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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经完结] 【短篇 | SAK】伴娘今天少一条腿 [清淡/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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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4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2397055 于 2026-9-2 08:50 编辑

AI辅助创作


我参加婚礼最讨厌的一件事,是伴娘裙通常没有口袋。
第二讨厌的是高跟鞋。
第三才是我没有左腿。
这三个问题原本互不相关。
直到林知遥结婚那天早上九点四十,我站在酒店化妆间里,左侧义肢突然发出了一声很轻的——
“咔。”
声音不大。
小到旁边吹风机再响一点,我可能就听不见了。
可我听得太熟。
人工膝偶尔弹一下、接受腔卡扣锁上、连接件松动,各有各的声音。戴了三年多以后,我甚至能凭脚底传回来的震动,猜出假肢哪里不太对。
所以那一声刚出来,我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我没动。
先从镜子里低头看自己的腿。
浅蓝色伴娘裙刚过大腿,右腿穿着一只白色薄款过膝袜,左侧假肢为了造型统一,也套了一只一样的。
脚上是林知遥统一给伴娘买的低跟白鞋。
漂亮。
也很不适合我。
“刚才是不是有什么声音?”
化妆师停下卷发棒。
“嗯。”
“什么?”
“我。”
知遥正坐在旁边做头发,闻言转过来。
“你什么?”
我扶住化妆台。
“腿。”
房间安静了一下。
知遥看我的表情,像是很希望我接下来告诉她,我在开玩笑。
我没给她这个机会。
我先把重量彻底移到右腿,再试着让左边往前迈半步。
接受腔里面立刻传来一种很明显的错位感。
不是疼。
更像本来应该锁死的结构在承重时往外松了一点。
残肢和接受腔内壁之间也跟着摩擦了一下。
我马上停住。
“别动了。”
化妆师比我还紧张。
“我知道。”
知遥已经提着裙子站起来。
“是不是坏了?”
“八成是固定件裂了。”
“能修吗?”
我看了眼时间。
九点四十一。
十点二十迎宾。
十一点仪式。
“如果你们酒店后厨除了厨师,还常驻一个义肢技师,应该来得及。”
“许南星。”
“嗯?”
“这种时候你能不能不要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
我拍了拍左侧假肢的大腿部分。
“它真的坏了。”
知遥脸一下垮了。
“那怎么办?我现在找车送你回家?”
“不用。”
“可你今天——”
“我只是少一条腿。”
我看她一眼。
“又不是少一个伴娘。”
“你今天非得气死我?”
我撑着桌沿转身,“今天是你婚礼,不吉利。”挪到化妆间的沙发边坐下。
坐稳以后先把裙摆往上理。
假肢接受腔的边缘露出来。
它包住我左侧剩下的大半截大腿,内层贴着皮肤,外侧固定结构藏在裙子下面。穿长裤的时候几乎没人看得出来。
我低头把锁扣解开。
知遥站在旁边。
“我要不要叫人?”
“不用。”
“真不用?”
“你是准备把你婚礼的化妆师、摄影师和司仪都叫上来围观我拆腿?”
“……”
“那你叫。”
她闭嘴了。
我双手撑着沙发,把髋部稍微抬起来一点。
残肢从接受腔里往外退。
最开始有一点吸附感,随后突然松开。
整条左侧义肢的重量一下从身体上消失。
我的左边瞬间轻了很多。
这种感觉我一直很喜欢。
戴了几个小时以后,把它拆下来的那一刻,很像回家脱掉一双穿了一整天的鞋。
我托住假肢,免得人工膝直接磕在地上。
然后把它斜靠在沙发边。
白色过膝袜还完整地套在假肢上。
鞋也没脱。
于是画面变得有些滑稽。
右边是我自己的腿。
白袜。
白鞋。
左边只剩大腿上段的残肢,从裙摆下面露出来。
旁边则单独靠着另一条穿戴整齐的“左腿”。
化妆师看了好几秒。
“……有点神奇。”
“每天拆就不神奇了。”
知遥低头看了一眼。
“你这样像婚礼做到一半,零件先下班了。”
“终于会说人话了。”
我伸手摸了摸残肢。
从接受腔里出来以后,皮肤明显比右侧大腿热。
内侧有一小块被压得发红。
我用指腹按了一下。
颜色慢慢退回去。
没有破。
残肢末端也没肿。
只是出了一层薄汗。
“疼吗?”
