载有机质还原术(消耗自己的蛋白质修复主人的伤口),就是希望能够代替一部分医生的功能。仿生人使用有机质还原术的材料,以各种蛋白质分子为主,按照不同的配比储存在外置的储物罐中,血液再生补给罐(增加了铁元素的含量)、上皮再生补给罐(增加了干细胞活性剂)、骨骼再生补给罐(增加了很多钙元素和磷元素)……等等等等。如果仿生人的外界蛋白质存储量不足,就会熔毁自己的肢体和器官,用于修复他人的伤口。莉莉就是溶解掉了自己的双臂、左腿和眼睛,治好了马丁的伤。有了充足的蛋白质,仿生人体内的抗排异干细胞会读取伤者的基因数据,并将这些蛋白质按照基因引导的细胞分化,治疗伤者的伤口病症。 “蛋白质!”马丁想起来了,前几天自己的实验室里可能还留存着一些实验剩下的蛋白质,或许今天自己赶过去“莉莉,你想让你的四肢和眼睛都恢复如初吗?” 莉莉的左眼皮用力眨了眨。“当然了,主人。” “跟我走。我得给你找找你配套的蛋白罐。回上城区,到我的实验室去。”马丁看了眼旁边的路标。从这里走到上城区的距离起码得半个小时,而且还得爬时间不短的楼梯,万一碰到“巡道工”(一群讨厌的秘密警察)就更慢了,他们穿着机械铠甲似的纯白制服,身高统一,带着一个全封闭式的头盔,头盔的面罩镀了黑膜,看不见脸。他们可能毫无预兆地从城市的任何角落冒出来,他们可能毫无理由地扣留任何人,并盘问半天的证件。纵使马丁已经注册了无需证件识别的基因身份,但是仿生人莉莉解释起来还是很麻烦。弄不好会被巡道工当成“一类生物危害”直接销毁。 “你的腿能撑得住吗?我要带你走……差不多3公里的路。”马丁看着她的眼睛问。 “尊您的命令,走到什么时候都可以。K-11-A型的机体在没有修复材料和休息的情况下,硬性耐久是3000公里。”莉莉一字一句,“单侧行走器缺失,无辅助工具,会导致耐久缩减六分之五……“ “我们走吧莉莉”,马丁打断了她,这一次马丁是真心为自己的设计而感到骄傲,“如果你走不动了,我就抱着你。” 马丁真想抱起她轻盈的身体,可是莉莉用力挣脱开了他的手臂,一条腿默默地跟在他后面。 “有独立行动能力时,优先使用自身的行动能力,不拖累主人的行动,这是您为我设定的程序。” 她的脚踩着那只罐头鞋,在随时可能滑落的垃圾堆小道上,依然跳的很稳。马丁几次想要扶住她的腰,又被她几次灵活地跳开。 走出贫民窟的大街,穿过又是如山般巨大的垃圾堆。垃圾山之间流淌着一条黑漆漆的“河流”,散发着难闻的臭味,是烧焦后的废油从垃圾山里渗出、汇聚而成的。 有几个巨大的废弃下水道管,顺着废油河里拍成了一排,这是贫民窟附近的居民搭成的一座简易小桥。老旧的机械狗趴在河边,脑袋浸在废油河里,狗型的头罩损坏掉落,露出里面的机械骨架和排线,格外的瘆人。 往前,拐进了垃圾山里一个黑漆漆的(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这座山的垃圾被压实成了一个个方块,似乎是有人有意搭建出来的。 (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的通道错综复杂, 马丁只能通过一扇扇亮着灯的门口判断自己的位置。而莉莉不管走到什么地方,依然忠诚地,不知疲倦地跟随着他。 突然,垃圾山的(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豁然开朗,洞顶足有3层楼高,被几根破钢筋支撑住(马丁怀疑那些钢筋聊胜于无),垃圾(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的正中间有一根巨大的黑柱子,似乎正是它支撑起了(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就是这儿”,马丁指着柱子下面那一对生锈的电梯门说到,没有按钮,只有一个像是手套的东西嵌入墙体,门上面挂着闪着红灯的“EXIT”,电梯门旁满是油污的告示牌,写着“逃生设备,闲人免进” 马丁没有理会,直直把手伸进了墙体的凹槽中。 “啊!”凹槽里的探针扎了一下他的手指,一滴血滴在了探针下的感应器上,疼得马丁把手缩了回来。 电梯上面的“EXIT”指示灯变成了绿色的。 莉莉急忙跳到马丁身边,轻轻把脸贴在他的手指间,数秒后马丁的伤口就消失了 “货梯。”马丁解释道,“给搬运工人用的。它不检测每个乘客的基因,只检测你有没有通行密钥” 电梯开了,没有冰冷的提示音,只有齿轮缓缓停转的闷响。 电梯里面只有一盏昏暗的黄白炽灯,装在铁丝玻璃罩里。 莉莉抢先跳进了电梯里,马丁紧随其后。电梯门的右侧有一整排按钮,数了数一共有十个,每个按钮的右边都有一个指示灯,全都是熄灭的,只有最下面的那个指示灯是亮着的。 “你说……771的二进制是多少?我们要去771层。”马丁看着那排指示灯若有所思 “您说什么?”莉莉第一次露出了疑惑的表情,随后很快回答“1100000011” 马丁用拳头对第一、第二和第九、第十个按钮各锤了一下,它们旁边的指示灯亮起了,又拉下按钮下面的拉杆,电梯门关上了,开始上行。“二进制楼层号码板。蠢货的设计,也不知道在为难谁。” 马丁拍掉手上的灰尘。回头看莉莉。莉莉的笑容很和谐,很平静。 她真的很美,马丁想。 电梯在井道中咣当咣当地上行,最上面一排的二进制指示灯,不断亮起又不断熄灭。轿厢总是摇晃,一会儿失重,一会儿超重。马丁怀疑,它是在一个蜿蜒曲折的管道中运行的。 电梯的地板很脏,锈迹斑斑,旁边的墙壁被搬进来的货物撞出了大大小小的凹痕。 过了很久,电梯的齿轮终于停下,铁门“吱吱吱”地打开了。太阳的光线照亮了轿厢,莉莉被 电梯的前面是一座铁格栅焊接成的天桥,同样有点老旧了,金属的光泽暗淡如炉灰,不过没有尿一样难闻的锈味。 天桥架在云中,向下望,只有厚厚的乌云。