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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doert大佬开源的skill, 用deepseek V4.1 flash+ deepseek harness跑出来的文章, 中间有不合理或生硬之处请见谅
序:借来的身体
沈栖迟二十岁那年,已经很有钱,也很有空。她是沈氏集团的独女,住在临京北郊云岭的一栋别墅里,父母常年待在南屿和海州,家里有管家、司机、厨师,还有一间朝北的画室。她学艺术史,休学一年,对外说在做影像项目,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画室里,画一些没有腿的女人。
这种兴趣从十二岁开始。那年她在临京医学院附属医院走廊里看见一个女人,左腿从膝盖下面没有了,拄着一根铝合金拐杖,拐杖头磨得发亮。女人走得很慢,残肢在裙摆下面一晃一晃。沈栖迟坐在长椅上看了很久,回家以后把她画了下来,画了十几张,每一张都只画下半身。后来她开始收集旧医学图册,收集残肢摄影,收集缺了胳膊少了腿的玩偶。她不觉得自己有病,只觉得那些身体比完整的身体更安静,更像一件被人仔细收好的东西。
到了二十岁,她不再满足于看。她试过轮椅,试过拐杖,试过把腿绑起来扮成截瘫,试过把假肢接受腔套在腿上。那些东西都是道具,穿上像穿衣服,脱下来就没了。她想要一种更彻底的东西,一种让她在早晨醒来时真的够不到自己的脚、真的需要别人抱起来的东西。
“残章”就是那时候来的。
那是一张黑色的金属卡片,没有品牌,没有说明书,只有一道极细的银线。卡片来自南港中区的一场私人拍卖,卖方是一个说话很轻的中间人,背景写的是北陆一家叫 Acheron 的神经工程实验室。实验室对外做幻肢痛与身体图式研究,真正的研究内容是临时的神经与躯体重组:把一个人的身体在几个小时里改成另一种样子,再在午夜十二点回滚。技术没有经过批准,试用名额只有十个自然日,见证人必须全程在场。
沈栖迟花了多少钱,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知道,沈氏基金会曾经匿名资助过那家实验室,而她用了一个假名字,把卡片带回了临京。卖方没有解释如果回滚失败会怎样。她当时不在乎。她只在乎第二天早上六点,自己能不能真的没有腿。
见证人是顾青梧。顾青梧是沈家家庭医生的女儿,临京医学院的学生,和沈栖迟从十二岁起就认识。她们一起在阁楼里给缺腿的娃娃做过轮椅,一起看过那些不该看的图册,也一起在十六岁那年接过吻。顾青梧比她更早知道自己是什么,也更早开始害怕这件事。她答应做见证人,条件是钥匙只能在她手里,遥控器也只能在她手里。
她当时以为,十天之后,一切就会结束。
第一部 十日借身
第0001章 双桩
沈栖迟把脚趾缩了一下。重组床的床单是冷的,冷气从脚心往上爬,她的小腿贴着床沿,脚踝上那粒小痣被蓝光照得发白。顾青梧站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黑卡,卡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极细的银线。
“最后问一次。”顾青梧说,“痛感百分之三十,不改了?”
“不改。”
“见证人只能是我。你中途说收章,我就收。”
“知道了。”
“你不知道。”顾青梧把卡插进床头的读卡槽,声音低下去,“你连袜子都还没穿。”
沈栖迟笑了一声,脚趾又缩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冷雾已经从床沿漫上来。那雾没有味道,贴着皮肤,极薄。她听见很轻的一声“咔”,从骨头里传来,耳朵几乎没接住。
“装载开始。”那个声音在她左耳里说,平,没有起伏,“体验者 07,第一日,双腿膝上截肢,右侧十八厘米,左侧十六厘米。痛感百分之三十。见证人顾青梧。回滚时间二十四点整。”
沈栖迟想低头。她的头刚抬起来,腰就往后一滑,整个人陷进床里。那种感觉很怪,下半身像从被子里抽走了,被面却还平着。她伸手去摸,摸到自己的大腿根,再往下,摸到一团温热的、圆润的东西,短短的,软里藏着硬。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指腹下面是一圈浅浅的疤,疤线细,摸上去像旧铅笔划在纸上。
“别掐。”顾青梧把她的手拿开,“刚成形,皮肤薄。”
“我没掐。”沈栖迟说,“我在数。”
“数什么?”
“数它有多短。”
她坐起来。这个动作她做了二十年,今天腰后却坠着一根看不见的绳,绳子的另一头不知被谁攥着。她的上半身起来了,下半身没有跟上来。她低头,看见自己的 JK 裙还穿在身上,裙摆下面空了一截,两团短短的肉从裙摆边缘露出来,右腿那截长一点,左腿那截短一点,断口朝前,皮肤白得发亮,边缘有一圈淡红的印。
她盯着看了很久。顾青梧没有催她,只把血压计的袖带绕到她手臂上。袖带充气,手臂发紧,沈栖迟的视线还落在下面。
“难看吗?”她问。
“不丑。”顾青梧说。
“你敷衍我。”
“我看了三遍。”顾青梧把血压计收起来,“一百一十二,七十六。你心跳有点快。”
“废话。”
沈栖迟伸手去碰右边那截。她的指尖刚碰到断口,整条残肢就抽了一下,断口的肉一紧,又慢慢松开。她愣住,又碰了一下。这次她看清了,残肢末端的肉在指腹下面轻轻收紧,又松开,皮下的骨头硬硬地顶着。
“这里有感觉?”顾青梧问。
“有。”沈栖迟说,“比我想的多。”
“神经末梢密。你轻点。”
“我偏不。”
她又捏了一下。那截残肢在她手里抖了抖,抖得她小腹跟着一紧。她抬起眼,正对上顾青梧的目光。顾青梧的目光没有躲,停在她手上,停了半秒,才移开。
“穿衣。”顾青梧说,“你不是非要穿那条裙子?”
“我非要。”
“袜子呢?”
“白的。”沈栖迟说,“Wolford 那双,改过的。”
顾青梧从床尾的盒子里取出裙子。深蓝格,短,裙摆硬挺,是沈栖迟十八岁那年在中牌制服馆买的,腰围改过一次,现在正好卡在骨盆上。白丝袜是 Wolford 的长筒,原本到大腿中段,被东港商城的改衣铺剪短,袜口重新锁了边,刚好停在残肢上端。沈栖迟看着顾青梧把袜子卷成一个圈,从她的残端套进去。丝袜贴着断面滑上去的时候,她的脚趾在不存在的地方蜷了一下。
“凉。”她说。
“马上就好。”
顾青梧把袜口拉到残肢根部,手指在袜口边缘压了一圈。白丝下面透出淡淡的疤,断口的红被衬得更清楚。两只袜子都穿好,袜尖空着,裹在两团肉上。顾青梧没有给她穿鞋。她今天没有鞋。
“紧不紧?”
