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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十日借身(AI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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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学乍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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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感谢doert大佬开源的skill, 用deepseek V4.1 flash+ deepseek harness跑出来的文章, 中间有不合理或生硬之处请见谅


序:借来的身体
沈栖迟二十岁那年,已经很有钱,也很有空。她是沈氏集团的独女,住在临京北郊云岭的一栋别墅里,父母常年待在南屿和海州,家里有管家、司机、厨师,还有一间朝北的画室。她学艺术史,休学一年,对外说在做影像项目,实际上大部分时间都待在画室里,画一些没有腿的女人。


这种兴趣从十二岁开始。那年她在临京医学院附属医院走廊里看见一个女人,左腿从膝盖下面没有了,拄着一根铝合金拐杖,拐杖头磨得发亮。女人走得很慢,残肢在裙摆下面一晃一晃。沈栖迟坐在长椅上看了很久,回家以后把她画了下来,画了十几张,每一张都只画下半身。后来她开始收集旧医学图册,收集残肢摄影,收集缺了胳膊少了腿的玩偶。她不觉得自己有病,只觉得那些身体比完整的身体更安静,更像一件被人仔细收好的东西。


到了二十岁,她不再满足于看。她试过轮椅,试过拐杖,试过把腿绑起来扮成截瘫,试过把假肢接受腔套在腿上。那些东西都是道具,穿上像穿衣服,脱下来就没了。她想要一种更彻底的东西,一种让她在早晨醒来时真的够不到自己的脚、真的需要别人抱起来的东西。


“残章”就是那时候来的。


那是一张黑色的金属卡片,没有品牌,没有说明书,只有一道极细的银线。卡片来自南港中区的一场私人拍卖,卖方是一个说话很轻的中间人,背景写的是北陆一家叫 Acheron 的神经工程实验室。实验室对外做幻肢痛与身体图式研究,真正的研究内容是临时的神经与躯体重组:把一个人的身体在几个小时里改成另一种样子,再在午夜十二点回滚。技术没有经过批准,试用名额只有十个自然日,见证人必须全程在场。


沈栖迟花了多少钱,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只知道,沈氏基金会曾经匿名资助过那家实验室,而她用了一个假名字,把卡片带回了临京。卖方没有解释如果回滚失败会怎样。她当时不在乎。她只在乎第二天早上六点,自己能不能真的没有腿。


见证人是顾青梧。顾青梧是沈家家庭医生的女儿,临京医学院的学生,和沈栖迟从十二岁起就认识。她们一起在阁楼里给缺腿的娃娃做过轮椅,一起看过那些不该看的图册,也一起在十六岁那年接过吻。顾青梧比她更早知道自己是什么,也更早开始害怕这件事。她答应做见证人,条件是钥匙只能在她手里,遥控器也只能在她手里。


她当时以为,十天之后,一切就会结束。


第一部 十日借身


第0001章 双桩
沈栖迟把脚趾缩了一下。重组床的床单是冷的,冷气从脚心往上爬,她的小腿贴着床沿,脚踝上那粒小痣被蓝光照得发白。顾青梧站在床边,手里捏着那张黑卡,卡面没有字,只有一道极细的银线。


“最后问一次。”顾青梧说,“痛感百分之三十,不改了?”


“不改。”


“见证人只能是我。你中途说收章,我就收。”


“知道了。”


“你不知道。”顾青梧把卡插进床头的读卡槽,声音低下去,“你连袜子都还没穿。”


沈栖迟笑了一声,脚趾又缩了一下。她想说点什么,嘴张开,冷雾已经从床沿漫上来。那雾没有味道,贴着皮肤,极薄。她听见很轻的一声“咔”,从骨头里传来,耳朵几乎没接住。


“装载开始。”那个声音在她左耳里说,平,没有起伏,“体验者 07,第一日,双腿膝上截肢,右侧十八厘米,左侧十六厘米。痛感百分之三十。见证人顾青梧。回滚时间二十四点整。”


沈栖迟想低头。她的头刚抬起来,腰就往后一滑,整个人陷进床里。那种感觉很怪,下半身像从被子里抽走了,被面却还平着。她伸手去摸,摸到自己的大腿根,再往下,摸到一团温热的、圆润的东西,短短的,软里藏着硬。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指腹下面是一圈浅浅的疤,疤线细,摸上去像旧铅笔划在纸上。


“别掐。”顾青梧把她的手拿开,“刚成形,皮肤薄。”


“我没掐。”沈栖迟说,“我在数。”


“数什么?”


“数它有多短。”


她坐起来。这个动作她做了二十年,今天腰后却坠着一根看不见的绳,绳子的另一头不知被谁攥着。她的上半身起来了,下半身没有跟上来。她低头,看见自己的 JK 裙还穿在身上,裙摆下面空了一截,两团短短的肉从裙摆边缘露出来,右腿那截长一点,左腿那截短一点,断口朝前,皮肤白得发亮,边缘有一圈淡红的印。


她盯着看了很久。顾青梧没有催她,只把血压计的袖带绕到她手臂上。袖带充气,手臂发紧,沈栖迟的视线还落在下面。


“难看吗?”她问。


“不丑。”顾青梧说。


“你敷衍我。”


“我看了三遍。”顾青梧把血压计收起来,“一百一十二,七十六。你心跳有点快。”


“废话。”


沈栖迟伸手去碰右边那截。她的指尖刚碰到断口,整条残肢就抽了一下,断口的肉一紧,又慢慢松开。她愣住,又碰了一下。这次她看清了,残肢末端的肉在指腹下面轻轻收紧,又松开,皮下的骨头硬硬地顶着。


“这里有感觉?”顾青梧问。


“有。”沈栖迟说,“比我想的多。”


“神经末梢密。你轻点。”


“我偏不。”


她又捏了一下。那截残肢在她手里抖了抖,抖得她小腹跟着一紧。她抬起眼,正对上顾青梧的目光。顾青梧的目光没有躲,停在她手上,停了半秒,才移开。


“穿衣。”顾青梧说,“你不是非要穿那条裙子?”


“我非要。”


“袜子呢?”


“白的。”沈栖迟说,“Wolford 那双,改过的。”


顾青梧从床尾的盒子里取出裙子。深蓝格,短,裙摆硬挺,是沈栖迟十八岁那年在中牌制服馆买的,腰围改过一次,现在正好卡在骨盆上。白丝袜是 Wolford 的长筒,原本到大腿中段,被东港商城的改衣铺剪短,袜口重新锁了边,刚好停在残肢上端。沈栖迟看着顾青梧把袜子卷成一个圈,从她的残端套进去。丝袜贴着断面滑上去的时候,她的脚趾在不存在的地方蜷了一下。


“凉。”她说。


“马上就好。”


顾青梧把袜口拉到残肢根部,手指在袜口边缘压了一圈。白丝下面透出淡淡的疤,断口的红被衬得更清楚。两只袜子都穿好,袜尖空着,裹在两团肉上。顾青梧没有给她穿鞋。她今天没有鞋。


“紧不紧?”


“再紧一点。”


顾青梧看了她一眼,把袜口又往上提了一指。沈栖迟低头看自己的两截残肢,白丝裹着,袜尖空空的。她笑了一声,笑得肩膀发抖。


“好看。”她说。


“袜子会滑。”


“滑了你再给我拉。”


顾青梧没接话。她从抽屉里取出那条黑色的皮质胯带。钢圈很窄,衬着一层软皮,前端有一个硅胶座,座里嵌着那枚小小的振动器。沈栖迟看见它,喉咙动了一下。


“今天第一天。”顾青梧说,“要不要先不放?”


“放。”


“你确定?”


“顾青梧。”沈栖迟抬起眼,“你答应过我的。”


顾青梧蹲下来。她的短发垂在脸侧,手指绕过沈栖迟的腰,把胯带扣好。皮带贴着骨盆,钢圈压在胯骨上,前端那个硅胶座正好贴住(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的位置。沈栖迟的腿根缩了一下,又想起自己已经没有腿根了,那一下缩在残肢根部,白丝跟着绷紧。


铜锁扣上。顾青梧把钥匙从锁孔里抽出来,穿回自己锁骨上的黑绳。钥匙很小,贴着她的皮肤,随着呼吸轻轻晃。她又按了一下手机,振动器很轻地嗡了一声,又停了。


“今天乖不乖?”顾青梧问。


沈栖迟看着她。这个问题从顾青梧嘴里说出来,声音还是平的,尾音都没抬。沈栖迟的耳根热了一下。


“乖。”她说。


“大点声。”


“乖。”


顾青梧的嘴角动了一下,很快压回去。她站起来,把轮椅推到床边,刹死。沈栖迟伸手去够轮椅的扶手,手掌撑住,腰一抬,整个人往右边歪。她忘了自己没有腿可以撑地。顾青梧一把扶住她的腋下,把她半抱半拖地放进座垫。


“我自己来。”


“你已经在栽了。”


“那你别松手。”


“我没松。”


沈栖迟坐稳,低头看自己的残肢。两截白丝裹着的肉并拢搭在座面上,残端朝前,袜尖悬在座面前缘外,空空的。轮椅的座面很宽,她的残肢只占了前面一小块,后面空出一大截。她伸手把裙摆拉下来,盖住残肢根部,裙摆下面露出两截白丝,没有鞋。


“走。”她说。


顾青梧松了刹车。沈栖迟双手推轮圈,轮椅往前一冲,她的上半身跟着晃,残肢在座面上蹭了一下。她推得太急,轮子撞到餐厅门框,整张轮椅横过来,桌角上的橙汁被她的手臂带翻,玻璃杯滚到地上,果汁泼了一地。


李姨在门外敲门:“小姐,早餐好了。”


沈栖迟整个人僵住。她的轮椅卡在门框和餐桌之间,裙摆上溅了几点橙汁,白丝袜的袜口也湿了一小片。她听见李姨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放门口。”顾青梧说。


“要帮忙吗?”


“不用。”


脚步声远了。沈栖迟呼出一口气,低头看自己的裙子,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


“我连一杯橙汁都躲不开。”她说,“真好笑。”


顾青梧拿纸巾擦她的裙摆。沈栖迟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短发垂下来,露出后颈。她伸手去摸顾青梧的耳朵,顾青梧没躲,只把她的手拿下来。


“先吃饭。”


“我够不到桌子。”


“我喂你。”


“我要自己来。”


顾青梧把餐盘放到轮椅扶手上。沈栖迟拿起叉子,叉了一块煎蛋。她的手很稳,叉子送到嘴边,蛋掉在裙子上。她低头看那块蛋,又看顾青梧。


“我自己来。”她说。


“嗯。”


第二次,她把叉子握得更低,蛋送到了嘴里。她嚼着,眼睛亮起来,眉毛也跟着抬了抬。顾青梧坐在对面,手里端着咖啡,没喝。


吃到一半,沈栖迟的手机在沙发上响了。她下意识要站起来,腰刚离座,整个人又落回去。她愣了一秒,然后笑了,推着轮椅往沙发那边去。轮子压到地毯边缘,卡了一下,她用力推,轮椅纹丝不动。她低头看轮子,又看沙发,估了一下距离,双手撑住扶手,把身体挪到沙发坐垫上,再伸手去够手机。手机在沙发另一头,她够不到。


“顾青梧。”


“嗯?”


“手机。”


顾青梧把手机递给她。沈栖迟接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又放下。


“谁?”


“我妈。”沈栖迟说,“问我在干什么。”


“你怎么回?”


“我说在健身。”


顾青梧看着她,没说话。沈栖迟把手机扔到一边,低头看自己的残肢。白丝上沾了一点橙汁,颜色发黄。她用手指蹭了蹭,蹭不掉。


“我想下去。”她说。


“下去干什么?”


“捡遥控器。”


遥控器在地上,离沙发两步远。沈栖迟把身体从沙发上滑下来,臀部落地,震得她牙关一紧。她用手撑住地板,腰一扭,残肢跟着甩出去,白丝蹭过地毯,发出很轻的“沙”声。她往前挪了一下,残肢拖在后面,袜尖在地毯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你看。”她回头对顾青梧说,“我能走。”


“你在爬。”


“爬也是走。”


她又挪了一下。残肢的断口压在地毯上,隔着丝袜能感觉到绒毛的刺。她伸手够到遥控器,攥在手里,翻过身,坐在地上喘气。裙摆翻到大腿根,两截残肢露在外面,白丝上蹭了一点灰。顾青梧蹲下来,替她把裙子拉好。


“你会习惯的。”顾青梧说。


“我已经习惯了。”沈栖迟说,“从我记事起就在想。”


顾青梧的手停了一下。沈栖迟看见她的睫毛动了动,没再说下去。


下午她们试了沙发到轮椅的转移。沈栖迟双手撑住轮椅座面,臀部往上一抬,残肢先落上去,再整个人坐稳。她做了三次,第三次成功了,坐在轮椅上笑,笑到一半又弯腰去摸自己的残肢,确认它还在。


“你摸什么?”


“确认一下。”沈栖迟说,“我怕它跑了。”


“它跑不了。”


“那可不一定。”


傍晚顾青梧把她抱进浴室。沈栖迟的手臂环住顾青梧的脖子,残肢垂在顾青梧的臂弯外面,白丝蹭着顾青梧的毛衣。她比顾青梧矮半个头,抱起来很轻。顾青梧一手托着她的臀部,一手环住她的背,走进浴室,把她放在浴凳上。


“水热一点。”沈栖迟说。


顾青梧试了水温,把花洒递给她。沈栖迟自己冲头发,手臂举久了会酸。顾青梧接过去,替她冲。热水顺着她的脖子往下流,流到残肢上,白丝湿了,贴在皮肤上,透出下面的红。沈栖迟低头看,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


“没怎么。”她说,“就是觉得,挺奇怪的。”


“哪里奇怪?”


“这里。”她用手指碰了碰残端,“水冲上去,我知道是水,可我又觉得,脚趾应该也在冲水。”


顾青梧关掉花洒,蹲下来。她的手指隔着湿透的白丝,按在残端的疤上。沈栖迟的腰绷了一下。


“这里有感觉?”


“有。”


“这里呢?”顾青梧的手指往下,按在残肢内侧。


“有。”沈栖迟的声音低了一点,“你别按了。”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顾青梧没有收手。她的指腹隔着丝袜,慢慢地揉。沈栖迟的呼吸变浅,手抓住浴凳的边缘。她低头看顾青梧,顾青梧也抬头看她,短发湿了一半,贴在脸侧。


“锁了一天了。”顾青梧说。


“嗯。”


“要不要开?”


“你问这个干什么。”沈栖迟的耳根红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要听你说。”


沈栖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开。”


顾青梧从领口里拉出那枚钥匙。铜钥匙在热水汽里发亮。她绕到沈栖迟身后,手指摸到锁孔,停了一下。


“今天乖不乖?”


“顾青梧。”


“嗯?”


“乖。”沈栖迟说,声音很轻,“我今天很乖。”


锁开了。顾青梧把胯带解下来,放在洗手台上。振动器还带着体温。沈栖迟的腿根,准确地说,是残肢根部,已经湿了,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顾青梧把她抱到浴缸边,让她坐在浴缸沿上,残肢悬在外面,白丝褪到残端下面,露出一圈被水泡红的皮肤。


“冷。”沈栖迟说。


“马上。”


顾青梧的手指贴上来的那一刻,沈栖迟的背弓了一下。她的残肢在浴缸沿上蹭,白丝滑过瓷面,发出很细的声响。顾青梧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慢慢地揉,指腹压着(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打圈,水从她的指缝里流下去。沈栖迟抓住顾青梧的肩膀,指甲陷进去。


“慢一点。”


“好。”


“不是,你……”沈栖迟喘了一口气,“你快点。”


顾青梧没笑,只把手指往下滑了一点,探进去,又退出来,沾着水,回到(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上。沈栖迟的残肢绷直,两截白丝裹着的肉一起一伏。她低头看自己的下面,那里没有腿,只有两截短桩和顾青梧的手。她忽然觉得这画面很荒唐,又很对。


“你看我。”她说。


“在看。”


“像什么?”


顾青梧的手指停了一下。她抬头,看着沈栖迟的眼睛。


“像我的。”


沈栖迟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很短的气音。她伸手去抓顾青梧的头发,把她拉近,吻她。吻得很急,牙齿碰到牙齿。顾青梧的手指没有停,振动器被夹在掌心,贴着(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档位很低,振得细碎。沈栖迟的腰一下一下地往前送,残肢在浴缸沿上磨,白丝被水浸透了,贴在肉上,透出红色。


她高潮的时候没有叫出声,只是把额头抵在顾青梧的肩上,整个人绷紧,残肢一抽一抽,两条白丝残肢垂在浴缸边,袜尖蹭着外壁,发出两声轻响。


顾青梧抱着她,等她缓过来。浴室的灯很亮,水汽把镜子糊住了。沈栖迟睁开眼,看见镜子里只有两个模糊的人影,一个坐着,一个蹲着。她没有看自己的残肢,只把脸埋回顾青梧的颈窝。


“几点了?”她问。


“十一点四十七。”


“还有十三分钟。”


“嗯。”


“抱我回床上。”


顾青梧把她抱起来。沈栖迟的残肢垂着,白丝上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她被放进被子里,顾青梧替她擦干残肢,重新套上干净的袜子。这次是肉色的,薄,袜口停在残端上端。顾青梧把被子拉到她的腰上,坐在床边。


“明天想要什么?”顾青梧问。


沈栖迟看着天花板。她的手指在被子下面摸到自己的残肢,隔着袜子,一下一下地捏。


“一条腿。”她说。


“哪条?”


“左边。”沈栖迟说,“留右边。右边长一点,明天好穿鞋。”


顾青梧看着她,没说话。墙上的钟走到十一点五十九分。系统在她左耳里轻轻响了一声。


“回滚准备。”


沈栖迟闭上眼。她感觉到一阵很轻的失重,像从很高的地方落回床上。被子下面的两截残肢开始发热,发胀,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长。她咬住下唇,手指抓住床单。那感觉说不上疼,很满,满得她想哭。


等她再睁开眼,被子被顶起两个小小的山包。她的脚踝从被子下面露出来,脚趾蜷着。顾青梧把手伸进被子,摸到她的脚,握住。


“回来了。”顾青梧说。


沈栖迟没有动。她躺在床上,脚踩着床单,脚趾一根一根地张开,又并拢。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腿,完好,修长,脚踝上那粒痣还在。她看了很久,然后把脸转向顾青梧。


“明天要一条腿。”她说。


“我听见了。”


“你帮我剪袜子。”沈栖迟说,“别剪太短。留一截。”


“留一截干什么?”


沈栖迟想了想,笑了一下。


“空着。”她说,“好看。”


第2章 单·跳


顾青梧把那双黑丝长筒袜抖开的时候,沈栖迟的右脚正踩在床尾的木板上,脚趾蜷了一下。系统在她左耳里说:“第二日,左腿膝上截肢,残肢十二厘米。”她低头看自己的左边,被子下面空着一截,手伸到髋骨下面,摸到一截短短的、圆润的肉,断口朝下,皮肤温热。她的手指停在那里,指腹下面有一圈浅浅的疤。


“别捏。”顾青梧在床边说,“今天这截只有十二厘米,比昨天还短。”


“我知道。”沈栖迟说,“我昨晚挑的。”


“你挑的时候倒干脆。”


“我什么时候不干脆?”


顾青梧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天刚亮,光从缝里进来,落在被子上。沈栖迟低头看自己的左残肢,十二厘米,白,短,断口圆润,像一小截被人仔细收好的藕。右腿还好端端地躺着,脚踝上的小痣在光里发褐。她把右腿屈起来,膝盖顶着被子,左残肢也跟着动了一下,断口在床单上蹭出很轻的声响。


“今天穿什么?”顾青梧问。


“JK 裙。黑丝。”沈栖迟说,“长筒的,别剪。”


“不剪袜子穿不上。”


“剪上面。”沈栖迟说,“下面留着。”


顾青梧看了她一眼,没问。她从衣柜里取出那条深灰格的裙子,又拿出一双 Wolford 的黑色长筒袜。袜子是新的,袜口有一圈很细的蕾丝。顾青梧把左脚那只袜子的袜口剪开,重新锁边,套在残肢上。黑丝从断口往上裹,裹到残肢根部,袜口停在最上面,勒出一圈浅浅的印。剩下的袜腿没有剪,空着,从残端下面垂下去,袜尖软软地搭在床单上。


沈栖迟低头看,伸手把那只空袜腿提起来,抖了抖。袜尖空荡荡的,脚掌的形状还在,里面什么都没有。


“好看。”她说。


“一只空袜子有什么好看?”