向上望,太阳把云层的顶部照的发黄。天桥的一端连接在背后通往电梯的黑柱上,另一端则连接着前方宏伟的空中城市。 周围的云层中,还有无数根大大小小的黑柱通过廊桥与城市相连,大个的飞艇停泊在空港中,小个的飞艇仅靠一条铁链固定,随风飘动。 这架廊桥通向一栋4层环形大楼的内部,大楼窗户的玻璃是劣质的蓝色玻璃,过滤灰黄的阳光后,让大楼里的房间显得发灰,像是一种死人脸上的苍白色。 马丁早就习惯了这种颜色,他拉着莉莉的袖子,快速穿行在那些走廊和铁门之间,马丁大喘着粗气,而莉莉似乎永远都没有觉得累,她的身体有点发烫,汗液里有一股酒味——是马丁当初设计她的液体散热系统时,添加了一定量的乙醇。她的嘴唇喷出的热气差点烫到了马丁的手,是主散热器的缘故。当初马丁为了美观(出于私心),把K-11的主散热器装在肺的下面,和肺的通路连接(而不是K-10型的后腰肾脏处开出独立的两个散热口)。将血液通过叠片散热管,风扇增大吸入肺内的气流,过肺的气流再通入散热器,最后再排出,快速流过血液带走热量,再从呼吸道排出。 必要时,散热器会把呼吸道变为“单行道”,就像现在这样,马丁把手指在莉莉的鼻子那里探了探,就差点被吸住了手。鼻腔和口腔之间的通路关闭,膈肌停止,纯靠机械风扇换气,气流进入鼻腔,通过气管进入肺部,从肺部下方的流经血液散热片,最后被第二个机械风扇驱动,联通的机械管道通入口腔排出。 “莉莉?转过身来。”马丁想要好好地欣赏一下他的杰作。 莉莉听话地转过身,马丁伸出双手,放在她腰间的。就在第四节腰椎的两侧,皮肤底下,手指往下按,能摸到两个方盒子,是应急散热器。应急散热器是应对危险情况和战斗义体散热的,不光连接血液系统,还和内置聂斯器等战斗义体的冷却液系统相连接。平时隐藏于皮肤下,紧急情况会使皮肤自然开裂,伸出散热。 满意吗?很满意,马丁自问自答道,就是有点小缺陷……胳膊腿和眼睛少了几处。 马丁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坐在实验室的门口休息了好一会儿了,莉莉的呼吸都恢复平静的胸腔起伏了。 他拍拍灰尘,站起身,撩去额头的汗珠,掏出密钥,输入密码,打开了实验室仓库的大门。 一进去,预料之中的清凉并没有到来,反而显得和外面一样潮湿闷热——实验室的空调已经关闭了。 门内空无一物,空无一人。只有屋顶的摄像头闪着微弱的红光。 2米高的金属货架上的实验用品全被搬空。各种化学试剂、生物标本全都不见了,连那股熟悉的漂白水味都没有。角落原本盛放耗材的那个大纸箱也不见了。 马丁对着旁边的一个双层玻璃门瞄了一眼,门上面写着“危险品区!请身着防护服入内!”,门内空空如也,就连盛放剧毒、易燃、腐蚀和生物危害品的保险恒温柜都被搬走了,只剩下墙壁和地板。 马丁用力晃了晃玻璃门,打不开。旁边的指纹锁显示“至少需要两人持红色及以上权限解锁”。 “奇怪”,马丁想,塔泽公司清理的速度有这么快吗?自己才刚刚收到LBAI项目组解散的消息一天啊。 “呆着别动。”他对莉莉命令道,系好白大褂,飞身冲进了试验区里。 试验区的机械全都搬走了,那些细胞培养皿、试管、工作台。 马丁记得最早的K-11项目规划中,第一批总共有7台试验机,莉莉是其中的1台,剩下的6台还没有装配完成。兴许可以在存储其他K-11原型机的地方找到剩下的蛋白质材料。 他在公司外围的环廊上绕了一圈,走进了装配区。 7个装配仿生人的透明罐全都空了。中间的4号罐,就是莉莉的组装罐,马丁记得很清楚,自己走之前偷偷拔下了它,带在自己的汽车上。余下的6个组装罐,马丁走之前特意检查了一下,里面的实验体全都完好无损。现在它们都变得空空如也,一个晚上的时间就被搬空了?塔泽公司发工资的效率怎么没有这么高呢? 马丁试着调动了一下机械臂——没有电力。房间已经停电了。 他快步推开实验室的大门,顺着闷热的封闭式廊桥一路跑到办公楼,声控灯在他的脚步声后面一路亮起。 办公楼的走廊上摆着很多盆栽绿植,小的只有拳头大,大的足足有一个人高。马丁小心翼翼地从它们身边经过,生怕碰掉一片叶子。 再过五分钟就到下班时间了,马丁粗暴地拧开了写着“主管室”的那扇大门。 “主管克劳德女士,请问一下,实验室里的各种东西……为什么不见了?” 主管弗朗萨·克劳德是一个温和的女人。她的上半身是完好的,下身却整个不见了。她坐在沙发上,用手撑起自己的身体坐到轮椅上,轻轻把下半身的假体仔细接好。最后抬起头,看向马丁。 “马蒂诺·纳尔科斯,是因为我没有及时通知你最新的消息吗?LBAI的K-11项目分组已经解散了。” “我知道,先生”,马丁慌里慌张的说,手脚不知道该放在什么地方,只好尴尬地抓着裤腿,“可是……昨天宣布的项目解散,今天就全清空了?” “很正常。”克劳德平静地说,“项目解散,各种设备和材料就被公司出售或者回收。” “可是也不能这么快吧?!”马丁着急了,“另外,那些员工呢?我们项目组的员工不可能不见……吧?” “一部分被公司裁员,一部分被调走”,克劳德用慢条斯理的口气压着马丁,“你放心好,你不会被裁员的,人事部已经在准备给你安排新的岗位。” 踏踏踏,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然后紧接着是有人用脑门敲门的声音。马丁反应过来,一定是莉莉的警戒模式启动,主动来找他了。 “请进。” “这是……?” “我的妹妹。”马丁抢答道。“她……想今天来我上班的地方看看。” 马丁有一种预感,此刻他得隐瞒点什么。莉莉最好不要拆穿他的谎言。 财务部主管皱了一下眉头:“我以前见过你的哥哥桑蒂诺·纳尔科斯,”随后她化解尴尬地笑了一下,“但是我不知道你有弟弟妹妹。” “哦~哥哥,这就是你工作的公司吗?这位姐姐是谁呀?”莉莉切换到了一种甜甜的嗓音,笑容多了点妩媚,用胸部和肚子磨蹭马丁的身体。 “对呀。”马丁随着这个词语长松了一口气,K-11的思维明显比K-10灵光太多了,而且,这项软件技术是他自己研发的专利。 “小姑娘,你哥哥是个厉害的人,你要向他学习。”主管克劳德轻轻从桌上拾起一颗水果糖,塞进莉莉的嘴里。 科莉娜(莉莉)就像一个失去手臂和右腿的人类女孩一样,轻轻弯腰,用舌头接住了那颗糖果。 “哇,好酸啊!”莉莉做出了一个鬼脸,把糖果顶在舌尖上。克劳德看着她,会心一笑。 “时间不早了,纳尔科斯,”财务部主管克劳德打开了机械轮椅的开关,示意马丁和莉莉让路,“我也要下班了。愿你和你的家人愉快。” 等到弗朗萨·克劳德的轮椅走远了,走入电梯,马丁轻轻拍了拍莉莉的脑袋顶,像个哥哥,也像个主人。“弟弟妹妹”?马丁确实有两个弟弟,卡维诺(Carlvino)和保利诺(Paolino),一个接了桑蒂诺的班在当水手,另一个还没成年,但是马丁也真的没有妹妹。 刚才的那颗糖果……马丁心里突然有点不祥的预感,她不会是在试探“莉莉”吧?毕竟塔泽公司生产出的仿生人,绝大多数没有味觉系统,包括K系、S系和E系。放在K-10身上,它们连一颗普通的软糖和一块柠檬皮都无法区分。而K-11是个特例,为了让K-11们能够在野外辨别出毒物和食物,LBAI研发团队为此型号加装了敏锐的味觉。 “干得漂亮,莉莉!”马丁拍了拍莉莉的肩膀,莉莉无声地微笑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左肩作为回应,随后恢复了平常的那种机械平静感。 事到如今,蛋白罐是找不成了。从K-10和K-9的维修仓库里偷一罐更是别想,塔泽公司的机械会把你打成筛子,这些抵抗过麻匪强盗的神枪手可不是吃素的。 等到主管克劳德终于坐着电梯离开了之后,马丁带着K-11又在楼道里默默站了很久,解散……那些原本的员工都上哪去了?“裁员了,调走了”,我上哪儿找他们去?马丁想,我又没有人事部的花名册。 下午五点的钟声敲响,这个时间点,公司重要的员工都下班了,只有安保人员和几个不知疲倦的实习生还在工作。声控灯熄灭了,马蒂诺·纳尔科斯和莉莉浸没在黑暗的楼道中,靠着墙壁发呆。 走廊的那头传来了脚步声,对侧的声控灯光亮起了。是主管,不,是别人。 迎面走来了一个棕黄色头发的女孩儿,穿着绿色的皮制围裙和白色衬衣。 她的机械手臂不见了,肩膀像莉莉一样光秃秃的。 她从容地坐在地上,盘腿用脚趾从腰间取出一把大剪刀,修剪走廊里的盆栽。 她的脚底板带着很多老茧,还有着一股泥土的臭味。 她没有发现躲在阴影里的马丁和莉莉,但是马丁认出了她。平时有资格照顾老板青睐的那些绿色植物的,只有一个人。LBAI项目组的清洁工兼庭师丽莎 “丽莎,你的胳膊呢?” 女孩看向阴影里的马丁,认出了他。抬起左脚,把脚趾比在自己的嘴边,比了一个“嘘”。 马丁知道自己的挑的话头并不好听,“你的胳膊呢”,这哪儿像人话呀!丽莎平时是LBAI项目最热情的人之一,怎么可能会这么沉默寡言呢? “抱歉。”马丁转了转眼球,还是决定直截了当的问问好,“我们K-11项目组解散之前,不是有很多储存蛋白质的罐子吗?作为实验材料的那些?”马丁用双手比了一个大小,“那些罐子,都去到哪儿了?” 丽莎警觉地盯着他和身后的莉莉,没有作答。 “就那些棕红色的罐子。” “我不知道!一群穿的花里胡哨、爱玩杂耍把戏的家伙低价收走了它们。”她翻了个白眼,“哎呀,你是没有看过一个穿着花衣服的小男生在我面前耍了足足半个小时的抛接球!” 丽莎的态度让马丁有些意外,不过马丁没有功夫纠结这些,他今天豁出去也要问个明白 “马戏团?是马戏团吗?要不我今天带着你去看看马戏?” “有什么好看的。侏儒组合秀、蜘蛛畸形秀……你问我这个干什么?”丽莎很不情愿地回答他。 蜘蛛畸形秀?马丁在下城区见过,是哥哥桑带自己去见的,马丁想起来了! “你说的是,博纳尔德马戏团?” “啊!”丽莎像是恍然大悟,随即又改变了语气,“……呃……,我也不记得。” 你记得,马丁暗想,你肯定记得,你的语气已经暴露了答案。 “那我……不打扰您了,我得赶快走了。” “走好不送。”临走前,丽莎用一个诡异的微笑回应了他。 出公司大楼之前,马丁和莉莉都缄默不语。马丁打算趁着天还没黑透,先到下城区去找找那个马戏团的影子。毕竟天黑以后再贫民窟和垃圾场行走不太安全。 走在大街上,莉莉似乎有话要说。 “莉莉,什么事情?” “我想,您应该先回一趟您住所,取回您的密钥、钱财。而且……您的哥哥,我是说尊兄可能给您来信,在您家的信箱。” “我的哥哥?”马丁想了想,桑蒂诺又是很久没来信了。不过,现在时间已经不早了,他打定主意要在今天之内把莉莉的四肢和眼睛恢复原样。“先处理你的事情吧,莉莉。真正到了危急的情况,信件是来不及的。信件可能被拦截,可能被监视,可能被审查。”马丁的父亲萨尔瓦托雷·纳尔科斯对自己的四个儿子特意嘱咐过这句话,所以,他们兄弟四个之间都有暗号,那种只有自己家人知道的暗号。父亲对此很满意。 他帮莉莉整理好那件旧毛衣的领口,就像一个爸爸在给女儿整理衣冠那样,“我得赶紧去把你的四肢搞定。不过钱?倒是可以回去拿点。” 家门口的信箱里空无一物,桑蒂诺什么也没有发来,马丁看了看,门口那张积满了灰尘的地毯——没有不祥的脚印,也没有位置发生变动。家里的钱财都是安全如初的,家具也没有外人的痕迹。 很快,马丁带着一沓钞票,领着莉莉,坐上了下到贫民窟的班车。马丁庆幸现在是夏天,天黑得很晚,班车也有24小时运营的班列。 贫民窟夜晚的街道里挂满了乱七八糟的霓虹灯招牌,闪的人眼花缭乱。一些霓虹灯的灯管是碎裂的,马丁怀疑那是从垃圾场里捡出来。马丁领着莉莉,从特雷西的修理店所在的小巷门口匆匆路过,她店铺的招牌是熄灭的。 穿过瓦房和平房,从坑坑洼洼的砖石小路经过,来到了一个满是帐篷的区域。