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回 劫镖混战
丙队在无名荒驿歇了半夜。
说是驿站,其实只剩一排漏风土屋和半口枯井。屋顶茅草被前几日的雨压塌一角,马匹不能入棚,只能拴在背风石墙下。沈雁回布了三重暗哨,不生明火,连热水都是在地坑里烧好再端进屋。
秦越醒来时,天还没亮。
陆瑶靠在药箱旁睡着了,手里仍捏着一卷绷带。她昨夜替秦越换过两次肩药,又替随车伤员查了一轮呼吸和脉象,后半夜才闭眼。楚怜坐在门边,长剑横膝,假肢已经卸下,左侧空袖收在腰带里。她明明轮到上半夜值守,此刻却还醒着。
“你们都不睡?”秦越问。
楚怜看了陆瑶一眼:“师姐说你翻身会压伤口,要有人看着。”
“所以你替她看?”
“我只是没困。”
陆瑶没有睁眼,忽然道:“她每隔一刻便探一次你的额头,确实很不困。”
楚怜脸上一热:“师姐既醒着,何必装睡?”
“若不装睡,怎知道你把我的话听进去没有?”
秦越撑身坐起,右肩绷带传来一阵紧痛。两个女子的视线同时落过去。
“我自己能看。”他说。
“你看得见背后?”陆瑶问。
“看不见。”
“那便闭嘴。”
楚怜唇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忍住了。陆瑶起身检查敷料,确认没有新血,才重新替他系好衣襟。
“今日进落鹰峡。”她道,“你留在车后救护位。前面有沈雁回,车侧有乔执事和师妹,不缺你一把剑。”
秦越道:“若只是伤员,我自然留后。若有人以机关截车,救护位反而看不清全局。”
“你昨日前后裂伤三次。”
“所以更不能让他们打到救护车前。”
陆瑶眼中起了薄怒:“你总有理由往最危险处去。”
楚怜却道:“师姐,让他去。”
陆瑶回头:“你也纵着他?”
“不是纵。”楚怜把假肢重新扣上肩带,“秦越能从伤口、脚印和发力看出旁人看不见的东西。真遇伏,他留在最后,前面死了多少人都未必知道。”
“那他的伤呢?”
“我替他挡右侧。”
陆瑶沉默片刻:“你左侧自己便是空的。”
这句话出口,屋里静了一瞬。
陆瑶立刻后悔。她不是在嘲楚怜残缺,只是在说战位,可有些话落到伤口上,不由说话的人决定有多疼。
楚怜低头看了看自己左侧空袖,声音仍平静:“所以我的左侧,交给师姐。”
陆瑶怔住。
楚怜抬眼:“你敢不敢?”
陆瑶望着她,良久才道:“你别后悔。”
“师姐从未在战场上让我后悔过。”
两人间那股酸意没有消失,却像被重新磨出刃口。秦越忽然明白,她们不是要为他和好,也不是愿意把心事一笔勾销。只是今日这条狭道上,谁也没有资格让私情先于同伴性命。
天光初亮,众人整队。
丙队除秦越五人外,还有十二名疾风堂护车弟子、三名转运司吏员、四名车夫与六名作伤员装束的轻伤者。那些“伤员”有人确有箭伤,有人只是腿上缠了染血旧布,担架下面却都藏着短兵器。
一名圆脸年轻弟子正给骡子喂最后半块豆饼。
他叫周槐,二十一岁,是疾风堂外寨护路队的弟子。昨夜守后半哨时,他一直摸腰间一只红布香囊,被沈雁回抓个正着。
“又看?”沈雁回从他身后经过,“看一眼能多一条命?”
周槐咧嘴:“能。我娘说未过门的媳妇绣的东西挡灾。”
“哪家姑娘这样倒霉?”
“青石驿豆腐坊的阿芸。回去便成亲,沈总管记得随礼。”
“先把命带回去,再来讨礼。”
周槐拍了拍香囊:“这不是带着么。”
旁边一名青衣验封吏正蹲着核对车轴封签,听见后笑道:“你若真信,何不挂车上?也替寿贡挡一挡。”
周槐护住香囊:“段大人,这个只挡我,不挡公物。”
验封吏姓段,名青禾,三十五六岁,脸长,左眉有一道旧痕。他是孟昭亲点的随行吏员,一路上最惹人厌的便是他:车每停一次,他都要验封泥;骡子换一次,他也要记毛色。可昨日下午石灰伏击时,他顶着乱箭先把封册塞进怀里,又回头拖出一名咳得站不起来的弟子。
乔素心问:“段青禾,你信不过疾风堂?”
“下官吃的是按察司俸。”段青禾按下最后一枚封签,“信不信不在嘴上,在册上。你们若清白,我多记一笔,日后便少一人能栽赃。”
乔素心道:“这句话还像个人话。”
段青禾起身掸去膝上泥土:“乔执事若能活着回去,可替下官写进评语。”
辰时,车队进入落鹰峡。
狭道长约七里,两侧赤褐岩壁向内倾斜,最窄处只能容一辆车和一匹马并行。头顶常有鹰隼盘旋,死去的牲口若落进谷底,不到半日便只剩一副骨架,因此得名。
今日却没有鹰。
秦越抬头看了三次,天空只有一层被山壁切窄的白光。
“太静了。”楚怜道。
沈雁回从前方传回手势:山路无新蹄印,崖上有旧樵痕,未见伏兵。
秦越按住胸前玉佩。
自从进入狭道,它便持续微温,说明羊脂如意确在附近。可温度没有昨日验封时那样清晰,像被隔火囊与黑檀匣削弱,又像山体里有别的矿物扰乱了共鸣。
车行至第三处弯口,前方出现一辆翻倒的油车。
两只木轮朝天,车板横堵大半道路。地上散着七八只封口陶罐,一个穿褐衣的车夫伏在轮下,后背全是血。
沈雁回抬手,车队停住。
“救命……”
轮下车夫动了一下。
声音很弱。
秦越翻身下马。
陆瑶在后方叫:“先验!”
“我不靠近。”
他走出五步便停下。地上血迹看似从车夫背后流出,颜色却已经发暗,边缘干结。人刚才动了,身下血却没有随身体重新涌出。
秦越看向木轮。
轮轴上缠着一根极细的新绳,绳的另一端钻进崖边石缝。
“退车!”他喝道,“人是假的!”
伏在轮下的“车夫”猛然翻身。
他背上不是伤口,而是一只涂满牲血的扁皮囊。人翻开的同时,右手火折子已经砸进最近一只陶罐。
轰!
罐里装的不是油,而是掺了细砂的火药与树脂。火焰贴地铺开,砂粒烧得通红,暴雨般打向前队。
沈雁回双刀护脸,仍被三粒火砂嵌进左肩。最前车夫惨叫着滚下车辕,半边胡须瞬间烧卷。
崖顶号角随之响起。
“赤轮照井——”
左崖有人高呼。
右崖立即回应:“炎脉归宗!”
这是炎阳宗旧矿卫换岗口令。
紧接着,一面焦边赤旗从崖上垂下。旗心不是炎烈继位后使用的新炎纹,而是炎霄在世时矿卫旧部所用的三焰印。
“夺寿贡!”有人厉声叫道,“逼州府撤令!”
“炎阳商路,不容外人染指!”
喊声从两侧岩壁反复回荡,仿佛整条山谷都在替炎阳宗认罪。
第一架重弩在崖腰露出。
弩臂足有一人多长,弦已拉满,箭头对准黑篷车。
“散!”乔素心敲响车侧铜片。
护车弟子依演练分向两旁。周槐跃上车辕,先一脚踢开受伤车夫,再去扯受惊青骡的缰绳。
重弩响了。
弩箭没有射车。
它穿过车篷边缘,先贯入周槐后背,又从右侧胸腹穿出,将他整个人钉在车板上。
红布香囊从腰间掉了下来。
周槐没有立即死。
他低头看着从自己胸前露出的粗大箭杆,像一时认不出那是什么。鲜血沿箭杆一股股涌出,落在骡背和车辕上。每一次喘息,伤口边缘便冒出细小血泡。
“阿……芸……”
他的声音被第二轮箭雨淹没。
秦越向前冲去。
楚怜一剑磕飞射向他面门的短箭:“我护右!”
“护你自己左边!”陆瑶已经追上来,银针射落另一支箭,“他的右边交给我!”
三人呈斜线切到车前。
秦越只看一眼便知道,那支重弩箭撕开了周槐右肺与上腹,极可能还伤及大血管。箭杆不能拔,甚至不能轻易剪短。这样的伤,即使在设备齐全的现代创伤中心也九死一生,此刻更没有开胸、输血和手术条件。
可周槐还醒着。
秦越用折叠布垫稳箭杆,封住胸壁周围不断进气的创口。陆瑶割开衣料,看到从背后涌出的血,脸色也白了。
“能救么?”周槐问。
秦越没有说谎:“伤得太重。”
周槐嘴唇抖了抖,像想骂他不会说好话,最终却只是道:“香囊……”
楚怜弯腰拾起红布香囊,塞进他左手。
周槐手指已经握不紧。楚怜便替他把香囊压在掌心。
“带……回去。”
“我带。”楚怜道。
“别说我……怕。”
“你不怕。”
周槐望着她,眼里的光开始散。秦越用带回的镇痛药尽可能减轻他的痛苦,手掌始终压在伤口旁,却再没有说一定能救。
崖顶第二架重弩正在上弦。
“秦越!”沈雁回在火幕后嘶声叫道,“车要动!”
秦越不能再留。
周槐胸口最后起伏了一次,血泡从箭杆旁破开,发出极轻的一声。
他的眼睛仍朝着掌中香囊。
秦越替他合上眼。
“把他连同车板一起固定,暂不拔箭。”他站起身,声音发哑,“伤员车跟紧。其余人推车过弯!”
