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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恶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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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学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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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灵



2013年,常州,天宁区。

那年我九岁,住在六楼。没有电梯。一栋老居民楼,外墙的涂料剥落得像疥疮病人的背。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好几盏,只剩一楼和四楼那两盏还亮着,但四楼那盏也不太灵光,你得使劲跺一脚,它才“嗡”地一下亮起来,昏黄的光颤颤巍巍地罩住楼梯,像随时会灭。晚上回家要摸着扶手往上爬。扶手是铁的,刷过一层暗红色的漆,但年岁久了,漆皮一片片翘起来,露出底下锈黄的本色。冬天冰,夏天潮,手搭上去,黏糊糊的,像摸到什么活物的皮肤。我数着台阶,一级一级往上爬,数到第八十九阶,差不多就到家了。那时候我还没有门钥匙,要站在门口喊“姐姐开门”。门开的时候,屋里的光像水一样淌出来,把楼道里那股陈年的霉味劈开一道缝。

家里两室一厅,六十多平米。客厅很小,放得下一张餐桌和一个电视柜,剩下的空间刚好够一个人侧身走过去。爸妈一间,我和姐姐一间。我的床靠墙放着,姐姐的床在对面,两张床之间隔着一个床头柜。上面放着台灯、闹钟、她的药盒、我的作业本。她的轮椅白天收在墙角,晚上停在床边。药盒有好几种,白色的小圆片,黄色的胶囊,还有一瓶棕色的口服液。每天晚饭后,姐姐会就着温水吞下那些药,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已经做了很多年的事。

姐姐那年十九岁。

她的双腿在七岁那年废了。是她亲生父亲的弟弟——她叔叔——的车,在妈妈吴江前夫家的院子里。他们倒车,没看见她。车轮从她腰上碾过去。后来她亲生父亲的弟弟想私了,妈妈的前夫同意了。那笔钱本来是要给她做手术的。手术做了。失败了。妈妈和前夫离婚了。这件事我不被允许问,也不被允许知道更多。我只知道姐姐从我记事开始就坐轮椅了。轮椅是深蓝色的,扶手包着海绵,推起来的时候轮轴发出低低的“吱呀”声。

那个声音,我从三岁开始听,一直听到现在。

吱呀,吱呀。从客厅到厨房,从厨房到卧室,从卧室到阳台。那个声音像某种节拍器,标记着我们家的时间。有时候姐姐累了,会把轮椅停在墙边,用手撑着桌沿,让自己坐直一点。那动作很轻,很急,像一只翅膀受伤的鸟在地上扑腾。但她大多数时候还是坐轮椅,她说,坐轮椅至少比被人抱着看起来“正常一点”。

九岁的我,还不知道“残疾”意味着什么。我那时候不知道什么叫“资源重组家庭”,也不知道什么叫“残障照护家庭”。我只知道,我家就是我家。姐姐是同母异父的,妈妈以前的事,像被放进一个很高的柜子里,柜门关着,钥匙不知道在谁手里。爸爸也是二婚的,但他那边的事,我从没听他说过。后来我才知道,他在上一场婚姻里是净身出户的。这件事像一块沉在河底的石头,谁也不去碰。我偶尔能听到妈妈和爸爸压低声音说话,听到“前夫”“前妻”这些词像石头一样从他们嘴里掉出来,但我想问的时候,他们就会同时闭嘴,然后岔开话题。

我只知道姐姐不能走路。她出门要爸爸背,轮椅折叠起来拎下楼。她几乎不下楼。她洗澡要坐在专门的塑料椅上,椅子放在浴室角落,四条腿包着防滑垫。晚上睡觉,她会把轮椅停在床边,伸手就能够到。

我喜欢靠着她。她的身体很暖。她的胳膊圈着我的时候,像一条温热的毯子。

小时候我枕过她的腿。她的腿,细细的,软软的,枕着其实不太舒服,但姐姐会把我的头按在上面,不让我起来。她说这样她好摸我的头发。我躺着的时候,她一只手撑着轮椅扶手,另一只手放在我头上,慢慢地摸。有时候她心情好,会哼歌。哼的是那种动漫里的曲子,我听不懂,但觉得好听。