“再紧一点。”
顾青梧看了她一眼,把袜口又往上提了一指。沈栖迟低头看自己的两截残肢,白丝裹着,袜尖空空的。她笑了一声,笑得肩膀发抖。
“好看。”她说。
“袜子会滑。”
“滑了你再给我拉。”
顾青梧没接话。她从抽屉里取出那条黑色的皮质胯带。钢圈很窄,衬着一层软皮,前端有一个硅胶座,座里嵌着那枚小小的振动器。沈栖迟看见它,喉咙动了一下。
“今天第一天。”顾青梧说,“要不要先不放?”
“放。”
“你确定?”
“顾青梧。”沈栖迟抬起眼,“你答应过我的。”
顾青梧蹲下来。她的短发垂在脸侧,手指绕过沈栖迟的腰,把胯带扣好。皮带贴着骨盆,钢圈压在胯骨上,前端那个硅胶座正好贴住(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的位置。沈栖迟的腿根缩了一下,又想起自己已经没有腿根了,那一下缩在残肢根部,白丝跟着绷紧。
铜锁扣上。顾青梧把钥匙从锁孔里抽出来,穿回自己锁骨上的黑绳。钥匙很小,贴着她的皮肤,随着呼吸轻轻晃。她又按了一下手机,振动器很轻地嗡了一声,又停了。
“今天乖不乖?”顾青梧问。
沈栖迟看着她。这个问题从顾青梧嘴里说出来,声音还是平的,尾音都没抬。沈栖迟的耳根热了一下。
“乖。”她说。
“大点声。”
“乖。”
顾青梧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她站起来,把轮椅推到床边,刹死。沈栖迟伸手去够轮椅的扶手,手掌撑住,腰一抬,整个人往右边歪。她忘了自己没有腿可以撑地。顾青梧一把扶住她的腋下,把她半抱半拖地放进座垫。
“我自己来。”
“你已经在栽了。”
“那你别松手。”
“我没松。”
沈栖迟坐稳,低头看自己的残肢。两截白丝裹着的肉并拢搭在座面上,残端朝前,袜尖悬在座面前缘外,空空的。轮椅的座面很宽,她的残肢只占了前面一小块,后面空出一大截。她伸手把裙摆拉下来,盖住残肢根部,裙摆下面露出两截白丝,没有鞋。
“走。”她说。
顾青梧松了刹车。沈栖迟双手推轮圈,轮椅往前一冲,她的上半身跟着晃,残肢在座面上蹭了一下。她推得太急,轮子撞到餐厅门框,整张轮椅横过来,桌角上的橙汁被她的手臂带翻,玻璃杯滚到地上,果汁泼了一地。
李姨在门外敲门:“小姐,早餐好了。”
沈栖迟整个人僵住。她的轮椅卡在门框和餐桌之间,裙摆上溅了几点橙汁,白丝袜的袜口也湿了一小片。她听见李姨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放门口。”顾青梧说。
“要帮忙吗?”
“不用。”
脚步声远了。沈栖迟呼出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裙子,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
“我连一杯橙汁都躲不开。”她说,“真好笑。”
顾青梧拿纸巾擦她的裙摆。沈栖迟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短发垂下来,露出后颈。她伸手去摸顾青梧的耳朵,顾青梧没躲,只把她的手拿下来。
“先吃饭。”
“我够不到桌子。”
“我喂你。”
“我要自己来。”
顾青梧把餐盘放到轮椅扶手上。沈栖迟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煎蛋。她的手很稳,叉子送到嘴边,蛋掉在裙子上。她低头看那块蛋,又看顾青梧。
“我自己来。”她说。
“嗯。”
第二次,她把叉子握得更低,蛋送到了嘴里。她嚼着,眼睛亮起来,眉毛也跟着抬了抬。顾青梧坐在对面,手里端着咖啡,没喝。
吃到一半,沈栖迟的手机在沙发上响了。她下意识要站起来,腰刚离座,整个人又落回去。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推着轮椅往沙发那边去。轮子压到地毯边缘,卡了一下,她用力推,轮椅纹丝不动。她低头看轮子,又看沙发,估了一下距离,双手撑住扶手,把身体挪到沙发坐垫上,再伸手去够手机。手机在沙发另一头,她够不到。
“顾青梧。”
“嗯?”
“手机。”
顾青梧把手机递给她。沈栖迟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放下。
“谁?”
“我妈。”沈栖迟说,“问我在干什么。”
“你怎么回?”
“我说在健身。”
顾青梧看着她,没说话。沈栖迟把手机扔到一边,低头看自己的残肢。白丝上沾了一点橙汁,颜色发黄。她用手指蹭了蹭,蹭不掉。
“我想下去。”她说。
“下去干什么?”
“捡遥控器。”
遥控器在地上,离沙发两步远。沈栖迟把身体从沙发上滑下来,臀部落地,震得她牙关一紧。她用手撑住地板,腰一扭,残肢跟着甩出去,白丝蹭过地毯,发出很轻的“沙”声。她往前挪了一下,残肢拖在后面,袜尖在地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你看。”她回头对顾青梧说,“我能走。”
“你在爬。”
“爬也是走。”
她又挪了一下。残肢的断口压在地毯上,隔着丝袜能感觉到绒毛的刺。她伸手够到遥控器,攥在手里,翻过身,坐在地上喘气。裙摆翻到大腿根,两截残肢露在外面,白丝上蹭了一点灰。顾青梧蹲下来,替她把裙子拉好。
“你会习惯的。”顾青梧说。
“我已经习惯了。”沈栖迟说,“从我记事起就在想。”
顾青梧的手停了一下。沈栖迟看见她的睫毛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下午她们试了沙发到轮椅的转移。沈栖迟双手撑住轮椅座面,臀部往上一抬,残肢先落上去,再整个人坐稳。她做了三次,第三次成功了,坐在轮椅上笑,笑到一半又弯腰去摸自己的残肢,确认它还在。
“你摸什么?”