敌人已从两侧杀下。
十余名蒙面人沿预埋绳索滑到狭道,兵刃中夹着炎阳宗制式火纹刀。为首三人没有蒙面,胸前都烙着旧矿卫印记。其中一名断眉汉子双掌赤红,落地便拍向乔素心。
掌风灼热,砂土尚未接触便卷起白烟。
是真正的炎阳内功。
乔素心短杖架住第一掌,袖口立刻焦黑。第二掌尚未落下,楚怜的长剑已经从侧面刺到。断眉汉子认出她只有右手持剑,故意向她左侧抢入。
楚怜左肩一沉,假肢的夹持端扣住车沿,不让自己被掌风掀开。右手剑走飘絮步中的回旋小势,从自己空缺的左侧绕回,反刺对方肋下。
断眉汉子没想到她敢把缺口当作诱口,急忙撤掌。
“残废也来护朝廷走狗?”他骂道。
楚怜剑尖一转,在他脸上划开一道血口:“你两只手俱全,也没见说出人话。”
她话音未落,左肩带忽然向外滑了半寸。
方才以假肢扣车沿承力,已经超过林羽准许的负荷。接受腔挤压残端,钝痛直冲肩窝。断眉汉子看见她动作微滞,再次抢向左侧。
一只药箱横着撞在他膝上。
陆瑶双手推箱,不求伤敌,只把他步位撞偏。楚怜剑锋随即贴着药箱上缘掠过,在对方手腕留下一道深口。
“左边给我。”陆瑶站到她空袖一侧。
楚怜道:“你的银针呢?”
“省着给说废话的人。”
两人背肩相靠,同时换步。
秦越没有时间看她们。
前方火幕将黑篷车逼向右侧崖壁,一条带倒钩的粗索从石缝弹出,正缠向车轴。若索扣死,崖上绞盘只需三转便能把整辆车拖翻。
两名敌人守在粗索前。左边持短弓,右边持环首刀,皆是养气境好手。
秦越右肩不能硬接,便把木鞘剑换到左手。
持弓者冷笑:“一个伤医,也敢上前?”
弓弦响。
秦越不退反进。
第一箭擦过他耳侧。第二箭尚未搭稳,他已经踩入弓手三步之内。木鞘剑从低处疾挑,不取手腕,先取弓身与弦相接的那一点。
疾风为先。
剑脊擦过弓梢,弦应声断裂。
这是第一叠。
持刀者横刀封路。秦越左手剑鞘与刀背相撞,炎阳真气骤然从丹田冲入臂腕。不是持续硬拼,而是在对方刀势最满、即将转弱的一瞬爆开。
火劲沿木鞘传出,震得持刀者虎口开裂。
秦越借反震旋身,右脚踢中缠车粗索的铁扣。铁扣没有断,却被热劲和冲力撞偏,倒钩贴着车轴滑过,只撕下一圈木屑。
这是第二叠。
崖上绞盘手见索未中,立刻收绳重放。粗索从秦越脚边倒卷,像一条生满铁牙的蛇。持刀者趁机再进,刀锋直劈他受伤右肩。
秦越没有封刀。
他顺着回卷粗索退半步,木鞘剑在身后划过一个极小的圆。方才积在左臂的反震、腰胯旋力与绞索回拉同时汇到一点,剑尾从持刀者腋下撞入。
砰!
那人肋骨发出清楚裂响,整个人被撞离车辕。秦越的剑势仍未尽,剑尖顺势压住粗索,将它卡进一块落石裂缝。
绞盘猛收。
粗索反把崖上机关架扯歪。木架断裂,一名绞盘手惨叫着从半山跌下,后脑撞在岩棱上,当场碎开一片红白。
这是第三叠。
疾、火、回力,三势不是三招,而是一口气里三次换劲。
“疾火三叠”第一次在真正生死场上完成。
秦越左臂酸麻,丹田真气也一下空去近半。他没有喘息,先一脚踢开环首刀,再喝道:“车轴无索!向前!”
车夫猛抽缰绳。
青骡刚迈出两步,崖顶突然落下一块磨盘大的石头。
石头没有砸中车篷,而是砸在左前轮旁。车身剧震,段青禾与另一名验封吏同时从踏板摔下。段青禾仍死死抱着封册,左手却落在车轮与回弹锁链之间。
下一瞬,车轮压了过去。
锁链同时绞紧。
骨头断裂的声音并不响,像湿木在厚布下被折断。段青禾的左前臂从肘下被车轮碾碎,又被锁链扯开,只剩几缕皮肉短暂相连。
车再向前半尺,那几缕皮肉也断了。
半截手臂留在泥地里。
五指还保持着抓握姿势,食指上沾着验封用的朱砂。
段青禾低头看了一眼。
他起初没有叫,像身体尚未明白少了什么。断端白骨从破碎肌肉间露出,鲜血随后才猛地喷出来,溅上封册和他的半边脸。
“我的手……”
第二股血喷出时,他才惨叫。
秦越扑过去,以膝盖压住段青禾上臂近端,迅速收紧止血带。段青禾疼得全身弓起,右手还抱着封册不放。
“松开册子!”
“印……印不能丢……”
“命先不能丢!”
秦越把封册塞进他怀里,检查断端。前臂毁损太重,已经没有原位接回的条件。泥、木屑与锁链锈污嵌进创面,残存肌肉仍在抽动。那截手臂就落在两步外,被随后冲来的马蹄踩中,手掌翻转,指骨从皮肤里刺了出来。
段青禾看见这一幕,脸色灰败。
“捡回来……”
秦越没有骗他:“接不回去了。”
“我是写册的。”段青禾牙齿打颤,“没左手,我怎么压纸?”
“右手还能写。”秦越道,“先活过今日。”
他完成止血固定,把段青禾拖到车后。两名轻伤弟子接手压迫,陆瑶隔着战圈抛来镇痛药包,却被一名伏兵半途截住。
那人举刀便向陆瑶后颈斩去。
楚怜从侧面撞开陆瑶。
刀锋擦过她左肩,将本已滑松的假肢肩带彻底割断。铁木假肢落在血泥里,滚到车轮下方。楚怜失去左侧配重,身体向空处一偏,右膝跪地。
伏兵第二刀紧跟着落下。
陆瑶没有退。
她扑到楚怜左侧,以肩背硬顶住对方持刀手臂。刀刃割开她后肩衣料,留下一道血口。她右手三枚银针同时刺入对方腕侧,不是神奇制敌,只让握刀的两根手指一麻。
楚怜的剑从下方穿过。
剑锋刺入伏兵腹部,再从后腰透出。
那人低头看着腹中剑,双手徒劳地去按。楚怜抽剑时,肠管从裂开的衣袍下滑出一段,混着热血垂在腰间。他踉跄两步,被受惊马匹撞下路边,拖着那截污血淋漓的肠子跌进浅沟。
陆瑶扶楚怜起身:“残端疼不疼?”
“疼。”
“还能持剑?”
“右手没断。”
“那便继续。”
陆瑶捡起泥里的假肢,来不及重装,只把它系在药箱外。楚怜左侧衣袖彻底空下,断带在肩后飘动。她看见陆瑶后肩的血:“你受伤了。”
“你替我挡了一刀。”
“你也替我挡了。”
两人对视一眼。
楚怜忽然道:“师姐,你喜欢他不是错。”
陆瑶脸色一白:“现在说这个做什么?”
“怕以后没机会。”
“那便活着出去再说。”陆瑶把一枚银针扣在指间,“我不会因为你说一句不怪,便不喜欢他。”
“我也不会因为你救我,便把他让给你。”
“谁要你让?”
两人同时转身,迎向下一名敌人。
正面伏兵久攻不下,崖上忽然响起另一种哨音。
短、长、短。
乔素心脸色一变:“火车!”
上游坡道滚下一辆无人驾驭的木车。车上堆满浸油干柴,火焰已经烧到一丈多高。木车顺狭道俯冲,前端绑着横木,若撞上黑篷车,不但车毁,火也会把整条窄路封死。
“截车!”沈雁回带两人冲上去。
断眉汉子却在此时掏出一方暗红宗令,高高举起。
“炎阳宗令在此!顾崇岳不撤整饬令,寿贡便葬在落鹰峡!”
宗令边缘有旧火灼痕,中央炎纹也是真的。
周围伏兵齐声呼应:“撤令!收路!”
段青禾在车后疼得几乎昏厥,仍听见了。他用仅剩的右手沾血,在封册空白处写下歪斜几字。
“真宗令……真口令……”
这些将来都会成为指向炎阳宗的证据。
秦越却看见断眉汉子举令时,左袖内侧露出一点不属于炎阳宗的灰线。那种灰白细屑的绞缠纹路,与昨日在折风亭从后鞍扣取出的追踪短针尾部完全相同。
“他们不全是炎阳旧部!”他喝道,“宗令真,人未必同主!”
没有人来得及细问。
火车已到三十步外。
黑檀外匣里的羊脂如意不能近火。曹谨言的旧签、昨夜演练的程序与眼前火势同时逼出唯一选择。
乔素心敲响四短一长的铜号。
“弃外车,转真匣!”