大大小小的、奇形怪状的帐篷。 “吉普赛人,或者流浪的各种艺人、马戏团,他们住在这儿。” 街道旁,表演滑稽戏的小丑们陆陆续续地回到了睡觉,能歌善舞的俊男美女也换上了常服,疲惫地回去休息。 马丁知道,这个时间段,一般会上演一些“不入流的戏码”,比如畸形秀和带有色情虐待成分的暴力戏剧。舞台的灯光变暗,在白日里难以现身的艺人,才会登台演出。 博纳尔德马戏团的招牌很明亮,挂在帐篷之中最高的那一顶的顶上。大道的岔路直直通向那顶帐篷。 帐篷门口趴着一只巨大的机械蜘蛛,差不多有2米长,半个人高(马丁也说不好蜘蛛是站着还是趴着)。大蜘蛛的第一和第三对腿被改造成了人手的形状,第二和第四对腿则是巨大的机械柱,尖头插进地里,固定住身体。它的头部是一个圆形的头盔,上面镶嵌了八只窥镜作为它的八个眼睛。两列窥镜成“L型“和“倒L”型对称排列,内里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它的第一对手举着一个钱罐,第三对手高高举着一个木头牌,牌子上面写着“畸形秀:2元/次。” “先生,人体艺术,您来看看吧!”蜘蛛的下面是一个很尖细的女声,很不自然的提着嗓子说话,声音机械。这种奇特的钢铁智能大家伙,马丁见得多了,大多数用来吸引眼球的,也有少部分具有危险的杀伤力。 马丁谨慎地挑出了两张钞票投进钱罐。不顾身后机械蜘蛛的不停磕头的感谢,钻进了帐篷里。 帐篷内黑漆漆的,只有两顶蓝灯,照亮着舞台后的幕布。帐篷内没有舒适的沙发,只有两排临时摆放好的椅子。客人寥寥,大多用黑礼帽和面具遮住面孔。 舞台上,有三个戴面具的侏儒正表演着互相抽打的滑稽戏。 “莉莉,你怎么还站在那儿?”马丁从座位上起身回头,小声招呼科莉娜。 舞台上的侏儒拿起了一个巨大的轮子,三个人来回互相碾压,场下的一些观众惊呼起来。 “额,主人”,莉莉跳过来,靠在他身上,把嘴唇贴在马丁的耳朵上,“那是个活人。” 舞台上,马戏团老板从幕后走了出来,摘下礼帽,向观众讨要赏钱:“只要支付五个子,就可以上前触摸这些畸形秀演员的身体!” “什么?”马丁皱了皱眉,“等一下,莉莉,你说的是谁?” 围坐在舞台旁的其他观众哈哈大笑,但是却没有一个人掏出真金白银和钞票,反而有人在喝倒彩。 “门口那个大家伙。”莉莉说,“有活人的心跳在里面。” 舞台上,马戏团老板生气地把三个侏儒统统塞进车轮的轮毂缝隙之中,用鞭子狠狠抽打他们,逼着他们表演压轴的戏码。 马丁倒吸了一口凉气。回头,眼神冰冷,缓缓看向莉莉。 舞台上,三个侏儒在轮子里高速旋转了起来,驱动巨大的轮子在台上飞驰,把舞台上的道具统统碾了个稀巴烂。台下观众终于有了惊呼声和喝彩声,也有人把钱币掷向台上。 莉莉看着马丁的眼睛,点了点头。 马戏团的老板一边弯下老腰捡起那些台上的银币和铜币,一边对着观众的皮鞋道谢。 如果是桑蒂诺,此时他大概率会冲上台,推开那个可憎的吝啬老板,把钱亲手塞进那些演员的手里。但马丁不是他,马丁远没有他勇敢。 过了很久,观众散干净了,台上的钱也被捡光了,三个侏儒卡在轮子里,哀嚎着动弹不得,被老板一脚踹进幕后。 “博纳尔德先生?”马丁两步上前,拦住了将要走下台的老板。 “干什么,蠢蛋,小心我抽你!”博纳尔德挥动鞭子,做出恫吓的样子。 马丁的身体缩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先生,我听说您在昨天,从塔泽生物公司低价购买了一批……蛋白罐?” “对,怎么了?”老板的语气,就好像马丁欠了他的钱一样。 “我是塔泽生物与仿生技术有限公司的员工,兼仿生人项目负责人马蒂诺·纳尔科斯……”马丁拿出自己的工牌,尽量把话说清楚。 “想抢?没门!”他掏出鞭子,抽在了那个刚刚从轮子里爬出来的侏儒的脸上。 “我的意思是,我想将他们回购!”马丁提高了自己的音量,掏出了一沓钞票,在老板的眼球前面晃荡,博纳尔德的眼睛直了。 “2万,四罐蛋白,你全都带走,不还价。”老板挥动着手指头对着马丁说,“我从不亏本啊,一万买进来的,两倍价格你带走好了。” 马丁看着他,想掏出一把枪崩烂他的脑袋。 他从手里数出了一沓钱,扔给博纳尔德,拎起四个蛋白罐,离开了。 帐篷外面,那个大蜘蛛已经不见踪影了,天彻底的黑下来了。 莉莉就站在那儿,等着他。 “主人,我还以为您受伤了……” 马丁鼓起腮帮,摇了摇头,挤出一个笑容,把一个蛋白罐的接口按在了莉莉的左肩,另一个按在了右肩。然后,伸手,摘掉了莉莉的机械眼。 特制的蛋白质从莉莉双肩断面的缺口处涌入莉莉的身体,一转眼的功夫,莉莉的双臂和左腿长出了骨骼……血管肌肉,然后是……皮肤,如同其他地方一样细腻的皮肤。眼皮睁开,下面是碧蓝色的双眼,如同蓝宝石一样闪耀。 她用自己的眼睛第一次看见了微笑的马丁。她第一次用自己的手臂拥抱了马丁,就像一个女儿拥抱她的父亲。 然后,莉莉笑了,用双手举起两个装蛋白的罐子,像女孩儿举起花束一样,高高地越过头顶挥舞,敲击,最后,轻轻放在马丁脚下。 就这样,莉莉用她的手掌,紧紧握着马丁的手,怎么也不肯松开,很久,很久。 “呃,那我们现在回……” 话音未落,就被帐篷里的声音打断了。 “一天就卖了这么几张票?赔钱货!早知道把你卖给黑帮了!” 一字一顿,那声音的狭隘和酸臭,就像是,就像别人杀了他的父母一样,马丁知道这只能是马戏团老板博纳尔德的声音。 马丁给莉莉打了个手势,轻轻靠到了帐篷的后门旁偷听。 有一个女孩儿呜呜的哭,她把哭声瘪进自己的嗓子。 马丁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哭的越狠,打的越狠。他的后背冒着汗,像灼烫的热水。 然后,那个男人的脚步声走远了。 马丁悄悄掀开了帐篷,带着莉莉走了进去。 帐篷里面,机械大蜘蛛的身体零件散落一地。