知遥蹲下来。
“不疼。”
“真的?”
“真的。”
我把残肢稍微抬起来一点,让她看。
“皮没磨破。今天休息一下就行。”
她还是皱着眉。
“那你怎么办?”
“用拐。”
我顺手指向化妆间角落。
然后手停在半空。
角落空的。
所有人一起看过去。
没有拐。
五秒钟以后,我想起来了。
“哦。”
知遥面无表情。
“哦什么?”
“在车上。”
她闭上眼。
“许南星。”
“嗯。”
“你今天是不是专门来考验我的?”
“你结婚为什么比我还紧张?”
“因为我的新郎正在楼下接待宾客,我最好的朋友在楼上把腿卸了,现在告诉我她的拐杖还在地下停车场!”
我觉得她概括得很好。
“那就找个人帮我拿。”
“谁?”
门刚好开了。
一个男人探进头来。
“知遥,主持人问迎宾——”
知遥抬手。
“周予安。”
“啊?”
“你来得正好。”
他愣住。
目光先落到知遥身上。
再落到我。
最后顺着我的裙摆,看到了沙发旁那条穿着白袜白鞋的义肢。
然后又看回我。
短裙下面,我左侧只剩一截大腿残肢。
我认识他。
新郎的大学同学。
昨晚彩排见过。
人很能说。
喝了两杯以后尤其能说。
现在倒是突然安静了。
我冲他抬手。
“早。”
“……早。”
“看什么?”
“我在理解现场。”
“理解完了吗?”
“差不多。”
知遥已经把车钥匙扔给他。
“停车场B2,银色那辆。后排有两根黑色前臂拐,给她拿上来。”
周予安接住钥匙。
“为什么是两根?”
我说:
“因为我今天只有一条腿。”
他点点头。
“这个解释非常充分。”
说完就跑了。
我看着门口。
“这人比昨天聪明。”
知遥没好气。
“你少招惹伴郎。”
“是你叫来的。”
“那也不行。”
“为什么?”
“我今天没空处理副线剧情。”
“你先把婚结了吧。”

周予安回来得很快。
两根拐,一根不少。
还顺手把我车里的备用平底鞋拎了上来。
我有点意外。
“你怎么知道拿这个?”
他看看沙发边那条义肢脚上的白鞋。
再看看我右脚。
“总不能让你单腿穿伴娘高跟鞋撑一天吧?”
“这个观察力可以。”
“谢谢。”
我把两根前臂拐接过来。
先套好腕托。
然后脱掉右脚那只婚礼鞋,换成自己的白色平底鞋。
换完以后,原本成套的两只婚礼鞋,一只还穿在坏掉的假肢上,另一只被我踢到旁边。
瞬间从婚礼用品变成了静物展。
周予安站在一旁。
“所以今天就这样?”
“哪样?”
“单腿。”
“嗯。”
“能撑住?”
“伴娘工作又不包括百米冲刺。”
我握住两边拐杖手柄。
拐杖先向前。
两边同时落稳。
我把身体重量压到手臂和右腿上。
然后右脚往前跳移一步。
左侧残肢随着身体前进轻轻摆了一下。
没有接受腔包着以后,髋部活动自由得多。
就是裙子左侧突然少了假肢支撑,布料会更贴着身体。
我走了几步。
节奏没问题。
知遥仍然一脸不放心。
“要不你今天别跟流程了。”
“我都化完妆了。”
“你坐着也算参与。”
“那伴娘裙白穿了。”
“你到底在乎什么?”