车底燕尾夹层弹开。
一只长形内匣被两名哑匠抬出,迅速装进银丝隔火囊。外面三只一模一样的皮囊也同时从假夹层取出,混进人群。
没有人知道哪只是真的。
第一棒接力者是乔素心。
她把隔火囊交给一名左耳缺角的护车弟子。那人只跑七步,便依密签转给担架队中一名缠头伤者。与此同时,另外三只假囊也以不同方向传递。
火车撞上前方翻倒油车。
巨响震得山壁落石纷飞。火焰腾起,黑烟沿狭道压来。人影、担架、伤马和四只皮囊全被吞进烟里。
秦越胸前玉佩骤然发烫。
真囊在左前方。
他刚迈出一步,一名胸口染血的瘦小护役已从烟里钻出。那人个子不高,左腿似乎受了伤,走路一跛一拖,手里举着半枚铜签。
缠头伤者看过铜签,将皮囊交给他。
瘦小护役没有停。他转身撞上一副正向后撤的担架,手中皮囊被白布遮住一瞬。
再露出来时,仍是同样的皮囊。
无人看见,担架底层的两条皮扣已经多了一只窄长暗匣;而瘦小护役送往下一棒的囊中,只剩一块以铅砂配重的白石赝品。
他以一只手完成调换,另一只手始终捂着腹部假伤。
秦越只觉得玉佩的热意忽然向下沉。
不是跟着皮囊向前。
而是贴着担架,往后退。
“那副担架!”他指向烟中,“停下!”
担架边一名护役回头,脸上满是灰,眼神却异常冷静。
他没有停,反而抬脚踢断路边一根细木楔。
头顶传来岩石开裂声。
“上方!”楚怜喊道。
一段早已被凿松的崖石向下塌落。担架借烟幕拐进右侧狭缝,黑影一闪便不见。秦越若立刻追,尚有机会赶上。
可塌石正砸向翻倒的伤员车。
车下压着三个人。
其中一人是段青禾,另一人腿骨已经折断,还有一名年轻车夫被车辕压住胸口。陆瑶与楚怜都在落石范围内:一个拖伤员,一个以独臂撑着即将倾倒的药箱架。
玉佩的热意正在远去。
秦越只看了一眼狭缝。
然后转身。
“放弃追匣!先救人!”
他冲向伤员车,以木鞘剑插入车轮下方。沈雁回和两名弟子同时来抬,车身却被石块压得纹丝不动。
“疾火三叠还能用么?”楚怜问。
秦越左臂已经抖得厉害:“只能再一次。”
“那便别留。”
楚怜右手剑卡入车辕裂口。陆瑶把绷带绕过横木,带着能行动的伤者一起拉。秦越将所剩真气灌入木鞘剑,不向外爆,而是沿车轮与石缝之间一点点送入。
“一——”
众人发力。
“二——”
车身抬起半寸。
“三!”
炎阳真气在支点处骤然一震。木鞘剑当场裂开,车轮却被顶离地面。沈雁回拖出段青禾,楚怜以右肩扛住车辕,陆瑶把断腿弟子拉出。
最后那名车夫刚被拖到一半,落石便砸了下来。
巨石击中车尾。
断裂木梁从车夫下腹穿入,将他钉在地上。身体在巨力下弯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骨盆与脊柱同时发出闷响。鲜血从口鼻涌出,他连一声完整惨叫都没能发出便停止挣扎。
秦越伸手去探颈侧。
没有脉搏。
他没有时间停留。更多碎石仍在落,楚怜左肩残端因扛车辕而磨出血痕,陆瑶后肩伤口也已经浸透衣料。
“退到凹壁!”秦越道。
三人共同把幸存伤员拖进崖下浅洞。
火势烧过黑篷外车。车顶先塌,黑烟中发出一连串木料爆裂声。伏兵以为真匣已经向前传走,留下两队人缠住疾风堂,其余沿狭缝撤退。
断眉汉子最后退到火幕后,仍高举炎阳宗令。
“告诉顾崇岳!商路不还,下一件贡物照劫!”
沈雁回一枚袖镖射出,钉穿他举令的手掌。
断眉汉子惨叫,宗令落地。他却没有回来抢,只带人退入崖缝。
这更像刻意留下的证据。
狭道里的喊杀渐渐远去。
剩下的是呻吟、火烧木头的噼啪声与受伤骡马不断踢地的声音。
秦越站在一地血泥中,胸前玉佩只剩微弱余温。
真匣已经离开落鹰峡主道。
他知道自己刚才做了选择。
若追,或许能追回羊脂如意;若不回头,段青禾、断腿弟子和车下其余人至少要再死两个。
这个选择并不因为符合医者底线便不疼。
他低头看见周槐的红布香囊落在泥里,弯腰捡起。香囊已经被血浸透一角,里面似乎装着一小撮晒干桂花。
“秦越。”
楚怜走到他身边。
她的假肢已经遗落在战圈,左侧衣袖空空垂下,肩端磨破处正慢慢渗血。她没有劝他说“你做得对”,只用右手握住他发抖的左手。
陆瑶随后过来,将一卷干净药布递给楚怜。
“先替他包肩。”她道。
楚怜看见她后肩刀伤:“你的也要处理。”
“我够不到。”
“我替你。”
陆瑶顿了一下,把药箱放下。
三个人在浅洞口坐成一线。楚怜以右手替陆瑶清理后肩伤口,陆瑶则用未伤的一侧手臂给秦越重新加压包扎。秦越起初想自己来,被两人同时按住。
“别动。”她们又一次异口同声。
这一次没人觉得好笑。
陆瑶缠到最后一圈时,秦越因疼痛本能地握住她手腕。她手指轻轻一颤,没有抽走。
楚怜看见了。
秦越立即松手:“抱歉。”
陆瑶低声道:“你若握的是旁人,也会如此。”
“可你不是旁人。”
这句话让两名女子同时静下来。
秦越看向陆瑶:“你是我信得过的同伴,是楚怜的师姐,也是今日救下许多人的医者。但我不能因为珍惜你,便假装自己能给你想要的回应。”
陆瑶脸色一点点发白。
“你倒挑了个好时候说清。”
“若今日有人死,我不想再留下更多没说的话。”
陆瑶看向周槐被白布盖住的尸身,又看向段青禾空去的左前臂。良久,她才道:“我喜欢你,是我的事。救你,也不是为了换你喜欢我。”
楚怜替她系好后肩绷带:“师姐。”
“你不用可怜我。”
“我没有。”楚怜道,“我只是直到今日才知道,你的喜欢不是一句藏着不说的话。它会流血,也会替我挡刀。”
陆瑶眼眶微红,却笑了一下:“所以呢?”
“所以我更不会让。”
陆瑶笑意终于真了一点:“这才像你。”
她们没有和解成皆大欢喜。
陆瑶的情意仍在,楚怜的占有与不安也仍在,秦越更不可能用一句坦白便抹去伤害。只是经过落鹰峡的血,他们再不能把彼此只看成情敌或负担。
沈雁回开始点名。
丙队出发二十五人,战后还能站立的只剩十三人。周槐与两名护路弟子当场死亡,一名车夫被木梁贯穿,另一名车夫全身大面积烧伤、呼吸微弱。段青禾失去左前臂;两名弟子腿骨折断,其中一人足部被落石压烂,能否保住尚未可知。轻伤者几乎人人带血。
乔素心捡回那方炎阳宗令,又从死去伏兵身上搜出三柄制式火纹刀。
“口令是真的,宗令是真的,至少三人的炎阳真气也是真的。”她道。
沈雁回用布包住断眉汉子留下的手掌血迹:“喊话却太齐,宗令也留得太容易。”
“可州府不会先听这些疑点。”段青禾靠在石壁上,脸色因失血而惨白。他的左袖从肘下骤然空瘪,断端包扎外仍不断渗红,“他们只会看我册上记了什么。”
秦越问:“你记了什么?”
段青禾抬起仅剩的右手。那只手仍紧握着封册,指节发白。
“真口令,真宗令,真炎阳掌。”他说,“还有……有人喊撤整饬令。”
这些都是真的。
拼在一起,却可能是一场最完整的谎言。
前方忽然传来呼哨。
一名疾风堂弟子从烟后奔回:“截住一个背匣的!往绝谷方向跑了!”
乔素心立即起身:“多少人?”
“三人护着一只玉匣。弟兄们已经追上去!”
秦越心口玉佩没有重新发热。
可隔火囊被调换时,他只来得及感到真物向后退,并不能证明前方那只一定是假。若敌人又把真匣转回,迟疑便会永远失去线索。
沈雁回道:“我带人追。”
“我也去。”楚怜站起身。
陆瑶按住她左肩:“残端磨破,假肢又丢了。”
“右手还能握剑。”
秦越望向浅洞里的伤员。
段青禾已经止住大出血,断腿弟子也完成固定。最危险的烧伤车夫需要陆瑶留下,不能随追兵颠簸。
“陆瑶留守救护。”秦越道,“楚怜随我,乔执事带六名还能战的弟子。沈总管留一条退路,等甲、乙队消息。”
陆瑶没有争随行,只从药箱中取出两包药交给他:“一包止痛,一包止血。别混。”
秦越接过。
楚怜忽然弯腰,从泥里捡起自己的假肢。铁木夹持端已经被马蹄踩裂,肩带也断了,不能再装。她看了一眼,仍把它系到背后。
“坏了还带?”乔素心问。
“林羽做的。”楚怜道,“带回去,他也许能修。”
她说完,与秦越并肩向绝谷方向走去。
狭道右侧那条担架撤离的小缝里,此刻已经空无一人。
半里外的乱石滩上,瘦小护役掀开担架白布,从底层取出真正的隔火囊。他的跛脚也忽然恢复正常。
一名身穿灰袍的人等在石后。
灰袍人袖口翻动时,内侧闪过一道暗金轮纹。他没有报姓名,只先以右手触额,再触心口,最后指向脚下大地。
瘦小护役也做了同样的三段手势。
隔火囊交到灰袍人手中。
远处火光映过来,羊脂如意在囊中发出第二声极轻的回响。
灰袍人侧耳听完,转身没入山石之后。
而另一条路上,三名诱饵正背着等重假匣,把秦越与疾风堂追兵一步步引向绝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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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回 绝谷回风
绝谷没有风。
秦越追进谷口时,先察觉到这一点。
落鹰峡里的火烟还在身后翻卷,热气沿岩壁往上爬;前方两山夹峙,谷口却连一根草叶也不动。三名背匣人就在百步外,脚下扬起薄尘,肩上玉匣被夕阳照得雪白。
“停!”乔素心喝道。
六名疾风堂弟子迅速收拢,没有贸然冲入。楚怜站在秦越左侧,损坏的假肢系在背后,左肩空袖被风吹起又落下。方才扛车留下的磨伤仍在残端渗血,她只把断袖向上束紧,不让布料擦过伤处。
秦越望着那只玉匣。
胸前玉佩没有半点热意。
“假的。”他说。
乔素心道:“也可能隔火囊遮住了。”
“他们没有隔火囊,匣子直接背在身上。”楚怜道,“若是真物,秦越不会一点感觉都没有。”
前方三人像听见了他们的话,忽然分开。
左、右两人各奔山壁,中间背匣者继续向谷深处跑。乔素心短杖一挥,两名弟子分向左右截人。秦越却盯着地上的足迹。
背匣者右脚落得深,左脚落得浅。
匣子看似沉重,身体却没有随每一步向同一方向摇摆。重量是死的,不像装着多层隔火罩和异质玉器,更像一整块均匀石头。
“别追两侧!”秦越道,“他们在引开人!”