“你不懂。”


顾青梧没接话。她把另一只袜子穿在沈栖迟的右腿上,慢慢往上捋,捋到大腿中段。黑丝贴着皮肤,透出底下的白。沈栖迟的右腿很直,脚踝细,脚背高,穿高跟鞋好看。顾青梧从鞋盒里取出一双 Christian Louboutin 的黑色尖头高跟,十厘米,红底。她把右鞋穿在沈栖迟的右脚上,扣好踝带。左鞋没有脚可穿,沈栖迟让她把鞋带系在空袜子的袜尖上。


“会掉。”顾青梧说。


“掉了再捡。”


顾青梧用一条黑丝带把左鞋绑在空袜尖上,打了个活结。鞋跟垂着,离床单还有一点距离。沈栖迟把左残肢抬起来,空袜子跟着荡了一下,鞋跟轻轻磕在床沿,发出“笃”的一声。她笑了。


顾青梧从抽屉里取出胯带,绕过她的腰,扣好。铜锁“咔哒”,钥匙穿回顾青梧的锁骨。她按了一下手机,振动器嗡了一声。沈栖迟的腰绷了一下,空袜子跟着晃。


“今天乖不乖?”顾青梧问。


“还没出门呢。”


“先问。”


“乖。”沈栖迟说,“今天我会很乖,因为我只有一条腿。”


“你哪天不乖?”


“今天特别乖。”


“你听。”


“听见了。”


“你听,笃的一声。”


顾青梧把轮椅推过来,又停住。沈栖迟今天不要轮椅。


“我自己走。”


“你只有一条腿。”


“我还有一条。”沈栖迟拍了拍右腿,“这条不是腿?”


“你穿了十厘米。”


“所以呢?”


顾青梧看着她,把轮椅推到墙边。沈栖迟扶着床沿站起来,右脚的鞋跟在地板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往左边歪。她忘了左边没有腿可以撑。顾青梧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等她站稳。


“松手。”


“你先站直。”


沈栖迟把重心移到右脚,脚趾在鞋里抓紧,左残肢微微翘起来,断口朝后。她站住了,喘了一口气,然后跳了一下。鞋跟落地,“嗒”,整个人往前冲,空袜子跟着甩出去,空鞋在袜尖上翻了个身。她又跳了一下,这次稳了一点,跳到门口,扶住门框,回头笑。


“你看。”


“我在看。”


“我跳得怎么样?”


“歪得挺有主意。”


“鹤有你这么好看吗?”


顾青梧没答,走过来替她把裙摆拉好。裙摆下面是右腿的黑丝、左脚的空袜、两只鞋。沈栖迟把空袜子往上提了提,袜口在残肢上勒了一下,她“嘶”了一声。


“紧吗?”


“不紧。”她说,“舒服。”


早餐在餐厅。沈栖迟单腿跳到餐椅边,扶着椅背坐下。她把左残肢搭在右腿上,空袜子垂在椅子侧面,空鞋的鞋跟在地板上晃。李姨端来粥,看见那只空袜子,脚步顿了一下,把碗放下就走了。沈栖迟用勺子敲了敲碗沿。


“李姨。”


“小姐。”


“今天不用收我的鞋。”沈栖迟说,“那只空的,我要留着。”


李姨看了一眼那只挂在袜尖上的鞋,点点头,退出去。顾青梧坐在对面,把果酱推过来。


“你吓着她了。”


“她早晚要习惯。”


“她只是来做饭的。”


“那她可以不看。”


顾青梧没再说什么。沈栖迟低头喝粥,喝到一半,左残肢在右腿上蹭了一下,黑丝和黑丝摩擦,发出很细的“沙”声。她的动作停了停。


“怎么了?”顾青梧问。


“没怎么。”沈栖迟说,“就是觉得,空的那边,反而更响。”


“什么更响?”


“说不上来。”她把勺子放下,“你碰我一下。”


顾青梧隔着桌子伸手,指尖碰了碰她左残肢的袜口。沈栖迟的腰绷了一下,右腿在桌下抖了抖,鞋跟在地板上磕出一声。


“这儿?”顾青梧问。


“嗯。”


“昨天没这么敏感。”


“昨天有两条腿。”沈栖迟说,“今天只有一条,剩下的都挤到这儿来了。”


顾青梧的手指在袜口上停了一会儿,收回去。沈栖迟看着她,耳根有点热。


“你故意的。”


“吃饭。”


上午她跳去花园。花园里有风,玉兰开过了,地上落着几片厚花瓣。沈栖迟单腿跳到石子路上,鞋跟卡进一颗石缝,整个人往前一扑,顾青梧从后面揽住她的腰。空袜子甩起来,空鞋的鞋跟敲在顾青梧的小腿上。


“松手。”沈栖迟说。


“你鞋跟卡了。”


“那你帮我拔。”


顾青梧蹲下去,一手扶住她的右踝,一手把鞋跟从石缝里拔出来。沈栖迟站着,左残肢悬空,空袜子被风吹得贴在她的大腿侧。她低头看顾青梧的头顶,忽然伸手摸了一下。


“你头发长了。”


“没空剪。”


“我帮你剪。”


“你先学会站稳。”


园丁老周在花圃那头剪枝。他听见鞋跟的声音,抬头看了一眼。沈栖迟没有躲。她把左残肢往裙摆外面送了送,空袜子跟着晃,空鞋的鞋尖在风里转了个方向。老周的目光在她左边停了两秒,低下头,剪刀“咔嚓”一声。


“他看见了。”沈栖迟说。


“嗯。”


“他看了两秒。”


“你数了?”


“我数了。”沈栖迟说,“两秒。比我想的短。”


“你还想他看多久?”


“至少看到我跳过去。”


她真的跳过去了。单腿,高跟,裙摆一颠一颠,空袜子拖在身后,空鞋一下一下地磕着地面。老周没有再看,但沈栖迟知道他听见了。她跳到花圃边上,扶住铁栏,喘着气,脸上发热。


“我跟你讲。”她回头对顾青梧说,“单腿跳的时候,空的那边会自己找平衡。”


“那是残肢在代偿。”


“我知道。”沈栖迟说,“可它找得挺好的。”


中午她们试楼梯。沈栖迟不要人扶,扶着栏杆,右脚先上一级,左残肢跟着提起来,空袜子拖在台阶上。她上了一级,又上了一级。第三级的时候,右腿的膝盖开始发酸,鞋跟踩在台阶边缘,晃了一下。她停住,低头看自己的右脚。


“怎么了?”


“腿酸。”


“下来。”


“我再上一级。”


“沈栖迟。”


“就一级。”


她抬脚,鞋跟磕在第四级的水泥边上,整个人往后一坐。顾青梧在她身后,接住她的腰,把她半抱半拖地放到台阶上。沈栖迟坐在第三级,右腿伸着,左残肢贴着台阶,空袜子铺在下面,空鞋挂在台阶边缘。她喘了一会儿,忽然笑起来。


“笑什么?”


“我连楼梯都上不去。”


“你只有一条腿。”


“我知道。”沈栖迟说,“我就是想试试,看它能把我拦在哪儿。”


“拦在第三级。”


“第三级也挺好。”她往顾青梧身上靠了靠,“你抱我上去。”


“自己跳上去。”


“顾青梧。”


“嗯?”


“你抱我。”


顾青梧弯腰,一手托住她的臀部,一手环住她的背,把她从台阶上抱起来。沈栖迟的手臂环住她的脖子,左残肢垂在她臂弯外面,空袜子跟着荡,空鞋的鞋跟一下一下敲着顾青梧的腰。她贴得很近,能闻到顾青梧身上的洗衣液味和一点汗。


“你心跳好快。”沈栖迟说。


“抱人上楼当然快。”


“你平时抱我不这样。”


“你今天特别重。”


“我少了一条腿,怎么会重?”


“嘴重。”


沈栖迟在她肩上咬了一口。顾青梧“嘶”了一声,没松手。


下午下了雨。沈栖迟坐在窗边的躺椅上,右腿搭着脚凳,左残肢缩在裙摆里。空袜子被她提起来,搭在膝盖上,袜尖垂着。顾青梧坐在旁边看书,偶尔伸手替她把袜子拉平。


“你说。”沈栖迟忽然开口,“空袜子是不是比残肢更像腿?”


“不像。”


“为什么?”


“因为它不会疼。”


沈栖迟想了想,把空袜子拎起来,在眼前晃。黑色的袜管空着,脚掌的形状软软地塌下去。她把手伸进袜尖,从里面顶了顶。


“你看,我能把手伸进去。”她说,“里面空的。”


“别玩了。”


“你说,要是它一直空着,会不会自己长出一只脚来?”


“不会。”


“你怎么知道?”


顾青梧放下书,看着她。沈栖迟的手还在袜尖里,隔着黑丝,手指的轮廓顶出一个圆。顾青梧伸手,隔着袜子握住她的手指。


“因为我会看着它。”顾青梧说,“它长不出东西。”


沈栖迟愣了一下,把手抽出来。袜尖空了,慢慢塌回去。


“你刚才那句话。”她说,“有点吓人。”


“哪句?”


“最后那句。”


顾青梧没解释,重新拿起书。沈栖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把空袜子从膝盖上拿下来,搭到顾青梧的腿上。顾青梧没动,任那只空袜管躺在她膝头,袜尖垂到地毯上。


傍晚洗澡。顾青梧把她抱进浴室,放在浴凳上。沈栖迟自己解右脚的踝带,手指有点笨。顾青梧蹲下来替她解,把右鞋脱了,又去褪她右腿的袜子。黑丝从大腿上卷下来,露出白的皮肤,膝盖上有一块今天上楼梯磕出来的红。


“疼吗?”


“不疼。”


“都红了。”


“我说不疼。”


顾青梧用掌心按了按那块红,沈栖迟的右腿缩了一下。顾青梧没说话,继续把袜子褪到脚踝,脱下来。然后她去处理左边。空袜子还套在残肢上,袜口停在残肢根部,湿了一半。顾青梧把袜口卷起来,慢慢往下褪。黑丝从断口上滑过去的时候,沈栖迟的呼吸变快了。


“慢点。”


“嗯。”


“再慢点。”


顾青梧停住,抬头看她。沈栖迟的耳根红着,手抓着浴凳的边缘。


“你故意的。”她说。


“我怎么了?”


“你明知道这儿敏感。”


“我知道。”顾青梧说,“我在问你要不要停。”


沈栖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不要。”


顾青梧把袜子褪到断口下面,露出整截残肢。断口的皮肤被热水汽蒸得发红,疤线浅浅的。顾青梧的手掌覆上去,掌心很热。沈栖迟的腰绷了一下,右腿在浴凳上蹭。


“今天锁了一天。”顾青梧说。


“嗯。”


“跳了一天。”


“嗯。”


“还想要?”


“你问得真多余。”


顾青梧从领口拉出钥匙。铜钥匙在灯下亮了一下。她绕到沈栖迟身后,手指摸到锁孔,停住。


“今天乖不乖?”


“乖。”沈栖迟说,“我今天很乖,就是跳得不太好。”


“跳得挺好。”顾青梧说,“第三级。”


“你还笑话我。”


锁开了。顾青梧把胯带解下来,放在洗手台上。沈栖迟的左残肢悬在浴凳边,空袜子堆在脚边,右腿垂着,脚趾蜷起来。顾青梧把她抱到浴缸沿上,让她坐好,然后蹲下去。


“看着我。”顾青梧说。


沈栖迟低头。顾青梧仰着脸,短发被水汽打湿,眼睛很亮。她的手贴着沈栖迟的右大腿内侧往上,停在腿根,又移到左边,掌心覆在残端上。沈栖迟的呼吸乱了。


“你别这样。”


“哪样?”


“这样看我。”


“你不喜欢?”


“喜欢。”沈栖迟说,“太喜欢了,所以才让你别这样。”


顾青梧笑了一下,低下头。她的嘴唇落在残端的疤上,很轻。沈栖迟的右腿猛地一抽,脚趾在浴缸沿上刮了一下。她伸手抓住顾青梧的头发,指节发白。


“顾青梧。”


“嗯。”


“你上来。”


顾青梧站起来,被她拉下去,吻在一起。浴室的灯很亮,水汽把镜子糊住。沈栖迟的手从顾青梧的领口伸进去,摸到那枚钥匙,钥匙还是热的。她把它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轻点。”顾青梧说。


“你轻点。”


“我还没开始。”


“那你开始。”


顾青梧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沈栖迟的背弓起来,左残肢在浴缸沿上蹭,空袜子被踢到地上,湿了一角。她的右腿缠上顾青梧的腰,鞋跟早就脱了,脚背绷直,脚趾蜷着。顾青梧一只手托着她的臀,一只手在她身体里,拇指压在(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上,慢慢地磨。沈栖迟的呼吸一声比一声短,额头抵在顾青梧的肩上。


“慢一点。”


顾青梧慢下来。


“不是,你……”沈栖迟喘着,“你快点。”


顾青梧加快了一点。沈栖迟的指甲掐进她的背,左残肢绷直,断口的肉一抽一抽。她高潮的时候,右腿从顾青梧腰上滑下来,脚趾在浴缸外沿上蹬了一下,整个人往前塌。顾青梧抱住她,手掌覆在她的残端上,慢慢地揉,等她缓过来。


“几点了?”沈栖迟问。


“十一点二十。”


“还有四十分钟。”


“嗯。”


“抱我出去。”


顾青梧把她抱回卧室,放在床上,替她擦干,换上干净的袜子。这次是白色的,薄,袜口停在残端上端。沈栖迟靠在床头,看顾青梧把那只湿了的空袜子捡起来,拧干,挂在椅背上。空鞋还系在袜尖上,鞋跟朝下,滴了一滴水。


“别收。”沈栖迟说。


“湿的。”


“明天就干了。”


“明天你就回滚了。”


“那就让它挂着。”沈栖迟说,“挂到明天。”


顾青梧把椅子往床边挪了挪。空袜子挂在椅背上,黑丝在灯下泛着一点光,空鞋轻轻晃。沈栖迟看着它,眼皮慢慢沉下去。


“青梧。”


“嗯?”


“你说,明天我要是要两条腿,会不会太贪心?”


“不会。”


“那我要一条半。”


“没有一条半。”


“那就一条。”沈栖迟说,“左边。留一截长的,能穿鞋。”


“今天这截不能穿鞋。”


“今天这截能挂鞋。”她笑了一下,声音已经含混了,“挂鞋也挺好。”


顾青梧坐在床边,替她把被子拉到腰上。空袜子还在椅背上晃。钟走到十一点五十九分,系统在沈栖迟左耳里轻轻响了一声。


“回滚准备。”


沈栖迟闭着眼,左手伸到被子外面,摸到顾青梧的手。她的左腿开始发热,发胀,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长。她蜷起脚趾,脚背绷直,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哼。


等她再睁开眼,左腿回来了。两条腿都在被子里,脚踝挨着脚踝。她动了动左脚,脚趾碰到右脚,温的。床边的椅背上,那只空袜子还挂着,空鞋的鞋跟朝下,黑丝在夜里慢慢干。


“青梧。”


“嗯。”


“明天还留着。”


“好。”


第3章 瘫足
顾青梧把血压计的袖带绕上沈栖迟手臂的时候,沈栖迟正在试着动自己的脚趾。她让右脚的大脚趾往下压,脚趾没有动。她又试了一次,整只脚像一块放在被子里的温肉,沉,软,不听她的话。她盯着天花板看了三秒,才想起今天选的是什么。


“残章”在她左耳里说:“第三日,T12 截瘫,运动功能丧失,感觉保留七成。痛感百分之三十。回滚二十四点。”


“感觉保留七成是什么意思?”她问。


“意思是你能感觉到我碰你。”顾青梧从床尾走过来,手里拿着血压计,“但你不知道你的腿在哪。”


“我知道。”沈栖迟说,“它们在这儿。”


她伸手去摸。手摸到右大腿,皮肤是温的,再往下,膝盖,小腿,脚踝,脚背。脚还在,脚趾也在,指甲上涂着上周的酒红色,边缘有一点掉。她用手把右脚扳起来,一松手,脚就掉回床上,脚背歪向一边。


“你看。”她说,“它自己回去了。”


“肌张力。”顾青梧说,“正常。”


“正常什么呀。”沈栖迟笑了一声,“它都不听我的。”


顾青梧把血压计袖带绕上她的手臂,量完,记在本子上。沈栖迟看着她写字,忽然说:“你把我腿摆一下。”


“怎么摆?”


“随便。”沈栖迟说,“我想看看。”


顾青梧放下本子,掀开被子。沈栖迟的两条腿露出来,白的,细的,膝盖微微屈着,脚背往下垂。顾青梧一手托住她的右膝,一手托住脚踝,把右腿屈起来,膝盖朝上,脚掌踩在床面上。她一松手,右腿没有倒,保持着那个姿势。


“它能停住?”沈栖迟问。


“关节卡住了。”顾青梧说,“不是你在用力。”


“那也算停住了。”


顾青梧又把她的左腿搬过来,搭在右腿上。两条腿交叠,脚踝挨着脚踝,脚背一只朝上一只朝下。沈栖迟低头看,伸手去碰自己的左脚,脚趾没有动,脚背却在她掌心下面微微发凉。


“像别人的。”她说。


“谁的?”


“不知道。”沈栖迟说,“反正不是我的。”


她让顾青梧把她的腿摆成各种样子。并拢,分开,一条屈着一条伸着,两只脚掌对在一起。她看着自己的腿被抬起、放下,膝盖弯成不同的角度,脚背有时绷直有时歪着。顾青梧每摆一次,就问一句“这样行吗”。沈栖迟说行,或者不行,或者“再往左一点”。她觉得自己在摆一件很大的、很软的家具。


“你今天穿什么?”顾青梧问。


“ JK 裙。”沈栖迟说,“白丝,酒红那双。”


“鞋跟太高,脚会掉出来。”


“那你绑上。”


顾青梧从衣柜里取出白丝和那双酒红色的高跟,八厘米,鞋口有一圈细带。她坐在床尾,把沈栖迟的右脚放在自己膝上,慢慢把丝袜套上去。白丝贴着脚背,透出底下的血管。脚踝很细,袜口拉到小腿上,勒出一圈浅浅的印。顾青梧把鞋穿上去,脚背垂着,鞋跟挂在脚跟下面,鞋尖朝下。她拿了一条透明的踝带,绕过脚踝和鞋口,扣紧。


“紧不紧?”


“不知道。”沈栖迟说,“你看着办。”


顾青梧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带子又收了一格。左脚同样。两只鞋穿好,沈栖迟的脚还是垂着,鞋尖点着床单。顾青梧从抽屉里取出胯带,绕过她的腰,扣好。铜锁“咔哒”,钥匙穿回顾青梧的锁骨。她按了一下手机,振动器嗡了一声。沈栖迟的腿在床单上蹭了一下,脚背绷直。


“今天乖不乖?”


“还没出门呢。”


“先问。”


“乖。”沈栖迟说,“今天腿不听我的,想不乖也难。”


“你看。”沈栖迟说,“我能抬。”


“抬了十厘米。”


“十厘米也是抬。”


“你是在用腰。”


“那我用腰抬的,也算我的。”


顾青梧把她的腿放回去,把轮椅推过来。沈栖迟的转移比前两天熟练,双手撑住轮椅座面,臀部挪过去,两条腿留在床上。她低头看,伸手把腿一条一条地搬上轮椅,先右后左,脚垂在座前。顾青梧蹲下去,把她的脚踝放到轮椅前梁上,用带子固定。


“这样不会拖地。”顾青梧说。


“嗯。”


“脚会麻。”


“反正我也感觉不到。”


“感觉保留七成。”顾青梧说,“麻你也能感觉到。”


沈栖迟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脚,白丝,红鞋,脚背垂着,鞋尖朝下。她伸手把裙摆拉好,盖住大腿。轮椅推到阳光房,玻璃顶上有光落下来,落在她的膝盖上。她把腿并拢,膝盖碰在一起,又分开。腿没有反抗,也没有配合。


“青梧。”


“嗯?”


“你过来。”


顾青梧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沈栖迟伸手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膝盖上。


“你按一下。”


顾青梧按了按她的膝盖,隔着白丝。沈栖迟能感觉到手掌的温度,能感觉到一点压力,但不知道膝盖被按到了什么程度。


“有感觉吗?”


“有。”沈栖迟说,“但是很远。”


“远?”