“造型完整度。”
我停在镜子前。
刚才还左右对称的样子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浅蓝色短裙。
右腿一只白色过膝袜。
左边是直接露出来的大腿残肢。
两根黑色前臂拐竖在身体两边。
没有那条仿生腿以后,我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婚礼造型刻意追求的规整,反倒更像我自己。
我调整了一下裙摆。
“其实挺好看的。”
化妆师在后面看了看。
居然点头。
“确实。”
知遥猛地回头。
“你不要跟着她胡闹。”
“我只是从视觉上说。”
周予安也看了半天。
“我也觉得。”
房间安静了一下。
我转过头。
“觉得什么?”
他停了一秒。
“挺好看。”
“客套?”
“不是。”
他答得很快。
知遥的目光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扫了一趟。
最后抓起自己的裙摆。
“行。”
“什么行?”
“你们慢慢聊。”
她往门口走。
“我先下去结婚。”
“你这句话听起来像逃跑。”
“本来就是。”
她跑了。

我左腿是在四年前没的。
那年我二十四岁。
事故没什么适合写进小说的地方。
没有英雄救人。
没有重大阴谋。
甚至没有谁特别值得恨。
就是一辆货车在雨天失控。
我坐的网约车侧面被撞进去。
醒来的时候人在医院。
左腿没了。
一开始我甚至不知道截到哪里。
麻醉还没完全退的时候,我一直觉得左脚还在。
脚趾是蜷着的。
脚踝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我想动。
脑子里很清楚地发出了“抬腿”的指令。
什么都没发生。
当时我妈坐在床边。
我问她:
“我的腿呢?”
她直接哭了。
我反而没哭。
我甚至特别冷静地掀开被子。
然后看到了自己的左腿。
或者说,看到了它现在剩下的部分。
大腿上段包着厚厚的敷料。
再往下什么都没有。
第一次真正看见的时候,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很具体的念头。
——原来这么短。
医生之前当然说过“经股截肢”之类的话。
但那只是词。
看到自己的身体,才是另外一回事。
很长一段时间,我不喜欢洗澡。
不喜欢换药。
不喜欢镜子。
别人一碰残肢,我全身都会紧。
护士只是抬一下,我都会下意识抓住床单。
觉得那东西不像我的。
它太短。
形状太陌生。
甚至连肌肉收缩的方式都和以前不一样。
脑子里还留着一整条左腿。
眼睛看到的却只剩一截大腿。
两套身体地图总对不上。
那段时间最烦的是,别人总想告诉我“以后会好的”。
会走路。
会装假肢。
能工作。
能旅行。
年轻人恢复得快。
医生说。
亲戚说。
朋友说。
每个人都像拿着一份未来计划表。
只有我每天醒过来,第一件事还是会忘记左腿已经没了。
有次半夜想上厕所。
睡迷糊了。
我像以前一样直接掀被子下床。
右脚落地以后,身体还在等左脚。
然后整个人摔在床边。
疼倒不算特别疼。
主要是丢人。
我坐在地上哭了二十分钟。
哭完又觉得荒唐。
因为病房里根本没人看我。
后来开始康复。
学床椅转移。
学用双拐。
学单腿保持平衡。
学怎么摔。
也学怎么从地上爬起来。
第一次装临时假肢的时候,我很期待。
真站起来以后,又很失望。
那不是“左腿回来了”。
是一件套在残肢外面的机器。
接受腔很硬。
人工膝有自己的节奏。
假脚踩在地上,我能知道它接触了地面,却不会像以前一样感觉到鞋底下面是什么。
我盯着镜子练了很久。
一步。
停。
把重量移过去。
让膝关节稳定。
另一条腿再往前。
那时候我特别讨厌别人夸我“走得像正常人”。
因为我自己最清楚哪里不一样。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不在乎了。
第一次不戴假肢穿短裤出门,是康复师建议我让皮肤休息。
我本来只想下楼买杯咖啡。
结果一路上碰到三个人看我的残肢。
第一个我紧张。
第二个我装没看见。
第三个是个小女孩。
她指着我问她妈妈:
“姐姐的腿为什么那么短?”
她妈妈吓得赶紧道歉。
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居然停下来跟她说:
“因为以前受伤,医生帮我把坏掉的部分拿掉了。”
小女孩问:
“还会长吗?”
“不会。”
“那你怎么走?”