话音未落,右侧逃敌已经反身甩出三枚火蒺藜。两名弟子挥剑格挡,蒺藜撞在岩壁上爆出青烟。左侧那人则从袖中拉出一根细索,索尾钩住高处石环,借力荡向众人后方。
楚怜长剑出鞘。
她右脚向前,腰身微侧,剑锋没有追人,而是先斩细索。
逃敌人在半空失了借力,撞上山壁。他落地尚未站稳,乔素心短杖已点中膝弯。骨节一声闷响,那人跪倒,反手便要咬碎藏在牙后的毒丸。
秦越一把托住他下颌。
对方舌尖仍被咬破,血从嘴角流下。他眼中没有求生之意,袖口却露出一小段灰白粉线,与追踪针尾的颜色一样。
“谁给你的针?”秦越问。
那人喉中发出含混笑声。
被乔素心制住的膝盖突然向内一拧。他宁可自行扭断关节,也要让身体扑向地上一块凸石。太阳穴撞下去以前,乔素心将短杖横塞在石面与他头颅之间。
“想死也要排队。”她冷声道。
另一侧响起惨叫。
持火蒺藜者被疾风堂弟子刺穿大腿,却在倒地时拉动腰间暗扣。一圈薄刃从衣下弹开,离他最近的弟子来不及退,腹侧被割出半尺长伤口。鲜血和脂肪一同翻出,那弟子捂着伤跌坐在地。
秦越被迫回身救治。
这半刻耽搁间,背匣人已跑到谷底一座废弃石台前。
他没有继续逃。
反而把玉匣高高举起。
“寿贡在此!”他喊道,“再近一步,我便砸了它!”
秦越替受伤弟子压住腹侧创口,抬头道:“砸。”
背匣人一愣。
“你背的不是羊脂如意。”秦越道,“真物已经送走。你若肯砸,倒省得我们开匣。”
那人脸上掠过一丝迟疑。
只这一瞬,楚怜已经动了。
她从秦越左侧掠出,飘絮步没有昔日双臂平衡时轻盈,却更短、更直接。背匣人挥匣横扫,楚怜不与沉重玉匣相撞,身体从自己空缺的左侧旋过,右手剑柄重击对方腕骨。
玉匣脱手。
乔素心飞身接住,不让它落地。两名弟子同时合围,将背匣人按倒。
秦越尚未松气,谷口忽然传来剑孔长鸣。
一声穿云,三声回谷。
风无痕到了。
他率乙队从北侧石梁横切进来,身后只带八名轻装弟子。乙队的假车留在谷外,沿途也遭了两次试探伏击,却没有落鹰峡这般惨烈。风无痕左臂旧伤尚未愈,衣袍上又添数处刀口,神色却比任何人都冷静。
“真匣呢?”他落地便问。
秦越看向乔素心怀中玉匣:“这个多半是假的。真匣借伤员担架逆向出了落鹰峡。”
风无痕眼神一沉:“可有人追?”
“没有。”
“为何?”
“落石压住伤员。我回头救人了。”
周围忽然安静。
疾风堂为这件寿贡死了人。秦越若说自己判断失误,旁人或许还能把恨落在敌人身上;他说的是明知真匣在退,却主动放弃追击。
乔素心握紧短杖:“堂主,段青禾和两名弟子当时都在车下。若秦越不回头,他们活不了。”
风无痕看着秦越:“再有一次,你仍会回头?”
“会。”
“哪怕丢的是女皇寿贡?”
“会。”
秦越没有躲开他的目光:“我参加押运,是因为能救人,不是因为一件东西比人命重。若疾风堂不能接受,回去以后我领责。”
风无痕沉默良久。
“责任自然要领。”他说,“但不是为救人领。是为我们明知敌人拿了半页情报,仍让他们摸到转匣流程。”
他转向众人:“封谷,开匣。”
乔素心先检查玉匣外层。
锁印看似完整,封泥却比内府真印软。泥面纹路不是直接压出,而是以薄模翻制,因此边缘总有一圈极浅毛刺。匣底还沾着甜蜡气,与落鹰峡车底暗层所用防潮蜡相似。
秦越按住匣盖:“先别开。”
“有机关?”楚怜问。
“太容易了。”
三名诱饵,一个被制,一个重伤,一个连退路都没争便把匣子交出。敌人花如此大代价调走真物,不会只用一块石头让追兵失望。
他俯身看石台。
台面共有九块方砖。玉匣放下时正压在中央一块,匣底甜蜡却在砖上留下两道向外刮痕,说明此前有人刻意调整过位置。
秦越道:“抬起来,不要在这里开。”
四名弟子刚把匣子抬离石台,中央方砖便轻轻弹高半分。
石台下传来机轮转动声。
“晚了。”风无痕道。
两侧山壁同时落下铁闸。
谷口被封,谷底更深处也升起一排半人高石齿。头顶细碎砂石簌簌落下,几条原本藏在岩缝里的粗索迅速绷紧。它们不是直接拉石,而是在逐一抽走崖壁中支撑松岩的木楔。
整座绝谷就是一只巨大落石匣。
背匣人忽然放声大笑:“匣是假的,坟是真的!疾风堂今日都埋在这里!”
风无痕一剑划过。
笑声戛然而止。
剑锋没有割喉,只切断他腰间另一根准备自毁的引索。风无痕抬脚把人踢进石台死角:“留活口。”
崖腰出现两道人影。
左侧那人双臂缠满皮护,脚下踩着三角木架,专门转动抽楔绞盘;右侧护索者持一柄宽背短刀,守着六条主索交汇处。二人位置一高一低,任何人冲向机关手,都会先暴露在护索者刀下。
“九章若在,骂也能把这粗机关骂停。”乔素心道。
“他不在。”风无痕抬剑,“所以我们用笨法。”
谷外忽然响起木哨。
两短一长。
叶灵带甲队援兵赶到了。
哨音后紧跟着他的喝声:“谷口铁闸闭了!里面听得见么?”
“听得见!”乔素心应道,“找外侧风孔,别硬撬闸!”
叶灵本不该这样快。
甲队接到落鹰峡火烟与沈雁回急号后,先用备用马驮走段青禾和重伤者。陆瑶坚持留在临时伤营,直到乙队一名懂外伤的老弟子接手压迫止血,她才准叶灵带六名轻装者追援。
刘露儿本应留在她身边。
此刻却也站在谷外。
“你跟来做什么?”叶灵发现她时,脸色立刻变了。
刘露儿气喘吁吁,鞋面全是泥:“我会听木哨回音。小时候在谷里找小姐,都是我找暗洞。”
“这是落石机关,不是捉迷藏!”
“那你方才为何吹我这只哨?”
“为了报位置。”
“我也能报。”
叶灵压低声音:“炎姑娘还在堂里等我回去,我不能死在这里。你也有人等,别拿命来试我会不会救你。”
刘露儿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去。
“谁试你了?”
“那便退到石梁后。”
“我不。”
她转身走向另一侧,眼圈已经红了,却死死咬住唇,不肯让叶灵看见。
谷内第一根木楔被抽出。
拳头大的石块从崖顶砸落。一名弟子躲避不及,头盔被砸得凹下去,跪地便失了意识。风无痕命人把伤者拖到石台阴面,自己沿左壁向机关手逼近。
护索者短刀挥下。
刀锋并不取风无痕,而是割断一根侧索。侧索弹向山壁,带落整片碎石,逼得风无痕只能回剑护住身后弟子。
机关手趁机又转半轮。
第二根木楔开始外移。
“不能追人。”秦越道,“要封他的下一次发力。”
楚怜看向崖腰:“怎么上?”
“他每转一次,右脚先踏木架外角,左肩再沉。护索者则在他换脚时出刀。”
“你要读几次?”
“至少两次。”
“等不起。”
“所以要让他按我们想的方向再转一次。”
秦越取出一枚无药响镖。
他没有射机关手,而是射向六条主索最左侧的一处空扣。
响镖撞上铁环,发出尖锐鸣声。
护索者误以为有人要从左侧断索,短刀本能地向左封。机关手也转头确认,右脚踏位比前两次更深。
秦越看清了。
“我上。你斩副索。”
他刚迈步,楚怜便挡在前面:“你的右肩还能攀崖?”