“确认一下。”沈栖迟说,“我怕它跑了。”
“它跑不了。”
“那可不一定。”
傍晚顾青梧把她抱进浴室。沈栖迟的手臂环住顾青梧的脖子,残肢垂在顾青梧的臂弯外面,白丝蹭着顾青梧的毛衣。她比顾青梧矮半个头,抱起来很轻。顾青梧一手托着她的臀部,一手环住她的背,走进浴室,把她放在浴凳上。
“水热一点。”沈栖迟说。
顾青梧试了水温,把花洒递给她。沈栖迟自己冲头发,手臂举久了会酸。顾青梧接过去,替她冲。热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流,流到残肢上,白丝湿了,贴在皮肤上,透出下面的红。沈栖迟低头看,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
“没怎么。”她说,“就是觉得,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这里。”她用手指碰了碰残端,“水冲上去,我知道是水,可我又觉得,脚趾应该也在冲水。”
顾青梧关掉花洒,蹲下来。她的手指隔着湿透的白丝,按在残端的疤上。沈栖迟的腰绷了一下。
“这里有感觉?”
“有。”
“这里呢?”顾青梧的手指往下,按在残肢内侧。
“有。”沈栖迟的声音低了一点,“你别按了。”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顾青梧没有收手。她的指腹隔着丝袜,慢慢地揉。沈栖迟的呼吸变浅,手抓住浴凳的边缘。她低头看顾青梧,顾青梧也抬头看她,短发湿了一半,贴在脸侧。
“锁了一天了。”顾青梧说。
“嗯。”
“要不要开?”
“你问这个干什么。”沈栖迟的耳根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要听你说。”
沈栖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开。”
顾青梧从领口里拉出那枚钥匙。铜钥匙在热水汽里发亮。她绕到沈栖迟身后,手指摸到锁孔,停了一下。
“今天乖不乖?”
“顾青梧。”
“嗯?”
“乖。”沈栖迟说,声音很轻,“我今天很乖。”
锁开了。顾青梧把胯带解下来,放在洗手台上。振动器还带着体温。沈栖迟的腿根,准确地说,是残肢根部,已经湿了,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顾青梧把她抱到浴缸边,让她坐在浴缸沿上,残肢悬在外面,白丝褪到残端下面,露出一圈被水泡红的皮肤。
“冷。”沈栖迟说。
“马上。”
顾青梧的手指贴上来的那一刻,沈栖迟的背弓了一下。她的残肢在浴缸沿上蹭,白丝滑过瓷面,发出很细的声响。顾青梧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慢慢地揉,指腹压着(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打圈,水从她的指缝里流下去。沈栖迟抓住顾青梧的肩膀,指甲陷进去。
“慢一点。”
“好。”
“不是,你……”沈栖迟喘了一口气,“你快点。”
顾青梧没笑,只把手指往下滑了一点,探进去,又退出来,沾着水,回到(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上。沈栖迟的残肢绷直,两截白丝裹着的肉一起一伏。她低头看自己的下面,那里没有腿,只有两截短桩和顾青梧的手。她忽然觉得这画面很荒唐,又很对。
“你看我。”她说。
“在看。”
“像什么?”
顾青梧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沈栖迟的眼睛。
“像我的。”
沈栖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气音。她伸手去抓顾青梧的头发,把她拉近,吻她。吻得很急,牙齿碰到牙齿。顾青梧的手指没有停,振动器被夹在掌心,贴着(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档位很低,振得细碎。沈栖迟的腰一下一下地往前送,残肢在浴缸沿上磨,白丝被水浸透了,贴在肉上,透出红色。
她高潮的时候没有叫出声,只是把额头抵在顾青梧的肩上,整个人绷紧,残肢一抽一抽,两条白丝残肢垂在浴缸边,袜尖蹭着外壁,发出两声轻响。
顾青梧抱着她,等她缓过来。浴室的灯很亮,水汽把镜子糊住了。沈栖迟睁开眼,看见镜子里只有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她没有看自己的残肢,只把脸埋回顾青梧的颈窝。
“几点了?”她问。
“十一点四十七。”
“还有十三分钟。”
“嗯。”
“抱我回床上。”
顾青梧把她抱起来。沈栖迟的残肢垂着,白丝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她被放进被子里,顾青梧替她擦干残肢,重新套上干净的袜子。这次是肉色的,薄,袜口停在残端上端。顾青梧把被子拉到她的腰上,坐在床边。
“明天想要什么?”顾青梧问。
沈栖迟看着天花板。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摸到自己的残肢,隔着袜子,一下一下地捏。
“一条腿。”她说。
“哪条?”
“左边。”沈栖迟说,“留右边。右边长一点,明天好穿鞋。”
顾青梧看着她,没说话。墙上的钟走到十一点五十九分。系统在她左耳里轻轻响了一声。
“回滚准备。”
沈栖迟闭上眼。她感觉到一阵很轻的失重,像从很高的地方落回床上。被子下面的两截残肢开始发热,发胀,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长。她咬住下唇,手指抓住床单。那感觉说不上疼,很满,满得她想哭。
等她再睁开眼,被子被顶起两个小小的山包。她的脚踝从被子下面露出来,脚趾蜷着。顾青梧把手伸进被子,摸到她的脚,握住。
“回来了。”顾青梧说。
沈栖迟没有动。她躺在床上,脚踩着床单,脚趾一根一根地张开,又并拢。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腿,完好,修长,脚踝上那粒痣还在。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脸转向顾青梧。
“明天要一条腿。”她说。
“我听见了。”
“你帮我剪袜子。”沈栖迟说,“别剪太短。留一截。”
“留一截干什么?”
沈栖迟想了想,笑了一下。
“空着。”她说,“好看。”
第2章 单·跳
顾青梧把那双黑丝长筒袜抖开的时候,沈栖迟的右脚正踩在床尾的木板上,脚趾蜷了一下。系统在她左耳里说:“第二日,左腿膝上截肢,残肢十二厘米。”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边,被子下面空着一截,手伸到髋骨下面,摸到一截短短的、圆润的肉,断口朝下,皮肤温热。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指腹下面有一圈浅浅的疤。
“别捏。”顾青梧在床边说,“今天这截只有十二厘米,比昨天还短。”
“我知道。”沈栖迟说,“我昨晚挑的。”
“你挑的时候倒干脆。”
“我什么时候不干脆?”