“像隔着一层棉花。”她说,“你在碰我,我知道。可我不知道你碰的是哪儿。”


顾青梧的手往上移,停在她的大腿内侧。沈栖迟的呼吸变了一点。


“这儿呢?”


“近一点。”


顾青梧的手再往上,隔着小裤的边缘。沈栖迟的腰动了一下。


“这儿近。”


“那这儿呢?”顾青梧的手回到她的膝盖。


“远。”


顾青梧站起来,把她的手放回她自己的膝盖上。沈栖迟低头看,自己的手放在自己的腿上,那只手和那条腿不太熟。她捏了一下,白的皮肤上留下一个红印。


“你捏我。”她说。


“你自己捏的。”


“我知道。”沈栖迟说,“可是我看着,倒觉得是你捏的。”


顾青梧没笑。她推着轮椅到阳光房的窗边,把窗帘拉开一半。外面有风,树影在玻璃上晃。沈栖迟看着自己的腿,忽然说:“我想站一下。”


“你站不了。”


“扶着我。”


“沈栖迟。”


“就一下。”


顾青梧把助行器推过来。沈栖迟双手撑住助行器的把手,臀部离开座面,两条腿垂下去,脚踩在地板上。她的脚一碰到地面,膝盖就软了,整个人往下坠。顾青梧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她往上提。


“站直。”顾青梧说。


“我在站。”


“你的腿没在站。”


“那我在用什么站?”


“用我的手臂。”


沈栖迟笑了一声,膝盖又软了一下。她的脚在地板上滑,白丝蹭着木地板,鞋跟歪到一边。顾青梧把她抱回轮椅,喘了一口气。


“三秒。”沈栖迟说。


“两秒。”


“三秒。”


“你数得倒快。”


“我数了的。”沈栖迟说,“一,二,三。三秒。”


她低头看自己的腿。膝盖上有一块红,是刚才撞到助行器留下的。她没有感觉,只看见红。她伸手按了按,红印没有变化。


顾青梧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走到阳光房外面去接。门没有关严,沈栖迟听见她说“嗯”“现在不方便”“晚上再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到谁。


阳光房里只剩沈栖迟一个人。她坐在轮椅上,腿搭在前梁上,白丝,红鞋,脚背垂着。她低头看了自己一会儿,伸手把右腿往旁边推了推。腿滑了一下,从横梁上掉下去,脚后跟磕在轮椅的轮子上,鞋跟卡进辐条之间。


她愣了愣。腿垂在轮椅侧面,脚尖朝下,鞋跟卡在轮子里。她想把腿搬回来,弯腰,手够到膝盖,往上提。腿很沉,提了一半,手一滑,又掉回去。鞋跟卡得更深,轮子动了一下,发出“咔”的一声。


“青梧。”


没有人应。她想起自己今天能说话,又喊了一声,声音不大,被阳光房的玻璃吸走了。她坐在轮椅上,右腿垂着,左腿还搭在横梁上,两条腿一上一下,像被谁随手摆成的姿势。她伸手去够轮子,指尖碰到鞋跟,鞋跟卡得紧,她推不动。


她试了三次。第三次,她的手指从鞋跟上滑开,指甲刮到轮子的金属,疼。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喘了一口气。


阳光房很安静。空调的风,冰箱的压缩机,远处有车经过。她坐在那里,腿垂着,鞋跟卡着,动不了。她可以喊,可以叫人,可以按轮椅上的铃。她什么都没做。她看着自己的腿,看着那只卡在轮子里的鞋,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安静,安静得让她不想打破。


她又等了一会儿。腿开始发麻,那种麻很远,像从别人身上传来的。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小腿,皮肤是温的,手按下去,按出一个白印,白印慢慢回血。她看着那个白印消失,又按了一个。


门开了。顾青梧走进来,看见她的腿垂在轮子边,脚步快了两步。


“怎么弄的?”


“它自己滑的。”


“你为什么不叫我?”


“我叫了。”沈栖迟说,“你没听见。”


顾青梧蹲下去,把她的鞋跟从辐条里拔出来。轮子转了一下,鞋跟“咔”地脱开。她把沈栖迟的腿搬回横梁上,摆好,手掌在膝盖上按了按。


“麻吗?”


“有一点。”


“下次叫我。”


“我想试试自己能不能弄。”


“弄好了吗?”


“没有。”


顾青梧看着她,没说话。沈栖迟低下头,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


“你刚才在外面说什么?”


“我妈的电话。”顾青梧说,“问我在哪儿。”


“你怎么说?”


“说在你家。”


“她没问我在干什么?”


“问了。”


“你怎么说?”


“说你在晒太阳。”


沈栖迟笑了一声。她的腿已经被摆回横梁上,白丝,红鞋,脚背垂着。她低头看,觉得刚才那几分钟很慢,慢得能装下很多东西。


“我想洗澡。”她说。


“晚上洗。”


“现在洗。”


“为什么?”


“我想看你在水里怎么搬我。”


顾青梧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把轮椅转向浴室。浴室的暖气开着,镜子有一层薄雾。顾青梧把沈栖迟抱到浴凳上,替她解开踝带,脱鞋,褪丝袜。白丝从脚踝上卷下来,脚背露出来,脚趾垂着。顾青梧把她的脚放进温水里,沈栖迟的脚在水里晃了一下,脚趾没有动。


“水热吗?”顾青梧问。


“热。”沈栖迟说,“我知道热。”


“那就好。”


顾青梧蹲在浴凳旁边,把她的脚一只一只地洗。脚趾缝、脚背、脚踝、脚跟。沈栖迟低头看,顾青梧的手指在她的脚趾之间穿来穿去,她的脚一动不动地任人摆弄。她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安静,安静得让她想说话。


“青梧。”


“嗯。”


“你说,我的腿现在算谁的?”


顾青梧的手停了一下。


“算你的。”


“可它不听我的。”


“它还是你的。”顾青梧说,“你只是使唤不动它。”


“那你使唤得动吗?”


顾青梧抬头看她。沈栖迟的脚还泡在水里,白白的,脚趾垂着。顾青梧用手托住她的脚踝,把她的脚从水里抬起来,水顺着脚跟往下滴。


“我也不敢使唤。”顾青梧说,“我只能搬。”


“那你搬。”


顾青梧把她的脚擦干,放回浴凳上。沈栖迟的腿并拢着,膝盖碰在一起。她伸手把顾青梧拉近,吻她。顾青梧的嘴唇上有水,凉的。沈栖迟的手从她的领口伸进去,摸到那枚钥匙。


“今天锁了一天。”她说。


“嗯。”


“我一次都没摸到。”


“你碰不到。”


“你故意的。”沈栖迟说,“你把遥控器放在我够不到的地方。”


“遥控器在我口袋里。”


“那你按一下。”


顾青梧没动。沈栖迟看着她,手还放在她的口袋边。


“求你了。”她说。


顾青梧的睫毛动了一下。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了一下。沈栖迟的腰立刻绷起来,两条腿在浴凳上滑了一下,脚趾没有动,膝盖却往里夹了一点。


“你看。”顾青梧说,“你的腿在动。”


“那是腰。”


“膝盖也动了。”


沈栖迟低头看。她的膝盖确实往里夹了一点,很轻,自己夹的。她笑了一声,又喘了一口气。


“再来。”


顾青梧又按了一下。沈栖迟的背弓起来,手抓住浴凳的边缘。她的腿并拢,膝盖夹紧,脚背绷直,白白的脚趾垂着不动。她低头看自己的腿,觉得自己在看一件被遥控的器具。


“行了。”她说,“你抱我出去。”


顾青梧把她抱到床上。沈栖迟的腿垂在顾青梧的臂弯外面,脚踝碰到顾青梧的腰,凉。她被放在床上,顾青梧替她把腿摆好,一条屈着,一条伸着,脚掌贴着床单。


“今天想要什么姿势?”顾青梧问。


“你摆。”


“我问你。”


“我不知道。”沈栖迟说,“你摆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顾青梧看着她,慢慢把她的右腿屈起来,膝盖朝外,左腿搭在右腿上。她把手放在沈栖迟的膝盖上,往旁边推了推,腿就过去了,没有抵抗。沈栖迟看着自己的腿被摆开,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样行吗?”顾青梧问。


“行。”


“不舒服就说。”


“我不知道舒不舒服。”沈栖迟说,“你进来,我就知道了。”


顾青梧把她的裙子推上去。沈栖迟的腿被摆成一个大开的姿势,膝盖朝外,脚掌贴着床单,脚趾垂着。她看不见自己的下面,只能看见自己的腿,白,软,被摆得整整齐齐。顾青梧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她的腰弹了一下,腿没有动。


“你的腿没夹。”顾青梧说。


“我夹不住。”


“我知道。”


“你帮它夹。”


顾青梧用另一只手把她的膝盖往里推了推,腿并拢了一点,又慢慢滑开。沈栖迟看着自己的腿,呼吸越来越短。她伸手去抓顾青梧的手腕,抓得很紧。


“你快点。”


“你腿又滑开了。”


“那你压着。”


顾青梧俯下身,用膝盖轻轻压住她的右腿,手指没有停。沈栖迟的腰一下一下地往前送,腿被压着,脚趾在床单上蹭,没有动,只是蹭。她高潮的时候,膝盖猛地往里夹了一下,又慢慢松开,脚背绷直,鞋早就脱了,脚趾垂着。顾青梧把手指抽出来,掌心覆在她的膝盖上,慢慢地揉。


“腿有感觉吗?”顾青梧问。


“有一点。”沈栖迟说,“很远。”


“那这儿呢?”顾青梧的手往上,摸到她的大腿根。


“近。”沈栖迟说,“今天这儿最近。”


顾青梧笑了一下,把头靠在她的膝盖上。沈栖迟伸手摸她的头发,手指穿过短发,停在后颈。


“青梧。”


“嗯。”


“明天我想要两条腿都没有。”


“明天是眼睛。”


“那后天。”


“后天是嗓子。”


“那就大后天。”沈栖迟说,“你记着。”


“我记着。”


沈栖迟低头看自己的腿。它们还保持着一屈一伸的姿势,脚掌贴着床单,脚趾垂着。她伸手把自己的右腿搬正,让它和左腿并排。腿很沉,她搬得有点吃力。搬好之后,她把被子拉到腰上,腿还在被子下面,白的,安静的。


“就这样。”她说,“别动。”


顾青梧替她把被角压好。钟走到十一点五十九分,系统在沈栖迟左耳里响了一声。


“回滚准备。”


沈栖迟闭上眼。她的腿开始发热,脚趾在被子下面蜷了一下,又张开。她能感觉到它们回来了,一点一点,从髋骨往下,一直通到脚趾。


等她再睁开眼,腿已经在被子下面屈起来了。她动了动脚趾,脚趾听话地蜷了蜷。她低头看,白的脚背,酒红的指甲,脚踝上那粒小痣。顾青梧把手伸进被子,握住她的脚。


“回来了。”顾青梧说。


“嗯。”沈栖迟说,“明天要眼睛。”


“我知道。”


“你把我今天的腿摆好。”她说,“就那个姿势。”


顾青梧看着她。


“现在?”


“现在。”沈栖迟说,“摆好了,我再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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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 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004章 盲室

顾青梧把窗帘拉开的时候,沈栖迟听见布料滑过杆子的声音。她眨了一下眼,又眨了一下,眼前还是黑的。她伸手在眼前晃,手指带起的风碰到睫毛,什么也没有。她坐起来,被子滑到腰上,空调的风从左边吹过来,吹得她手臂起了一层小疙瘩。

“青梧。”

“在。”

“灯坏了?”

“没有。”顾青梧的声音在床尾,“今天没有灯。”

沈栖迟愣了两秒,才想起今天选的是什么。她伸手往前摸,摸到空气,又往前,摸到一只手腕。顾青梧把手递过来,她顺着腕骨往上摸,摸到手背、指节、指甲,再往上,摸到袖口、肩膀、脖子,最后摸到脸。她的手指停在顾青梧的睫毛上。

“你眨眼了。”她说。

“嗯。”

“我看不见,但我摸得到。”

“对。”

沈栖迟的手指往下,摸到鼻梁、嘴唇、下巴。顾青梧没有动,任她摸。沈栖迟的指腹在她的唇上停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嘴巴干。”

“没喝水。”

“那你喝。”

“先给你量血压。”

“我看不见,量什么血压。”

“你看不见,血压也不会自己好。”

沈栖迟把手收回来。顾青梧把袖带绕上她的手臂,充气,放气,记数。沈栖迟听见笔尖在纸上划,沙沙的,很短。她偏过头,想去看顾青梧写字的样子,眼前还是黑。

“我什么都看不见。”她说。

“嗯。”

“连你写字都看不见。”

“你可以听。”

沈栖迟不说话了。她坐在床上,听房间里的声音。空调的风,窗外的车,楼下李姨的拖鞋,拖鞋在地板上擦过去,停了一下,又走远。她听见顾青梧把血压计放进包里,拉链拉上,金属头碰了一下。

顾青梧替她穿好衣服,把锁具扣上。铜锁“咔哒”,钥匙穿回顾青梧的锁骨。她按了一下手机,振动器嗡了一声。沈栖迟的腰往床头上靠了靠。

“太吵了。”她说。

“什么太吵?”

“所有东西。”沈栖迟说,“我以前不知道冰箱会这么响。”

“它一直这么响。”

“我以前没听。”

顾青梧把白杖递给她。沈栖迟摸到杖身,凉的,轻的,杖尖有一个小圆头。她把它拿反了,顾青梧替她倒过来。

“从床到门,十七步。”顾青梧说,“门到楼梯,九步。你记着。”

“十七,九。”

“走慢一点。”

“我知道。”

她下床,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先碰到地毯的绒毛,再是脚掌。她站起来,白杖往前点,杖尖碰到地板,发出“笃”的一声。她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到第七步,白杖碰到床尾的柜子,她停住。

“柜子。”

“绕过去。”

她往右偏了一点,白杖再点,空了。她继续走,走到第十七步,手往前摸,摸到门框。门框上有一道浅浅的刻痕,她用指甲刮了刮。

“到了。”

“嗯。”

“九步到楼梯。”

“对。”

她走出门,白杖点着走廊的地板。走廊很长,她数着步子,一,二,三。走到第五步,白杖碰到一堵墙,她愣了愣。

“你偏了。”顾青梧在后面说。

“我知道。”

“往左。”

她往左,白杖再点,空了。她继续走,数到九,脚趾碰到楼梯的边缘。她蹲下去,用手摸台阶,一级,两级,三级。她摸到第四级的时候,手指碰到一块凸起,是地毯的压边。

“楼梯。”她说。

“对。”

“我摸到了。”

“你蹲着的样子挺好看。”

“你看得见,你说了算。”

顾青梧笑了一声。沈栖迟站起来,转身,白杖点着地板往回走。这次她走得快了一点,到门口的时候,小腿撞到床角,疼得她蹲下去。

“嘶。”

顾青梧走过来,蹲下,手摸到她的小腿。沈栖迟的小腿骨上有一块红,顾青梧的指腹按了按。

“疼吗?”

“疼。”

“破皮没有。”

“不知道。”沈栖迟说,“我看不见。”

“没破。”顾青梧说,“青了。”

“那就好。”

她站起来,白杖点着地板,走到床边,坐下。她低头,眼前还是黑。她伸手摸自己的小腿,摸到那块热热的、肿起来的地方。她按了一下,疼,疼得很清楚。

“青梧。”

“嗯。”

“我现在知道了。”她说,“看不见的时候,疼会变得很大。”

“因为别的都变小了。”

“对。”

早餐在厨房。沈栖迟坐在餐桌边,手放在桌沿,指尖碰到一只碗。碗是热的,粥的香气往上飘。她拿起勺子,勺子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一声。她往嘴里送,勺子碰到牙齿,粥从嘴角流下来,顺着下巴滴到裙子上。

“别动。”顾青梧说。

“我没动。”

“头抬一点。”

沈栖迟抬起头。顾青梧的指腹擦过她的下巴,把粥抹掉,又用纸巾擦了她的裙子。

“再来。”

“我自己来。”

“你刚才就自己来。”

“那我再来。”

她舀了一勺,慢慢送到嘴边。这次勺子进了嘴,粥没有洒。她嚼了嚼,咽下去,笑了。

“我成功了。”

“嗯。”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你夸我。”

“厉害。”

“敷衍。”

“很厉害。”

沈栖迟用勺子敲了敲碗沿。她听见顾青梧在对面笑,笑声很轻,气从鼻子里出来。她忽然想看看顾青梧笑的样子,眼前还是黑。她伸出手,在桌上摸,摸到顾青梧的手背。

“你笑的时候,眼睛会弯吗?”

“会。”

“我看不见。”

“你摸不到眼睛弯不弯。”

“那你说给我听。”

顾青梧沉默了一会儿。沈栖迟听见她的呼吸,慢慢的,带着一点笑。

“眼睛弯了。”顾青梧说,“嘴角也弯了,左边比右边高一点。”

“你平时不这么笑。”

“你看得见的时候,我不这么笑。”

“为什么?”

“因为你看得见。”

沈栖迟的手指在顾青梧的手背上收紧。她低下头,粥的热气扑在脸上,眼镜片没有起雾,因为她没戴眼镜。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粥更热。

下午顾青梧给她化妆。沈栖迟坐在梳妆台前,背对着镜子,看不见自己。顾青梧用湿巾擦她的脸,涂妆前乳,上粉底,画眉。刷子扫过眉毛的时候,沈栖迟的睫毛动了动。

“你画歪了吗?”

“没有。”

“你看得见,你说了算。”

“你今天怎么老说这句。”

“因为我只能信你。”

顾青梧的手停了一下。她拿口红,拧出来,托着沈栖迟的下巴,慢慢涂。口红的味道很淡,像蜡。沈栖迟的嘴唇被手指撑开一点,又合上。

“什么颜色?”

“正红。”

“我看不见。”

“你摸。”

顾青梧把口红递给她。沈栖迟摸到口红的切面,斜的,滑的。她用指腹碰了碰自己的嘴唇,指腹上沾了一点红。她把手指放到鼻子下面闻。

“像花。”

“有点蜡味。”

“你破坏气氛。”

“你先把嘴闭上。”

沈栖迟闭上嘴。顾青梧替她扑了一层散粉,刷子扫过鼻翼,她打了个喷嚏。顾青梧笑出声,沈栖迟也跟着笑,笑得口红差点蹭到牙齿。

傍晚她们去琴房。琴房在一楼东侧,沈栖迟熟,闭着眼也能走,但今天她闭不闭眼都一样。她数着步子,从客厅到琴房二十六步,走到第二十四步,手往前摸,摸到门框。她推门进去,木地板在脚下响了一声。

“钢琴在左边。”顾青梧说。

“我知道。”

“离你三步。”

她往前走三步,手往前,摸到琴盖。琴盖是凉的,漆面很滑。她顺着琴盖摸到琴键,手指按下去,一个音,两个音。音不准,她皱了皱眉。

“谁调的琴?”

“上次调琴是三个月前。”

“该调了。”

“你听得出来?”

“听得出来。”沈栖迟说,“第二个音低了。”

她摸到琴凳,坐下。顾青梧坐在她旁边,手臂碰到她的手臂。沈栖迟把手放在琴键上,弹了一段很慢的曲子,错了一个音,又弹了一遍,对了。她弹的时候,顾青梧没有说话,只把手放在她的后颈上。

“你弹慢一点。”沈栖迟说。

“我没弹。”

“我说你呼吸慢一点。”

顾青梧没答。她的手从后颈移到肩上,轻轻按着。沈栖迟弹完一段,手停在琴键上,琴音慢慢散掉。她偏过头,脸朝着顾青梧的方向。

“你在看我?”

“在看。”

“看什么?”

“看你的手。”

“手有什么好看?”

“好看。”

沈栖迟把手从琴键上拿起来,伸到顾青梧面前。顾青梧握住,把她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捏过去。

“你的手很凉。”沈栖迟说。

“你的手也凉。”

“我看不见,你多握一会儿。”

顾青梧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沈栖迟听见琴房外面有风,窗户没关严,风从缝里进来,吹得琴谱翻了一页。她听见纸的声音,很轻,翻过去,拖了一点尾。

“青梧。”

“嗯。”

“你说,看不见的人,做梦会有颜色吗?”

“会。”

“你怎么知道?”

“你说过。”

“我说过?”