“左手足够。”
“你每次都说足够。”
“这次真——”
楚怜剑尖抵住他胸前:“秦越,我不是来让你把所有危险都从我面前搬走的。”
她左侧没有手,也没有能够继续使用的假肢。残端磨伤后每一次转身都疼,可她的右手仍握着剑。
“副索在右壁,我比你近。”她道,“你若总回头看我,便读不准机关手。把你的左后方交给我。”
秦越望着她。
又一块落石砸在两人之间,碎屑割破楚怜脸颊。
“好。”他说。
只一个字。
秦越不再回头。
他沿石台边缘疾冲,借凸岩踏上半壁。机关手果然右脚外踏,双手拉动绞杆。护索者短刀从上方斩向秦越左腕。
秦越木鞘剑已在第五回裂毁,此刻用的是一柄从死者身边捡来的窄刀。他不与宽背刀相撞,刀刃贴着对方刀面滑过,手腕一翻,借回弹之力封住护索者向下换步的位置。
回风锁关。
第一锁不是锁人,是锁路。
护索者若向左,便撞上主索;向右,则会暴露机关手。他只能收刀原地换肩。
秦越等的正是换肩。
他旋身切入,以窄刀刀背压住对方肘弯,左脚踏住其后脚外侧。肩、肘、髋、足四处发力路线同时被截断,护索者空有通脉初段真气,一时竟无法完整出刀。
第二锁才锁人。
机关手见同伴受制,放弃绞杆,一掌拍向秦越右肩。
招路变了。
秦越预读的是绞盘发力,不是掌法。他勉强侧身,掌缘仍擦过旧伤。右肩敷料立刻裂开,整条手臂像被火烧一样麻木。
回风锁关的封势也随之一松。
护索者猛然挣脱,宽背刀横扫秦越腰间。
崖下楚怜已经跃上副索固定石。
她听见刀风,却没有回头去救秦越。
这是两人方才约好的信任。
她只看副索。
六条主索中,真正承受崖楔回力的是中间两条,右侧最细那根负责锁住落石顺序。只要斩断,木楔不会停止,却会从依次抽离变成同时松脱;他们能得到一次短暂的乱序空隙。
楚怜单手举剑。
没有左手协助压柄,她便把全部腰力送入右肩。剑锋斩在副索上,第一下只切开外层麻皮。
第二下,掌心震裂。
第三下,铁芯终于断开。
副索像蛇一样弹起,从她左肩残端旁擦过,割开束袖。楚怜整个人被余力掀下石座,右手仍死死抓着剑。
崖腰六根木楔同时顿住。
护索者脚下木架猛地歪斜。
秦越借这一瞬贴刀卸力,左髋转过,窄刀从对方腋下回卷,不斩血肉,只用刀背重击腕骨。宽背刀脱手。
他再踏半步,将护索者与机关手同时卡在绞杆和主索之间。
第三锁,锁的是连续发力。
秦越持刀手已经麻得几乎没有知觉。经脉被炎阳真气与回风转力反复冲击,指尖一阵阵灼痛。他若再维持三息,刀便会先掉。
“风堂主!”
风无痕的剑到了。
一剑截风,斩断机关手背后的总牵索。
第二剑听风,从护索者耳侧掠过,刺入绞盘轴心。
机轮轰然卡死。
机关手仍想拔出腰刀,风无痕剑柄撞在他胸口。胸骨闷响,那人吐血倒飞,落地后再也起不来。护索者则被秦越反锁在绞杆下,活着制住。
“退!”风无痕喝道,“机关只停一时!”
谷外,叶灵正沿铁闸寻找风孔。
绝谷明明无风,闸缝里却有三处向外吐出细灰。两处灰流稳定,一处时断时续。石九章教过他,真正的泄压风孔必与机关腹腔相通,回声应当深而散。
叶灵以剑柄敲击第一处。
回声短。
第二处也短。
他正要敲第三处,刘露儿忽然在远处吹响木哨。
两短一长。
第一声从谷内直接返回,第二声却在右侧山腹多绕了一次,拖出极轻尾音。
刘露儿抬头:“右边那处是假的!”
叶灵道:“什么?”
“若通里面,回声不会折回来两次。第二处后面是空腔,第一和第三只是引灰的小洞!”
叶灵立刻转向第二处。
就在这时,石梁上方一根残索断裂,半块尖石向他后背落下。
刘露儿看得清楚,木哨声陡然变成尖锐长鸣。
叶灵听声前扑。
尖石擦过他背部,砸在原先站立处。碎石飞溅,刘露儿额角被划出一道血口。
叶灵翻身回来,一把将她拖到石梁后:“我叫你退!”
“我若退了,你方才已经被砸死!”
“我死不了。”
刘露儿看着他左腕红穗,忽然笑了一声:“是。炎姑娘等着你,你自然舍不得死。”
叶灵听出她话中的涩意,终于愣住。
“露儿,你——”
“第二处风孔!”刘露儿打断他,“要骂等出去再骂。”
叶灵没有再问。
他双剑交叠,连续斩开风孔外层薄石。甲队弟子插入撬杆,石皮崩落,露出一条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检修孔。
“通了!”
谷内众人正依楚怜斩索造成的乱序空隙撤退。
第一批轻伤弟子从检修孔钻出。第二批抬着昏迷者。乔素心押送两名活口,秦越扶着楚怜走在中段。她左肩束袖已经被索刃割开,残端外侧多出一道血痕;秦越右臂垂在身侧,左手仍握刀。
叶灵看见二人,先问:“堂主呢?”
“断后。”
话音刚落,谷内传来巨响。
卡住的绞盘轴终于崩裂。木楔失去牵制,大片山石向谷底倾泻。风无痕从烟尘中疾掠而出,窄剑一路点过壁面借力。最后一名弟子刚爬出检修孔,他便反手一剑斩断孔口支木。
石皮塌下,将通道彻底封住。
落石从众人身后三尺处轰然砸落。
冲击气浪把叶灵、刘露儿一同掀倒。叶灵本能地护住左腕,随即又翻身把刘露儿压到石梁内侧。红剑穗没有断,只沾满灰土。
绝谷像一张合拢的巨口,在他们身后不断咀嚼岩石。
半盏茶后,轰鸣才渐渐停歇。
秦越靠着石壁坐下,左手五指仍不受控制地发抖。风无痕查看他的手腕:“能握么?”
“能,但今日不能再用回风锁关。”
“为何?”
“我只读准两次绞盘发力。机关手突然换掌,我的封势立刻散了。多人乱战、招路变化,或者看不清后脚,这招都可能把自己送进刀下。”
风无痕点头:“知道何时不能用,比会用更值钱。”
楚怜在旁听着,忽然道:“他方才没有回头看我。”
叶灵没听懂:“这是夸还是骂?”
“夸。”
楚怜脸上带着灰,左肩也在流血,眼睛却很亮。
秦越看向她:“我知道你会斩断。”
“若我没斩断呢?”
“那便一起埋在里面。”
“听着不像信任,像赌命。”
“江湖上的信任,大约本来便有一半是赌命。”
楚怜笑了。她伸出右手,替秦越擦去眉角灰尘。动作并不避人。
刘露儿看着他们,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掌中的木哨。
叶灵走到她面前:“额角给我看。”
“小伤。”
“方才还说等出去再骂。”
“如今出去了,你骂吧。”
叶灵没有骂,只用干净布条替她压住伤口:“你吹哨救了我,也帮大家找出真风孔。功是功。擅自跟来是错,回堂后我照样告诉楚姑娘。”
刘露儿咬唇:“你就不能只记功?”
“不能。”
“炎姑娘若跟来,你也这样凶她?”
叶灵动作一顿:“她若在不能行走时逞强,我比这更凶。”
“可你喜欢她。”
这句话终于说出口。
叶灵没有立刻否认。
他看着腕上红穗:“我答应回去还她东西。”
刘露儿眼里最后一点侥幸慢慢暗下去。
“知道了。”她道。
叶灵想说她还小,想说自己一直把她当楚怜身边需要照顾的妹妹式同伴。可看见她强撑的笑,那些话忽然都显得太轻。
“露儿。”
“别说。”
刘露儿把木哨重新塞回贴身小袋:“至少这东西是你给我的。你不能讨回去。”
“不讨。”
她转身去帮忙抬伤员,没有再看红穗。
众人退出石梁,在安全处打开夺回的玉匣。
匣锁看似完好,内侧锁销却有向外顶过的新痕。乔素心拆去封泥,风无痕亲手开盖。
里面果然不是羊脂如意。
白绫中躺着一柄雕成如意形状的白石。外层抹了温润蜡脂,柄内钻孔灌入铅砂,重量与旧档只差不到半钱。淡金纹是以细铜丝嵌入,灯下也会反光,却没有活物般的游移。
秦越把手放在石上。
玉佩毫无反应。
“假的。”楚怜道。
没有人说话。
风无痕为了它追进绝谷,险些再折十余条人命。真正的羊脂如意早已在他们身后走远。
秦越翻看匣底。
甜蜡残留集中在一侧,刮痕方向却与落鹰峡车底夹层的抽出方向相反。说明这只假匣不是从贡车向外取,而是由外向内推入某个临时皮囊。锁销新痕则表明调换者事先开过匣,重新配重后又从里面顶锁复原。
他闭上眼,把落鹰峡那几息重新走了一遍。
火车冲来。
乔素心发出转匣号。真内匣进入隔火皮囊,由只知一棒的接力者向前传。瘦小护役持半枚铜签取得皮囊,在担架白布遮住视线的一瞬调换。假匣继续向前,真匣则扣在担架底层逆着救援人流后撤。
“不是在绝谷被换。”秦越睁眼,“是在我第一次察觉热意下沉时,已经换完了。”
乔素心道:“半枚铜签从何而来?”