蜘蛛的“铁壳脑袋”掉了,滚落到了一旁。 零件的中间,躺着一个没有四肢的女孩儿,赤身裸体,遍体鳞伤,仅有的躯干上,布满了鞭子抽打出的疤痕。 “你们要来干什么……我什么都愿意做,我什么都给你们做……”女孩看见他们进来,挣扎着,在地上滚动自己一无所有的身躯,用牙齿叼住蜘蛛的躯壳,躲进大蜘蛛的铁壳子里面。 “莉莉?” “嗯。”恢复了肢体的K-11-A·科莉娜蓄势待发 “请你吻她的额头,治疗她的伤。” 莉莉抱起蜘蛛女孩小小的身体,深深亲吻她的额头。女孩儿很听话,一点也不挣扎。 不一会儿,莉莉挂在腰间的最后两个蛋白罐也空了,但是女孩儿站起来了,她第一次感受有脚的感觉,她的四肢被仿生人搭载的有机质还原器,彻底恢复原样了。 女孩儿看着马丁和莉莉,难以置信。 “你可以走,也可以留在这。”马丁感觉自己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懦夫,如果是哥哥桑托,做到这一步时,会毫不犹豫地救走所有人,那几个侏儒、眼前的女孩儿……但是,他是马丁,他很累,他……很懦弱。“姑娘,我带不走你”,他把大衣解下,披在蜘蛛女孩的身上,往口袋里塞了点钱,“你自己找地方去,好吗?”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马丁感觉自己的舌头在发抖,它冷的不像马丁。 女孩儿轻轻地说了一句,“谢谢”,就消失在贫民窟的夜色中了。 走出帐篷,马丁如释重负。 夜空中,吹来了难得的微风,虽说是灰尘味的,还是很清凉,让马丁在这个燥热的夏日,感觉到难得的凉爽与舒畅。后背的那种灼热感消退了。 “好了,现在才……10点”,马丁看了看手表,“我们早点回去为好,我可不想在贫民窟这一带过夜,更不能露宿街头啊。” 有了四肢以后,马丁发现莉莉跑的比他快多了。四肢只有一条腿的时候,莉莉就能在马丁气喘吁吁时定神自若,甚至能跳在他的前面,四肢健全的莉莉,在废墟上灵活而轻盈的穿行,就是活脱脱一位越野健将。 是谁负责的运动系统研发设计来着?P博士到底催了他多少次工期,才把运动系统的质量弄得这么高。好像是一个名字C开头的人,查克?夏尔?查理?克里斯?卡洛斯?不记得了,他阴沉着脸,头发乱蓬蓬,不爱说话。不过我如果有机会再见面,要好好谢谢他,马丁想。 马丁看着莉莉的脚步,就像看一件艺术品,由人造小脑和神经芯片共同控制的动作,每一步,都是数学上的最优解。 看到莉莉的左脚光着踩在地上,右脚套着破罐头鞋,滑稽的让马丁想笑。 “你的脚……没有受伤吧?”他有点担心莉莉被垃圾堆里的玻璃片划破脚底。 莉莉抬起了左脚的脚底板,让马丁仔细瞧,除了沾了点灰之外,完好无损。白皙,娇嫩,微微透着红色,除了泥土本身的味道,没有任何异味。仿佛是一双不属于这个肮脏、污浊、辛劳而苦闷的世界的脚。 马丁轻轻握着它,把它放回地面上。带着莉莉,小跑快步走向去往上城区的电梯。 这架电梯比起之前那架货梯,距离贫民窟近得多,1公里不到的路程。 电梯从一根直通云霄的黑色柱子里伸下来,仿佛是上天的造物一样。通往电梯的小路两旁,甚至有一排路灯!当然大多数都是矮小、歪斜和熄灭的,灯与灯之间并没有连成一片,断断续续,为你指引方向。 大门打开时,电梯里面干干净净,和周围脏污的垃圾场截然不同。 走进去,电梯的四壁呈方形,钢板擦得发光,最里面的钢板甚至亮的能当镜子。灯是明亮的白色,而不是昏暗的黄色。 就在电梯左手边的墙壁上,1024个按钮整整齐齐地呈正方形排列在周围。马丁按了一下“892”的按钮,通往上城区,他的住所所在的层数。在一个庞大的三层市场的上面,经常5点钟就被吵醒。 马丁的哥哥桑蒂诺·纳尔科斯经常抱怨他“该搬去一个安静的地方”,因为桑习惯睡到自然醒。马丁不以为然,5点起床已经变成了他的常态,是他在寄宿学校就养成的习惯。 走过空中的廊桥,从那家大市场的仓库旁的楼梯走下,走过一排上锁的门,再往上走,在开阔的仓库斜顶上走往对面(“别滑倒了,莉莉!”),最后走到仓库的斜上方,一个断头的柏油路前。柏油路穿过一排外墙贴满瓷砖的双层老式房屋,绕到屋子的后面。 房屋的1楼有着一些店铺,铺门全都关了。2楼是住人的位置,阳台联通在一起,许多房间的窗户都被铁栅栏和木板封死。从高处往下,直接面向那家大市场的交易区。夜里11点,市场那块黑漆漆的一片,就像个深不见底的大坑。 爬上楼梯,站在家门口,马丁好好揉了揉酸痛的双眼,拍了拍困倦的脑门,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就算是这个自打15岁进入寄宿学校起就常年熬夜的人,也经不住从5点一直来回高强度奔走到晚上10点不休息。 转动钥匙,“咔哒”,大门推开,“吱呀~”,“叮叮当当”,有什么东西从门缝里掉出来了,像是小虫子,或者是小孩的玩具。 马丁没有在意,直到他的右脚不小心踩到了一个硬硬的,圆柱形的东西。 “啊!”他像是被马蜂蜇了一下,猛地跳开,撞到了后面的护栏,瘫坐在地,阳台过道的声控灯亮起。 三枚子弹壳,静静地躺在地上,反射着声控灯的黄光。 “莉莉,莉莉?”他颤抖着向后伸出了手,莉莉用自己的手握紧他,体温温暖,脉搏稳定,直到他平复下来。 马丁的父亲萨尔瓦托雷·纳尔科斯向来不信任那些邮差们,“记住,最紧急的时刻,信件是靠不住的,会被截获、会被审查、会被窃取,你什么也做不了。”所以,兄弟几个之间约定好了各种各样的暗号,比如“有事儿找你”是水果皮,“你到我这来”是水果核,“家人受伤/生病了”是浅色的卡片,“别人欠我钱”是鸡蛋壳,“和别人有矛盾”是花生或者花生壳,“子弹头”代表“家人有生命危险”,“子弹壳”代表“你有生命危险”。 子弹壳上面,分别刻着“S.N.”、“C.N.”和“P.N.”,是哥哥桑蒂诺和弟弟卡维诺、保利诺的名字缩写。 