我举了举拐杖。
“这样。”
她点头。
然后跑了。
整个过程大概十秒。
我站在原地,突然发现一件事。
好像也没什么。
腿不会长回来。
别人也确实会看。
我还是得上楼。
得买咖啡。
得上班。
得穿喜欢的裙子。
后来我开始买短裙。
开始不戴假肢去附近吃饭。
夏天嫌热的时候,连接受腔都懒得碰。
有时候朋友忘了我的左腿已经没了,吃饭时还会说一句:
“你把脚往里面收点。”
我就低头看看。
“已经收到底了。”
对方先愣。
然后一起笑。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跨过去的。
没有哪一天突然想通。
只是残肢上的皮肤慢慢从脆弱的新皮变得稳定。
双拐从让我手掌磨出水泡的东西,变成随手就知道该放哪里的工具。
假肢从“我要重新变完整”的证明,变成“今天要不要穿”的选项。
然后有一天,我穿着短裤坐在床边,看见自己的左侧大腿残肢。
第一反应居然是:
还挺顺眼。
那时候我才意识到。
我终于不再等那条腿回来了。

婚礼现场比我预想中麻烦。
主要是地毯。
我一直讨厌厚地毯。
前臂拐的胶头踩上去以后会轻微下陷。
右脚落地也没硬地面那么干脆。
走快了容易乱节奏。
所以迎宾的时候,我干脆站在知遥旁边。
两根拐杖撑在两侧。
右腿承担主要重量。
手臂分掉一部分。
左侧残肢从裙摆下露着。
站久了,我就把髋部往后收一点,或者稍微改变拐杖的位置,让右腿休息几秒。
宾客会看。
这很正常。
人对和自己习惯不同的身体都会多看一眼。
有人看完立刻移开。
有人会在我脸和左腿之间来回看两次。
我基本不管。
有位阿姨倒很直接。
“姑娘,你这个腿是最近截的吗?”
“不是。”
我笑了一下。
“四年了。”
“哦。”
她认真看了看我的左侧残肢。
“恢复得挺好。”
“谢谢。”
“你平时有假肢吧?”
“有。”
我指了指楼上。
“今天临时罢工。”
阿姨愣了一下,随后笑出来。
“那你还来当伴娘。”
“答应了。”
“厉害。”
我没说什么。
其实我不觉得厉害。
穿高跟鞋撑一整天的伴娘可能比我还厉害。
对我来说,真正麻烦的只有右腿越来越酸。
十点五十五,我撑着拐杖站在宴会厅侧门,偷偷活动了一下右脚踝。
小腿已经开始发紧。
右大腿也有点酸。
双拐虽然能分掉重量,但站一天还是站一天。
少掉的左腿不会因为我习惯了就突然回来帮忙承重。
“累了?”
周予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后面。
“有一点。”
“要坐吗?”
“马上进场。”
“还有五分钟。”
“五分钟不值得折腾。”
他看我一会儿。
“你是不是特别讨厌别人问你要不要帮忙?”
“看人。”
“那我呢?”
“目前还行。”
“那我继续问。”
“你为什么这么有毅力?”
“怕你等会儿倒。”
“我摔倒的经验比你扶人的经验丰富。”
“听起来不像优势。”
“至少是经验。”
他笑。
主持人在前面招呼伴娘准备。
我把双拐重新调到最舒服的位置。
“走了。”
“慢点。”
“知道。”
进入宴会厅的时候,确实有不少视线落在我身上。
我没有低头。
也没有故意走快。
双拐行走最忌讳为了显得“不麻烦别人”而加速。
越急,拐杖越容易乱。
我把两个杖头同时往前摆。
落稳。
身体跟上。
右脚越过去。
再摆拐。
再跟。
到台前以后,我站到知遥侧后方。
她偷偷回头。
“没事?”
“没事。”
“累吗?”
“晚上请夜宵。”
“行。”
“贵的。”
“行。”
“你结婚以后突然大方了。”
“闭嘴。”
仪式开始。

真正出问题是在抢捧花。
我本来不参加。
知遥不允许。
“你必须来。”
“我两只手都拿拐,怎么抢?”