“接力者被替换,或者铜签在夜袭残页之外另有泄漏。”
“刘露儿不知丙队接力。”楚怜忽然道。
众人看向她。
她像只是替留在甲队的人说明事实:“甲队所有人都不知道真车和接力次序。折风亭密签只让我与秦越切入丙队,露儿与叶灵都被留在甲队。”
刘露儿正背对众人整理伤带,动作没有停。
风无痕道:“查的是权限,不是先挑一个人怀疑。回堂后把所有铜签铸造、发放、回收逐项重验。”
秦越继续道:“敌人还知道禁火。他们未必知道完整接力链,却知道只要逼火,真匣一定离车。瘦小护役可以在烟里等,直到认出正确皮囊。”
乔素心捏紧假匣边缘:“我们自己的保命规矩,被他们变成了夺匣入口。”
“规矩没有错。”秦越道,“错的是他们提前知道规矩,又把伤员担架当成没人会查的路。”
风无痕看向落鹰峡方向:“回去。”
“不继续追?”一名弟子问。
“追哪一条?”风无痕道,“真匣至少早走一个时辰,敌人留给我们的路全是假的。先带活口、证物和伤员回堂,再封商路、发急骑。”
他们在日落前回到落鹰峡临时伤营。
陆瑶一直没有离开。
段青禾高热未起,断端渗血已经减慢;烧伤车夫仍昏迷,呼吸比午后更浅;足部压烂的弟子最终没能保住那只脚,林羽不在,陆瑶只先清除完全失活并持续污染的部分,保住性命,正式修整残端必须回疾风堂后再做。
她看见追兵回来,第一眼先数人数。
风无痕、秦越、楚怜、叶灵都在。
第二眼才看伤。
“秦越坐下。楚怜卸去束袖。叶灵把右手伸出来。”
三个人谁也没动。
陆瑶抬头:“要我逐个按倒?”
楚怜先坐下,笑道:“师姐这一回比风堂主还像堂主。”
陆瑶解开她左肩束袖,看见索刃擦痕和磨破残端,脸上的轻松立刻消失:“你用残端承力了?”
“只扛了一次车辕。”
“只?”
“还斩了副索。”
陆瑶瞪她,手上却放得极轻。
秦越坐在另一边,右肩旧伤重新裂开,左手经脉过用后仍麻。叶灵则因连续双剑凿石,虎口和腕脉都肿了。陆瑶逐一检查,始终没有问他们在绝谷如何亲近,也没有问秦越是否想过她。
最后反而是秦越开口:“陆瑶。”
“嗯?”
“你留下是对的。”
她手中药布停了一下。
“若你为追我们离开,段青禾和烧伤车夫未必撑得到现在。”秦越道,“我们能放心进绝谷,是因为知道后面有你。”
陆瑶低头替他系结:“你不必用这些话安慰我。”
“不是安慰,是事实。”
楚怜坐在旁边,也道:“师姐守住的比我们追回来的重要。我们只带回一只假匣。”
陆瑶看见两人之间的变化。
楚怜说到绝谷时,秦越不必接话便知道她指哪一段;秦越左手一动,楚怜便自然替他拿起水囊。那不是亲吻或拥抱,却比昨夜废炭窑里撞见的亲密更深——他们已经在生死之间把后背交给彼此。
陆瑶胸口仍会疼。
可她也第一次清楚知道,自己并非只能站在这段关系外面等待施舍。她守住伤员,便是队伍无法替代的一部分。
“我留下是因为我是医者。”她道,“不是为了让你们夸我。”
“知道。”楚怜把水囊递给她,“可医者也可以被人记得。”
陆瑶接过水,没有拒绝。
第四日夜,残队返回疾风堂。
三辆出发时几乎相同的黑篷车,只回来一辆半。甲队明饵车仍在,丙队真车烧去大半车篷,由两匹伤骡拖着残架进门。车上并排放着四具盖白布的尸体,周槐仍连同被重弩射穿的那块车板一起抬回;箭杆太粗,直到验尸前都没有拔。
炎嫣坐在中院低榻上等人。
她先看见叶灵左腕的红穗,肩膀明显松下去。紧接着又看见刘露儿跟在他身后,额角带伤,贴身小袋里露出半截木哨。
叶灵走到她面前,把红穗解下。
“回来还你。”
炎嫣没有接:“先留着。”
“不是说回来便还?”
“如今沾了落鹰峡的灰,洗净再还。”
她说完,目光移向刘露儿:“你也去了绝谷?”
刘露儿道:“我吹哨找到了风孔。”
炎嫣看着她额角伤口,又看叶灵:“你让她跟?”
“她自己跟的。”
“那便是你没看住。”
刘露儿立刻道:“我又不是他什么人,凭什么要他看住?”
话说得很硬,眼睛却红了。
炎嫣没有乘胜追问,只道:“你救了他,算我欠你一次。”
“不用你欠。”
“那便算他欠。”
叶灵夹在二人之间,第一次觉得落石机关也未必比这更难应付。
风无痕没有给任何人歇息太久。
假匣、炎阳宗令、追踪黑针、灰粉、封册和三具敌尸全部封入证物房。两名活口分开关押。沈雁回连发三路疾风急骑:一路报炎烬州牧与按察司寿贡失窃,一路持宗令拓样赶赴炎阳宗质询,一路封锁通往烬王山、巨蝎旧道和北境驿路的商号耳目。
周槐等人的名字被写入黑签名册。
段青禾的名字没有写进去。
他活着,却从此少了一只左前臂。
第五日清晨,第一封急报尚未抵达炎阳宗,血影侧营已经先得到了消息。
真囊交接完成。
李鸿影在主帐烧掉短笺,只留下“山城”二字。她没有告诉祁红绡,也没有告诉李春波,最后接走羊脂如意的人是谁。血影分舵流了血、出了人、铺了路,真正的圣物却越过她直接进入教主直属之手。
这份羞辱不能让任何部下看见。
“把毒娘子抬来。”她道,“再叫柳若雪。山城的路,该由还能说话的人重新排。”
传令婢女先去了毒娘子的伤帐。
帐帘尚未掀开,一股酸腐异味已经从缝里透出来。婢女皱了皱鼻子,用袖口掩住口鼻,才走到榻边。
毒娘子仍闭着眼。
她先听见布料被掀动,随后感觉一阵冷气落在下身。双腿依旧直直躺着,没有一丝回应。
婢女忽然向后退了一步。
“怎么又弄成这样……”
那句嫌弃很轻。
毒娘子却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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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难姐难妹
毒娘子醒来以后,先没有睁眼。
她闻见了。
酸腐气味闷在厚毡帐里,混着伤药、汗和潮湿草褥的霉气,从被下不断往上钻。那不是谁打翻了药罐,也不是婢女没有倒净便盆。气味来自她自己身下。
她胸口忽然缩紧。
“出去。”
年轻婢女还掩着鼻子:“舵主命小婢给夫人收拾,稍后便要抬去主帐。”
“我说,出去。”
婢女看了一眼榻上污处,没有动:“若不先洗,怎么抬?”
毒娘子睁开眼。
过去巨蝎帮中任何人听见她第二遍命令,已经跪下。眼前婢女却只是皱眉,甚至把脸转向一旁,像多看她一眼都会沾上气味。
被褥已经掀到腰际。
毒娘子看见自己的双腿平直躺着。两条腿仍旧修长,皮肤上甚至没有多少外伤,脚踝和足背保持着婢女昨日摆放的位置。若只看形状,谁也想不到它们已经不听使唤。
两腿之间的衣料湿透,颜色发暗。稀薄污物从臀下渗进褥草,一部分已经冷了,另一部分仍贴着皮肤。她能感觉到腰以上的冷气,也能感觉胸腹因羞耻而抽紧;到了伤处以下,触觉却破碎得像隔着几层湿布。她知道那里脏了,闻得见,看得见,却不能清楚分辨污物贴在哪一寸皮肤上。
她试着夹紧双腿。
没有动。
她盯住右膝,像过去练蝎尾舞时那样把真气沉向髋部,再沿大腿送到膝弯。
真气走到胸腰伤处便散开。
右膝仍朝上。左脚尖仍微微外偏。
连一根脚趾都没有屈起。
“水。”毒娘子道。
婢女把铜盆放到榻边,动作重得水溅出来:“夫人先等一等,小婢去叫人。一个人翻不动。”
“不用叫。”
“可——”
“滚。”
婢女巴不得这一声,转身便走。帐帘落下前,她低声嘟囔:“从前比谁都爱干净,如今倒比病牲口还难伺候。”
毒娘子听得一字不漏。
她没有骂回去。
因为帐外已经有人走过。只要她声音再高一点,半座侧营都会知道毒娘子把屎尿弄在床上,连一个婢女都赶不动。
她先把右手撑在身侧,左肘压进草褥。
坐起来。
只要坐起来,她便能自己拉下被角,能用水擦洗,至少在被抬出去时不必像一件发臭的货物。
这动作从前再寻常不过。她起床时甚至不必用手,腰腹一收,两腿便会先于念头落到榻下。如今她以双肘支床,肩背用力向上推,腹部也跟着绷紧。
上身离开褥面不到三寸。
胸腰伤处骤然刺痛。
下半身却没有跟上。臀腿沉沉陷在湿褥里,像有人把装满泥沙的袋子缚在她腰下。她肩臂支得发抖,仍只能抬起头和胸口。
砰。
她跌了回去。
后脑撞在枕木上,眼前一阵发黑。污褥里的湿冷被身体重新压开,沿腰侧浸得更远。
毒娘子喘了几口气,再次撑起。
这回她抓住床柱。
五指收紧,指甲刮进旧木。她先把右肩拉高,再一点点带起左侧,试图借手臂把整个人拖向床沿。上身果然起来一些,长发从肩头散落,垂进胸前。
可双腿仍留在原处。
她想把右腿甩向床边。
从前腰胯一转便能完成的动作,如今没有任何回应。骨盆刚勉强偏过半寸,下身死重便把她向后拽。握着床柱的手指被磨破,血沿指甲流下。
她咬住牙,第三次发力。
腹肌剧烈收缩,胸口几乎喘不上气。就在她以为身体终于向上挪了一点时,下腹忽然涌过一阵模糊的压力。
温热液体再次从身下漫开。
她甚至没能提前察觉。
毒娘子僵住了。
手指一点点松开床柱。
肩背重新落回褥上。
帐顶的旧污渍在视线里晃动。她忽然很想笑,笑李鸿影算得真准,笑自己昨夜还在心里列着十七条报复法,仿佛只要脑子还在,所有权力便都还在。
可一个连尿什么时候流出来都不知道的人,凭什么发号施令?