马丁迅速把三枚弹壳扫进口袋 “不要开灯,不要发出声音,坐着别动!”马丁用最严厉的语气命令K-11-A·科莉娜,把她按在椅子上,将所有的窗帘拉紧,自己走进了没有任何透光窗户的浴室里。 “浴室里,一般是最安全的地方,因为,窃听器很容易因为水汽而失效,也通常不透光。”他想起了父亲萨尔瓦托雷·纳尔科斯的话。 打开手电筒,手上的汗水,已经将弹壳打湿了。该死啊,哥哥弟弟就不能多给我留下点线索吗? 正想着,第二枚,被马丁刚刚踩扁的那枚子弹里,好像塞了个什么东西,黏黏的,酸味很重。 他用袖子擦掉鬓角的汗珠,举起手电,看见了一枚橘子核。 水果核,意思是“到我这儿来”。 子弹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马丁把手电关掉,揣进怀里,用近乎麻木的手指触摸上面的刻痕——C.N. 另外两颗子弹,空空如也。 卡维诺·纳尔科斯,自己的三弟弟,他是个水手,常年在外,我该去哪儿见他呢? 水手,船上。陆地上,哪里去找船呢? 港口。 马丁想到了答案。 这座城市的郊区距离大海有150km,没有直接的海港,只有一座空港,供飞艇和飞机停靠。 一些改装后的海船,会在左右船舷加装6~8个飞艇用的悬浮气球,在海上时收起气球漂在水上,节约燃料费用;如果要往陆地上的港口停靠,就把气球灌满惰性气体升空,马丁见过那种船,他还很纳闷为什么一些飞艇会带着海腥味,为什么那些飞艇的船底沾着藤壶?后来才从桑蒂诺的口中得知了这种海空两用船的原理。 港口区在城市的北面,贸易繁忙,管道密集,巡道工经常出没。 马丁也不知道那些讨厌的秘密警察——巡道工们是怎么做到神出鬼没的,这座城市的任何角落,都有他们的影子。他们仿佛就是城市的义体,城市的一部分。任何地方都躲避不了他们的监听、探测、缉拿和抓捕。被他们逮到,轻则交钱了事,重则后果自负。而且,在夜间,巡道工的活动会更密集,他们的“执法”也会更严苛。 马蒂诺·纳尔科斯,决定在你。是等你的哥哥和弟弟过来,还是去找他们? 桑蒂诺·纳尔科斯,如果他能来,他一定会亲自来找我。可他没有。 带好防身的东西,现在就走,去港口区找卡维诺·纳尔科斯,不要迟疑。 马丁从浴室里走出来,莉莉依然静静地坐在门口的凳子上,呼吸的声音都静默了,就像一个雕像。 他走到床头,床头有一张画着水果的油画,挂在一枚图钉上。图钉按下,暗格弹起,露出一个保险柜来。 他输入密码,将钥匙串上面,最后面,最小的那枚钥匙插进去,保险柜弹开了。 灯没有凉,依稀看清里面那些稀奇古怪的物件,有的像是武器,有的像是衣服。 “拿着。”马丁把里面的那把冲锋枪和一袋子弹塞进莉莉的怀里。 嗯,“打字机”,桑蒂诺喜欢的款式。我可操纵不来。 莉莉没有迟疑,接过了那把枪。 “你是保镖,你是护卫,你拿着武器。” 莉莉用那双灵巧的手上好了子弹。 马丁则把那盒应急外置AB剂拆开,戴在了脖子上。 AB剂(Activator-BlockerSynaptically Adaptable Regulation Technology,神经突出可控性激活与抑制技术,简称AB-SART),A试剂作为激活剂,注入体内后会极大的提升神经反应速度与思考能力,B试剂作为抑制剂,负责彻底清除A试剂的成瘾性、神经毒性和受体依赖,使人体恢复 AB剂的最大生效时间是5分钟,否则如果A试剂存留时间过长,可能会对神经系统产生不可逆的损害。在斯安危斯坦和聂斯器这两种技术出现之前,AB剂就已经作为神经反应加速器使用了,如今AB剂的技术已经十分成熟,大多数装有“过载保护器”(超过5分钟后自动注射B试剂),只要合理使用,就不会产生神经毒性。 马丁的左手在脖子上找到动脉和静脉血管的位置,A试剂链接静脉,B试剂连接动脉。 一咬牙,接口粘上,咔,刺痛,隐藏式的针头刺入脖颈。 他轻轻将旋钮向右侧红色的A字母方向转了一个档。 大脑里像是放入了冰块,异常清醒,思维如同打扫过的房间,特别干净,模糊的夜间视线变得清晰,发软的肢体又重新充满了力量。肚子里有点紧,可能是身体在药剂的刺激下分泌肾上腺素。 然后,10s后,他又把旋钮拧到了左侧蓝色的B字母方向的1档。 那种冷静、干净的感觉渐渐消失,燥热重新充斥了头脑。 AB剂装置没有问题。 最后是一件防弹衣和一把手枪。 “主人,先保障您的安全。”K-11-A科莉娜抢先一步拿上了防弹衣,马丁本以为她应该自己穿上,结果,她用有力的双手挡开了马丁的手臂,套在了马丁的身体上。 “没有时间了,走吧。”临走前,他拿起那柄手枪,装好子弹,插在防弹衣的腰带部分,保险柜的门关好,同时仔细检查了房间的边边角角,确保没有任何一个弹壳或者一枚子弹落在房间里面。对于巡道工来说,发现一笔钱和发现一枚弹药,性质是完全不同的。钱财谁家都会有,弹药意味着危险分子。 街道空空荡荡,伸手不见五指。八月下旬的夜间,天气很凉爽。 路过一个地方时,马丁听见了稀稀拉拉的水声,是向下排放污水的管道。 北部的空港距离马丁的家有8、9公里的样子,要穿过整个市区。 东面的一座高塔冒出泥土的香气,塔顶的是一个巨大的轮盘,夜间的紫外线灯不停的照着,是富人们出钱的私人种植园。 上城区的道路,规整而平直,和下城区的凌乱不堪形成鲜明对比。 穿过上城区的大街小巷,穿过满是学校的学院区、盖满了如同战前时代照片里的高楼大厦的CBD、满是各种风格豪宅的旧宅区…… 风,凉风,带走马丁白大褂之下的汗水。 一整夜,穿行在街道之中, 航船靠港的汽笛声,飞机发动机的轰鸣声,远远地传进马丁的耳朵。卡维诺在那上面吗? 空港区并非上城区主体建筑的一个区域,而是一个独立的,悬浮在空中的区域,通过三道铺有公路的廊桥和一条索道,与上城区的主体相连。空间是天然的隔音障。 马丁看了看手表,5点钟。黎明时分,只能隔着迷雾隐约看到对面航站楼顶端的那一排避障灯。