顾青梧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天刚亮,光从缝里进来,落在被子上。沈栖迟低头看自己的左残肢,十二厘米,白,短,断口圆润,像一小截被人仔细收好的藕。右腿还好端端地躺着,脚踝上的小痣在光里发褐。她把右腿屈起来,膝盖顶着被子,左残肢也跟着动了一下,断口在床单上蹭出很轻的声响。
“今天穿什么?”顾青梧问。
“JK 裙。黑丝。”沈栖迟说,“长筒的,别剪。”
“不剪袜子穿不上。”
“剪上面。”沈栖迟说,“下面留着。”
顾青梧看了她一眼,没问。她从衣柜里取出那条深灰格的裙子,又拿出一双 Wolford 的黑色长筒袜。袜子是新的,袜口有一圈很细的蕾丝。顾青梧把左脚那只袜子的袜口剪开,重新锁边,套在残肢上。黑丝从断口往上裹,裹到残肢根部,袜口停在最上面,勒出一圈浅浅的印。剩下的袜腿没有剪,空着,从残端下面垂下去,袜尖软软地搭在床单上。
沈栖迟低头看,伸手把那只空袜腿提起来,抖了抖。袜尖空荡荡的,脚掌的形状还在,里面什么都没有。
“好看。”她说。
“一只空袜子有什么好看?”
“你不懂。”
顾青梧没接话。她把另一只袜子穿在沈栖迟的右腿上,慢慢往上捋,捋到大腿中段。黑丝贴着皮肤,透出底下的白。沈栖迟的右腿很直,脚踝细,脚背高,穿高跟鞋好看。顾青梧从鞋盒里取出一双 Christian Louboutin 的黑色尖头高跟,十厘米,红底。她把右鞋穿在沈栖迟的右脚上,扣好踝带。左鞋没有脚可穿,沈栖迟让她把鞋带系在空袜子的袜尖上。
“会掉。”顾青梧说。
“掉了再捡。”
顾青梧用一条黑丝带把左鞋绑在空袜尖上,打了个活结。鞋跟垂着,离床单还有一点距离。沈栖迟把左残肢抬起来,空袜子跟着荡了一下,鞋跟轻轻磕在床沿,发出“笃”的一声。她笑了。
顾青梧从抽屉里取出胯带,绕过她的腰,扣好。铜锁“咔哒”,钥匙穿回顾青梧的锁骨。她按了一下手机,振动器嗡了一声。沈栖迟的腰绷了一下,空袜子跟着晃。
“今天乖不乖?”顾青梧问。
“还没出门呢。”
“先问。”
“乖。”沈栖迟说,“今天我会很乖,因为我只有一条腿。”
“你哪天不乖?”
“今天特别乖。”
“你听。”
“听见了。”
“你听,笃的一声。”
顾青梧把轮椅推过来,又停住。沈栖迟今天不要轮椅。
“我自己走。”
“你只有一条腿。”
“我还有一条。”沈栖迟拍了拍右腿,“这条不是腿?”
“你穿了十厘米。”
“所以呢?”
顾青梧看着她,把轮椅推到墙边。沈栖迟扶着床沿站起来,右脚的鞋跟在地板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往左边歪。她忘了左边没有腿可以撑。顾青梧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
“松手。”
“你先站直。”
沈栖迟把重心移到右脚,脚趾在鞋里抓紧,左残肢微微翘起来,断口朝后。她站住了,喘了一口气,然后跳了一下。鞋跟落地,“嗒”,整个人往前冲,空袜子跟着甩出去,空鞋在袜尖上翻了个身。她又跳了一下,这次稳了一点,跳到门口,扶住门框,回头笑。
“你看。”
“我在看。”
“我跳得怎么样?”
“歪得挺有主意。”
“鹤有你这么好看吗?”
顾青梧没答,走过来替她把裙摆拉好。裙摆下面是右腿的黑丝、左脚的空袜、两只鞋。沈栖迟把空袜子往上提了提,袜口在残肢上勒了一下,她“嘶”了一声。
“紧吗?”
“不紧。”她说,“舒服。”
早餐在餐厅。沈栖迟单腿跳到餐椅边,扶着椅背坐下。她把左残肢搭在右腿上,空袜子垂在椅子侧面,空鞋的鞋跟在地板上晃。李姨端来粥,看见那只空袜子,脚步顿了一下,把碗放下就走了。沈栖迟用勺子敲了敲碗沿。
“李姨。”
“小姐。”
“今天不用收我的鞋。”沈栖迟说,“那只空的,我要留着。”
李姨看了一眼那只挂在袜尖上的鞋,点点头,退出去。顾青梧坐在对面,把果酱推过来。
“你吓着她了。”
“她早晚要习惯。”
“她只是来做饭的。”
“那她可以不看。”
顾青梧没再说什么。沈栖迟低头喝粥,喝到一半,左残肢在右腿上蹭了一下,黑丝和黑丝摩擦,发出很细的“沙”声。她的动作停了停。
“怎么了?”顾青梧问。
“没怎么。”沈栖迟说,“就是觉得,空的那边,反而更响。”
“什么更响?”
“说不上来。”她把勺子放下,“你碰我一下。”
顾青梧隔着桌子伸手,指尖碰了碰她左残肢的袜口。沈栖迟的腰绷了一下,右腿在桌下抖了抖,鞋跟在地板上磕出一声。
“这儿?”顾青梧问。
“嗯。”
“昨天没这么敏感。”
“昨天有两条腿。”沈栖迟说,“今天只有一条,剩下的都挤到这儿来了。”
顾青梧的手指在袜口上停了一会儿,收回去。沈栖迟看着她,耳根有点热。
“你故意的。”
“吃饭。”
上午她跳去花园。花园里有风,玉兰开过了,地上落着几片厚花瓣。沈栖迟单腿跳到石子路上,鞋跟卡进一颗石缝,整个人往前一扑,顾青梧从后面揽住她的腰。空袜子甩起来,空鞋的鞋跟敲在顾青梧的小腿上。
“松手。”沈栖迟说。
“你鞋跟卡了。”
“那你帮我拔。”
顾青梧蹲下去,一手扶住她的右踝,一手把鞋跟从石缝里拔出来。沈栖迟站着,左残肢悬空,空袜子被风吹得贴在她的大腿侧。她低头看顾青梧的头顶,忽然伸手摸了一下。
“你头发长了。”
“没空剪。”
“我帮你剪。”
“你先学会站稳。”
园丁老周在花圃那头剪枝。他听见鞋跟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沈栖迟没有躲。她把左残肢往裙摆外面送了送,空袜子跟着晃,空鞋的鞋尖在风里转了个方向。老周的目光在她左边停了两秒,低下头,剪刀“咔嚓”一声。
“他看见了。”沈栖迟说。
“嗯。”
“他看了两秒。”
“你数了?”
“我数了。”沈栖迟说,“两秒。比我想的短。”
“你还想他看多久?”