“你十二岁的时候说过。”顾青梧说,“你说你梦见自己坐在轮椅上,裙子是红的,袜子是白的,鞋是黑的,看不见脸,但知道自己在笑。”

沈栖迟愣住了。她不记得自己说过这句话。她记得十二岁的阁楼,记得缺腿的娃娃,记得顾青梧用硬纸板给娃娃做轮椅。她记得娃娃的裙子是红的,袜子是白的。她不知道顾青梧记得这么清楚。

“你记了八年。”

“嗯。”

“你为什么记这个?”

顾青梧没有立刻回答。她的手还握着沈栖迟的手,拇指在她的指背上慢慢蹭。琴房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两个人的呼吸。

“因为那天我也做了一个梦。”顾青梧说。

“梦见什么?”

“梦见我给你推轮椅。”

沈栖迟的喉咙动了一下。她把手从顾青梧的掌心里抽出来,往前摸,摸到顾青梧的脸。她摸到睫毛,摸到眼角,摸到一点湿。

“你哭了。”

“没有。”

“我摸到了。”

“琴房冷。”

“你骗人。”

顾青梧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沈栖迟没有追问。她靠过去,额头抵在顾青梧的肩上。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顾青梧在看她,目光落在她的后颈上,热热的。

晚上洗澡。顾青梧把她抱进浴室,放在浴凳上。沈栖迟听见水声,先是很急,后来慢了。顾青梧试了水温,把花洒递到她手里。

“自己冲。”

“我看不见。”

“摸得到。”

沈栖迟拿着花洒,往头上冲。水进了耳朵,世界变得更闷。她冲了一会儿,把花洒递给顾青梧。

“你帮我。”

顾青梧替她冲头发,手指插进她的发根,慢慢地揉。沈栖迟闭着眼,眼前是黑的,眼皮里面也是黑的。她能感觉到水顺着脖子往下流,流到胸口,流到小腹,流到腿间。顾青梧的手跟着水走,洗到她的膝盖,洗到脚踝,洗到脚趾。她洗得很慢,每一处都停一下。

“你今天洗得特别慢。”沈栖迟说。

“你看不见,我怕你滑。”

“我坐着。”

“坐着也会滑。”

沈栖迟笑了一声。她伸手往前摸,摸到顾青梧的膝盖,再往上,摸到她的腰。顾青梧的衣服湿了,贴在身上。沈栖迟的手指沿着她的腰线往上,摸到领口,摸到那枚钥匙。

“今天锁了一天。”她说。

“嗯。”

“我一次都没看见它。”

“你看不见。”

“我摸得到。”沈栖迟说,“你把它给我。”

顾青梧把钥匙从领口里拉出来,放到她手心。铜钥匙是温的,带着顾青梧的体温。沈栖迟把它攥在手里,攥得很紧。

“今天乖不乖?”顾青梧问。

“乖。”

“看不见也乖?”

“看不见更乖。”沈栖迟说,“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你。”

顾青梧没有说话。沈栖迟听见她蹲下去,听见锁孔里“咔哒”一声。胯带被解开,放在洗手台上。顾青梧的手回到她的膝盖上,往上,停在大腿内侧。沈栖迟的腿并拢,又慢慢松开。

“你今天特别敏感。”顾青梧说。

“因为看不见。”

“看不见跟这有什么关系?”

“别的都小了。”沈栖迟说,“只有你碰我。”

顾青梧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沈栖迟的头往后仰,后脑勺碰到浴室的瓷砖,凉的。她伸手抓住顾青梧的肩膀,指甲陷进去。顾青梧一只手扶着她的后颈,一只手在她身体里,拇指压着(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慢慢地磨。沈栖迟的腿在水里分开,脚趾蜷起来,脚背绷直。

“青梧。”

“嗯。”

“你说话。”

“说什么?”

“说什么都行。”沈栖迟喘着,“我想听你的声音。”

顾青梧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她的声音很低,气音多,尾音压得快听不见。

“你现在很好看。”她说,“头发湿着,脸是红的,嘴唇也是红的。你的腿在水里,白的。你的脚趾蜷着。你抓着我,抓得很紧。”

沈栖迟的呼吸越来越短。她看不见,但顾青梧说的每一个字都落在她身上,一个字一个字,从头发到脚趾。她高潮的时候,脚趾在水里蹬了一下,膝盖夹紧,整个人往前塌。顾青梧抱住她,手掌覆在她的后背上,慢慢地拍。

“我在。”顾青梧说。

“嗯。”

“我在这儿。”

沈栖迟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浴室的水还在流,热气把两个人裹住。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顾青梧在看她,目光落在她的后颈上,落在她的背上,落在她泡在水里的脚上。

“青梧。”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沈栖迟说,“再说一遍。”

“哪句?”

“都说。”

顾青梧笑了一下,把她抱得更紧。水声里,她的声音很低,一句一句地,把沈栖迟的样子说给她听。

夜里卧室没有开灯。沈栖迟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眼前是黑的。她听见顾青梧在旁边翻书,纸页的声音很轻。她伸手过去,摸到顾青梧的手。

“青梧。”

“嗯。”

“你明天还会记得我的样子吗?”

“会。”

“我今天看不见你。”

“我看得见你。”

沈栖迟的手指在顾青梧的掌心里蜷了一下。她把脸转向声音的方向,眼睛睁着,什么也看不见。

“那你多看看。”她说,“明天我就看得见了。”

钟走到十一点五十九分,系统在她左耳里响了一声。

“回滚准备。”

沈栖迟闭上眼。眼皮外面是黑的,眼皮里面也是黑的。她感觉到光一点一点回来,先是很远的一点白,然后是一片模糊的亮。她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刺得她眯起眼睛。

顾青梧坐在床边,手里还拿着书,低头看她。

“回来了?”顾青梧问。

沈栖迟看着她。她看见顾青梧的短发,看见她眼睛下面的淡青,看见她嘴唇上一点干皮。她看了很久。

“你眼睛下面青了。”她说。

“没睡好。”

“因为我?”

“因为你。”

沈栖迟伸手摸她的脸。这次她看得见,手指落在顾青梧的眼角,把那点疲惫按了按。

“你去睡。”她说。

“你呢?”

“我看一会儿灯。”

“灯有什么好看?”

“好看。”沈栖迟说,“我今天看了一天黑。”




第0005章 哑口


沈栖迟张嘴,声音没有出来。她又试了一次,喉咙里只有一口气,热的,短的,出不来。她把手放在喉咙上,喉咙在震,震得很轻,可声音就是出不来。


“别使劲。”顾青梧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块小白板,“越使劲越出不来。”


沈栖迟看着她,张嘴,用口型说:怎么回事。


“今天第五日。”顾青梧说,“失语。声带没事,听力没事,就是发不出声。”


顾青梧替她穿好衣服,把锁具扣上。铜锁“咔哒”,钥匙穿回顾青梧的锁骨。她按了一下手机,振动器嗡了一声。沈栖迟的喉咙里没有声音,腰却绷了一下。


沈栖迟盯着她。她有一肚子话,堵在喉咙口,像一群人在窄门里挤。她伸手去抓顾青梧的手腕,指甲掐进去,顾青梧没躲。


“疼。”顾青梧说,“你掐我,我也不能替你说话。”


沈栖迟松开手。她低头看白板,白板上有一支笔,用细绳拴着。她拿起笔,写了一行字:我要说话。


“今天不行。”


她又写:那我怎么办。


“写字。比划。敲东西。”顾青梧说,“我听得懂。”


沈栖迟把笔一扔。笔滚到床下,撞到床脚,停了。她低头看,笔在床底下,离她两步远。她趴下去够,手指碰到笔尖,笔又往里滚了一点。


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毯,忽然不动了。顾青梧蹲下来,看见她的肩膀在抖。


“沈栖迟。”


她没有抬头。顾青梧把手放在她的背上,感觉到她在笑,笑得喘不上气,一点声音也没有。


“你笑什么?”


沈栖迟翻过身,躺在地毯上,用手背挡住眼睛。她笑了一会儿,坐起来,拿过白板,写:我连一支笔都捡不到。


“你捡不到,我可以捡。”


她又写:那你捡。


顾青梧把笔从床底下拿出来,放在她手里。沈栖迟接过去,在板上写:谢谢。


“不客气。”


她写:我想骂你。


“骂。”


她写:你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


她写:你故意看我捡不到。


顾青梧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沈栖迟用笔尖戳了戳白板,戳出两个小白点。


上午快递到门口。门铃响的时候,沈栖迟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摊着一本画册。她下意识要应一声,嘴张开,只有气。门铃又响了一次。


“我去。”顾青梧说。


沈栖迟拉住她的袖子,摇头。她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门,意思是我去。顾青梧看着她。


“你不能说话。”


沈栖迟在手机上打了一行字,举给她看:我可以开门。


“快递员会问你名字。”


她又打:我给他看手机。


“他要是问家里还有没有人呢?”


沈栖迟愣了一下。她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摆了摆手,意思是算了。顾青梧去开门。沈栖迟听见门锁转动,听见快递员的声音,年轻,带一点外地口音。


“沈小姐的快递,麻烦签收一下。”


“我是她朋友。”


“家里还有人吗?这个要本人签。”


“她身体不舒服,在休息。”


“哦,那行,您签这儿。”


门关上。顾青梧抱着一个纸箱回来,放在茶几上。沈栖迟看着纸箱,又看顾青梧,拿起白板写:他说什么。


“问家里有没有人。”


她写:你怎么说。


“说你身体不舒服。”


她写:我身体没有不舒服。


“你今天不能说话。”


她写:那也算不舒服?


顾青梧没答。她把纸箱拆开,里面是两双丝袜,一双酒红,一双烟灰,还有一盒新的振动器。沈栖迟看见盒子,眼睛动了一下。顾青梧把盒子拿起来,看了看说明,放在茶几上。


“下午再试。”顾青梧说。


沈栖迟拿起白板,写:现在试。


“现在不行。”


她写:为什么。


“因为你还没学会求人。”


沈栖迟盯着她。顾青梧把盒子放回纸箱,抱着纸箱往楼上走。沈栖迟坐在沙发上,听见她的脚步声一级一级上去,停在二楼,又往卧室那边去。她低头看白板,笔尖悬着,半天没落。


中午吃饭,沈栖迟用筷子敲碗。顾青梧抬头看她。


“要什么?”


她指了指自己的嘴,又指了指菜。


“菜够不着?”


她点头。顾青梧把盘子推近。她又敲了敲碗,指了指水杯。顾青梧把水杯递给她。她喝了一口,放下,拿起白板写:你不用这样。


“哪样?”


她写:我说什么你都懂。


“我认识你十几年。”


她写:那我不说,你也懂。


“不一定。”顾青梧说,“你想让我开锁,我不一定懂。”


沈栖迟的耳根红了。她把白板扣在桌上,低头吃饭。顾青梧没再说话,只把鱼刺挑出来,放到她碗边。


下午沈栖迟想要振动器。她坐在卧室的床上,手机放在腿上,屏幕亮着,是顾青梧的号码。她打了一行字,删了,又打,又删。最后她起来,走到书桌前,顾青梧正坐在那里看笔记。


她伸手,在顾青梧的掌心上写字。第一笔是“要”,第二笔是“你”。顾青梧低头看她的手,没动。


“写清楚。”


沈栖迟抬头看她。顾青梧的表情很平,眼睛却亮。沈栖迟的耳根更红了,手指在她掌心里停了半天,才写:想要你开锁。


“开什么?”


她写:锁。


“锁开了干什么?”


沈栖迟把手收回去,转身要走。顾青梧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拉回来。


“写完。”


沈栖迟看着她,胸口起伏。她拿起桌上的笔,在顾青梧的笔记本空白处写:想要你开锁,想要你碰我,想要你让我舒服。写完,她把笔放下,耳朵红得发烫。顾青梧低头看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笔记本合上。


“早这么写不就好了。”


沈栖迟抬手打她。顾青梧接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腿上坐着。沈栖迟的裙摆铺开,酒红的丝袜从裙下露出来,脚上还穿着十二厘米的高跟鞋。顾青梧的手从她的膝盖往上,停在裙摆边缘。


“今天不能出声。”顾青梧说,“你叫不出来。”


沈栖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她用口型说:我知道。


“难受就敲三下。”


她点头。


“敲哪儿都行。”顾青梧说,“敲我,敲床,敲墙。”


她又点头。顾青梧从领口拉出钥匙,绕到她身后,解开锁。胯带松下来,振动器还贴着,顾青梧把它取出来,放在她手里。沈栖迟低头看,振动器上有一点湿。她的脸热起来。


“你自己放。”顾青梧说。


沈栖迟愣住。她看着顾青梧,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振动器。顾青梧点头。


“你手还在。”顾青梧说,“今天只是不能说话。”


沈栖迟把振动器拿在手里,慢慢往下。她的裙子堆在腰上,丝袜还穿着,顾青梧替她把丝袜褪到膝盖。她分开腿,把振动器贴上去,手指有点抖。顾青梧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看着我。”顾青梧说。


沈栖迟抬头。顾青梧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落在她的腿间,又回到她的脸上。沈栖迟的手指按下去,振动器“嗡”了一声。她的腰立刻软了,背靠到床头上。


“别闭眼。”顾青梧说。


她睁开眼。顾青梧还在看她。沈栖迟的呼吸变快,嘴唇张开,没有声音。她想叫,叫不出来,只有气从喉咙里出来,一声一声,断断续续。她伸手去抓顾青梧的手,抓得很紧。


“快了?”顾青梧问。


她点头。顾青梧把她的手拿开,自己接过去,振动器贴得更准。沈栖迟的腿绷直,高跟鞋在床上蹭,鞋跟划过床单。她仰起头,喉咙动了几下,什么声音也没有。她高潮的时候,整个人往前塌,额头抵在顾青梧的肩上,手指在她背上抓出几道红。


顾青梧把振动器关掉,放在一边,抱着她,等她缓过来。沈栖迟的呼吸慢慢平了。她抬起头,看着顾青梧,用口型说:我想说话。


“我知道。”


她又用口型说:我想叫你。


顾青梧看着她,伸手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


“你叫了。”顾青梧说,“我听见了。”


沈栖迟的眼睛红了。她把脸埋回顾青梧的颈窝,肩膀抖了几下,没有声音。顾青梧抱着她,手掌在她的后背上慢慢地拍。


手机响的时候,沈栖迟还靠在顾青梧怀里。屏幕上跳着“妈妈”。她盯着那两个字,手指在顾青梧的手臂上收紧。


“接吗?”顾青梧问。


她摇头。


“不接,她会再打。”


沈栖迟看着手机,过了一会儿,伸手拿过来,划开。屏幕里是她母亲的脸,妆很精致,背景是办公室,落地窗外面是南屿的天。


“迟迟,怎么不接视频?”母亲说,“你在干什么?”


沈栖迟张嘴,没有声音。她把手机转向顾青梧,指了指自己的喉咙。


“阿姨。”顾青梧把手机接过去,“她喉咙发炎,说不出话。”


“发炎?严重吗?看医生了吗?”


“看了,医生说休息几天。”


“她怎么瘦了?”母亲的声音凑近了一点,“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


沈栖迟坐在旁边,拿起白板,写:有好好吃。


顾青梧把白板举给镜头看。母亲眯起眼睛,读了一遍。


“你这孩子,生病了还写字。”母亲说,“让你爸给你约个专家号。”


沈栖迟又写:不用。


“什么不用,嗓子坏了是一辈子的事。”母亲说,“我下周回临京,带你去临京医学院看看。”


沈栖迟看着屏幕,手指捏着笔,半天没落。顾青梧替她把白板接过去,放在腿上。


“阿姨,她已经约了。”顾青梧说,“我陪她去。”


“你陪她去我就放心了。”母亲说,“青梧啊,你多看着她,她从小就不爱说自己不舒服。”


“我知道。”


“行,那我挂了。迟迟,多喝水。”


沈栖迟对着屏幕点了点头。视频挂断,屏幕黑下去。她坐在床上,手里还捏着笔,笔尖抵着白板,没有动。


“你妈下周回来。”顾青梧说。


她写:我知道。


“她回来,你的嗓子就好了。”


她写:嗯。


“你在想什么?”


沈栖迟把白板放下,拉过顾青梧的手,在她的掌心里写:我刚才想跟她说话。


“我知道。”


她写:我张了嘴,什么都出不来。


“我知道。”


她写:她问我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饭,我想说我没有。


“你写了。”


她写:写字不算。


顾青梧把她的手握紧。沈栖迟低着头,眼泪掉在白板上,晕开一小块。她没有声音,哭得很安静,只有肩膀在抖。


“下周她回来。”顾青梧说,“你就能说了。”


沈栖迟把脸埋进她的手里,点了点头。


傍晚她坐在窗边,腿上摊着白板,写了几行字,又擦掉。顾青梧端了杯热水过来,放在她手边。


“写什么?”


她把白板转过去。上面写着:今天几点回滚。


“十二点。”


她又写:还有五个小时。


“嗯。”


她写:五个小时不能说话。


“你可以写字。”


她写:写字不算说话。


“算一半。”


她写:那另一半呢。


顾青梧看着那行字,想了一会儿。


“另一半在我这儿。”她说,“你想说什么,我都接着。”


沈栖迟看着她,把白板拿回来,写:你接着。


顾青梧点头。


晚上她们躺在床上。沈栖迟侧躺着,顾青梧从背后抱着她。沈栖迟的手指在顾青梧的手臂上敲,一下,两下。顾青梧把下巴放在她的肩上。


“一下是什么?”顾青梧问。


她敲了一下。


“一下是‘在’?”


她敲了一下。


“两下呢?”


她敲了两下。


“两下是‘还要’?”


她敲了两下,笑了。顾青梧也笑,气息喷在她的后颈上。沈栖迟又敲了三下。顾青梧的手臂紧了一下。


“三下是停。”顾青梧说,“我知道。”


沈栖迟把手覆在她的手背上,敲了一下。


夜里她躺在床上,顾青梧侧躺着看她。沈栖迟张了张嘴,用口型叫她的名字。顾青梧看着她的嘴唇,跟着读。


“青。”


沈栖迟又张了张嘴。


“梧。”


她叫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没有声音。顾青梧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的嘴唇按住。


“别叫了。”


沈栖迟看着她,用口型问:为什么。


“你叫得我心里难受。”


沈栖迟把她的手拿下来,在她的掌心里写:那你别看。


“我看得见。”


“那你闭上眼睛。”


顾青梧没有闭眼。她低下头,吻住沈栖迟的嘴唇。沈栖迟的嘴唇动了一下,像还想叫她的名字。顾青梧吻得很轻,牙齿没有碰到。


“等明天。”顾青梧说,“明天你叫,我听着。”


沈栖迟在她掌心里写:明天我叫一整天。


“好。”


“叫到你烦。”


“不会烦。”


沈栖迟笑了一下,把脸埋进枕头里。她的喉咙动了一下,还是没有声音。顾青梧把手放在她的喉咙上,感觉到那一点震动。


钟走到十一点五十九分。系统在沈栖迟左耳里响了一声。


“回滚准备。”


沈栖迟闭上眼。喉咙里有一点热,那根很细的线重新接上了。她试着发了一个音,气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点沙。


“青……”


声音很轻,像纸摩擦。顾青梧抬起头。


“青梧。”


这次清楚了。沈栖迟自己愣了一下,又喊了一声。


“青梧。”


“在。”


“我操。”沈栖迟说,声音哑得厉害,“能说话了。”


顾青梧笑出声。沈栖迟翻过身,面对着她,伸手捧住她的脸。


“我刚才想了一下午。”她说,“想了好多话。”


“现在说。”


“忘了。”


“那就慢慢想。”


沈栖迟看着她,忽然凑过去,吻她。吻得很重,牙齿碰到嘴唇。顾青梧“嘶”了一声,没躲。


“你这是想说话,还是想咬人?”


“都想。”沈栖迟说,“我今天憋坏了。”


“看出来了。”


“你故意让我憋的。”


“我没有。”


“你有。”沈栖迟说,“你让我写字,让我求你,让我自己放。”


“你不喜欢?”


沈栖迟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把脸埋进她的颈窝。


“喜欢。”她说,声音闷闷的,“太喜欢了,所以明天不想哑了。”


“明天是手。”


“那也一样。”沈栖迟说,“没有手,我也得求你。”


顾青梧的手在她的后背上停了一下。沈栖迟抬起头,看见她的眼睛,忽然笑了。


“你等着。”她说,“明天我连字都写不了。”


第0006章 无手


沈栖迟想撑床,两只小臂在床单上一滑,整个人又倒回枕头里。她盯着天花板,把两只手臂举到眼前。肘部以下只剩两截十厘米的短臂,断口圆润,缠着一层薄薄的旧疤,末端微微收口。她试着张开手指,手指没有。她试着握拳,拳头也没有。两只短臂在半空里晃了晃,像两截被人截断的袖管。


“别晃。”顾青梧从浴室出来,头发还湿着,“晃了我眼花。”


“我手呢?”