在人的眼睛里,还没有一个花生豆大呢, 天还没亮,他松了口气,把防弹衣穿进大褂里面,让莉莉把枪塞进她的衣服下面。(“如果看到前面的路上有人要检查,就把枪支丢掉。”马丁嘱咐道。) 啊,清晨阳光,如此美好!太阳在驱散大地的寒凉。纵使,这天空早已被人间污浊到灰尘笼罩,纵使,这大地早已被人类糟蹋的满目疮痍,太阳依然那么宽容,依然那么仁慈无私地给予世界以温暖,给予人间以光明。 空中,晃晃悠悠的缆车又开始了运行,说不定空港多了几位早来的旅客。 马丁拉着莉莉,慢慢悠悠地爬上缆车站门口的台阶。 “咔。” 什么声音呀?就像是订书机的声音。 紧接着,一股剧痛,像是被一个大拳头用力砸了一下,从右侧的后腰传来。 几乎是与此同时,莉莉把马丁扑倒在地,躲过了第二发子弹, 子弹从马丁的头顶飞过,击碎了缆车站大门的玻璃。玻璃碎片亮晶晶的,第三枚子弹擦着碎片而过。 “枪击警告,枪击警告!”莉莉一边用右手把马丁的身体拉回大门的石柱后,一边左手为那只步枪上了膛,架在肩膀上对着杀手还击。 惊魂未定的马丁从玻璃门的反射上看清了杀手的样貌,带着头盔,穿着一身白色盔甲似的制服——是个巡道工。我又没有犯法,马丁想,巡道工怎么会来杀我呢?如果哥哥桑托在他旁边,一定会嘲笑弟弟的天真。 “莉莉,把他赶走,别要他的命!我得弄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晚了。莉莉的子弹直直穿透了他的胸膛。 杀手的胸膛被子弹开了一个大洞,露出里面的电线、钢板、螺丝、芯片……唯独没有血肉。 啊,这些被称为“巡道工”的秘密警察,到底把自己的身体改造了多少呀? 莉莉的第二枪打过去之前,杀手一个翻滚,躲在了车流后面。 马丁不敢赌他是溜走了,还是在暗处躲着。正巧这时,他瞟见缆车站门廊的电梯刚好停在本层,拉起莉莉的手,冲过去。 跌跌撞撞,跑进轿厢。电梯里面是空的。只有一个向上的按键。 “莉莉,你的通讯设备能联系到我的哥哥吗?” 莉莉摇了摇头。 马丁摸了摸身后,防弹衣上有个坑,刚才那个巡道工的枪子击中了他的后腰,弹头卡在防弹插板里。 轿厢开始摇晃,隔着管壁,声响越来越剧烈,像是穿着铁鞋的脚步在飞速赶上。 “跑不掉了,莉莉,跑不掉了,准备好吧。” 马丁把AB剂的挡位调到最大。把手枪上了膛,对准了电梯门外。 “黑帮教父唐·斯特拉奇就是在电梯里死于霰弹枪的枪击。”父亲萨尔瓦托雷·纳尔科斯曾经说过。马丁,祝好运。 门开了。三个全副武装的巡道工站在外面。 马丁已经举好了枪,最右边站着的那个巡道工,脖颈被马丁的子弹直直打中。 光纤和铜线从他的后背传出,就像一束假花,没有一滴鲜血。他还没来得及举枪就倒下了。 莉莉的子弹直接打穿了站在左边的巡道工的腰,从腰椎的位置穿过去,跪在了地上。 中间的那个人,举着突击盾牌,另一只手里的手枪对准了马丁。 马丁,你在劫难逃了。 马丁对着那人的头盔扣下扳机。他能清楚地听到,巡道工的子弹穿过自己脖颈的声音……和自己的子弹从他的头盔上擦过的声音。 马丁没有倒下。 是莉莉用自己的右手臂挡下了这一枪。 她的整条右臂被打断了,掉在地上。子弹也只是被莉莉的手臂偏转了轨迹,击中了自己的防弹衣而已。 没等到痛觉生效,莉莉就从侧面打穿了那人头盔上暴露出的护目镜。 这把手枪的后坐力很大,震得马丁的双手发麻。 “我们……换一下武器。”他把手枪交给莉莉,然后拿上了那个沉甸甸的冲锋枪。 莉莉右臂血淋淋的伤口已经愈合了,肩膀光秃秃的。 痛觉从这时候才袭来。白大褂烧了一个洞,那枚弹头深深潜在马丁的防弹衣里,凹陷进去一块。马丁感觉自己的肋骨可能断了,纯粹依靠AB剂的镇静效果,才没有让痛苦把自己的神经淹没。 马丁示意莉莉站在原地别动,自己向前探路。莉莉会意,举起手枪,对准马丁身前的走廊。 听脚步声的密集程度,拐角后面,站着二十来人。 “警官们,我是马蒂诺·纳尔科斯,”马丁放下枪,“我从未违反法律,也没有反抗的敌意,但是我想知道,我触犯了什么法规,以及为什么要以背后枪击的方式惩罚我?” 拐角的后面,寂静了。只有窃窃私语。 “听见了吗,伊利亚?我早就说过他还活着。” “米切尔,我没想到。” 第二个人的声音,格外熟悉,又让马丁感到胆寒,绝望感如同冰冷的井水,从脚底浸到头顶。 嘶~叮~咚咚~ 马丁及时背过身,躲在柱子后面,捂住了眼睛,但还是被震爆弹巨大的声响震得头晕耳聋。 你跑不掉,马丁,你跑不掉。 他冲出了掩体,枪托抵在腰间,就像他爷爷老桑托·纳尔科斯一样,对着那些毫无血肉的秘密警察扣动了扳机。 那一瞬间,他看见莉莉像箭一样冲出,堵住了最前面的火焰喷射器,她的肢体被火焰融化…… 那一瞬间,几个站在最前面的巡道工倒下了,可是后面的巡道工依旧有条不紊地跨过同伴的身体…… 那一瞬间,他感觉身体表面热热的,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莉莉的血,还是那些巡道工的…… 枪声在耳边震响,越来越大,越来越大,震得整栋楼都在响,子弹像恶魔的咆哮,把他的意识撕碎。变成一个个碎片状的东西。 “桑蒂诺,我勇敢吗?” …… “马蒂诺·纳尔科斯?” “马蒂诺·纳尔科斯?” “马蒂诺·纳尔科斯!” 废墟之中,有人在呼唤马丁的本名。 睁开眼,桑蒂诺·纳尔科斯站在马丁的面前,卡维诺和保利诺也在。 桑的皮肤黝黑,身高和他差不多,身材却远比他壮硕。一把厚实的艾奇逊霰弹枪背在背后。 “哥哥,那些巡道工!还有莉莉,她……” “你坐起来——如果你还能坐的起来的话”,桑的嗓音粗糙而厚重,他用有力的手背拍了拍,“看看这是哪儿。你没事儿,最多是有点AB剂的副作用,过几天就好了。” 马丁一歪脑袋,才发现自己正躺在一架飞艇的卧铺舱室里。 “干得漂亮,把那些巡道工收拾了一遍!”