“至少看到我跳过去。”
她真的跳过去了。单腿,高跟,裙摆一颠一颠,空袜子拖在身后,空鞋一下一下地磕着地面。老周没有再看,但沈栖迟知道他听见了。她跳到花圃边上,扶住铁栏,喘着气,脸上发热。
“我跟你讲。”她回头对顾青梧说,“单腿跳的时候,空的那边会自己找平衡。”
“那是残肢在代偿。”
“我知道。”沈栖迟说,“可它找得挺好的。”
中午她们试楼梯。沈栖迟不要人扶,扶着栏杆,右脚先上一级,左残肢跟着提起来,空袜子拖在台阶上。她上了一级,又上了一级。第三级的时候,右腿的膝盖开始发酸,鞋跟踩在台阶边缘,晃了一下。她停住,低头看自己的右脚。
“怎么了?”
“腿酸。”
“下来。”
“我再上一级。”
“沈栖迟。”
“就一级。”
她抬脚,鞋跟磕在第四级的水泥边上,整个人往后一坐。顾青梧在她身后,接住她的腰,把她半抱半拖地放到台阶上。沈栖迟坐在第三级,右腿伸着,左残肢贴着台阶,空袜子铺在下面,空鞋挂在台阶边缘。她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
“我连楼梯都上不去。”
“你只有一条腿。”
“我知道。”沈栖迟说,“我就是想试试,看它能把我拦在哪儿。”
“拦在第三级。”
“第三级也挺好。”她往顾青梧身上靠了靠,“你抱我上去。”
“自己跳上去。”
“顾青梧。”
“嗯?”
“你抱我。”
顾青梧弯腰,一手托住她的臀部,一手环住她的背,把她从台阶上抱起来。沈栖迟的手臂环住她的脖子,左残肢垂在她臂弯外面,空袜子跟着荡,空鞋的鞋跟一下一下敲着顾青梧的腰。她贴得很近,能闻到顾青梧身上的洗衣液味和一点汗。
“你心跳好快。”沈栖迟说。
“抱人上楼当然快。”
“你平时抱我不这样。”
“你今天特别重。”
“我少了一条腿,怎么会重?”
“嘴重。”
沈栖迟在她肩上咬了一口。顾青梧“嘶”了一声,没松手。
下午下了雨。沈栖迟坐在窗边的躺椅上,右腿搭着脚凳,左残肢缩在裙摆里。空袜子被她提起来,搭在膝盖上,袜尖垂着。顾青梧坐在旁边看书,偶尔伸手替她把袜子拉平。
“你说。”沈栖迟忽然开口,“空袜子是不是比残肢更像腿?”
“不像。”
“为什么?”
“因为它不会疼。”
沈栖迟想了想,把空袜子拎起来,在眼前晃。黑色的袜管空着,脚掌的形状软软地塌下去。她把手伸进袜尖,从里面顶了顶。
“你看,我能把手伸进去。”她说,“里面空的。”
“别玩了。”
“你说,要是它一直空着,会不会自己长出一只脚来?”
“不会。”
“你怎么知道?”
顾青梧放下书,看着她。沈栖迟的手还在袜尖里,隔着黑丝,手指的轮廓顶出一个圆。顾青梧伸手,隔着袜子握住她的手指。
“因为我会看着它。”顾青梧说,“它长不出东西。”
沈栖迟愣了一下,把手抽出来。袜尖空了,慢慢塌回去。
“你刚才那句话。”她说,“有点吓人。”
“哪句?”
“最后那句。”
顾青梧没解释,重新拿起书。沈栖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把空袜子从膝盖上拿下来,搭到顾青梧的腿上。顾青梧没动,任那只空袜管躺在她膝头,袜尖垂到地毯上。
傍晚洗澡。顾青梧把她抱进浴室,放在浴凳上。沈栖迟自己解右脚的踝带,手指有点笨。顾青梧蹲下来替她解,把右鞋脱了,又去褪她右腿的袜子。黑丝从大腿上卷下来,露出白的皮肤,膝盖上有一块今天上楼梯磕出来的红。
“疼吗?”
“不疼。”
“都红了。”
“我说不疼。”
顾青梧用掌心按了按那块红,沈栖迟的右腿缩了一下。顾青梧没说话,继续把袜子褪到脚踝,脱下来。然后她去处理左边。空袜子还套在残肢上,袜口停在残肢根部,湿了一半。顾青梧把袜口卷起来,慢慢往下褪。黑丝从断口上滑过去的时候,沈栖迟的呼吸变快了。
“慢点。”
“嗯。”
“再慢点。”
顾青梧停住,抬头看她。沈栖迟的耳根红着,手抓着浴凳的边缘。
“你故意的。”她说。
“我怎么了?”
“你明知道这儿敏感。”
“我知道。”顾青梧说,“我在问你要不要停。”
沈栖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不要。”
顾青梧把袜子褪到断口下面,露出整截残肢。断口的皮肤被热水汽蒸得发红,疤线浅浅的。顾青梧的手掌覆上去,掌心很热。沈栖迟的腰绷了一下,右腿在浴凳上蹭。
“今天锁了一天。”顾青梧说。
“嗯。”
“跳了一天。”
“嗯。”
“还想要?”
“你问得真多余。”
顾青梧从领口拉出钥匙。铜钥匙在灯下亮了一下。她绕到沈栖迟身后,手指摸到锁孔,停住。
“今天乖不乖?”
“乖。”沈栖迟说,“我今天很乖,就是跳得不太好。”
“跳得挺好。”顾青梧说,“第三级。”
“你还笑话我。”
锁开了。顾青梧把胯带解下来,放在洗手台上。沈栖迟的左残肢悬在浴凳边,空袜子堆在脚边,右腿垂着,脚趾蜷起来。顾青梧把她抱到浴缸沿上,让她坐好,然后蹲下去。
“看着我。”顾青梧说。
沈栖迟低头。顾青梧仰着脸,短发被水汽打湿,眼睛很亮。她的手贴着沈栖迟的右大腿内侧往上,停在腿根,又移到左边,掌心覆在残端上。沈栖迟的呼吸乱了。
“你别这样。”
“哪样?”
“这样看我。”
“你不喜欢?”