“今天没有手。”


“我知道没有手。”沈栖迟说,“我在找。”


“找什么?”


“找一种还能用的感觉。”


她把短臂放下来,断口蹭到床单,痒。她翻了个身,用肘部撑床,撑起来了,上半身离床,腰一扭,坐稳。她低头看自己的两条手臂,短,白,末端有一圈淡淡的红。她把手举到嘴边,用嘴唇碰了碰断口。


“亲自己?”顾青梧问。


“试试还有没有感觉。”


“有吗?”


“有。”沈栖迟说,“比我想的有。”


顾青梧走过来,坐在床边,把她的手拿下来。她的手指很长,握住沈栖迟的短臂时,刚好一圈。沈栖迟看着自己的手臂被握住,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


“你握得住。”她说,“以前你握不住。”


“以前我握的是手。”


“现在呢?”


“现在握的是你。”


沈栖迟的耳朵热了一下。她把短臂抽回来,往被子里缩。


“穿衣。”她说,“今天穿 JK。”


“你扣不了扣子。”


“你扣。”


顾青梧从衣帽间拿出衬衫、裙子、丝袜。衬衫是白的,领口有一圈细褶,扣子很小。沈栖迟坐在床边,看着顾青梧把衬衫披到她肩上,再把她的手穿进袖子。短臂从袖口露出来,袖口空了一截。顾青梧绕到她面前,一颗一颗地扣扣子。她的指尖碰到沈栖迟的胸口,沈栖迟往后缩了一下。


“别动。”


“你碰我。”


“我在扣扣子。”


“你扣得慢。”


“扣子小。”


沈栖迟低头看她的手指。顾青梧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一点薄茧。扣子从扣眼里穿过去,一颗,又一颗。沈栖迟的呼吸慢慢变浅。


“你故意的。”


“我故意什么?”


“慢慢扣。”


“扣快了会夹到你。”


“夹到就夹到。”


顾青梧抬头看她一眼,把最后一颗扣子扣好,手掌按在她的胸口,停了一下。


“穿裙子。”


裙子是深灰格,腰后有拉链。沈栖迟站起来,顾青梧绕到她身后,把拉链拉上。拉链从腰眼一直拉到腰头,齿咬住布,声音很细。沈栖迟的腰收了一下。


“紧。”


“你早上吃多了。”


“我没有。”


“那就紧一点好看。”


丝袜是黑色的,薄。沈栖迟坐在床尾,把脚伸给顾青梧。顾青梧把袜子卷起来,从她的脚趾套进去,慢慢往上捋,捋到膝盖,再到大腿。沈栖迟的腿很直,黑丝贴着皮肤,透出底下的白。顾青梧替她穿上那双十厘米的黑色高跟,扣好踝带。顾青梧从抽屉里取出锁具,绕过她的腰,扣好。铜锁“咔哒”,钥匙穿回顾青梧的锁骨。她按了一下手机,振动器嗡了一声。沈栖迟的腰绷了一下。


“站一下。”


沈栖迟站起来。她今天有腿,站得很稳。她低头看自己的脚,黑丝,黑鞋,鞋尖亮。她又看自己的手臂,短,空,袖口下面什么都没有。她忽然觉得这画面很怪,怪得让她想笑。


“像什么?”她问。


“像你。”


“我问像什么。”


“像沈栖迟。”顾青梧说,“少了手,还是沈栖迟。”


沈栖迟没说话。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臂,又看自己的腿。裙子,丝袜,高跟,短臂。她看了很久,没有躲。


早餐在餐厅。沈栖迟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碗粥,一只勺子,一杯水。她低头看勺子,又看自己的短臂。她试着用两只短臂夹住勺柄,夹住了,抬起来,勺子歪了,粥洒在桌上。


“我来。”顾青梧说。


“我自己来。”


“你洒了。”


“我还没吃完。”


她用短臂夹住勺子,再试一次。这次她把勺柄夹在两只断口中问,夹得很紧,勺子抬到嘴边,粥进了嘴。她得意地看了顾青梧一眼。


“看见没有。”


“看见了。”


“我还能吃。”


第二勺,勺子滑了,掉在裙子上。粥从裙摆滴到丝袜上,热的。沈栖迟低头看,愣了愣,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连吃饭都吃不利索。”


“你只有十厘米。”


“十厘米也够丢人了。”


顾青梧拿纸巾替她擦裙子。沈栖迟看着她蹲在自己面前,忽然用短臂碰了碰她的头顶。顾青梧抬头。


“干什么?”


“摸你。”


“你摸得像敲。”


“那我轻点。”


她把短臂贴在顾青梧的头顶,停了一会儿。顾青梧没有动,任她贴着。沈栖迟的断口在顾青梧的头发上蹭了蹭,痒,她缩回来。


“你头发扎我。”


“你自找的。”


吃完早餐,沈栖迟想喝水。她用短臂夹住杯子,杯子太滑,夹不稳,掉在地上,碎了。水泼了一地,玻璃渣溅到她的鞋边。她低头看,脚趾在鞋里蜷了一下。


“别动。”顾青梧说。


“我没动。”


“脚往后退。”


沈栖迟往后退了一步。顾青梧蹲下去,把碎玻璃一片一片捡起来,用纸巾包好。沈栖迟看着她的后颈,忽然说:“我是不是很麻烦。”


“是。”


“你就不能说不麻烦?”


“你问的是实话。”顾青梧站起来,把纸包扔进垃圾桶,“我要是说不麻烦,你又要说我敷衍。”


“那你敷衍我一下。”


“不麻烦。”顾青梧说,“就是碎了个杯子。”


沈栖迟笑了一声,笑得眼睛有点热。她把短臂抬起来,在脸上蹭了一下。断口碰到眼角,凉的。


中午她想去洗脸。顾青梧在书房接电话,她没叫,自己推着轮椅进了浴室。水龙头是感应的,她把手伸过去,短臂太短,感应器没有反应。她试了三次,水没有出来。她低头看水龙头,又看自己的手臂,忽然把脸凑过去,用鼻尖碰了碰感应区。水“哗”地出来了,溅了她一脸。


她往后躲,轮椅撞到洗手台。水还在流,她伸手去关,短臂够不到开关。她只好用嘴去咬水龙头的把手,咬住了,拧了一下,水停了。她的下巴湿了,衬衫领口也湿了,短臂上全是水。


顾青梧推门进来,看见她坐在轮椅上,脸上全是水,嘴里还咬着水龙头。


“你在干什么?”


沈栖迟松开嘴,水龙头“嗒”了一声。她看着顾青梧,忽然笑了。


“洗脸。”


“你用嘴洗?”


“我没有手。”


顾青梧走过来,拿毛巾替她擦脸。沈栖迟的短臂抬起来,想自己擦,毛巾从断口上滑下去。顾青梧把毛巾捡起来,重新替她擦。


“你可以叫我。”


“你在打电话。”


“电话可以等。”


“我想试试。”


“试出什么了?”


“试出我连水龙头都关不上。”沈栖迟说,“还试出用嘴咬东西,牙会酸。”


顾青梧看着她,没说话。她把毛巾放在洗手台上,替沈栖迟把湿了的衬衫领口整理好。沈栖迟低头看,领口湿了一片,贴在锁骨上。


“换一件。”顾青梧说。


“不换。”


“湿的。”


“一会儿就干了。”沈栖迟说,“我想记住这个。”


“记住什么?”


“记住我今天洗脸用嘴。”


顾青梧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她伸手把沈栖迟的头发拨到耳后,手指在她的耳垂上停了一下。


“你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沈栖迟。”


下午顾青梧给她戴钩子手臂。肩带绕过右肩,卡在腋下,勒得很紧。沈栖迟低头看,金属钩从袖口伸出来,弯弯的,钩尖朝下。顾青梧把她的短臂塞进接受腔,扣上卡扣。


“紧不紧?”


“紧。”


“疼不疼?”


“不疼。”沈栖迟说,“就是觉得,多了两个东西。”


“试试。”


沈栖迟抬起右臂。钩子跟着抬起来,金属关节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她看着那个钩子,试着张开,钩子张开了一点;试着合上,钩子合拢,碰到一起,发出“叮”的一声。


“它能夹东西?”


“能。”


顾青梧把一颗草莓放在桌上。沈栖迟用钩子去夹,钩尖碰到草莓,草莓滚了。她又试,钩子夹住了,抬起来,草莓在半空停了一秒,掉了。


“操。”


“别急。”


“我没急。”


“你钩子都在抖。”


沈栖迟看着自己的钩子。金属钩在灯下反光,钩尖上沾了一点草莓汁。她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好看,冷,硬,跟她没有关系。


“再来。”她说。


第二次,她把钩子放低,从草莓两侧合拢,慢慢夹起来,送到嘴边。草莓进了嘴,她咬了一口,汁水从嘴角流下来。她笑了。


“我成功了。”


“嗯。”


“你夸我。”


“厉害。”


“你又敷衍。”


“这次是真的。”


沈栖迟用钩子碰了碰顾青梧的手背。钩尖是凉的,顾青梧的手缩了一下。


“凉?”


“凉。”


“那我轻点。”


她把钩子贴在顾青梧的手背上,停了一会儿。顾青梧没有躲,看着那个金属钩贴着自己的皮肤。沈栖迟的呼吸慢下来。


“你这样看我。”她说,“像看什么?”


“看你的手。”


“这不是手。”


“这是你现在的办法。”


沈栖迟把钩子收回来,放在桌上。钩子碰到桌面,响了一声。她低头看自己的短臂,又看钩子。


“我有点喜欢它。”她说。


“喜欢什么?”


“喜欢它笨。”沈栖迟说,“它夹不住东西,我就得慢慢来。慢慢来的时候,我就能感觉到自己在做什么。”


晚上洗澡。顾青梧把钩子卸下来,肩带从腋下抽走,沈栖迟的肩膀松了一下,腋下留着一道红印。短臂泡在热水里,断口发红。顾青梧用掌心托着她的肘,替她洗。沈栖迟低头看,自己的短臂在水里漂着,轻轻的。


“像两根小棍。”她说。


“别这么说。”


“本来就是。”


顾青梧把她的短臂捞起来,用毛巾擦干。沈栖迟坐在浴凳上,看着自己的手臂。顾青梧蹲下来,握住她的右短臂,拇指按在断口上。


“这儿有感觉吗?”


“有。”


“这儿呢?”顾青梧的拇指往下,按在短臂内侧。


“有。”沈栖迟的声音低了一点,“你别按了。”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顾青梧没有收手。她低下头,嘴唇落在断口上。沈栖迟的短臂猛地一抽,整个人往后缩,背碰到瓷砖。


“顾青梧。”


“嗯。”


“你亲我手。”


“你没有手。”


“那你亲的是什么?”


“亲的是你。”顾青梧说,“你剩下的地方。”


沈栖迟的喉咙动了一下。她看着顾青梧的嘴唇贴在自己的断口上,一下,又一下。她的短臂在顾青梧手里抖,抖得她小腹发紧。她伸手想抓顾青梧的头发,手伸到一半,想起自己没有手,短臂停在半空。


顾青梧抬头看见,握住她的短臂,把断口贴到自己脸上。


“抓不到就摸。”她说。


沈栖迟用断口蹭她的脸,蹭她的睫毛,蹭她的嘴唇。顾青梧闭上眼,任她蹭。沈栖迟的呼吸越来越乱。


“今天锁了一天。”她说。


“嗯。”


“我够不到。”


“你够不到什么?”


“够不到你。”沈栖迟说,“也够不到钥匙。”


顾青梧从领口拉出钥匙,放在她短臂的断口上。铜钥匙贴着皮肤,凉的。沈栖迟低头看,钥匙在她断口上晃。


“今天乖不乖?”


“乖。”


“没有手也乖?”


“没有手更乖。”沈栖迟说,“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看着你。”


锁开了。顾青梧把胯带解下来。沈栖迟坐在浴凳上,短臂搭在膝盖上,脚趾蜷着。顾青梧把她抱到床上,让她躺好,然后把她的短臂举起来,按在枕头上。


“别动。”


“我没法动。”


“你可以动。”顾青梧说,“你只是没有手。”


沈栖迟看着她。顾青梧俯下身,吻她的脖子,吻她的锁骨,吻她的胸口。沈栖迟的短臂在枕头上蹭,断口蹭着枕套,发出很轻的“沙”声。她想抱顾青梧,抱不住,只能用短臂夹住她的肩。夹不紧,松了,又夹。


“你夹不住。”顾青梧说。


“我知道。”


“我帮你。”


顾青梧把她的短臂拉下来,环在自己腰上,用手压住。沈栖迟的断口贴着顾青梧的腰,热的。她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很安心,手被人替她放好了。


“你进来。”她说。


“你腿分开。”


“我分不开。”


“你腿没坏。”


“我忘了。”


顾青梧笑了一下,把她的膝盖推开。沈栖迟的腿分开,丝袜还挂在脚踝上。顾青梧的手指探进去,沈栖迟的腰弹起来,短臂在顾青梧腰上收紧。


“你夹得挺紧。”顾青梧说。


“这是手臂。”


“一样。”


沈栖迟的呼吸越来越短。她想抓床单,抓不到;想抱顾青梧,抱不紧;只能把断口贴在顾青梧的腰上,一下一下地蹭。她高潮的时候,短臂猛地收紧,断口在顾青梧的腰上压出两个红印,脚趾在床上蹬了一下。


顾青梧停下来,抱着她,等她缓过来。沈栖迟的短臂还环在她的腰上,松不开。


“手麻了。”她说。


“你没有手。”


“手臂麻了。”


顾青梧把她的短臂拿下来,揉了揉断口。沈栖迟看着自己的手臂,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刚才想抓你头发。”她说,“伸到一半,发现没有手。”


“然后呢?”


“然后你就把脸凑过来了。”沈栖迟说,“你真好。”


顾青梧低头看她,没说话。她把被子拉到沈栖迟的胸口,把她的短臂放在被子外面。床头柜上,两只金属钩并排放着,钩尖朝里。


“明天还戴吗?”顾青梧问。


“戴。”沈栖迟说,“明天是腿和手。”


“明天更麻烦。”


“那就更麻烦。”


顾青梧把灯关掉。黑暗里,沈栖迟的短臂在被子外面动了动。她听见顾青梧躺下来,呼吸慢慢靠近。


“青梧。”


“嗯。”


“你明天还握得住我吗?”


“握得住。”


“我明天只剩一截了。”


“我握的就是那一截。”顾青梧说,“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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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半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007章 独肢


顾青梧把衬衫从衣架上取下来的时候,沈栖迟正用右手摸自己的左肩。系统在她左耳里说:“第七日,左腿膝上截肢,左臂肩离断。”沈栖迟低头看,左肩下面空了,左腿下面也空了。她伸手去摸,右手摸到左肩,肩头圆圆的,皮肤光滑,下面什么都没有;再往下摸,摸到左髋,髋骨下面一截十二厘米的短残肢,断口朝下,温的。她躺在床上,右边的手和右边的腿都在,左边像被人从中间抽走了一条线。


“别摸了。”顾青梧说,“再摸就红了。”


“我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它真的没了。”


“真的没了。”


沈栖迟把右手举到眼前。五根手指,指甲修得短,酒红色。她动一根,动一根,五根都能动。她把右手放回床上,偏过头看左边。左肩的肩球在晨光里发白,肩窝有一道很浅的疤。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一边有一边没有。”她说,“拆了一半。”


“拆了一半还能用。”


“能用吗?”


“试试。”


沈栖迟坐起来。她用右手撑床,腰一扭,臀部挪到床边。左残肢跟着甩了一下,断口在床单上蹭。她低头看,十二厘米,短,圆,白,断口有一圈淡红的疤。她伸手去摸,右手刚碰到,残肢就抽了一下。


“敏感。”顾青梧说。


“我知道。”


“今天别老摸。”


“为什么?”


“你会想要。”


沈栖迟抬头看她,耳根热了一下。她把右手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穿衣。”她说,“JK。黑丝。”


“左边袖子要别起来。”


“别。”


顾青梧从衣帽间拿出衬衫和裙子。衬衫是短袖,左边袖口空着。顾青梧把衬衫给她穿上,右臂穿进袖子,左边肩膀露着,袖口垂在肩球下面。顾青梧拿了一枚别针,把空袖口别在肩头,留出一截空袖。


“留这么长干什么?”沈栖迟问。


“你不是要留?”


“我要留。”沈栖迟说,“留着晃。”


顾青梧把别针扣好。空袖从肩头垂下来,垂到腰侧,布是软的,风一吹就动。沈栖迟低头看,用右手把空袖拎起来,抖了抖。


“一条空袖子。”


“它本来就没有胳膊。”


“我知道。”沈栖迟说,“可它现在挂在我身上。”


裙子是深灰格,腰后有拉链。顾青梧替她拉上,又把黑丝长筒袜拿出来。右腿的袜子好穿,从脚趾套进去,慢慢往上捋,捋到大腿。左腿的袜子要改,袜口剪开,重新锁边,套在残肢上,袜口停在残肢根部。剩下的袜腿没有剪,空着,从断口下面垂下去,袜尖软软地搭在床单上。


“鞋。”沈栖迟说。


顾青梧把右脚的十厘米高跟穿好,扣上踝带。左鞋没有脚,沈栖迟让她把鞋带系在空袜子的袜尖上。黑鞋挂在黑丝下面,鞋跟朝下,轻轻晃。顾青梧从抽屉里取出锁具,绕过她的腰。胯带在少了一侧髋骨的身体上有点松,顾青梧多扣了一个孔。铜锁“咔哒”,钥匙穿回锁骨。她按了一下手机,振动器嗡了一声。


“今天还跳吗?”顾青梧问。


“跳。”


“你只有一只手。”


“我还有一条腿。”


顾青梧把轮椅推到墙边。沈栖迟扶着床沿站起来,右脚踩稳,左残肢悬着,空袜子垂下去。她站了两秒,身体往左边歪,顾青梧伸手扶住她的腰。


“松手。”


“你先站直。”


“我站直了。”


“你左边在往下掉。”


“那是因为我左边没有东西。”


顾青梧没松手。沈栖迟把重心往右脚移,脚趾在鞋里抓紧,肩胛骨收了一下。她站住了,喘了一口气,然后跳。鞋跟落地,“嗒”,空袜子跟着甩起来,空鞋在袜尖上翻了个身,空袖也从肩头飞起来,布片扫过她的脸。


“你看。”她喘着气,“都在动。”


“你也在动。”


“我跳得怎么样?”


“比昨天歪。”


“那是因为我少了一只手。”


她又跳了一下,跳到门口,扶住门框。空袜子和空袖一起垂下来,鞋跟敲在门框上,“笃”的一声。她低头看,笑了。


“你听,两个声音。”


“一个鞋,一个袖子。”


“袖子没有声音。”


“袖子扫到门了。”


“那也是声音。”


早餐在餐厅。沈栖迟单腿跳到椅子边,右手扶着椅背坐下。她把左残肢搭在右腿上,空袜子垂在椅子侧面,空鞋的鞋跟在地板上晃。李姨端粥进来,看见她左边的空袖,脚步停了一下。


“小姐。”


“嗯。”


“袖口别针要松了。”


沈栖迟低头看。别针确实松了一点,空袖往下滑。她用右手去别,一只手别不好,别针扎到手指。


“嘶。”


“我来。”顾青梧走过来,蹲下,替她把别针重新扣好。沈栖迟看着她低下的头顶,忽然用右手摸了摸她的耳朵。


“你耳朵凉。”


“早上冷。”


“我给你捂。”


“先吃饭。”


沈栖迟用右手拿勺子。她只有一只手,勺子握得很稳,粥送到嘴里,一滴没洒。她得意地看了顾青梧一眼。


“看见没有。”


“看见了。”


“我一只手也能吃。”


“你昨天两只手都吃不利索。”


“昨天是昨天。”


她吃到一半,左残肢在右腿上蹭了一下,黑丝和黑丝摩擦,发出很细的“沙”声。她的动作停了停。


“怎么了?”顾青梧问。


“没怎么。”沈栖迟说,“空的那边,蹭起来更明显。”


“因为少了一边。”


“对。”她把勺子放下,“少了一边,剩下的就变大了。”


上午她在走廊里跳。走廊很长,她跳到一半,左肩的空袖扫到边柜上的花瓶。花瓶晃了一下,没倒。她停住,回头看,空袖还在晃。


“差点。”


“差点什么?”