她从来不介意我碰她的腿。她甚至会把腿伸过来,说“来,给你玩”。我摸摸那道疤,顺着滑下去,她也不躲。她说这双腿早就不痛了,只是没感觉。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妈妈在苏州的会计师事务所,是合伙人,一个月回来两次,每次待两三天。爸爸在电气集团,经常出外勤,也不怎么在家。家里大多数时候只有我和姐姐。我放学回来,姐姐已经在了。她坐在轮椅上,把饭做好,等我。她不能站,但她能坐着手摇轮椅到灶台前,把锅架在矮一点的灶眼上。她做饭慢,但稳。她说反正她也没别的事。

姐姐对我很好。

她会帮我检查作业,会给我留好吃的,会在我玩游戏的时候坐在旁边看。她从来不嫌我吵。我小时候的毛衣是她织的,虽然针脚不太齐。我发烧的时候是她整夜守着,拿湿毛巾敷我的额头。

她有时候会突然安静下来。整个人像被按了静音键,坐在那里,盯着某个地方看,眼神是空的。你叫她,她不应。你碰她,她会猛地缩一下。然后过很久,她才会慢慢回来,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2013年秋天,学校组织社会实践。

我们去了常州的污水处理厂。那是我第一次见到那么大的池子。水在里面翻滚,冒着泡泡,空气里有股铁锈和腐烂菜叶混在一起的味道。讲解员戴着安全帽,拿扩音器说,这是沉砂池,那是生物处理池,最后那边是消毒池。

污水处理厂很大,比我想象的大。巨大的圆形水池,水在里头翻,像灰色的粥。机器嗡嗡响,管道纵横,铁梯生锈。空气里有股说不清的臭味——不是粪便的臭,是某种更深的、从地底翻上来的臭。讲解员说,污水要经过很多道处理,沉淀、过滤、消毒,最后才能排出去。有人问:“那脏东西去哪了?”讲解员笑了笑,说:“被处理掉了。”

我站在栏杆边往下看。池底的水黑乎乎的,翻涌着,不知道有多深。有同学在笑,说像火锅。我没笑。我在想,如果掉下去会怎么样。

那段时间,我还听到了“硫酸”这个词。

具体在哪里听到的,我记不清了。可能是电视新闻,可能是大人聊天,可能是放学路上高年级学生说的。我只记得“被硫酸泼了会毁容”这句话,像一颗种子,落进了脑子里某个潮湿的角落。

毁容。我不知道毁容是什么样子,但我知道“毁”这个字不好。作业本被撕了叫毁,玩具摔坏了叫毁,人被毁了,应该就是很严重的事情。

还有博物馆。

那年春天,学校组织春游,去了常州博物馆。有一个展区,光线很暗,玻璃柜里躺着古代遗骸。讲解员说,这是考古发掘出来的,有几百年了。玻璃柜旁边有一个按钮,我按了一下,灯亮了——照在遗骸上,白森森的骨头,空空的眼窝,牙齿还整整齐齐地排着。

我盯着看了很久。

那个画面像一张照片,被存进了脑子里。后来我才知道,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见到真正的骷髅。

还有《我的世界》。

那款游戏在我们小学男生里很流行。晚上做完作业,我会被允许玩一会儿姐姐的电脑。游戏里有种怪物叫“凋灵骷髅”,黑色的,瘦长的,拿着石剑,在地狱里游荡。它比普通骷髅更吓人,因为它全身漆黑,像被烧过一样。我在游戏里被它杀死过很多次,每次屏幕变红、角色倒下,我都会缩一下脖子。