“喜欢。”沈栖迟说,“太喜欢了,所以才让你别这样。”
顾青梧笑了一下,低下头。她的嘴唇落在残端的疤上,很轻。沈栖迟的右腿猛地一抽,脚趾在浴缸沿上刮了一下。她伸手抓住顾青梧的头发,指节发白。
“顾青梧。”
“嗯。”
“你上来。”
顾青梧站起来,被她拉下去,吻在一起。浴室的灯很亮,水汽把镜子糊住。沈栖迟的手从顾青梧的领口伸进去,摸到那枚钥匙,钥匙还是热的。她把它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轻点。”顾青梧说。
“你轻点。”
“我还没开始。”
“那你开始。”
顾青梧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沈栖迟的背弓起来,左残肢在浴缸沿上蹭,空袜子被踢到地上,湿了一角。她的右腿缠上顾青梧的腰,鞋跟早就脱了,脚背绷直,脚趾蜷着。顾青梧一只手托着她的臀,一只手在她身体里,拇指压在(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上,慢慢地磨。沈栖迟的呼吸一声比一声短,额头抵在顾青梧的肩上。
“慢一点。”
顾青梧慢下来。
“不是,你……”沈栖迟喘着,“你快点。”
顾青梧加快了一点。沈栖迟的指甲掐进她的背,左残肢绷直,断口的肉一抽一抽。她高潮的时候,右腿从顾青梧腰上滑下来,脚趾在浴缸外沿上蹬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塌。顾青梧抱住她,手掌覆在她的残端上,慢慢地揉,等她缓过来。
“几点了?”沈栖迟问。
“十一点二十。”
“还有四十分钟。”
“嗯。”
“抱我出去。”
顾青梧把她抱回卧室,放在床上,替她擦干,换上干净的袜子。这次是白色的,薄,袜口停在残端上端。沈栖迟靠在床头,看顾青梧把那只湿了的空袜子捡起来,拧干,挂在椅背上。空鞋还系在袜尖上,鞋跟朝下,滴了一滴水。
“别收。”沈栖迟说。
“湿的。”
“明天就干了。”
“明天你就回滚了。”
“那就让它挂着。”沈栖迟说,“挂到明天。”
顾青梧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空袜子挂在椅背上,黑丝在灯下泛着一点光,空鞋轻轻晃。沈栖迟看着它,眼皮慢慢沉下去。
“青梧。”
“嗯?”
“你说,明天我要是要两条腿,会不会太贪心?”
“不会。”
“那我要一条半。”
“没有一条半。”
“那就一条。”沈栖迟说,“左边。留一截长的,能穿鞋。”
“今天这截不能穿鞋。”
“今天这截能挂鞋。”她笑了一下,声音已经含混了,“挂鞋也挺好。”
顾青梧坐在床边,替她把被子拉到腰上。空袜子还在椅背上晃。钟走到十一点五十九分,系统在沈栖迟左耳里轻轻响了一声。
“回滚准备。”
沈栖迟闭着眼,左手伸到被子外面,摸到顾青梧的手。她的左腿开始发热,发胀,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长。她蜷起脚趾,脚背绷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
等她再睁开眼,左腿回来了。两条腿都在被子里,脚踝挨着脚踝。她动了动左脚,脚趾碰到右脚,温的。床边的椅背上,那只空袜子还挂着,空鞋的鞋跟朝下,黑丝在夜里慢慢干。
“青梧。”
“嗯。”
“明天还留着。”
“好。”
第3章 瘫足
顾青梧把血压计的袖带绕上沈栖迟手臂的时候,沈栖迟正在试着动自己的脚趾。她让右脚的大脚趾往下压,脚趾没有动。她又试了一次,整只脚像一块放在被子里的温肉,沉,软,不听她的话。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才想起今天选的是什么。
“残章”在她左耳里说:“第三日,T12 截瘫,运动功能丧失,感觉保留七成。痛感百分之三十。回滚二十四点。”
“感觉保留七成是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是你能感觉到我碰你。”顾青梧从床尾走过来,手里拿着血压计,“但你不知道你的腿在哪。”
“我知道。”沈栖迟说,“它们在这儿。”
她伸手去摸。手摸到右大腿,皮肤是温的,再往下,膝盖,小腿,脚踝,脚背。脚还在,脚趾也在,指甲上涂着上周的酒红色,边缘有一点掉。她用手把右脚扳起来,一松手,脚就掉回床上,脚背歪向一边。
“你看。”她说,“它自己回去了。”
“肌张力。”顾青梧说,“正常。”
“正常什么呀。”沈栖迟笑了一声,“它都不听我的。”
顾青梧把血压计袖带绕上她的手臂,量完,记在本子上。沈栖迟看着她写字,忽然说:“你把我腿摆一下。”
“怎么摆?”
“随便。”沈栖迟说,“我想看看。”
顾青梧放下本子,掀开被子。沈栖迟的两条腿露出来,白的,细的,膝盖微微屈着,脚背往下垂。顾青梧一手托住她的右膝,一手托住脚踝,把右腿屈起来,膝盖朝上,脚掌踩在床面上。她一松手,右腿没有倒,保持着那个姿势。
“它能停住?”沈栖迟问。
“关节卡住了。”顾青梧说,“不是你在用力。”
“那也算停住了。”
顾青梧又把她的左腿搬过来,搭在右腿上。两条腿交叠,脚踝挨着脚踝,脚背一只朝上一只朝下。沈栖迟低头看,伸手去碰自己的左脚,脚趾没有动,脚背却在她掌心下面微微发凉。
“像别人的。”她说。
“谁的?”
“不知道。”沈栖迟说,“反正不是我的。”
她让顾青梧把她的腿摆成各种样子。并拢,分开,一条屈着一条伸着,两只脚掌对在一起。她看着自己的腿被抬起、放下,膝盖弯成不同的角度,脚背有时绷直有时歪着。顾青梧每摆一次,就问一句“这样行吗”。沈栖迟说行,或者不行,或者“再往左一点”。她觉得自己在摆一件很大的、很软的家具。
“你今天穿什么?”顾青梧问。
“ JK 裙。”沈栖迟说,“白丝,酒红那双。”
“鞋跟太高,脚会掉出来。”
“那你绑上。”
顾青梧从衣柜里取出白丝和那双酒红色的高跟,八厘米,鞋口有一圈细带。她坐在床尾,把沈栖迟的右脚放在自己膝上,慢慢把丝袜套上去。白丝贴着脚背,透出底下的血管。脚踝很细,袜口拉到小腿上,勒出一圈浅浅的印。顾青梧把鞋穿上去,脚背垂着,鞋跟挂在脚跟下面,鞋尖朝下。她拿了一条透明的踝带,绕过脚踝和鞋口,扣紧。
“紧不紧?”