“差点打碎。”沈栖迟说,“我现在只有一只手,打碎了都捡不了。”


“我可以捡。”


“那也不行。”她说,“我不想什么都让你捡。”


“你刚才还让我别袖针。”


“那是两回事。”


她继续跳。跳到走廊尽头,她扶着墙喘气,左残肢在裙下抖,空袜子垂在脚边,空鞋的鞋跟一下一下碰着墙。顾青梧站在三步之外,手一直虚扶着。


“你离我这么远干什么?”


“你不是不让我扶?”


“我让你别扶,没让你走远。”


顾青梧走近一步。沈栖迟伸手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


“你扶我回去。”


“不跳了?”


“跳不动了。”沈栖迟说,“一条腿跳久了,腰酸。”


顾青梧弯腰,一手托住她的臀,一手环住她的背,把她抱起来。沈栖迟的右手环住她的脖子,左残肢垂在她臂弯外面,空袜子跟着荡,空鞋敲着顾青梧的腿。空袖从肩头滑下来,垂在两个人中间。


“你抱得动吗?”沈栖迟问。


“你轻了。”


“我少了一条腿和一条手臂。”


“所以轻了。”


“那你多抱一会儿。”


顾青梧抱着她走到客厅,把她放在沙发上。沈栖迟靠着靠垫,左残肢搭在扶手上,空袜子垂到地毯上。她低头看,忽然说:“下午装钩子和钉子。”


“你确定?”


“确定。”


“会很累。”


“我想试试。”沈栖迟说,“我想看看,一条腿一只手,能站成什么样。”


下午康复室。顾青梧先把钩子手臂拿出来。肩带绕过右肩,横过胸口,卡在左肩下面。沈栖迟只剩一个肩球,接受腔扣在肩球上,钩子从左侧垂下来。顾青梧把 拉索 拉到背后的卡扣上,试了试。


“耸肩。”


沈栖迟耸了一下右肩,钩子张开。她愣了愣,又耸了一下,钩子合上。


“它能动。”


“靠你右肩拉。”


“那我左肩呢?”


“左肩不用动。”顾青梧说,“它只负责挂住。”


沈栖迟低头看左边的钩子。金属钩从空袖里伸出来,钩尖朝下,冷,亮。她试着抬左臂,钩子跟着抬起来,空袖滑到钩子后面。


“像长出来的。”她说。


“像装上去的。”


“你就不能顺着我说?”


“不能。”


顾青梧又拿出钉腿。硬质接受腔,黑色,底部是一截橡胶垫,没有关节。她先把沈栖迟左残肢上的空袜子褪下来,左鞋放在一边,再把残肢套进接受腔,绑带绕过髋部,扣紧。沈栖迟低头看,自己左边多了一根黑色的柱子,柱子底下是橡胶,稳稳地踩在地板上。


“站起来。”顾青梧说。


沈栖迟扶着平行杠,右手抓住杠,左钩子搭在另一根杠上,臀部离开椅子。钉腿撑住地面,橡胶垫发出“笃”的一声。她站起来了。右腿站直,钉腿也站直,两条腿一真一假,一样长。


“几秒?”她问。


“别数。”


“我要数。”


“一。”


“二。”


“三。”


“四。”


她的右腿开始抖。钉腿很硬,没有踝关节,地面一点点不平都能传上来。她的重心往左边偏,钩子在杠上滑了一下。


“五。”


“六。”


“七。”


她往左倒。顾青梧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她按回椅子上。钉腿的橡胶垫在地上拖了一下,发出很闷的一声。


“七秒。”沈栖迟喘着气,“比我想的多。”


“你还想走?”


“想。”


“你站都站不稳。”


“站不稳才要走。”沈栖迟说,“站稳了走,有什么意思。”


顾青梧看着她,没说话。她把平行杠调低了一点,让沈栖迟再试。沈栖迟扶着杠,钉腿往前甩,橡胶垫落地,右腿跟上。她走了一步,钩子在杠上刮出很轻的一声。第二步,钉腿落地的时候偏了,她整个人往左边栽,顾青梧一把抱住她。


“够了。”


“再来。”


“沈栖迟。”


“再来一次。”


顾青梧没松手。沈栖迟靠在她怀里,喘了很久。钉腿还绑在残肢上,薄丝袜从接受腔边缘露出一小截。


“够了。”她终于说。


顾青梧把钉腿解下来。残肢上有一圈红印,绑带勒的。沈栖迟低头看,伸手摸了摸。顾青梧把空袜子重新套回残肢,袜尖垂下来。


“疼吗?”


“不疼。”


“都红了。”


“红就红。”沈栖迟说,“我今天站了七秒。”


“七秒。”


“七秒也是站。”


晚上洗澡。顾青梧把她抱进浴室,先卸钩子。钩子从肩球上取下来的时候,沈栖迟的左肩往下沉了一下,肩窝里留着一圈红印。钉腿已经立在浴室外,橡胶底上沾了一点灰。沈栖迟坐在浴凳上,左残肢泡在热水里,空袜子还套在上面,湿了,贴在断口上。


“褪了。”顾青梧说。


“别褪。”


“湿的。”


“湿的也留着。”沈栖迟说,“我想看它在水里漂。”


顾青梧没再劝。她把沈栖迟的右腿洗干净,又替她洗左残肢。手隔着湿透的黑丝,按在断口上。沈栖迟的腰绷了一下,右手抓住浴凳。


“你今天特别敏感。”顾青梧说。


“我今天少了一半。”


“少了一半跟这有什么关系?”


“剩下的都挤到这儿了。”沈栖迟说,“你碰一下,我整个人都在。”


顾青梧的手指停在断口上。她抬头看沈栖迟,沈栖迟也看她。浴室的水还在流,热气把镜子糊住。


“今天锁了一天。”顾青梧说。


“嗯。”


“跳了一天,站了七秒。”


“嗯。”


“还想要?”


“你问得真多余。”


顾青梧从领口拉出钥匙。沈栖迟看着她,右手伸过去,摸到那枚钥匙。她只有一只手,钥匙在她指间转了一圈,掉了,落在浴凳上。


“你看。”她说,“我连钥匙都拿不住。”


“我拿。”


“你拿。”沈栖迟说,“你拿了一整天了。”


顾青梧把钥匙捡起来,绕到她身后。锁孔很小,她对了好几次才对准。沈栖迟听见她的呼吸,比平时重。


“今天乖不乖?”


“乖。”


“少一只手也乖?”


“少一只手更乖。”沈栖迟说,“我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你。”


锁开了。顾青梧把胯带解下来,放在洗手台上。她把沈栖迟抱到浴缸沿上,让她坐好。沈栖迟的右腿垂着,左残肢悬着,空袜子湿透了,袜尖滴着水。顾青梧蹲下去,把她的空袜子卷起来,慢慢褪。黑丝从断口上滑过去,沈栖迟的右手抓住浴缸边缘。


“慢点。”


“嗯。”


“再慢点。”


顾青梧停住,抬头看她。沈栖迟的耳根红着,呼吸很浅。


“你故意的。”


“我怎么了?”


“你明知道那儿敏感。”


“我知道。”顾青梧说,“我在问你要不要停。”


“不要。”


顾青梧把袜子褪到断口下面,露出整截残肢。断口被热水泡得发红,疤线很浅。顾青梧的嘴唇落上去,沈栖迟的右腿猛地一抽,脚趾在浴缸沿上刮了一下。


“顾青梧。”


“嗯。”


“你上来。”


顾青梧站起来,被她拉下去。沈栖迟只有一只手,拉得很急,顾青梧差点没站稳。两个人吻在一起,沈栖迟的手从她的领口伸进去,摸到她的肩,摸到她的背,摸到她的腰。她只有一只手,摸得很慢,摸到哪儿都不肯放。


“你今天摸得真细。”顾青梧说。


“我怕漏了。”


“漏不了。”


顾青梧把她抱到床上。沈栖迟的右腿缠上顾青梧的腰,左残肢搭在她的小腹上,断口贴着皮肤,热的。顾青梧的手指探进去,沈栖迟的右手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


“你只有一只手。”顾青梧说。


“够抓你了。”


“抓得住吗?”


“抓不住也不放。”


顾青梧笑了一下,俯下身吻她。沈栖迟的右腿在她腰上收紧,左残肢在她小腹上蹭,断口一下一下地压。她高潮的时候,右手在顾青梧的背上抓出几道红,右腿绷直,脚趾蜷起来,左残肢猛地一抽,断口在顾青梧的小腹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印。


顾青梧停下来,抱着她,等她缓过来。沈栖迟的右手还抓着她的手腕,抓得指节发白。


“松手。”顾青梧说。


“不松。”


“我不走。”


“那也不松。”


顾青梧让她抓了一会儿,等她的呼吸平了,才把她的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掰开。沈栖迟的掌心有一道很深的红印,是抓自己抓的。


“疼吗?”


“不疼。”


“你抓的是我。”


“我知道。”沈栖迟说,“我抓的是你。”


顾青梧把她的手放在枕头上,替她盖好被子。浴室外,钉腿立在墙角,橡胶底沾着一点灰。空袜子搭在钉腿顶端,袜尖垂下来,轻轻晃。钩子手臂放在床头柜上,钩尖朝里。


“明天还戴吗?”顾青梧问。


“明天是四截。”沈栖迟说,“钩子要戴两只,钉子也要两只。”


“你会很累。”


“我知道。”


“还试?”


沈栖迟看着墙角的钉腿。空袜子搭在上面,黑丝在灯下泛着一点光。


“试。”她说,“我想看看,四截能站成什么样。”


顾青梧把灯关掉。黑暗里,沈栖迟的右手伸过去,摸到顾青梧的手。她只有一只手,握得很紧。


“青梧。”


“嗯。”


“我今天跳得好看吗?”


“好看。”


“你敷衍我。”


“真的好看。”顾青梧说,“像一只少了一边翅膀的鸟,还在往前扑。”


“你这是什么比喻。”


“你自己问的。”


沈栖迟笑了一声,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窗外有风,空袜子还在墙角轻轻晃。



第0008章 钩钉


沈栖迟用两只八厘米的短臂撑床,撑到一半,短臂滑了,后脑勺落回枕头。她喘了一口气,盯着天花板。四截短桩都在被子里,腿上的两截长一些,手臂上的两截更短。她想翻身,腰一扭,四截短桩跟着动了动,谁也没能撑住她。她又试了一次,右臂的短桩在床单上滑了一下,整个人还是仰着。


“别翻了。”顾青梧从床边站起来,“你今天翻不过去。”


“我试试。”


“试过了。”


“再试一次。”


顾青梧没拦她。沈栖迟用两只八厘米的短臂撑床,撑到一半,短臂滑了,后脑勺落回枕头。她喘了一口气,盯着天花板。


“行吧。”她说,“你来。”


顾青梧弯腰,一手托住她的后颈,一手托住她的臀,把她从床上抱起来。沈栖迟的四截短桩垂着,腿上的两截短一些,手臂上的两截更短,白,软,断口圆润。她被放进轮椅里,顾青梧拿过固定带,绕过她的腰,扣在椅背上。


“紧不紧?”


“紧一点。”


顾青梧把带子又收了一格。沈栖迟的腰被固定在椅背上,四截短桩从裙摆和袖口下面露出来,像四团没有长开的东西。


“今天穿什么?”顾青梧问。


“JK。白丝。”沈栖迟说,“八厘米那双。”


“你穿不了鞋。”


“那就不穿。”


顾青梧从柜子里拿出裙子和白丝。裙子是深蓝格,腰身收得窄,裙摆短。顾青梧把裙子套上去,替她把腰后的拉链拉好。白丝是定制的,袜口很宽,套在腿残肢上,停在残肢根部,剩下的袜管空着,垂在轮椅座面下面。手臂上的两截也套了白丝,袜口停在短臂根部,空袜筒垂在袖口外面。


沈栖迟低头看自己的腿。白丝裹着两截十五厘米的短桩,断口朝前,袜口勒出一圈浅浅的印。袜尖空着。顾青梧没有给她穿鞋。两截残端垂在轮椅前,白丝贴着断口。


“这样算穿衣服吗?”沈栖迟问。


“算把丝袜挂在残肢上。”


“我没有脚。”


“所以是挂。”


沈栖迟低头看,两截白丝短桩垂在轮椅前,袜尖空空的。她动了动残肢,白丝跟着晃,袜尖轻轻蹭在轮椅的金属架上。


“好看。”她说。


“袜子会滑。”


“掉了你捡。”


顾青梧没接话。她把锁具的胯带从轮椅后面的袋子里拿出来,绕过沈栖迟的腰,扣好。钢圈压在骨盆上,振动器贴着(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锁在背后。沈栖迟听见“咔哒”一声,腰往椅背上靠了靠。


“今天乖不乖?”


“还没开始呢。”


“先问。”


“乖。”沈栖迟说,“今天我会很乖,因为我什么都做不了。”


顾青梧把钥匙穿回锁骨上的黑绳,推着轮椅到餐厅。李姨把早餐摆在桌上,看见沈栖迟的四截短桩,手里的盘子停了一下。


“小姐,今天……”


“今天手脚都短。”沈栖迟说,“李姨,你喂我吧。”


李姨看了顾青梧一眼。顾青梧点头。李姨走过来,舀了一勺粥,送到沈栖迟嘴边。沈栖迟张嘴,粥进了嘴,她嚼了嚼,咽下去。


“烫吗?”


“不烫。”


“咸淡呢?”


“刚好。”


李姨又喂了一勺。沈栖迟吃得很慢,嘴角沾了一点粥,李姨用纸巾替她擦掉。沈栖迟看着她,忽然说:“李姨,你手真稳。”


“做了几十年饭。”


“我不是说做饭。”沈栖迟说,“你喂我,手不抖。”


李姨愣了一下,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眼角有很深的纹。


“小姐小时候,我也喂过。”


“我不记得。”


“你不记得的事多了。”


沈栖迟没说话。她又吃了一口,忽然觉得粥很香。


上午顾青梧给她装钩子手臂。肩带从两边绕过,横过胸口,卡在肩胛骨下面。两只金属钩从袖口伸出来,钩尖朝下,冷,亮。沈栖迟低头看,试着耸肩,两只钩子同时张开,又同时合上。


“两只一起动。”她说。


“别夹自己。”


“我夹得到吗?”


“夹得到。”


沈栖迟把钩子伸到面前,两只钩尖对着自己的脸。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合上,钩尖在鼻尖前停住。


“差一点。”


“别玩。”


“我就试试。”


顾青梧把她的手按下去。沈栖迟低头看自己的钩子,忽然说:“它们能拿东西吗?”


“能。”


“能拿什么?”


“轻的。”


顾青梧把一支口红放在她面前。沈栖迟用钩子去夹,口红滚了。她又试,钩尖夹住口红,抬起来,口红在钩尖上转了一圈,掉了。


“轻的也拿不住。”


“慢慢来。”


“我今天有的是时间。”沈栖迟说,“慢慢来就慢慢来。”


她又试了三次。第四次,口红夹住了,抬到嘴边。她低头看,口红离嘴唇还有一段距离,钩子太短,够不到。她笑起来。


“你看,我连嘴都够不到。”


“我帮你。”


“不用。”沈栖迟说,“我就看看。”


她把口红放下,钩子碰到桌面,响了一声。顾青梧把口红收起来,推着她去影棚。


影棚在别墅三楼,一面白墙,两盏柔光灯,一把黑色的椅子。顾青梧把沈栖迟从轮椅抱到椅子上,用靠垫垫住她的腰,把她的四截短桩摆好。沈栖迟坐在椅子上,裙摆铺开,白丝从裙下露出来,钩子搭在扶手上,钩尖朝下。


“你想怎么拍?”顾青梧问。


“你摆。”


“我问你。”


“我不知道。”沈栖迟说,“你摆成什么样,我就什么样。”


顾青梧没再问。她把沈栖迟的右腿残肢抬起来,搭在左腿残肢上,两只残肢交叠,白丝贴着白丝。她又把沈栖迟的左钩子抬起来,放在腿残肢上,钩尖碰着白丝。沈栖迟看着自己的四截短桩被摆成一个安静的姿势,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这样行吗?”


“行。”


顾青梧退到相机后面,按下快门。闪光灯亮了一下,沈栖迟眨了眨眼。


“再来。”


“你笑一下。”


“我笑了你看不见。”


“我看得见。”


沈栖迟笑了一下。闪光灯又亮。顾青梧换了一个角度,蹲下来,镜头对着她的腿。沈栖迟低头看,自己的两截腿残肢在白丝里,断口朝前,袜尖空着。她忽然想把腿并拢,残肢动了动,并不到一起。


“并不上。”她说。


“别并。”顾青梧说,“这样好看。”


“哪里好看?”


“断口。”


沈栖迟低头看自己的断口。白丝下面,断口的皮肤透出一点红,疤线很浅。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拍到第三组,顾青梧把她的钩子卸了,把她的手臂残肢露出来。两截八厘米的短臂,白丝裹着,垂在身侧。沈栖迟低头看,短短的,断口朝下。


“别拍了。”她说。


顾青梧放下相机。


“怎么了?”


“我想看看。”沈栖迟说,“你不用拍,我想看看。”


顾青梧把相机递到她面前,屏幕亮着,上面是她刚才的样子。沈栖迟低头看,屏幕里的自己坐在椅子上,裙子,白丝,四截短桩,袜尖空着。她看了很久。


“像什么?”顾青梧问。


“被拆开又装回去的。”沈栖迟说,“装得不太齐。”


“哪里不齐?”


“这里。”她动了动右臂残肢,“还有这里。”她动了动左腿残肢。


顾青梧蹲下来,把她的右臂残肢托在手里,看了看断口。


“没装歪。”


“我说的是感觉。”


“感觉会变。”


“你怎么知道?”


“我看过。”


沈栖迟看着她。顾青梧的手很稳,托着她的短臂,指腹贴着断口。


“你以前也看过别人的?”沈栖迟问。


“看过。”


“什么时候?”


“解剖课。”


“那不算。”


“算。”顾青梧说,“我看过很多人的身体。你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你的还在动。”


沈栖迟的短臂在她手里动了一下。她低下头,把脸贴在顾青梧的手背上。


下午她们试钩子和钉子。顾青梧把两只钩子重新装上,又把两根钉腿绑在腿残肢上。钉腿是黑色的,硬质,底部有橡胶垫,没有关节。沈栖迟被抱到平行杠中间,两只钩子搭在杠上,两根钉腿撑在地上。


“站。”顾青梧说。


沈栖迟撑着杠,臀部离开椅子。两根钉腿撑住地面,橡胶垫发出两声“笃”。她站起来了。两只钩子在杠上滑了一下,她用肩胛骨收紧,钩子抓住杠。


“几秒?”她问。


“别数。”


“一。”


“二。”


“三。”


她的腰开始抖。两根钉腿没有关节,地面一点点不平都传上来。她的重心往左边偏,左钩子从杠上滑脱,整个人往左倒。顾青梧从后面抱住她的腰,把她按回椅子。


“三秒。”沈栖迟喘着气,“比昨天少。”


“昨天你还有一条好腿。”


“今天两条都是钉子。”


“对。”


沈栖迟低头看自己的钉腿。两根黑色的柱子从裙摆下面伸出来,橡胶底踩在地上。她试着抬左腿,钉腿跟着抬起来,很重。她放下,橡胶底“笃”了一声。


“我想走。”


“你站都站不稳。”


“站不稳才要走。”


“沈栖迟。”


“就一步。”


顾青梧没说话。她把平行杠调低,站到沈栖迟身后。沈栖迟撑着杠,左钉腿往前甩,橡胶底落地,右钉腿跟上。她走了一步,钩子在杠上刮出很轻的一声。第二步,左钉腿落地的时候偏了,她整个人往左边栽,顾青梧一把抱住她。


“够了。”


“再来。”


“你已经在抖了。”


“再来一次。”


顾青梧把她按回椅子上。沈栖迟的胸口起伏,四截短桩都在抖。她低头看自己的腿,钉腿还绑着,白丝从接受腔边缘露出一小截。


“我走了几步?”她问。


“一步半。”


“一步半也是走。”


“对。”顾青梧说,“一步半也是走。”


沈栖迟笑了一下,笑得眼睛有点热。她抬起右钩子,碰了碰顾青梧的手背。钩尖是凉的,顾青梧的手缩了一下。


“凉?”