九岁的我,脑子里装了这些东西:污水处理厂的池子、硫酸毁容的传闻、博物馆里一闪一闪的遗骸、黑色凋灵骷髅。

它们像几块拼图,平时散落在不同的角落。我从来没有想过它们会拼在一起。

直到那个晚上。



那是一个普通的秋夜。

妈妈正好在常州。她平时在苏州,一个月回来两次,每次待两三天。那天她回来了,晚饭做了烤牛肋条。饭桌上爸爸说了单位的事,妈妈没怎么说话,姐姐偶尔应一句,我埋头吃饭。吃完饭,妈妈洗碗,姐姐推着轮椅回了房间,我坐在客厅看了一会儿电视,然后被催着去洗澡睡觉。

十点,灯灭了。

我钻进被窝,侧过身子,面朝姐姐的床。她已经躺下了,轮椅停在床边。黑暗中我看不清她的脸,但能听到她均匀的呼吸声。她的床和我的床之间隔着床头柜,台灯已经关了,闹钟的夜光指针发出微弱的绿光。

我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进入了那个地方。

那是一个巨大的工厂废墟。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那里的。没有来路,没有去路,只有一片开阔的场地,水泥地面开裂,缝隙里长出枯黄的草。周围是残破的厂房,墙壁塌了一半,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管道。天色是灰蒙蒙的,像黄昏,又像清晨,说不清。

有几个小孩在废墟上玩。

我数不清有几个,可能四五个,也可能更多。他们的脸我看不太清楚,但我知道他们是我的同学、朋友、或者只是认识的人。他们在跑,在笑,在废墟的钢架上爬来爬去。

我站在一旁看着。

然后,其中一个小孩碰倒了什么东西。

一个罐子。玻璃罐,上面有模糊的标签,字迹看不清。罐子倒了,里面的液体泼了出来,溅在那个小孩身上。

他尖叫起来。

那不是普通小孩的尖叫,那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不像人的声音。他倒在地上,身体开始变化。皮肤先是变红,然后变黑,像被火从里面烧出来。他的脸——我看到他的脸——在融化,五官像蜡一样塌下去,露出底下白色的骨头。然后骨头也变黑了,像被烟熏过。

他站了起来。

不,它站了起来。

它比之前高了很多,像被拉长了一样。全身漆黑,像一根烧焦的木炭。眼眶里是空的,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火,又像是某种说不清的光。

它在燃烧。

没有火焰,但它在燃烧。我能感觉到那种热,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热,像发烧,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铁栏杆。

我转身想跑,但腿动不了。

周围的小孩也动不了。我们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地上。它站在那里,看着我们——不,它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它在看。它在看我们每一个人。

然后我明白了。

它知道我们在隐瞒。

我不知道“隐瞒”这件事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也许它一直在发生。也许从那个小孩碰倒罐子的那一刻起,我们就已经决定了——不,我们就已经被决定了——不能说出去。

不是“不要说”,是“说不了”。

秘密像一块石头,压在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你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你想解释,但没人会信。你想喊“不是我”,但你知道,是不是你做的根本不重要。

它来找的,不是凶手。

它来找的,是所有知道的人。



我在半夜惊醒。

心跳很快,像有人在胸腔里敲鼓。后背全是汗,睡衣贴在身上,凉飕飕的。我张着嘴,嗓子里发出一声又尖又长的叫。

那声叫在安静的夜里显得特别响,像一把刀划破了布。

姐姐醒了。

她没有开灯,但我能感觉到她坐了起来。她的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双腿不能动的人。她伸手过来,摸到了我的肩膀,然后把我拉过去,拉到她的床上,拉进她的怀里。

她抱住我。

她的身体很暖,暖得发烫。她的手臂圈着我的肩膀,我的脸埋在她的胸口,能听到她的心跳,比我的慢,比我的稳。她没有说话,只是抱着我,一下一下拍我的后背。

但她的手劲在变大。她的指甲掐进我的睡衣,隔着布料,我能感觉到指尖的压力。她不是在哄我。她是在抓紧我。

“覅走。”她的声音很低,苏州腔,低到几乎听不见。她像是在跟我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覅走。”

我还在抖。

那种抖不受控制,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跑,像害怕本身变成了实体,要从我的皮肤里钻出来。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门被推开了。是妈妈。她站在门口,没有开灯,黑暗中只有一个轮廓。她的声音很冷,像冬天的自来水。

“倷做啥?半夜三更嚎啥嚎?作死啊倷?”