“不知道。”沈栖迟说,“你看着办。”
顾青梧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带子又收了一格。左脚同样。两只鞋穿好,沈栖迟的脚还是垂着,鞋尖点着床单。顾青梧从抽屉里取出胯带,绕过她的腰,扣好。铜锁“咔哒”,钥匙穿回顾青梧的锁骨。她按了一下手机,振动器嗡了一声。沈栖迟的腿在床单上蹭了一下,脚背绷直。
“今天乖不乖?”
“还没出门呢。”
“先问。”
“乖。”沈栖迟说,“今天腿不听我的,想不乖也难。”
“你看。”沈栖迟说,“我能抬。”
“抬了十厘米。”
“十厘米也是抬。”
“你是在用腰。”
“那我用腰抬的,也算我的。”
顾青梧把她的腿放回去,把轮椅推过来。沈栖迟的转移比前两天熟练,双手撑住轮椅座面,臀部挪过去,两条腿留在床上。她低头看,伸手把腿一条一条地搬上轮椅,先右后左,脚垂在座前。顾青梧蹲下去,把她的脚踝放到轮椅前梁上,用带子固定。
“这样不会拖地。”顾青梧说。
“嗯。”
“脚会麻。”
“反正我也感觉不到。”
“感觉保留七成。”顾青梧说,“麻你也能感觉到。”
沈栖迟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脚,白丝,红鞋,脚背垂着,鞋尖朝下。她伸手把裙摆拉好,盖住大腿。轮椅推到阳光房,玻璃顶上有光落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把腿并拢,膝盖碰在一起,又分开。腿没有反抗,也没有配合。
“青梧。”
“嗯?”
“你过来。”
顾青梧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沈栖迟伸手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膝盖上。
“你按一下。”
顾青梧按了按她的膝盖,隔着白丝。沈栖迟能感觉到手掌的温度,能感觉到一点压力,但不知道膝盖被按到了什么程度。
“有感觉吗?”
“有。”沈栖迟说,“但是很远。”
“远?”
“像隔着一层棉花。”她说,“你在碰我,我知道。可我不知道你碰的是哪儿。”
顾青梧的手往上移,停在她的大腿内侧。沈栖迟的呼吸变了一点。
“这儿呢?”
“近一点。”
顾青梧的手再往上,隔着小裤的边缘。沈栖迟的腰动了一下。
“这儿近。”
“那这儿呢?”顾青梧的手回到她的膝盖。
“远。”
顾青梧站起来,把她的手放回她自己的膝盖上。沈栖迟低头看,自己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那只手和那条腿不太熟。她捏了一下,白的皮肤上留下一个红印。
“你捏我。”她说。
“你自己捏的。”
“我知道。”沈栖迟说,“可是我看着,倒觉得是你捏的。”
顾青梧没笑。她推着轮椅到阳光房的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外面有风,树影在玻璃上晃。沈栖迟看着自己的腿,忽然说:“我想站一下。”
“你站不了。”
“扶着我。”
“沈栖迟。”
“就一下。”
顾青梧把助行器推过来。沈栖迟双手撑住助行器的把手,臀部离开座面,两条腿垂下去,脚踩在地板上。她的脚一碰到地面,膝盖就软了,整个人往下坠。顾青梧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提。
“站直。”顾青梧说。
“我在站。”
“你的腿没在站。”
“那我在用什么站?”
“用我的手臂。”
沈栖迟笑了一声,膝盖又软了一下。她的脚在地板上滑,白丝蹭着木地板,鞋跟歪到一边。顾青梧把她抱回轮椅,喘了一口气。
“三秒。”沈栖迟说。
“两秒。”
“三秒。”
“你数得倒快。”
“我数了的。”沈栖迟说,“一,二,三。三秒。”
她低头看自己的腿。膝盖上有一块红,是刚才撞到助行器留下的。她没有感觉,只看见红。她伸手按了按,红印没有变化。
顾青梧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走到阳光房外面去接。门没有关严,沈栖迟听见她说“嗯”“现在不方便”“晚上再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谁。
阳光房里只剩沈栖迟一个人。她坐在轮椅上,腿搭在前梁上,白丝,红鞋,脚背垂着。她低头看了自己一会儿,伸手把右腿往旁边推了推。腿滑了一下,从横梁上掉下去,脚后跟磕在轮椅的轮子上,鞋跟卡进辐条之间。
她愣了愣。腿垂在轮椅侧面,脚尖朝下,鞋跟卡在轮子里。她想把腿搬回来,弯腰,手够到膝盖,往上提。腿很沉,提了一半,手一滑,又掉回去。鞋跟卡得更深,轮子动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
“青梧。”
没有人应。她想起自己今天能说话,又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被阳光房的玻璃吸走了。她坐在轮椅上,右腿垂着,左腿还搭在横梁上,两条腿一上一下,像被谁随手摆成的姿势。她伸手去够轮子,指尖碰到鞋跟,鞋跟卡得紧,她推不动。
她试了三次。第三次,她的手指从鞋跟上滑开,指甲刮到轮子的金属,疼。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喘了一口气。
阳光房很安静。空调的风,冰箱的压缩机,远处有车经过。她坐在那里,腿垂着,鞋跟卡着,动不了。她可以喊,可以叫人,可以按轮椅上的铃。她什么都没做。她看着自己的腿,看着那只卡在轮子里的鞋,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安静,安静得让她不想打破。
她又等了一会儿。腿开始发麻,那种麻很远,像从别人身上传来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腿,皮肤是温的,手按下去,按出一个白印,白印慢慢回血。她看着那个白印消失,又按了一个。
门开了。顾青梧走进来,看见她的腿垂在轮子边,脚步快了两步。
“怎么弄的?”
“它自己滑的。”
“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叫了。”沈栖迟说,“你没听见。”
顾青梧蹲下去,把她的鞋跟从辐条里拔出来。轮子转了一下,鞋跟“咔”地脱开。她把沈栖迟的腿搬回横梁上,摆好,手掌在膝盖上按了按。
“麻吗?”
“有一点。”
“下次叫我。”
“我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弄。”
“弄好了吗?”
“没有。”
顾青梧看着她,没说话。沈栖迟低下头,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
“你刚才在外面说什么?”
“我妈的电话。”顾青梧说,“问我在哪儿。”
“你怎么说?”
“说在你家。”
“她没问我在干什么?”
“问了。”
“你怎么说?”
“说你在晒太阳。”
沈栖迟笑了一声。她的腿已经被摆回横梁上,白丝,红鞋,脚背垂着。她低头看,觉得刚才那几分钟很慢,慢得能装下很多东西。
“我想洗澡。”她说。
“晚上洗。”
“现在洗。”
“为什么?”