“站前面。”
“这算作弊。”
“合理便利。”
我看她。
“你已经开始学坏了。”
“快去。”
于是我被安排到最前面。
身后七八个女生。
周予安他们几个伴郎站在旁边看热闹。
我两根拐分别卡在身体两侧。
右脚稍微往后。
心里其实已经决定了。
花飞过来就象征性伸手。
抢不到算了。
知遥背对我们。
“一。”
“二——”
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三!”
花飞得比我想象中高。
而且偏左。
很偏。
正常情况下,我往左跨一步就够了。
身体甚至已经先做出了那个反应。
髋部一转。
大脑下意识准备把左脚往旁边踩。
下一瞬,我才反应过来。
没有左脚。
这种身体习惯到现在偶尔还会冒出来。
尤其事情发生得太快的时候。
两根拐杖只能同时往左重新找点。
右脚也跟着离地。
偏偏左边那根拐杖的胶头踩到了后面女生裙摆的一角。
杖头一滑。
我整个人往左斜。
“南星!”
已经来不及重新布置支撑。
我干脆放弃了。
右腿用力蹬地。
往左跳。
其中一根拐直接脱手。
下一秒,捧花正正砸在我胸口。
我本能地抱住。
然后身体继续往下倒。
腰上一紧。
有人从后面把我捞住。
右脚重新踩地。
我晃了两下。
站稳。
全场安静了大概半秒。
然后笑声炸开。
我低头看看怀里的花。
又看看腰上的手。
“周予安。”
“嗯。”
“手。”
“你站稳了吗?”
“稳了。”
“确定?”
“你再不松,照片就要传到亲友群了。”
他立刻松开。
我回头。
“你从哪冒出来的?”
“旁边。”
“反应挺快。”
“谢谢。”
知遥已经在台上笑得直不起腰。
“许南星!”
“干嘛?”
“捧花!”
我把花举起来。
“看见了。”
后面立刻有人起哄。
“谁扶的?”
“伴郎!”
“再抱一次!”
“合影!”
我弯腰把掉下去的拐杖捡起来。
“不许再来。”
笑得更厉害了。

晚上十一点多。
最后一批宾客终于离开。
我坐在宴会厅外的长椅上,彻底不想动了。
两根前臂拐横放在旁边。
右脚鞋已经脱了一半,鞋跟踩在脚下。
左侧残肢从裙摆下露出来,放松地靠在坐垫上。
我用手揉了揉右大腿。
又按了按左侧髋部。
单腿撑一天,累的当然不只是右腿。
用双拐走路的时候,我的左侧没有脚给身体提供落点,骨盆和腰会不断做很小的补偿。
残肢短。
髋周围的肌肉反而一直在工作。
今天又站得久。
左边大腿根酸得很深。
我把残肢抬起来一点,又放下。
“还疼?”
周予安来了。
“是酸。”
“右边?”
“都酸。”
他在旁边坐下。
“你左边不是没腿了吗?”
“没小腿和膝盖,不代表髋也跟着没了。”
“有道理。”
“而且剩下这截大腿今天也干了很多活。”
我拍了一下残肢侧面。
“走路的时候控制摆动,站着的时候保持骨盆,刚才抢花还差点拿它给地面磕一下。”
“吓到了吗?”
“没有。”
“真的?”
“真的。”
我看他。
“我摔得比你想象中熟练。”
“这话怎么听都不像值得骄傲。”
“熟练就是熟练。”
他没争。
过了一会儿,指向墙边。
“你的腿要不要我拿?”
那条坏掉的假肢已经被人从楼上带下来了。
还保持早上的样子。
白色过膝袜。
白鞋。
孤零零靠在那里。
“拿吧。”
他站起来,把义肢提起来。
动作明显比拿普通行李谨慎。
人工膝跟着晃了一下。
他马上扶住。
“这个会自己动?”
“膝关节会弯。”
“我还以为固定的。”
“那我走路怎么办?”
“也是。”
他掂了一下。
“比想象中轻。”
“比真人腿轻。”
“你会介意别人碰吗?”
“假肢?”