我不敢说话。姐姐也没有说话,只是把我抱得更紧。

“问倷话呢!倷只小赤佬,九岁咧,九岁咧还半夜嚎丧,倷让伲困觉伐?倷阿姐腿勿好倷晓勿晓?倷阿姐日里吃力一日倷晓勿晓?倷倒好,半夜嚎一嗓子,一家门才覅想困咧是伐?”

她的声音越来越响,每个字都像石头砸过来。

“伲上辈子欠倷笃个。一个瘫子,一个疯子。伲上辈子欠倷笃个。”

姐姐的手臂紧了一下。

“明朝还要上学,再实梗,夜里覅困该间咧。到客厅去困。听见伐?”

她说完就走了,门被带上,发出“咔”的一声。

房间里又安静了。

只有我的呼吸声,急促的,断断续续的。姐姐的手还在拍我的后背,一下,一下,像钟摆。

我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那个梦又来了。它像某种季节性的病,隔一段时间就来一次。有时几个月,有时几个星期。每次细节都会变,但骨架不变:工厂废墟,小孩,硫酸,燃烧的黑色骷髅,隐瞒,追索,醒来。

没有规律,像一颗埋在身体里的定时炸弹,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响。

每次的剧情都差不多。

工厂废墟,小孩,硫酸,黑色的燃烧骷髅。隐瞒。它来找我们。

每次我都跑不掉,每次都在它靠近之前醒来。醒来的时候心跳加速,出汗,有时候会小声叫一下,然后姐姐把我拉过去,抱住我。

妈妈有时候在家,有时候不在。她在的时候会骂我。不在的时候只有姐姐。姐姐从来不骂我,她只是抱着我,等我不抖了,再把我放回去。

她有时候不抱我。她只是翻个身,把手伸过来,搭在我手上。她的手很凉,但搭着搭着就暖了。她也不说话。我也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躺着,听着彼此的呼吸,等天亮。

我开始害怕睡觉。

九岁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我只知道,每天晚上躺下的时候,我会盯着天花板看很久。我怕闭上眼睛,怕睡着,怕进入那个地方。

但你知道,小孩是熬不过困的。

不管你怎么撑,困意还是像潮水一样漫上来。眼皮变重,思维变慢,然后你就滑进去了。

滑进那个灰色的、没有出口的世界。



我开始找原因。

九岁的小孩不会用“溯源”这个词,但我会想:为什么是这个梦?为什么是这些东西?

硫酸——我想起来了,那段时间电视上确实有新闻。一个男人因为感情纠纷,把硫酸泼在了一个女人脸上。那个女人尖叫着倒地,脸变成了什么样子,新闻里没有放。但我记住了“硫酸”两个字,记住了“毁容”。

污水处理厂——那是社会实践去的。我们排队走进去,戴着安全帽,讲解员带我们看池子。我记得那个池子很深,水很黑,翻着泡泡。我趴在栏杆上看,被老师拉了一下,说太危险了。

骷髅——博物馆。那个一闪一闪的玻璃柜。古代遗骸,白森森的骨头,空的眼窝,整整齐齐的牙齿。我按了按钮,灯亮了,然后又暗了,又亮了。

黑色骷髅——游戏。《我的世界》。凋灵骷髅。黑色的,瘦长的,拿着石剑。我在游戏里被它杀死过很多次,每次屏幕变红,我都会缩一下脖子。

燃烧——这个我想不起来。

我记忆里没有恶灵骑士,没有着火的骷髅,没有和火有关的恐怖画面。那它为什么会燃烧?