“我想看你在水里怎么搬我。”
顾青梧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把轮椅转向浴室。浴室的暖气开着,镜子有一层薄雾。顾青梧把沈栖迟抱到浴凳上,替她解开踝带,脱鞋,褪丝袜。白丝从脚踝上卷下来,脚背露出来,脚趾垂着。顾青梧把她的脚放进温水里,沈栖迟的脚在水里晃了一下,脚趾没有动。
“水热吗?”顾青梧问。
“热。”沈栖迟说,“我知道热。”
“那就好。”
顾青梧蹲在浴凳旁边,把她的脚一只一只地洗。脚趾缝、脚背、脚踝、脚跟。沈栖迟低头看,顾青梧的手指在她的脚趾之间穿来穿去,她的脚一动不动地任人摆弄。她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安静,安静得让她想说话。
“青梧。”
“嗯。”
“你说,我的腿现在算谁的?”
顾青梧的手停了一下。
“算你的。”
“可它不听我的。”
“它还是你的。”顾青梧说,“你只是使唤不动它。”
“那你使唤得动吗?”
顾青梧抬头看她。沈栖迟的脚还泡在水里,白白的,脚趾垂着。顾青梧用手托住她的脚踝,把她的脚从水里抬起来,水顺着脚跟往下滴。
“我也不敢使唤。”顾青梧说,“我只能搬。”
“那你搬。”
顾青梧把她的脚擦干,放回浴凳上。沈栖迟的腿并拢着,膝盖碰在一起。她伸手把顾青梧拉近,吻她。顾青梧的嘴唇上有水,凉的。沈栖迟的手从她的领口伸进去,摸到那枚钥匙。
“今天锁了一天。”她说。
“嗯。”
“我一次都没摸到。”
“你碰不到。”
“你故意的。”沈栖迟说,“你把遥控器放在我够不到的地方。”
“遥控器在我口袋里。”
“那你按一下。”
顾青梧没动。沈栖迟看着她,手还放在她的口袋边。
“求你了。”她说。
顾青梧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了一下。沈栖迟的腰立刻绷起来,两条腿在浴凳上滑了一下,脚趾没有动,膝盖却往里夹了一点。
“你看。”顾青梧说,“你的腿在动。”
“那是腰。”
“膝盖也动了。”
沈栖迟低头看。她的膝盖确实往里夹了一点,很轻,自己夹的。她笑了一声,又喘了一口气。
“再来。”
顾青梧又按了一下。沈栖迟的背弓起来,手抓住浴凳的边缘。她的腿并拢,膝盖夹紧,脚背绷直,白白的脚趾垂着不动。她低头看自己的腿,觉得自己在看一件被遥控的器具。
“行了。”她说,“你抱我出去。”
顾青梧把她抱到床上。沈栖迟的腿垂在顾青梧的臂弯外面,脚踝碰到顾青梧的腰,凉。她被放在床上,顾青梧替她把腿摆好,一条屈着,一条伸着,脚掌贴着床单。
“今天想要什么姿势?”顾青梧问。
“你摆。”
“我问你。”
“我不知道。”沈栖迟说,“你摆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顾青梧看着她,慢慢把她的右腿屈起来,膝盖朝外,左腿搭在右腿上。她把手放在沈栖迟的膝盖上,往旁边推了推,腿就过去了,没有抵抗。沈栖迟看着自己的腿被摆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样行吗?”顾青梧问。
“行。”
“不舒服就说。”
“我不知道舒不舒服。”沈栖迟说,“你进来,我就知道了。”
顾青梧把她的裙子推上去。沈栖迟的腿被摆成一个大开的姿势,膝盖朝外,脚掌贴着床单,脚趾垂着。她看不见自己的下面,只能看见自己的腿,白,软,被摆得整整齐齐。顾青梧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她的腰弹了一下,腿没有动。
“你的腿没夹。”顾青梧说。
“我夹不住。”
“我知道。”
“你帮它夹。”
顾青梧用另一只手把她的膝盖往里推了推,腿并拢了一点,又慢慢滑开。沈栖迟看着自己的腿,呼吸越来越短。她伸手去抓顾青梧的手腕,抓得很紧。
“你快点。”
“你腿又滑开了。”
“那你压着。”
顾青梧俯下身,用膝盖轻轻压住她的右腿,手指没有停。沈栖迟的腰一下一下地往前送,腿被压着,脚趾在床单上蹭,没有动,只是蹭。她高潮的时候,膝盖猛地往里夹了一下,又慢慢松开,脚背绷直,鞋早就脱了,脚趾垂着。顾青梧把手指抽出来,掌心覆在她的膝盖上,慢慢地揉。
“腿有感觉吗?”顾青梧问。
“有一点。”沈栖迟说,“很远。”
“那这儿呢?”顾青梧的手往上,摸到她的大腿根。
“近。”沈栖迟说,“今天这儿最近。”
顾青梧笑了一下,把头靠在她的膝盖上。沈栖迟伸手摸她的头发,手指穿过短发,停在后颈。
“青梧。”
“嗯。”
“明天我想要两条腿都没有。”
“明天是眼睛。”
“那后天。”
“后天是嗓子。”
“那就大后天。”沈栖迟说,“你记着。”
“我记着。”
沈栖迟低头看自己的腿。它们还保持着一屈一伸的姿势,脚掌贴着床单,脚趾垂着。她伸手把自己的右腿搬正,让它和左腿并排。腿很沉,她搬得有点吃力。搬好之后,她把被子拉到腰上,腿还在被子下面,白的,安静的。
“就这样。”她说,“别动。”
顾青梧替她把被角压好。钟走到十一点五十九分,系统在沈栖迟左耳里响了一声。
“回滚准备。”
沈栖迟闭上眼。她的腿开始发热,脚趾在被子下面蜷了一下,又张开。她能感觉到它们回来了,一点一点,从髋骨往下,一直通到脚趾。
等她再睁开眼,腿已经在被子下面屈起来了。她动了动脚趾,脚趾听话地蜷了蜷。她低头看,白的脚背,酒红的指甲,脚踝上那粒小痣。顾青梧把手伸进被子,握住她的脚。
“回来了。”顾青梧说。
“嗯。”沈栖迟说,“明天要眼睛。”
“我知道。”
“你把我今天的腿摆好。”她说,“就那个姿势。”
顾青梧看着她。
“现在?”
“现在。”沈栖迟说,“摆好了,我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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