“还有……”
他的目光往下落。
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残肢。”
“嗯。”
“看人。”
“今天第二次听这个答案了。”
“适用范围广。”
“那我呢?”
我看他两秒。
“半熟。”
“这么低?”
“昨天才认识。”
“今天帮你拿拐。”
“加一点。”
“扶你抢捧花。”
“你扶的是腰。”
“现在还提你的腿。”
“再加一点。”
他认真想了一会儿。
“七分熟?”
我笑了。
“你是不是饿了?”
“确实。”
“知遥还欠我夜宵。”
“我能一起?”
“你请。”
“为什么?”
“长期关系投资。”
周予安愣住。
我撑住长椅两边,准备站起来。
右脚踩稳。
双手用力。
身体刚抬起来一点,右大腿突然一软。
我又坐了回去。
“……”
他看我。
“怎么了?”
“腿没劲。”
“右腿?”
“我现在还有别的腿能没劲吗?”
“也是。”
他低头想了一下。
“那我背你?”
“这么积极?”
“最后一点表现分。”
我看了眼电梯。
再看自己已经酸得发颤的右腿。
“行。”
他明显有点意外。
“真背?”
“你要反悔?”
“没有。”
他立刻在我面前蹲下。
我把两根拐杖折好,放进装义肢的袋子里。
捧花也塞进去。
然后往前挪到长椅边缘。
双手搭上他的肩。
右腿很自然地从他右边绕过去。
左侧就麻烦一些。
我没有完整的左腿可以夹住他的腰。
只有一截从大腿上段结束的残肢。
我贴上去以后,左侧身体明显少一个固定点。
他站起来时,我整个人往左滑了一点。
“等一下。”
“怎么了?”
“你没托住。”
他右手已经托着我的右大腿。
左手悬在半空。
明显不知道该放哪里。
“左边。”
“哪里?”
“我残肢。”
他回头。
“可以吗?”
“你再问两遍,我就从你背上掉下去了。”
他赶紧伸手。
掌心托住我左侧剩余的大腿下方。
碰上的瞬间,我能感觉到他动作特别轻。
甚至轻得没什么用。
“再托紧一点。”
“不会疼?”
“不按末端就行。”
“这里?”
“往上一点。”
他的手掌往大腿根方向移动了一些。
这下身体总算稳住。
“对。”
我把上身往前贴。
“就那里。”
他试着走两步。
“这样?”
“可以。”
我趴在他背上。
右腿有完整膝关节,弯曲以后自然贴着他的身体。
左侧只剩短短的一段大腿,被他托在掌心里。
两边重量和接触点明显不一样。
他走了一会儿。
“感觉很神奇。”
“什么?”
“背人。”
“以前没背过?”
“背过。”
“那哪里神奇?”
“左右不一样。”
“废话。”
“右边能夹住,左边完全靠我托。”
“所以手别松。”
“知道。”
他托着我的手稍微调整了一下。
残肢被带着抬高一点。
我反而舒服了些。
“第一次背单腿女生?”
“嗯。”
“体验如何?”
他认真想。
“比想象中需要技术。”
“你还分析上了。”
“不是你问的吗?”
“也是。”
他继续往电梯走。
我趴在他肩上。
突然想到白天那句话。
“周予安。”
“嗯?”
“你早上说我这样挺好看。”
“说了。”
“客套?”
“不是。”
“为什么?”
他走慢了一点。
“什么为什么?”
“我现在就一条腿。”
“我知道。”
“左边还露着残肢。”
“我也看见了。”
“所以?”
他沉默几秒。
“所以挺好看。”
“你这回答信息量很低。”
“那我要怎么回答?”
“不知道。”
“我觉得你这样很自然。”
“自然?”
“对。”
电梯门在前面亮着。
他说:
“你戴假肢的时候也好看。现在不戴也好看。”
“区别呢?”
“早上的你像是为了婚礼搭好的一整套。”
“现在呢?”
“像你自己。”
我没说话。
这个答案比我预想中好。
他又问:
“你自己介意吗?”