解霸天若在这里,会看见什么?
会看见席间以蝎尾舞压下李鸿影风头的妻子么?会看见那个两腿一绞便能锁住敌人咽喉、踩着桌案替他谈下三条商路的毒娘子么?
不会。
他只会看见湿透的衣料、不会动的双腿和一张被羞耻逼得发白的脸。
毒娘子闭上眼。
她想起疾风堂翻板下,脊背撞上硬物后双腿突然失去的那一刻。解霸天跪在门板旁,右手有伤,只能用左手握住她的手。他明明怕得声音都变了,仍一遍遍叫她“娘子”。
当时她嫌他吵。
现在却忽然希望他进来。
这个念头比失禁更令她绝望。
帐帘猛地被掀开。
解霸天走了进来。
他脸上胡茬丛生,右腕旧伤仍以布带固定,左手提着一只新水盆。方才那名婢女跟在后面,满脸不情愿。
毒娘子第一个反应不是叫他来,而是扯被子。
她双手抓住被沿,想把污处遮住。被角却压在右腿下。那条曾经能踢碎木桌的腿此刻只凭重量,便把薄被死死压住。
她扯了两次,只拉起半幅。
解霸天已经看见了。
“出去!”毒娘子厉声道。
婢女转身欲走。
“我说他!”
解霸天脚步停住。
气味比帐外更重,他眉头本能地皱了一下。只一下。
毒娘子却看得清清楚楚。
“滚。”她声音开始发颤,“解霸天,你也滚。”
解霸天把水盆放下:“娘子——”
“不许叫我!”
他站在床边,左手握了又松。过去遇上任何敌人,他先问刀在哪;如今面对一床污物和妻子不能动的双腿,竟不知道手该放在哪里。
“我抱你起来。”他说。
“你敢碰我,我毒死你。”
“你如今还能从哪里拿毒?”
话一出口,解霸天便知错了。
毒娘子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尽。
她的银簪、毒囊、蝎尾软索都已被李鸿影收走。连发怒时最熟悉的威胁,也成了别人可以一句话拆穿的空壳。
解霸天猛地回头,冲婢女吼道:“滚出去!”
婢女道:“舵主还等——”
“告诉李鸿影,半刻后抬人!”
“帮主如今可做不了舵主的主。”
解霸天左手已经按上刀柄。
毒娘子却道:“让她出去。”
声音不高,仍有从前发令的余韵。
解霸天没有拔刀,只把帐帘掀开。婢女终于退走。
“转过去。”毒娘子道。
他背过身。
“把干净布放在我右手边。水盆再近半尺。然后出去。”
解霸天照做。
“你一个人不成。”
“不成也与你无关。”
他沉默片刻:“我在帐外。你叫一声便进来。”
“我死也不会叫。”
“那我便听动静。”
解霸天走到帐外,却没有走远。毒娘子看见他的影子投在毡帘上,宽厚而笨拙。
她想骂。
最终只是把脸转向里面,眼泪无声地没入鬓发。
同一时刻,柳若雪正在另一顶伤帐里换衣。
她没有让婢女进来。
右大腿近根处的伤布昨夜才换过,感染带来的低热仍未全退。她却把松软长裙换成了左侧收窄、右侧另加内衬的短摆衣。这样单脚挪跳时衣料不容易缠住左膝,右侧空去的轮廓也不会随着动作来回晃动。
李鸿影命她去主帐议山城转运。
两名教众已经在帐外候着,手中抬着一块铺了软垫的窄木板。柳若雪看见木板便皱起眉。那东西与抬尸板只差两根绑带,人躺上去以后,除了任人搬运,再没有半分体面可言。
“不躺。”她道。
一名教众为难道:“魅使的伤……”
“我坐着。”
柳若雪把卸去枪头的短枪拖到榻边。
自第二回那次旧身法崩溃以后,她已连续练了四日。第一日只能站一瞬;第二日能挪跳两下;昨日在柳诗瑶看护下,她用短枪和左脚走完帐内五步。每一步都震得残端发烫,却没有再摔倒。
她先坐到榻边,短枪斜撑右侧。左脚踩实,腰腹收紧,双臂同时下压。
身体站了起来。
仍旧向右偏,却不再像第一次那样骤然失衡。她用短枪补住缺失的支点,等眼前黑影退去,才转过身体,坐到窄木板上。
“抬。”
两名教众抬起木板。
柳若雪一路都坐得笔直。她宁肯让残端承受颠簸,也不肯在营中众人面前躺平。短枪横在膝上,像她仍是一名带兵赴议的魅使,而不是被送去等候发落的伤号。
主帐里已经坐满了人。
毒娘子先被硬板担架抬了进来,身上已经换过衣物,脸色却仍白得像纸。解霸天守在担架旁,左手握刀,谁靠近一步都被他盯住。
柳若雪随后入帐。
帐中血影使者、巨蝎帮头目和几名书记同时转头。众目睽睽之下,两名教众抬着的窄木板显得越发像一件搬运货物的器具。
主帐右侧放着一张高背木椅。
椅子离她只有四步。
“放下。”柳若雪道。
教众以为她要人把木板抬到椅边,刚要转向,她却用短枪撑地:“就放这里。”
李春波站在案前,腰间悬着七只药囊。祁红绡就在他身侧,今日穿着一双软底红靴,脚下没有半点泥尘。
两人都看着她。
柳若雪不肯让他们看见自己被连人带板抬到椅旁,再由两双手抱进去。她要在这满帐人面前证明,即使少了一条腿,自己也不是只能任人摆放的物件。
木板落地。
柳若雪把短枪斜撑在右侧,左脚踩实,双臂发力。
她站稳了。
帐中原本低低的交谈声渐渐停下。
第一跳。
左脚落地,身体剧震,右侧高位残端深处传来一阵热痛。她咬住牙,没有停太久。
第二跳。
高背椅只剩两步。
她看见李春波的手微微抬起,像是准备在她失衡时来扶,又看见祁红绡唇边那一点若有若无的笑。
柳若雪把短枪向前送远一掌。
她要第三步跳得更稳,也更快。
左脚离地时,脚尖忽然被什么勾住。
不是短枪滑动。
枪端稳稳撑在地上。
勾住她的是横放在椅边的一只山城地图匣。黑色木匣贴着深色地毡,匣口垂下一圈结实绳环。柳若雪落脚时恰好踏进环中;身体向前,左脚却被绳圈猛地向后拽住。
她唯一的落脚点被锁死。
柳若雪上身越过短枪,左膝急屈。她本能地想撤回右腿——念头才起,便撞上那里空无一物的事实。
她已经没有右腿可以后撤。
右髋与高位残端先撞上木椅前脚。
剧痛轰然炸开。
椅子向后倾倒。柳若雪伸手抓住椅背,反把整张高背椅扯到身上。地图匣被左脚拖开,匣盖弹起,十余卷地图、两块铜镇和一只盛水的瓷盏滚满主帐。
瓷盏撞在案脚上,碎裂声格外刺耳。
帐中鸦雀无声。
柳若雪半跪半伏在倒椅旁。左膝压地,短枪仍握在右手,右侧衣摆却被椅脚勾起,露出近根处裹着药布的残端。新血从药布边缘渗出,沿着残端下方一滴滴落在地毡上。
她成功站了起来。
她也确实跳出了三步。
可满帐的人看到的,仍只是魅姬在众人面前摔倒,衣摆翻起,连自己都无法遮住的样子。
不知哪个角落传来半声短促的笑,又立刻被人咽了回去。
柳若雪脸上一阵滚烫。
她恨不得那一刻撞断的不是椅脚,而是自己的脖子。
李春波第一个赶到。
“别动,伤口又裂了。”
他俯身去扶,手已经碰到她上臂,视线却在翻起的右侧衣摆上停了半瞬。
就是那半瞬。
他的手指也迟疑了半瞬。
柳若雪像被针刺中,猛地甩开:“别碰我!”
失去支撑后,她上身又向倒椅撞去。李春波这回没有迟疑,一把抓住她肩背,将人稳住。
“你想再把骨头撞坏?”
“与你无关。”
“我的药还在你伤口里,烂了便坏我名声。”
话依旧刻薄,却比怜悯更容易让她接受。
祁红绡没有立即上前。
她迈过滚散的地图,避开碎瓷和水迹,先把压住柳若雪衣摆的椅子扶起,又俯身拾起一块铜镇。每一个动作都轻巧从容,像故意让柳若雪看清,她能弯腰,能起身,也能在满地障碍之间任意换步。
“地图匣是谁放的?”柳若雪问。
一名书记吓得跪下:“急件刚送来,小人还未来得及收拾。”
祁红绡看了一眼绳圈:“姐姐既要自己走,怎么不先看看脚下?”