“凉。”


“那我轻点。”


她把钩子贴在顾青梧的手背上,停了一会儿。顾青梧没有躲。沈栖迟的呼吸慢下来。


“你怕它吗?”她问。


“不怕。”


“它很硬。”


“你更硬。”


“我哪里硬?”


“嘴。”


沈栖迟用钩子轻轻夹了一下她的手背。顾青梧“嘶”了一声,笑了。


从康复室出来,顾青梧把钩子和钉腿都卸了,把沈栖迟放在客厅的地毯上。沈栖迟靠着沙发,四截短桩摊开,裙摆盖到腿根。她低头看自己,忽然说:“别抱我。”


“地上凉。”


“有地毯。”


“你要干什么?”


“我想试试,四截能不能挪。”


顾青梧蹲在旁边,没动。沈栖迟用两只短臂撑地,臀部抬起来,往前挪了一点。短臂撑不住,她落回去,四截短桩在地毯上蹭。她又试了一次,这次挪了半个手掌的距离。


“十厘米。”顾青梧说。


“不止。”


“最多十厘米。”


“十厘米也是挪。”沈栖迟喘着气,“我从来没觉得十厘米这么远。”


她又挪了一下,短臂一滑,整个人歪到一边。她躺在地毯上,四截短桩摊着,裙摆翻到腰上。她看着天花板,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这样躺着,挺好笑的。”


“鱼没有四截。”


“有四截的也不行。”


顾青梧伸手要抱她,她摇头。


“再躺一会儿。”


“地上凉。”


“就一会儿。”沈栖迟说,“我想记住这个感觉。”


“什么感觉?”


“想起来,起不来。”她说,“躺着的时候,什么都不用做。挺好的。”


顾青梧没再拉她。她坐在旁边的地毯上,把沈栖迟的裙摆拉下来,盖住腿根。沈栖迟的四截短桩在裙摆下面动了动。


晚上洗澡。顾青梧把她从地毯上抱起来。钩子放在洗手台上,钉腿立在浴室外。沈栖迟被抱进浴缸,四截短桩泡在热水里,白丝湿了,贴在断口上。她靠着浴缸壁,头枕在毛巾上。


“我今天像什么?”她问。


“像一只被拆了翅膀和腿的鸟。”


“你又来。”


“你自己问的。”


顾青梧替她洗短桩。每一截都洗得很慢,手指绕过断口,洗到根部。沈栖迟低头看,自己的四截短桩在水里漂着,白丝透出底下的红。她忽然觉得这画面很安静,安静得让她想睡。


“青梧。”


“嗯。”


“我今天站了三秒。”


“嗯。”


“走了半步。”


“一步半。”


“一步半。”沈栖迟说,“我记住了。”


顾青梧把她的短桩擦干,抱到床上。沈栖迟躺好,四截短桩摊在被子上,四团小小的白肉。顾青梧把锁具解开,振动器取出来,放在一边。


“今天乖不乖?”


“乖。”


“四截都短,也乖?”


“四截都短,更乖。”沈栖迟说,“我连自己翻身都翻不了。”


锁开了。顾青梧把胯带解下来,放在床头柜上。她俯下身,吻沈栖迟的脖子,吻她的锁骨,吻她的胸口。沈栖迟的两只短臂抬起来,想抱她,够不到,只能搭在她的肩上。钩子卸了,短臂的断口贴在顾青梧的皮肤上,热的。


“你抱不住。”顾青梧说。


“我知道。”


“我帮你。”


顾青梧把她的两只短臂拉下来,环在自己腰上,用手压住。沈栖迟的断口贴着顾青梧的腰,腿残肢在她身侧蹭。她忽然觉得这个姿势很安心,四截短桩都被人放好了。


“你进来。”她说。


“你腿分开。”


“我分不开。”


“你腿没坏。”


“我忘了。”


顾青梧笑了一下,把她的腿残肢往两边推。沈栖迟的腿分开,白丝还挂在残肢上。顾青梧的手指探进去,沈栖迟的腰弹起来,两只短臂在顾青梧腰上收紧。


“你夹得挺紧。”顾青梧说。


“这是手臂。”


“一样。”


沈栖迟的呼吸越来越短。她想抓床单,抓不到;想抱顾青梧,抱不紧;只能把断口贴在顾青梧的腰上,一下一下地蹭。她高潮的时候,两只短臂猛地收紧,四截短桩一起绷直,腿上的残肢在床单上蹬了一下,白丝袜尖蹭出一道褶。


顾青梧停下来,抱着她,等她缓过来。沈栖迟的短臂还环在她的腰上,松不开。


“手麻了。”她说。


“你没有手。”


“手臂麻了。”


顾青梧把她的短臂拿下来,揉了揉断口。沈栖迟看着自己的手臂,忽然笑了。


“笑什么?”


“我刚才想抓你头发。”她说,“伸到一半,发现没有手。”


“然后呢?”


“然后你就把脸凑过来了。”沈栖迟说,“你真好。”


顾青梧低头看她,没说话。她把被子拉到沈栖迟的胸口,把她的四截短桩放在被子外面。床头柜上,两只金属钩并排放着,钩尖朝里。墙角,两根钉腿立着,橡胶底沾着一点灰。


“明天是三重。”顾青梧说。


“我知道。”


“你会怕吗?”


沈栖迟看着天花板。她的四截短桩在被子外面动了动。


“会。”她说,“但我想试试。”


“怕还试?”


“怕才要试。”沈栖迟说,“不怕的话,就不好玩了。”


顾青梧把灯关掉。黑暗里,沈栖迟的短臂在被子外面动了动。她听见顾青梧躺下来,呼吸慢慢靠近。


“青梧。”


“嗯。”


“你明天还握得住我吗?”


“握得住。”


“我明天连手都没有了。”


“我握的就是你。”顾青梧说,“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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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半小时前 | 显示全部楼层
第0009章 三重


雨打在窗上的时候,沈栖迟正试着动自己的腿。腿没有动。她想睁眼,眼皮动了,眼前还是黑。她想说话,喉咙动了,没有声音。她想动腿,还是没有。她躺在那里,三种空一起压下来,压得她手指在床单上抓紧。


“我在。”顾青梧的手从被子外面伸进来,握住她的手,“我在这儿。”


沈栖迟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敲了一下。


“一下是‘在’?”顾青梧问。


她又敲了一下。


“好。”顾青梧说,“今天三重。截瘫,T12,感觉保留;失明;失语。系统电量满的,痛感百分之三十。回滚二十四点。”


顾青梧替她穿好衣服,把锁具扣上。铜锁“咔哒”,钥匙穿回顾青梧的锁骨。她按了一下手机,振动器嗡了一声。沈栖迟的腰在床单上绷了一下。


沈栖迟的嘴唇动了动。她想问现在是几点,想问雨会不会停,想问顾青梧有没有吃饭。她什么都问不出来,只能把顾青梧的手拉到自己的喉咙上。顾青梧的掌心贴着喉咙,感觉到那一点震动。


“我知道你想说话。”顾青梧说,“今天说不了。你敲,我猜。”


沈栖迟敲了一下。


“一下是‘是’,两下是‘还要’,三下是‘停’。”顾青梧说,“记住了?”


她敲了一下。


顾青梧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替她翻身。沈栖迟的身体很沉,腿不会帮忙,腰也不会。顾青梧一手托她的肩,一手托她的臀,把她侧过来,在她背后垫了一个枕头。沈栖迟的脸陷进枕头里,鼻尖闻到洗衣液的味道,还有一点顾青梧身上的味道。


“腿给你摆好。”顾青梧说。


沈栖迟感觉到手从她的腰侧下去,托住她的膝盖,把她的腿屈起来,一条搭在另一条上。她感觉不到腿的位置,只能感觉到手在动,膝盖被推到一个角度,脚背碰到另一只脚背。


“这样行吗?”


她敲了一下。


“疼不疼?”


她敲了两下。


“两下是‘还要’。”


她敲了一下,又敲了两下。顾青梧笑了一声。


“到底是行还是不行?”


她敲了一下。


“行。”顾青梧说,“那就这样。”


上午顾青梧把她抱去洗澡。沈栖迟的手臂环着顾青梧的脖子,腿垂着,脚背朝下。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自己经过门框,经过走廊,经过浴室的门。顾青梧的呼吸在她耳边,稳,慢。


“到浴室了。”顾青梧说,“现在坐下。”


沈栖迟被放在浴凳上。浴凳是湿的,凉的,她的臀部贴上去,缩了一下。顾青梧把她的腿搬起来,一条一条放进浴缸里。她感觉不到水,但能感觉到水汽,热的,扑在脸上。


“水热吗?”


她敲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热?”


她把手伸出去,摸到水,敲了一下。


“聪明。”


顾青梧替她洗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揉,抓,冲。水顺着额头往下流,流到眼皮上。沈栖迟闭着眼,眼前黑,眼皮里面也黑。她听见水声,听见顾青梧的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


“现在洗腿。”顾青梧说,“左腿。”


沈栖迟感觉到手从她的大腿往下,摸到膝盖,摸到小腿,摸到脚踝,摸到脚背。她的手在脚趾上停了一下,一根一根地洗。沈栖迟的脚趾没有动,脚背垂着。


“右腿。”


同样的动作,同样的慢。沈栖迟看不见自己的腿,但能感觉到它们在顾青梧手里,被抬起,被放下,被擦干。她忽然觉得自己的腿很像两件很重的东西,顾青梧在搬它们。


“洗好了。”顾青梧说,“抱你出去。”


沈栖迟伸手,摸到顾青梧的脖子,环住。她被抱起来,腿垂着,脚背碰到顾青梧的腿。她看不见,但她知道顾青梧在看她,目光落在她的脸上,落在她的腿上。


“你在看什么?”她用手指在顾青梧的背上写。


“看你。”


她又写:“看哪里?”


“看你的腿。”顾青梧说,“白的,软的,放在浴缸里。你的脚趾垂着。你的手抓着我。”


沈栖迟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她不能说话,但她的手指在顾青梧的背上敲了一下。


中午吃饭。沈栖迟坐在床上,背后垫着枕头,腿上盖着毯子。顾青梧端着碗,坐在床边。


“今天吃南瓜粥。”顾青梧说,“还有一点鸡肉,撕碎了。”


沈栖迟张嘴。勺子送到嘴边,粥进了嘴,甜的。她嚼了嚼,咽下去。


“好吃吗?”


她敲了一下。


“还要吗?”


她敲了两下。


顾青梧又喂了一勺。沈栖迟吃得很慢,嘴角沾了一点粥。顾青梧用纸巾替她擦掉。沈栖迟伸手摸到她的手,在她的掌心里写:“你吃了吗?”


“吃了。”


她又写:“骗人。”


“我一会儿吃。”


她写:“现在吃。”


“你先吃完。”


她敲了三下。顾青梧停住。


“三下是停。”顾青梧说,“你不吃了?”


她敲了一下,又写:“你吃。”


顾青梧看着她,过了一会儿,把碗放下,自己吃了一口。沈栖迟听见她嚼的声音,嘴角弯了一下。


下午雨更大。窗外的风把雨压在玻璃上,(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禁止带有成人内容)地响。沈栖迟坐在窗边的轮椅上,腿上盖着毯子,脚上穿着白色的丝袜和红色的高跟。鞋是顾青梧替她穿的,脚背垂着,踝带绑得很紧。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鞋的重量,挂在脚上,沉沉的。


“你在听什么?”顾青梧问。


“雨。”她写。


“还有呢?”


“风。你的呼吸。李姨在楼下走路。”


“李姨在收衣服。”


“她走得很急。”


“雨太大了。”


沈栖迟把手伸出去,摸到窗玻璃。玻璃是凉的,外面有水,一层一层地流。她把掌心贴上去,水在玻璃外面,她的手在玻璃里面,隔着一层。


“冷吗?”


她敲了一下。


“要回来吗?”


她敲了两下。


顾青梧把她的手拿回来,放在毯子下面。沈栖迟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写:“我想出去。”


“现在下雨。”


“我知道。”


“你淋不了雨。”


“我知道。”


“那你还想出去?”


她写:“想。”


顾青梧没有立刻回答。沈栖迟听见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雨声一下子大了,风带着水汽扑进来,扑在沈栖迟的脸上。她仰起脸,水汽落在她的眼皮上,凉的。


“就一会儿。”顾青梧说。


沈栖迟把手伸出去,摸到雨。雨点打在手心上,一点一点,凉,密。她把手收回来,放在嘴上,舔了舔。


“脏。”顾青梧说。


她写:“甜的。”


“雨水不甜。”


她写:“我说甜就甜。”


顾青梧笑了一声,把窗户关上。沈栖迟的手指在毯子上敲了敲,忽然停住。她听见一种很低的声音,从墙里传出来,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停电了。”顾青梧说。


灯灭了。沈栖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房间暗了一层。其实对她来说没有区别,黑还是黑。她听见顾青梧走到床头,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柱扫过她的脸,她感觉到一点热。


“系统电量?”她写。


顾青梧看了一眼手机。


“百分之十八。”


沈栖迟的手指停在她的掌心里。


“备用电源够回滚。”顾青梧说,“别怕。”


她敲了一下。


“真的。”


她又敲了一下。


顾青梧把手机放在床头,光柱照着天花板。沈栖迟听见她走到门口,跟李姨说话。李姨的声音从楼下传来,说电闸跳了,老陈去看。顾青梧说好,让李姨把蜡烛放在门口,不要进来。


蜡烛点起来的时候,沈栖迟闻到了蜡的味道。很淡,暖暖的,压在雨水的腥气下面。


“蜡烛在床头。”顾青梧说,“你要是能看见,就能看见火。”


她写:“我看不见。”


“我知道。”


“你给我说。”


顾青梧坐在床边,把手放在她的头发上。


“火很小。”顾青梧说,“黄的,中间有一点蓝。它晃,因为窗户有风。蜡油顺着蜡烛往下流,流到一半,停了。你的脸在火光里,半边亮,半边暗。你的眼睛睁着,看着我的方向,但是你看不见。”


沈栖迟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慢慢地写:“继续说。”


“你的嘴唇是红的。”顾青梧说,“今天没有涂口红,是本来的颜色。你的腿在毯子下面,脚上穿着白丝和红鞋。你的手放在我手里。外面在下雨,里面很安静。”


沈栖迟的呼吸慢下来。她看不见,但顾青梧的声音把房间一点一点地画出来。她把手抽回来,摸到顾青梧的脸,摸到她的嘴唇。


“你在笑。”她写。


“嗯。”


“笑什么?”


“笑你。”


“我怎么了?”


“你看不见,还要我讲。”


她写:“因为你在。”


顾青梧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沈栖迟能感觉到她的呼吸,热的,近的。她伸手环住顾青梧的脖子,把她拉下来,吻她。她看不见,吻偏了一点,先碰到嘴角,才找到嘴唇。


“你今天吻得很准。”顾青梧说。


她写:“我练了。”


“跟谁练?”


“跟你。”


顾青梧笑了一声,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放到床上。沈栖迟的腿垂着,脚上的红鞋碰到床沿,掉了一只。顾青梧把另一只也脱了,把她的腿摆好,一条屈着,一条伸着。


“今天想要什么?”顾青梧问。


沈栖迟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写:“你摆。”


“我问你。”


“我不知道。”她写,“你摆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顾青梧把她的右腿屈起来,膝盖朝外,左腿搭在右腿上。沈栖迟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腿被移动,膝盖碰到一起,又分开。她伸手摸到自己的腿,摸到丝袜,摸到膝盖,摸到脚踝。她的脚是凉的。


“冷吗?”


她敲了一下。


顾青梧把毯子拉过来,盖住她的腿,只留下中间。沈栖迟感觉到她的手从毯子下面伸进来,沿着大腿往上,停在她的小腹。她的呼吸变快。


“今天锁了一天。”顾青梧说。


她敲了一下。


“看不见,说不出,腿也动不了。”


她又敲了一下。


“还想要?”


她敲了两下。


顾青梧从领口拉出钥匙。沈栖迟听见铜钥匙碰到锁孔的声音,很轻,叮了一下。顾青梧的手绕到她身后,停住。


“今天乖不乖?”


沈栖迟的手指在她的手臂上写:“乖。”


“说不出也乖?”


她写:“说不出更乖。”


锁开了。顾青梧把胯带解下来,放在枕头边。她俯下身,吻沈栖迟的脖子,吻她的锁骨,吻她的胸口。沈栖迟的手插进她的头发里,手指收紧。她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顾青梧的嘴唇从一处移到另一处,热的,湿的。


“你的腿在我腰上。”顾青梧说。


沈栖迟愣了一下。她感觉不到腿,但顾青梧说在,她就相信在。


“你帮我放上去的?”


“嗯。”


“我看不见。”


“我知道。”顾青梧说,“你感觉得到吗?”


她敲了一下。


“哪里?”


她写:“你腰上,热的。”


“那是你的腿。”


“我的腿是凉的。”


“现在是热的。”


顾青梧的手指探进去的时候,沈栖迟的腰弹起来。她看不见,说不出,腿不能动,只有手能抓住顾青梧的肩膀。她抓得很紧,指甲陷进去。顾青梧一只手扶着她的腰,一只手在她身体里,拇指压着(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慢慢地磨。


“你现在很好看。”顾青梧说。


沈栖迟的手指在她的肩上敲了一下。


“真的。”顾青梧说,“你的脸是红的,眼睛睁着,看不见,但是很亮。你的嘴唇张着,没有声音。你的腿在我腰上,白的。你的手抓着我。”


沈栖迟的呼吸越来越短。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只能听见雨,听见顾青梧的呼吸,听见床单的摩擦。她的手指在顾青梧的背上敲,一下,两下,三下,又一下。


顾青梧停下来。


“三下是停。”


她敲了一下。


“你确定?”


她又敲了一下。


“好。”顾青梧说,“我们停。”


她把手指抽出来,把沈栖迟抱进怀里。沈栖迟的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肩膀抖了几下。顾青梧的手在她的后背上慢慢地拍。


“怕了?”顾青梧问。


她敲了一下。


“怕什么?”


她写:“怕黑。怕说不出。怕腿一直不动。”


“我在这儿。”


“我知道。”她写,“所以只敲了三下。”


顾青梧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沈栖迟的手指在她的掌心里写:“几点了?”


“十一点四十。”


“还有二十分钟。”


“嗯。”


“系统电量?”


“百分之十二。”顾青梧说,“够回滚。”


沈栖迟把她的手拉到自己胸口,按了三下,又敲了一下。


“三下是停,一下是‘在’。”顾青梧说,“你是说,停在这里?”


她敲了一下。


“不回滚?”


她又敲了一下,然后写:“回滚。但是停在这里。”


顾青梧没说话。她把沈栖迟抱得更紧,下巴放在她的头顶。雨还在下,窗外的风小了一点。蜡烛快烧到底了,蜡油流到床头柜上,凝成一小块。


“青梧。”


顾青梧低头。沈栖迟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她用口型说:我在。


顾青梧看着她的嘴唇,看了很久。


“我知道。”顾青梧说,“我也在。”


钟走到十一点五十九分。系统在沈栖迟左耳里响了一声。


“回滚准备。”


沈栖迟闭上眼。她感觉到光一点一点回来,先是眼皮外面的一点亮,然后是一片模糊的红。她听见雨声变远了,听见顾青梧的呼吸变近了。她的腿开始发热,脚趾在被子里蜷了一下。


她睁开眼。蜡烛还剩一小截,火苗在床头晃。顾青梧的脸在火光里,半边亮,半边暗。沈栖迟看着她,看了很久。


“我能看见你了。”她说,声音有点哑。


“嗯。”


“你眼睛红了。”


“没睡好。”


“骗人。”


顾青梧笑了一下。沈栖迟伸手摸她的眼角,摸到一点湿。她把手指放到嘴里,咸的。


“你哭了。”


“没有。”


“我尝到了。”


顾青梧把她的手拿下来,握在手里。沈栖迟看着床头那截蜡烛,火苗很小,黄里有一点蓝。


“你刚才说的。”她说,“火很小,黄的,中间有一点蓝。”


“嗯。”


“你说得对。”


顾青梧低头看她。沈栖迟把她的手拉到自己的胸口,按了三下,又敲了一下。


“停在这里。”她说,“明天再走。”



第0010章 出门


六点整,冷气贴着我的残端往上爬,我才想起今天没有脚。眼前是黑的,喉咙里没有声音。我伸手往下摸,摸到两截十厘米的短桩,断口圆润,皮肤温热。我摸了两遍,确认它们都在,才把手收回来。


“最后一天。”顾青梧在我左边说,“双腿膝上十厘米,失明,失语。回滚二十四点。系统格式化,倒计时十八小时。”


我在她掌心里写:知道了。


“怕吗?”