“以前介意。”
“现在呢?”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侧。
残肢被他托着。
裙摆因为趴着往上滑了一点,露出更多大腿。
四年前,我绝对不会允许一个刚认识的人离它这么近。
那时候连我自己都不想看。
现在却没什么感觉。
甚至挺舒服。
“现在喜欢。”
“喜欢?”
“嗯。”
他好像有点意外。
“会很奇怪吗?”
“不会。”
我靠回他肩膀。
“刚截肢的时候我特别想把自己变回去。”
“所以装假肢?”
“那时候觉得,只要能重新有两条腿,就算正常了。”
“后来呢?”
“后来发现假肢只是工具。”
我说。
“它好用的时候,我就戴。闷、疼、懒得戴的时候,我就不用。”
“拐杖也是?”
“嗯。”
“那残肢呢?”
我低头笑了一下。
“那个没得选。”
他也笑。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知道。”
我动了动左侧大腿。
他的手跟着调整了一下位置。
“其实现在挺喜欢的。”
“为什么?”
“就是喜欢。”
我想了一会儿。
“穿短裙挺好看。”
“嗯。”
“夏天凉快。”
“这个理由是不是有点硬凑?”
“少穿一只袜子也省钱。”
“开始胡扯了。”
“鞋还能跟别人拼。”
“这个倒是实用。”
“还有。”
“什么?”
我看着自己的左侧。
“大概因为这是我现在的身体。”
我停了一下。
“我花了很久才习惯它。现在再让我天天想着‘缺了一块’,也太累了。”
周予安没说什么励志的话。
没说你很坚强。
也没说你能接受自己真好。
只说:
“那挺好。”
我抬眼。
“就这样?”
“不然我该说什么?”
“至少发表一下感想。”
“你喜欢自己的腿。”
他顿了一下。
“虽然只剩一截。”
“嗯。”
“那就喜欢。”
他说得很简单。
“反正是你的。”
我趴回去。
“七分熟了。”
“什么?”
“熟人等级。”
“突然升级?”
“回答不错。”
“那夜宵能不能你请?”
“不能。”
“为什么?”
“熟归熟,钱归钱。”
他叹气。
“你这人真难攻略。”
我笑了。
“你还真想攻略?”
“可以试试。”
“先去吃夜宵。”
“行。”
电梯门开了。
他背着我进去。
“还有。”
“嗯?”
我拍了拍他肩膀。
“手别乱动。”
托着我左侧残肢的那只手瞬间僵住。
“我没动。”
“我知道。”
“那你提醒什么?”
“吓你一下。”
“许南星。”
“嗯?”
“我刚才的七分熟是不是能降级?”
“不能。”
“为什么?”
“评定权归我。”
他被我气笑了。
电梯门关上。
镜子里能看到我们两个人。
他背着我。
右手托着我完整的右腿。
左手托着我短短的左侧大腿残肢。
坏掉的假肢装在袋子里。
拐杖也在里面。
白色过膝袜还套在那条假腿上。
我怀里抱着捧花。
妆已经有点花了。
伴娘裙也皱了。
右腿累得发软。
严格来说,这一天一点都不顺利。
义肢婚礼开始前坏了。
伴娘鞋只穿了一只。
捧花差点把我砸倒。
一整天用双拐走到最后,连站起来都嫌累。
但我抱着捧花,被一个刚刚升到七分熟的男人背去吃夜宵。
镜子里那截从裙摆下露出来的左侧残肢,也没有任何需要藏起来的地方。
我看了两秒。
还挺好看。
于是我低头问:
“周予安。”
“又怎么了?”
“夜宵我要吃烧烤。”
“行。”
“还有小龙虾。”
“你不是说我请吗?”
“对啊。”
“那你怎么点得这么自然?”
“长期关系投资。”
他沉默两秒。
“这个词是不是你临时编的?”
“效果好就行。”
“那七分熟有什么待遇?”
“可以帮我剥虾。”
“……”
“怎么了?”
“我突然觉得还是半熟比较划算。”
我趴在他背上笑出了声。
他没把我放下来。
只是托住我左侧残肢的手又往上稳了稳。
然后背着我出了电梯。
今天确实没那么顺利。
不过现在看来——
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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略有小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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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好看,这种也挺好的,来点刺激的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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