我想了很久。

还是想不出来。



我十一岁那年,天宁区那栋老楼拆迁了。

消息是楼下贴出来的,红纸黑字,围了一群人看。爸爸回来说,按面积算,能赔一笔钱,再添点,够在新北买一套电梯房。

搬家那天是冬天。楼道里的东西被一件件搬空,最后只剩下墙上那些钉子眼和墙角积年的灰。我最后一次数了那八十九级台阶,一级一级往下走,数到最底下,回头看那栋楼,觉得它比平时矮了一些。

新北的房子在十二楼。有电梯。门一开,里面是浅灰色的地砖,白墙,阳台很大,阳光能照进来。姐姐的轮椅在客厅里转了一圈,轮轴没响。她推着自己到阳台上,往下看。十二楼,底下的人像蚂蚁,车像玩具。她看了很久,然后转回来,说:“太高了。”

但我知道她喜欢。她可以自己推着轮椅进电梯,按楼层,下楼,在小区里转一圈,再上来。她可以自己出门了。虽然她只出去过几次,但门就在那里,她随时可以走。

2016年,我十二岁。换了学校,换了同学,换了作息。作业变多了,考试变难了,每天忙得没时间想别的。

也是那一年,我开始玩更多的电脑游戏。骷髅变成了游戏里最普通的元素,打僵尸、打骷髅兵、打各种不死族。我拿着鼠标,点一下,骷髅就碎了,变成一堆骨头掉在地上。

一点都不吓人。

我甚至觉得它们有点滑稽——那些骷髅拿着弓箭跑来跑去,射出来的箭歪歪扭扭的,有时候还会射到自己人身上。

《我的世界》里,我建了一个刷怪塔,专门刷凋灵骷髅。它们从高处掉下来,摔得只剩一丝血,我再补一刀,变成经验球。我站在旁边捡经验,像捡地上的硬币。

这时候再想起那个梦,感觉已经很远了。

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东西,模糊的,不真切的。我能记得大概的情节,但那种害怕的感觉已经淡了很多。像是某种味道,闻过,记得,但说不清具体是什么。

我给那个梦起了个名字。

我叫它“恶灵”。

不是因为它真的很恐怖,而是因为,我找不到更合适的词。它像一个东西,一个不属于任何地方的东西,在黑暗里飘着,偶尔出现,偶尔消失。它不是鬼,不是怪物,不是人。它就是一个——恶灵。

我给所有反复出现的梦都起了名字。

“恶灵”是第一个。



中学三年,恶灵没有再来。

它像一条游进深水的鱼,看不见了,但你知道它还在。也许在某个角落,也许在某个你够不到的地方,它安静地待着,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但它没有等到。

我长大了。

不是那种一下子长大的,是一点一点,像冰化水一样,慢慢变的。我开始明白“残疾”是什么意思,开始知道姐姐的腿伤是怎么来的,开始懂家里的那些不能说的事。

爸爸在电气集团,经常出外勤,不怎么在家。妈妈在苏州,也不怎么在家。家里大多数时候只有我和姐姐。

我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洗碗,学会了帮姐姐推轮椅。她的轮椅靠在墙边,我经过的时候会看一眼。那辆轮椅,轮胎的橡胶已经换过好几次了,磨平了就换,换了又磨平。坐垫也是,旧的拆下来,新的缝上去。

姐姐对我很好。

她会帮我检查作业,会给我留好吃的,会在我玩游戏的时候坐在旁边看。她从来不嫌我吵。

她有时候会突然安静下来。整个人像被按了静音键,坐在那里,盯着某个地方看,眼神是空的。你叫她,她不应。你碰她,她会猛地缩一下。然后过很久,她才会慢慢回来,像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

她会在网上跟人聊天。我不认识那些人,但她会在电脑前坐很久,打游戏,笑。有时候会突然把键盘推开,说“没意思”。

她需要我。

她不喜欢我和别人走得太近。

有一次,我和班上一个同学走得近了点,一起做值日,一起走路回家。姐姐知道了,没有生气,只是不说话。她坐在那里,看着窗外,很久很久。

那种沉默比生气更吓人。

后来她开始不吃饭。不是不吃,是只吃一点点,然后把碗推到一边,说“呒没胃口”。她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她坐在房间里,戴着耳机,听一些很吵的歌,声音大到我隔着门都能听见。我进去的时候,她把耳机摘下来,看着我,眼睛红红的。