我写:怕。但是想出去。


“外面下雨吗?”


我侧耳听。窗外没有雨声,只有风,干的风,吹得玻璃轻轻响。我写:没下。


“那就去。”顾青梧说,“老陈已经在门口了。”


她替我穿衣服。先是衬衫,领口有一圈细褶,扣子从下往上扣。她的手很稳,扣到最上面一颗,指节碰到我的下巴。我仰起头,让她扣。然后是 JK 裙,深蓝格,腰后拉链。她把裙子套上来,拉链从腰眼拉到腰头,齿咬住布,声音很细。我的腰收了一下。


“紧吗?”


我敲了一下。


“紧一点好看。”


我敲了两下。


她笑了一声。丝袜是黑色的,Wolford,改短了,袜口停在残肢上端。她把袜子套上我的两截短桩,慢慢往上捋,捋到根部,袜口勒出一圈浅印。空出来的袜腿没有剪,垂在轮椅座面下面,两条黑丝空着,袜尖搭在地上。


“留着?”她问。


我敲了一下。


“今天出门也留?”


我又敲了一下。


她没再问。她把袜子拉好,袜尖空着,垂在轮椅前。两截黑丝短桩并拢,袜尖朝下。她没有给我穿鞋。我动了动残肢,袜尖碰到轮椅的金属架,笃,笃。


“像不像穿了袜子?”我问,用口型。


“像。”顾青梧说,“像把袜子挂在残肢上。”


我笑了一下。我看不见自己的笑,但她能看见我的嘴角。她伸手把我的嘴角按了按。


“别笑,口红会花。”


她替我涂口红。正红,刷头很软,从嘴唇中间往外涂。她涂得很慢,涂完,用拇指把我的下唇擦了一下。


“好了。”


我把手伸出去,摸到她的脸。她的睫毛,她的鼻梁,她的嘴唇。我摸到她的嘴唇上也有口红,和我一样。


“你也涂了?”


“涂了。”


“给谁看?”


“给你。”


“我看不见。”


“我看得见。”


我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裙摆上。裙摆下面没有腿,手直接落在布上。我摸到裙摆的格子,一格一格,布的纹路很清楚。


顾青梧把锁具的胯带拿出来,绕过我的腰,扣好。钢圈压在骨盆上,振动器贴着(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锁在背后。她扣锁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今天出门。”她说,“要不要不锁?”


我摇头。


“外面人多。”


我敲了两下。


“你会忍不住。”


我敲了三下,又敲了一下。


“三下是停,一下是‘在’。”她说,“你是说,忍不住也锁?”


我敲了一下。


“好。”她把钥匙穿回锁骨上的黑绳,“今天我拿着。你受不了就敲我。”


我又敲了一下。


我把手伸到枕头下面,摸到那条旧空袜子。是第二天留下的那条,黑丝,袜口松了,空着。我把它塞进轮椅后面的袋子里。顾青梧看见了,没问。


老陈在门口等。我听见他的脚步声从门廊那边过来,停在轮椅旁边。


“小姐。”他说,“车在后门。”


“麻烦你抱她上车。”顾青梧说,“轮椅收后备箱。”


“好。”


老陈弯腰,一手托住我的背,一手托住我的臀部。他的手臂很有力,抱得很稳。我被他抱起来,两截短桩垂着,空袜子从袜尖滑下去,荡在半空。我的手臂环住他的脖子,闻到他身上的烟草味和外套的羊毛味。他走得很慢,怕颠到我。


“重不重?”我问,用口型。


“不重。”老陈说,“小姐太瘦了。”


我笑了一下。顾青梧在旁边说:“她今天不舒服,不能说话。”


“我知道。”老陈说,“顾小姐交代了。”


他把我放进迈巴赫的后座。座椅是热的,皮面很软。他把我的腿摆好,两截短桩并拢,袜尖朝下。顾青梧把毯子盖在我的腿上,又把安全带拉过来,绕过我的腰,扣好。


“走了。”老陈说。


车门关上。我听见发动机的声音,很低,像一头兽在喉咙里呼噜。车动了,轮胎压在水泥地上,沙沙的。我把手放在车窗上,玻璃是凉的,外面有风,风从缝里进来,吹在我的手背上。


“我们去哪儿?”我在顾青梧的掌心里写。


“东港里。”她说,“那里人多,有咖啡,有音乐。”


“有厕所吗?”


“有。”


“有能用的厕所吗?”


顾青梧停了一下。


“我找。”


我把头靠在她的肩上。车开了很久,路上有红灯,有刹车,有别的车按喇叭。我听见自行车铃,听见外卖车的电机,听见有人在路边吵架,声音很大,吵了两句就停了。我听见一个小孩在哭,哭声从车窗外面过去,越来越远。


“到了。”老陈说。


车停下。我听见手刹的声音,听见老陈下车,打开后备箱,把轮椅拿出来,轮子落地,咔嗒一声。车门打开,风灌进来,带着城市的味道,汽油,香水,烤面包,还有一点树叶的腥。


“我抱你。”顾青梧说。


她把我从座位上抱起来。我的手臂环住她的脖子,两截短桩垂着,空袜子荡在她的臂弯外面。她把我放进轮椅,调整我的裙子,把两截短桩并拢,搭在座面上。袜尖碰到轮椅前梁,笃。


“坐好了?”


我敲了一下。


她推着我走。轮椅的轮子在地砖上滚,接缝一块一块地过,咯噔,咯噔。我听见自动门打开,听见商场里的音乐,很轻的钢琴,混在人声里。我闻到香水,咖啡,面包,还有一点新地毯的味道。


“前面有台阶。”顾青梧说,“三级。我抬你。”


我敲了一下。轮椅往后仰,前轮抬起来,她的手用力,呼吸变重。轮椅上了第一级,第二级,第三级。我的身体在椅子里晃,短桩在座面上蹭,空袜子拖在台阶上。


“好了。”她喘了一口气,“平地了。”


我伸手摸她的手背,摸到一点汗。我写:累吗?


“不累。”


我写:骗人。


“有一点。”


我笑了一下。她推着我继续走。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我听见高跟鞋,运动鞋,皮鞋,拖鞋。我听见有人在打电话,说“你到了吗”,听见有人在笑,笑声很年轻。我听见一个店员在门口说“欢迎光临”,声音很甜。


“进这家看看。”顾青梧说。


轮椅转了个弯,进了一家店。店里很香,是花香混着木头味。我听见玻璃瓶碰在一起的声音,很轻。顾青梧停下来,把一只手放在我的肩上。


“香水。”她说,“你要闻吗?”


我敲了一下。她把一个试香纸放到我鼻子下面。我先闻到橙子,然后是木头,最后是一点烟草。我写:像你。


“我不用香水。”


“像你身上的味道。”


“我身上是洗衣液。”


“那就洗衣液。”


顾青梧笑了一声,把试香纸扔了。店员走过来,问要不要帮忙。顾青梧说不用,我们看看。店员说好的,有事叫我。她的鞋跟在地板上敲了三下,走远了。


“她是不是在看我?”我写。


“嗯。”


“看了多久?”


“三秒。”


“比老周久。”


“你记这个干什么?”


“记着好玩。”


顾青梧推着我出了店。外面的音乐换了,变成一首很慢的英文歌。我听见有人在弹钢琴,琴声从楼上飘下来。我抬起头,眼前是黑的,但我能想象那个弹琴的人,坐在钢琴后面,手指在键上走。


“楼上有人弹琴。”我写。


“嗯。”


“我想听。”


“先喝咖啡。”


咖啡馆在二楼。顾青梧推着我找到电梯,按了按钮。电梯门打开,里面有人,出来的时候让我们先进。电梯里很挤,我的轮椅占了很大一块,别人的包碰到我的肩。顾青梧把我往里拉了拉。


“几楼?”有人问。


“二楼。”顾青梧说。


电梯上行,很轻的一顿。我的短桩在座面上滑了一下,袜尖碰到轮椅前梁。锁具上的振动器突然开了,档位很低,贴着(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嗡了一下。我的背绷直,手抓住轮椅的扶手。


“几档?”我在顾青梧的掌心里写。


“二。”她低声说,“电梯里,别出声。”


我咬住下唇。电梯里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按手机。振动器在裙子下面,很轻,像一只虫。我的短桩在座面上蹭,空袜子跟着动。电梯到了二楼,门打开,顾青梧推着我出去。振动器没有停。


“你故意的。”我写。


“我调了二。”她说,“你自己受着。”


咖啡馆里很吵,咖啡机嘶嘶地响,杯子碰在一起,有人在小声说话。顾青梧找到一个角落的位置,把轮椅推到桌边,刹死。她把我的手放在桌上,把菜单翻开,放到我手里。


“想喝什么?”


我摸到菜单,摸到一行一行的字,摸不出来。我把菜单推回去,在她的掌心里写:苦的。


“美式?”


我敲了一下。


“热的?”


我敲了两下。


“热的苦的。”她说,“再加一块蛋糕?”


我敲了一下。


她去吧台点单。我坐在角落里,手放在桌上,听着周围的声音。有人在讲工作,说“这个方案明天要”;有人在讲恋爱,说“他昨天没回我”;有人在小声哭,哭了两声,停了。我听见咖啡机,听见勺子碰杯子,听见顾青梧的鞋跟从吧台那边过来。


“美式,热的。蛋糕是巴斯克。”她把杯子放在我手边,把我的手拉过去,碰到杯壁。杯子是热的。


“烫。”


“慢点。”


她把吸管插进杯子里,放到我嘴边。我吸了一口,苦,烫,舌尖麻了一下。我咽下去,苦味从喉咙里往回返。


“苦吗?”


我敲了一下。


“还要吗?”


我敲了两下。


她又喂我一口。我喝得很慢,苦味在嘴里留了很久。她把蛋糕切了一小块,送到我嘴边。蛋糕是凉的,咸的,甜的,在舌头上化开。


“好吃吗?”


我敲了两下。


“两下是‘还要’。”


我敲了一下。


“到底是好吃还是不好吃?”


我写:好吃。还要。


她笑了一声,又喂了我一块。我嚼着蛋糕,听见楼下的钢琴声还在。曲子换了,变成一首更慢的,音符很少,隔很久才落一个。


“青梧。”


她把手放到我手里。


“怎么了?”


我写:我现在很好看吗?


她停了一下。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落在我的脸上,落在我的裙子上,落在我的短桩上。


“好看。”她说。


“哪里好看?”


“哪里都好看。”她说,“你的口红没有花。你的裙子没有皱。你的腿在桌子下面,袜尖空着。你的手放在我手里。”


我写:你看得见,你说了算。


“你今天怎么老说这句。”


“因为我看不见。”


她握住我的手,手指扣进我的指缝。我听见她喝咖啡的声音,很轻。我把头靠在她的肩上,闻到她身上的洗衣液和咖啡味。


“有人看我们。”我写。


“嗯。”


“看什么?”


“看你的轮椅。”她说,“看你的腿。看你的袜尖。”


“看了多久?”


“还在看。”


我笑了一下,把脸往她的肩上蹭了蹭。她低头,嘴唇碰到我的头发。


“要不要回去?”她问。


我摇头。


“还想去哪儿?”


我写:厕所。


顾青梧推着我去找无障碍卫生间。她问了一个店员,店员说二楼有,在走廊尽头。我们过去,门是关的,门上有一个轮椅的标志。顾青梧推了推,推不开。


“锁了。”她说。


她去找保洁。保洁阿姨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带着一点口音。


“无障碍间的钥匙在楼上办公室,你等会儿,我去拿。”


“要多久?”


“十分钟吧,楼上呢。”


顾青梧走回来,把手放在我的肩上。


“等十分钟。”


我写:等不了。


“那就去普通卫生间。”


“我进不去。”


“我抱你进去。”


“轮椅呢?”


“放门口。”


我沉默了一会儿。振动器还在裙子里,二档,很轻。我的小腹一阵一阵地发紧。我写:好。


顾青梧推着我去了普通卫生间。女厕的门很窄,轮椅进不去。她把轮椅停在门口,弯腰把我抱起来。我的手臂环住她的脖子,短桩垂着,空袜子荡在她的手臂外面。她走进隔间,用脚把门带上。


“窄。”她说,“你忍一下。”


她把我放在马桶边,一手扶着我的腰,一手去解我的裙子。拉链在腰后,她摸到,拉下来。裙子推到腰上,丝袜褪到残肢下面。她把我抱到马桶上,手扶着我的背。


“坐稳。”


我敲了一下。马桶圈是凉的,我的短桩搭在边缘,身体往下沉。我听见隔壁有人洗手,水声很大。我坐在那里,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顾青梧蹲在我面前,手放在我的短桩上。


“好了吗?”


我敲了一下。


她替我擦,动作很轻。纸巾是凉的,碰到皮肤,我缩了一下。她把纸巾扔进垃圾桶,又替我穿好丝袜和裙子,拉链拉上。


“站起来。”


我伸手环住她的脖子,她把我抱起来。我的短桩垂着,袜尖碰到她的腿。她把我抱出隔间,放到轮椅上。洗手台太高,她把我推到洗手台边,把我的手拉过去,按在水龙头下面。水是凉的,她挤了洗手液,搓我的手。


“好了。”她说,“走吧。”


我写:你还没上。


“我不急。”


“你急。”


“我抱你进来的时候,你就在抖。”


我写:那是二档。


“现在是四档。”


她拿出手机,按了一下。振动器在裙子里猛地跳了一下,档位高了。我的腰弯下去,手抓住轮椅的扶手。


“你疯了。”我写。


“人多。”她说,“别出声。”


我咬住下唇。她推着我出了卫生间,走廊里有人,走来走去。振动器在裙子下面,四档,贴着(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一下一下地跳。我的短桩在座面上蹭,空袜子跟着晃。我把指甲掐进她的手掌。


“几档?”我写。


“四。”


“降一点。”


“求我。”


我愣了一下。她推着轮椅,脚步没有停。走廊里有人打电话,有人在笑。我把脸低下去,写:求你。


“求我什么?”


我写:求你降一点。


“再写清楚。”


我写:求你,把振动器降一点。


她停了两秒,拿出手机,按了一下。振动器降到三档,还在跳,但没那么急。我把额头抵在她的手背上,喘了一口气。


“你学坏了。”我写。


“跟你学的。”


她推着我回到咖啡馆,蛋糕还剩一半。她喂我吃了一口,我嚼着,嘴里是甜的,下面还在跳。楼下的钢琴声换了,变成一首很熟的曲子,我听过,但想不起名字。


“青梧。”


“嗯。”


“我想回去了。”


“现在?”


我敲了一下。


“蛋糕不吃了?”


我敲了两下。


“两下是‘还要’。”


我写:打包。


她笑了一声,叫服务员打包。服务员把盒子递过来,顾青梧接过去,挂在轮椅后面。她推着我往外走,经过电梯,经过香水店,经过那三级台阶。下台阶的时候,她把轮椅转过来,背对着台阶,一点一点往下放。我的身体往前倾,短桩在座面上滑,袜尖磕在台阶边缘。


“慢点。”我写。


“知道。”


下了台阶,风大了。她把毯子往上拉了拉,盖住我的肩。老陈把车开到门口,下车,打开车门。


“回去?”他问。


“回去。”顾青梧说。


她把我抱上车,放在后座。老陈收轮椅,关后备箱。顾青梧坐进来,关上车门。车里很暖,皮座椅的热度隔着裙子透上来。她把我的腿摆好,两截短桩并拢,袜尖朝下。


“几档?”我写。


“六。”


“你疯了。”


“车上没人。”


老陈上车,发动。车动了,轮胎压在路面上,很稳。振动器在裙子下面,六档,贴着(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一下一下地跳。我的短桩在座椅上蹭,空袜子堆在脚边。我抓住顾青梧的手,指甲掐进去。


“别出声。”她低声说,“老陈在前面。”


我咬住下唇。车过了一个减速带,颠了一下,振动器顶得更深。我的腰弯下去,额头碰到她的肩。她把手放在我的后颈上,慢慢地揉。


“快了?”她问。


我敲了两下。


“两下是‘还要’。”


我又敲了两下。


她把我拉过去,让我靠在她的怀里。她的手从我的裙子下面伸进去,隔着丝袜按在(违规用词,请立即整改,否则封号处理)上,振动器还在跳。我抓住她的手腕,抓得很紧。车又过了一个减速带,我的腿绷直,短桩在座椅上蹬了一下。


“别咬嘴。”她说,“咬我。”


我张嘴,咬住她的肩。她“嘶”了一声,没有躲。振动器在裙子下面跳到最高,我的身体绷紧,短桩一抽一抽,残肢上的袜尖磕在座椅上,笃,笃。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眼泪从眼角滑下来,落在她的脖子上。


她把手拿出来,振动器关掉。车里安静了,只有轮胎的声音。她抱着我,手掌在我的后背上慢慢地拍。


“到了?”我问,用口型。


“快了。”


我在她掌心写:老陈听见了吗?


“没有。”她说,“他开车很专心。”


我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笑了一下。她低头,嘴唇碰到我的头发。


“你哭了。”她说。


“没有。”


“我脖子上是湿的。”


“那是汗。”


“你说是就是。”


车停了。老陈下车,打开车门。顾青梧把我抱出来,放进轮椅。风很大,吹得我的裙子贴在腿上。我听见别墅的门打开,李姨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回来了?饭都凉了。”


“热一下。”顾青梧说,“她累了。”


她推着我进屋。地板很暖,轮椅滚过去,声音很轻。她把我推到卧室,抱到床上。我的短桩落在床单上,袜尖磕了一下。她替我把袜子褪到残肢下面,用热毛巾擦我的脸。然后她绕到我身后,手指摸到锁孔,停了一下。


“今天乖不乖?”


我在她手臂上写:乖。


“在外面也乖?”


我写:外面更乖。


胯带松下来,她把锁解了,钥匙穿回锁骨上的黑绳。热毛巾擦过我的腰,擦过钢圈压出来的红印。我把脸埋在枕头里,听见她把胯带放在床头柜上。


“几点了?”我写。


“十一点二十。”


“还有四十分钟。”


“嗯。”


她把那条旧空袜子拿过来。是我第二天留下的那条,黑丝,袜口松了,空着。她把它放在我的枕边。


“你带着它出门了?”她问。


我敲了一下。


“为什么?”


我写:想带。


“带了又看不见。”


我写:摸得到。


她把空袜子放到我手里。我摸着它,袜口,袜腿,空空的袜尖。我把它贴在脸上,黑丝很软,凉的。


“青梧。”


“嗯。”


“明天没有了。”


“嗯。”


“系统格式化。”


“嗯。”


“你会记得我吗?”


顾青梧没有说话。她把手放在我的脸上,拇指擦过我的眼角。


“会。”她说,“我会记得你今天的样子。”


“什么样子?”


“坐在轮椅上,穿着 JK,黑丝,袜尖空着。嘴巴红着。眼睛看不见,但是很亮。你抓着我的手,掐得很紧。”


我把空袜子攥在手里,攥得很紧。钟走到十一点五十九分。系统在我左耳里响了一声。


“回滚准备。第十日结束。试用期完成。”


我闭上眼。腿开始发热,发胀,骨头里有什么东西往外长。我的脚趾在被子里蜷了一下,又张开。光一点一点回来,先是眼皮外面的一点亮,然后是一片模糊的白。我睁开眼,看见天花板,看见灯,看见顾青梧坐在床边。


“回来了。”她说。


我低头看自己的腿。两条腿都在,脚踝挨着脚踝,脚趾能动。我动了动左脚,又动了动右脚。然后我伸手,摸到枕边那条空袜子。


“这个。”我说,声音有点哑,“别收。”


“好。”


“明天也没有残章了。”


“嗯。”


“那明天干什么?”


顾青梧看着我。她锁骨上的钥匙还在,铜的,贴着皮肤。她伸手把钥匙拿下来,放在我的掌心里。


“明天,”她说,“我推你出门。”


“我没有残章了。”


“你还有腿。”她说,“你还有我。”


我把钥匙攥在手里,铜的,温的。枕边那条空袜子还在,黑丝,空着,袜口松了。我把它拿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有洗衣液的味道,有丝袜的味道,有一点今天的风。


“青梧。”


“嗯。”


“明天穿什么?”


顾青梧笑了一下。她低头,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


“你说了算。”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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