卡维诺呲出自己的一对大板牙,偷偷对着马丁的耳朵说,“不过,他们一个人也没有死,就他们的那种生命力而言,这点伤最多算是走路磕到了小脚趾。” “大哥花了一点时间摆平那些人……”保利诺挠着脑袋上的卷毛 “还有一点人脉和一些钱啦”,卡维诺说,“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活下来了,哥!你的那个机器人为了救你几乎把自己融化的只剩下骨架了……” “啊!莉莉!”,马丁的语气沉了,他感觉自己的心被揪了一下,“不,不可能,我的心血,博士的设计,我们200多人的团队的工作……不……不可能!不可能!” “冷静些!”桑把手压在马丁的大腿上,“她还活着!” “呃,这个嘛,我忘记说了”,卡维诺呲着大牙,嘴角咧到耳朵根,“有一个我们不认识的热心乘客,递给了我们两个罐子,说是给她用上就能让你的机器人恢复如初——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拯救这堆已经碳化的东西……哎哟!” 桑打了卡尔一下:“注意点言辞,她对马丁很重要!” “呃,反正最后桑用那两个罐子里的东西修好了她,只是,有些地方还是坏的。” 马丁穿上自己的那双皮鞋,跟着桑、卡尔和保罗的脚步,轻轻走到了一个蒙着被子的铺位前。(卡尔和保罗是卡维诺和保利诺的小名) “我本来把它放在我的行李箱上……不过桑托坚持把它放在自己的铺位上……” 铺位掀开,莉莉睁开了那对碧蓝色的大眼睛, “啊!莉莉,你醒了!你醒了!” “是的,主人,我醒了,我醒了!”莉莉欢喜地笑了,坐起来,(桑拉着卡尔和保罗识趣地退出了房间) 莉莉想要拥抱他,却只是两个光秃秃的肩膀动了动。她只能站起来,贴紧马丁的身体。马丁感觉她的脚步有点不对劲,才发现她的左腿也没了。 “主人,我又回到一开始见到您的样子了。”她有些愧疚,又有点羞涩,“我的干细胞受损太严重,被烧掉的肢体……可能无法复原了。我只是勉强恢复了我的血管和皮肤。” 马丁这才发现,她好像没穿衣服。于是接下自己的白大褂,披在莉莉的身上,系好。 “莉莉,哇,你干什么……” 莉莉用力吻住了马丁的嘴唇,很久,很久。 不,莉莉,我不是这个意思,马丁慌张了,你理解……错了! 很温暖,很温柔。 “你我都在,你的四肢,我们,总有办法的。” “哦?”莉莉转了转眼珠,她笑了。“嘿嘿……谢谢您啦,也谢谢您的哥哥弟弟,还有……” “喂,你们两个看起来很开心的样子嘛。” 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打断了马丁和莉莉的独处,她站在门口,带着护目镜, “特雷西,你也来了?” 特雷西不满地弹了一下马丁的额头:“不然你以为救你的对象的蛋白罐是谁给的。我跑遍了整个贫民窟也没找到,最后托人从上城区一个带着圆眼睛的长脸男人手里买的,只有一罐了,他要了我不少钱……” “什么对象……那是我的仿生机器人而已……”马丁一边收起欢娱的脸色辩解,一边通过特雷西的描述,听出了卖家是谁——是K-11项目组的后勤和物资主管。 “所以,不管是你的对象还是什么,快点拿钱来!五千块钱!”特雷西伸出了手 马丁一摸口袋,空空如也。又赶紧看向站在门外的卡尔和保罗,卡尔歪着脑袋,咧着嘴,摊了摊手,然后把自己衣服的四个口袋全都翻出来给马丁看,什么也没有,而保罗早就溜了。 还是桑蒂诺笑着把钱替马丁还清了。 桌上,保罗和卡尔谈笑风生。马丁狼吞虎咽,把面包、奶酪和牛肉塞进肚子里,他已经一整天没有吃进去任何东西了。 莉莉用脚趾头夹着叉子,小口小口地吃着东西。仿生人既可以使用电力能源,也可以通过人类的食物勉强补充能量。 桑似乎胃口不太好,抽下了一根又一根雪茄烟,浓烈而刺鼻的味道灌进肺部,然后缓缓吐出。 “马蒂诺?”桑把雪茄压灭。 马丁抬头。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桑清了清嗓子说道。 “你说吧,哥。” “一个呢,是跟我们一起,先回老家去,和爸爸多住一段时间;另一个呢,是留在这,继续你的工作——我和你老板沟通过了,他明确的说在合同期限内不会开除你。留在这座城市,可能很危险,可能有麻烦,你怎么看?” 马丁看着桑的眼睛,坚毅而果决。似乎桑已经为他想好了答案。 “愣着干嘛,再过一个小时,这趟飞艇就会停靠他在陆地上的最后一站,然后跨过大海,带我们回到我们的家乡……” 家乡?记忆隔着遥远的岁月传来。战争爆发前,他就离开了家乡的农村,到繁华的都市上学,一晃,8年过去了。然后他上大学的时候,战争爆发了。很多同学参军去了,再也没回来。许多城市打成了废墟,家乡的农村……希望不要吧。 那些神秘的巡道工、突然消失的P博士、以及仓促解散的K-11项目组……他不明白,疑团还有很多很多。 马丁作为学者对真相和真理的本能渴求,压过了性格内里的逃避、软弱、恐惧。 “下一站我就下船”,马丁说,“莉莉就交给你们了。死不死的先放一边,我得回去,回到城市里去,搞清楚,他们到底在干什么。” “真不愧是我们纳尔科斯家的人!”桑站起了,用力握紧马丁的双手,眼神变得犀利,像是在送别一位战友,“不过,莉莉我可带不走她。毕竟,我没有维护保养一个仿生人的知识技术。” 马丁看向莉莉,莉莉用微笑应答。他不怀疑莉莉对他本人的忠诚,从来没有。 “你可是咱们家族四代人以来唯一一个有大学文凭的人啊,马蒂诺!”卡维诺嚼着满嘴的食物插嘴道,“你永远不能死,你死了我们就真变成乡巴佬之家了!” 下船前,马丁带着莉莉,听见了桑蒂诺在背后说的一句话。 “个子不大,胆子倒是不小。” (故事告一段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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