“侬去跟伊拉白相好了。”她说,声音很平。苏州话的调子让这句话听起来更冷,像隔着一条河在说话。“覅管我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站在那里,像被钉在地上。

“我晓得个,”她说,“我这样,啥人也覅要跟我白相。侬去好了。”

她用的是苏州话,但我听得懂。每个字都听得懂。

她说完就背过身去。我站在那里,过了很久,走过去,坐到她床边。她没有动,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在抖。

“我弗去。”我说。

她没有转身,但她把手伸过来,摸到了我的手。她的手指很凉,扣着我的手指,扣得很紧。

那天晚上,她没有吃饭。我也没有吃。我坐在她旁边,一直到很晚。

后来我慢慢明白了——她不是不让我交朋友,她是不让我离开。她需要我在这里,在她旁边,像小时候那样,靠着她睡。她在这个家里没有别人。爸爸是影子,妈妈是电话里的声音。只有我,只有我是真的。



二十二岁了。

我还和姐姐住在一起。她三十二岁,我二十二岁,但格局差不多。

姐姐的轮椅已经换过一辆了。旧的那辆,轮轴吱呀得太厉害,刹车也松了,下坡的时候刹不住,有一次差点冲到马路上。妈妈给她买了一辆无磁轮椅。深灰色的,比旧的轻,推起来轮轴不响了,刹车也紧。她嘴上说“旧的那辆还能用”,但妈妈把新车推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摸了摸扶手,没再说话。

恶灵很久没有来了。

有时候我会想起它。想起那个灰色的工厂废墟,想起那些看不清脸的小孩,想起那个黑色的燃烧骷髅。它站在远处,看着我们,不说话。

然后我想起姐姐的怀抱。

在那个梦里,它来找我们。在现实中,姐姐抱着我。

我不再害怕了。

不是因为骷髅变得不可怕,而是因为,我明白了它是什么。

它是那些不能说的事。那些被隐瞒的、被回避的、被压下去的东西。它们不会消失,只是变成另一种形状,在某个地方等着你。

小时候,我不知道“隐瞒”是什么。现在我知道了。

每个家庭都有不能说的东西。有些是大的,有些是小的。有些是故意的,有些是不知不觉的。它们像硫酸一样,泼在某个地方,留下痕迹,然后被擦掉。

但痕迹还在。

恶灵就是痕迹。



我最后一次想起那个梦,是在一个冬天的晚上。

常州下雪了,很小,落在地上就化了。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灰白色的天。十二楼的风比楼下大,吹得我耳朵疼。姐姐在屋里,坐在轮椅上,电视开着,轮椅停在沙发边。

我想起九岁那年的那个夜晚。想起尖叫,想起妈妈的骂声,想起姐姐把我拉进怀里。那一切都很真实,像刚刚发生一样。

然后我想起那个梦。

工厂废墟,小孩,硫酸,骷髅。隐瞒。它来找我们。

我在想,如果当时的我知道,那个梦会跟着我这么久,我会不会做些什么不同的事。

也许不会。

九岁的我,什么也做不了。他只能被拉进姐姐的怀里,然后睡着。醒来之后,继续上学,继续做作业,继续在晚上躺下,闭上眼睛。

但现在的我,可以写下来。

写下来,它就不再只是梦了。它变成了一个故事。故事是可以被看的,被读的,被理解的。它不再只是黑暗里的东西,它可以在光下面。

我回到屋里,姐姐抬头看了我一眼。

“外面冷,把门关上。”

我关上门,坐到她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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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这个是引子,感觉有点太文青病了

等我再酝酿一下怎么写生活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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炉火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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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加油 写的很好 虽然我更喜欢截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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