“红绡。”李春波皱眉。
“我只是可惜。”祁红绡笑了笑,“方才三步走得不错,偏偏第四步还未迈出去。”
她走到李春波身侧,替他把扶人时扯松的黑红腕带重新系紧。指尖在他腕脉上停了一瞬。
柳若雪看着他们,没有施展魅术,也没有再问李春波究竟想碰谁。
她把短枪横在身前:“扶我坐上椅。”
李春波伸手。
“不是你。”柳若雪看向祁红绡,“她扶。”
祁红绡眉梢一挑。
“怎么,魑姬只会抢差事,不会抬人?”
祁红绡笑意微冷,到底走了过去。她与柳若雪互相厌恶,却都不愿在李春波和满帐教众面前先显得退缩。两人一个托肩、一个撑枪,把柳若雪从地上挪到高背椅中。
柳若雪坐稳后,先把衣摆盖好,再用短枪挑起滚到脚边的地图。
“舵主召我来,不是叫诸位看我怎么走路。”
她说得平静,指节却因用力而发白。
毒娘子侧头看着她。
一个双腿完整,却平躺着不能坐;一个少去右腿,刚在众目睽睽之下摔倒,却仍勉强坐直。
毒娘子闻到柳若雪伤布上的血腥气。柳若雪也闻见她身上未散尽的皂角和药草气,以及药香压不住的那一点酸腐。
两人都没有笑。
“跳了几步?”毒娘子问。
“三步。”
“比昨日多一步。”
柳若雪没想到她会这样说。
“你的腿呢?”她反问,“有感觉了么?”
毒娘子眼神骤冷。
柳若雪立即知道问错。可她今日不想装作没看见:“我少了一条,旁人每次进门都先看空处。你两条都在,他们却只问动不动。说到底,看的都是我们少了什么。”
毒娘子盯着帐顶:“我如今连翻身、擦洗、遮住自己都要别人决定。”
“至少解霸天还守在门边。”
“你羡慕?”
柳若雪想起李春波触到残端后抽回的手:“不羡慕。只是有人肯看见你最难看的样子,还不走,未必全无用处。”
毒娘子侧过脸。
“魔子走了?”
“他没有走。”柳若雪道,“比走更坏。他留下药,也留下怜悯。”
毒娘子竟笑了一下,笑意薄得像刀:“男人的怜悯,比毒发得慢。”
柳若雪也笑:“终于有一句像人话。”
短短数语并不足以让她们成为朋友。可在满帐完整站立的人之间,只有她们知道被别人翻身、抬行、先看残缺再听说话是什么滋味。
祁红绡将最后一卷地图放上案几,故意搁在柳若雪伸手够不到的位置。
“两位姐姐倒谈得投缘。”她道,“一个少一条,一个留两条,结果都要人抬。山城路陡,莫非还要给二位备八名轿夫?”
解霸天刀鞘一震。
李春波也皱眉。
祁红绡却继续道:“不过毒娘子不愁,解帮主总肯背。魅姬么——魔子方才不是也扶得很快?”
柳若雪指尖掐进椅边。
毒娘子冷声道:“魑姬若把嘴皮子算作腿,倒比谁都多生两条。”
帐中几名教众忍不住低笑。
祁红绡脸色一沉。
“够了。”
声音从主帐上首传来。
李鸿影走进帐中。
她没有刻意提高声音,所有笑声却同时消失。
今日的李鸿影没有穿夜战时便于藏血针的宽袖红衣,而是一袭裁剪利落的深黑长袍,腰间只束暗红窄带。乌发以暗红玉扣高高束起,露出清秀端正的面容。她右肋伤口尚未完全闭合,眼白边缘也仍有血影神功反噬留下的淡红细线,步伐却不见半点虚浮。
一名年轻教众跟在她身后。
那青年不过二十出头,左肩中了一箭,仍双手捧着两只密函匣。走到案前时,他因失血晃了一下,却坚持先跪下呈信。
“舵主,玄冰洲急函。属下昼夜换马,不曾离身。”
李鸿影没有先取信。
她看了一眼青年肩头:“箭伤谁处理的?”
“属下自己拔了。”
“蠢。”
青年脸上一红,竟像听见的不是斥责而是关心。
李鸿影抬手点了两名医侍:“带下去。箭头若有倒钩,查清;若无大碍,记他一功。”
青年被扶走时仍回头看她。
帐外柱边还放着一束新采的赤山茶,没有署名。花枝带露,显然有人天未亮便翻过营后石坡。李鸿影经过时看见了,却没有问是谁送的,只摘下一片枯叶,吩咐放到水里。
李春波的目光一直跟着她。
那目光与他看柳若雪时不同。没有熟悉身体带来的欲望,也没有面对残缺时的退缩,而是混着敬畏、渴望与等待裁决的紧张。他腰间七只药囊今日重新排过顺序,显然早已准备向舵主展示新的毒路。
祁红绡看见了。
她替李春波系紧腕带的手指,在最后一个结上又轻轻按了一下。
两只密函匣,一黑一白。
黑匣没有天法教公令常用的轮纹铜锁,只压着一枚颜色极深的私人印记。封皮上也没有“炎烬分舵主”字样,只有两个字。
鸿影。
李鸿影指腹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息,才拆开。
信中只有寥寥数行。她看完后,神色没有变化,却将信纸折入贴身暗袋,没有交给书记焚毁。
白匣来自玄冰洲。
玄冰洲分舵主“雪魄君”谢沉霜与她通信多年。此人极少在公函中写无关字句,今日信尾却仍留了四个小字。
“待雪,念旧。”
匣中另有一枚冰蓝发扣,样式与李鸿影发间暗红玉扣极像,只是颜色不同。
帐中知道旧闻的人都低下头。
有人说李鸿影早年曾在玄冰洲停留一年,与谢沉霜共掌一处雪堡;也有人说两人只是彼此利用,从未有过真情。李鸿影既不解释,也没有戴上那枚发扣,只把它放在黑函旁边。
一黑一蓝两样私物并列案头。
李春波眼底闪过极淡的妒意。
柳若雪从前从未留意过。
她一直以为李春波迷恋的是自己的腿、魅术与危险。如今才看懂,这个男人每次替舵主试毒、每次抢最难的差事,或许也在等李鸿影像方才看那名负伤青年一样看他一眼。
李春波并不只从她这里撤回了欲望。
他还有一个从未真正得到过的人。
李鸿影在主位坐下。
“羊脂如意已经交出炎烬。”她道,“疾风堂夺回的是假匣。接下来不是庆功,是清理尾巴。”
祁红绡问:“真囊由谁接走?”
“不该你知道。”
“可分舵出了人——”
李鸿影只看她一眼。
祁红绡后半句话便咽了回去。
血影分舵完成夺匣,真正的圣物却越过李鸿影直接交给教主直属线。她赢了这一局,也被提醒自己仍只是五洲棋盘上的一枚分舵棋子。
这份不甘藏得极深。
“疾风堂已向南方发出急信。”李鸿影展开山城地图,“那边一旦验过宗令,来人不会慢。我们要赶在两边当面对质以前,把真炎阳旧部、宗令和磷火痕迹全部做成无法拆开的证据。同时转移落鹰峡接应者,从山城撤走参与换匣的人。”
她看向毒娘子:“巨蝎帮在烬王山有几条账路?”
毒娘子平躺在担架上,脸色仍难看,回答却没有迟疑:“明账两条,暗账三条。北面焦石驿收矿税,西面鬼门坡走私盐,另有一条废矿驮道只在冬季使用。能控制的不是路,是三个牙人。”
“名字。”
“账册还我。”
帐内气氛一紧。
解霸天向前半步。
李鸿影却笑了:“你在与我谈条件?”
“我在证明自己仍有价。”毒娘子道,“舵主若杀我,三个牙人会在半月内各投一家。你拿到路,也拿不到人。”
李鸿影看了她许久:“账册先还一半。你筛出能用的商队和牙人,每错一个,我便从另一半账里烧掉一页。”
毒娘子闭了闭眼:“成交。”
李鸿影又看柳若雪:“你呢?”
柳若雪坐在高背椅中,右侧残端仍在疼。她没有求亲自带队,也没有施展魅术。
“守陵户不信官,也不信江湖人。”她道,“他们只信祖契、香火和死人。若要借道,不能扮商队,应扮替旧矿亡者送骨灰回山的迁葬人。女子哭灵容易近门,毒师验尸不显突兀。地图上这三处不是路,是祭台。”
李鸿影手指沿地图轻点。
正是祁红绡方才故意放在她够不到的位置。
“继续。”
“第一处祭台只查骨灰坛,第二处查族姓,第三处守陵户会问死者生前最后一句话。魑姬可以换脸,却不能临时编出一户三代亡者。给我巨蝎旧账和一夜,我能做出完整身份。”
祁红绡道:“纸上身份谁都会编。”
“你若会,方才便不会把祭台当岔路。”柳若雪道。
祁红绡还要说,李鸿影已抬手止住。
“方案可用。”
李春波眼睛微亮,像柳若雪被认可也证明他曾与她相近有过价值。他向前道:“舵主,守陵户常年接触矿尘,肺气多弱。我可备一类只使人短时咳喘、不会留下明显毒痕的药,必要时制造撤门。”
李鸿影道:“几日?”
“两日。”
“一日。”
李春波低头:“是。”
只是这一声简短命令,便让他像得到奖赏。
祁红绡趁势道:“我与魔子同去。身份是我换,毒路由他验,正好替舵主分忧。”
她说“替舵主”时,目光落在李春波侧脸。
李春波没有反对。
柳若雪终于明白祁红绡争的并不只是一个男人。她争的是靠近李鸿影的位置,是谁能成为舵主下一次点名时第一个想到的人。
李鸿影将四枚任务签依次放在案上。
“毒娘子,筛账路和商队。解霸天,交出巨蝎旧道的护送人手,未经命令不得离营。”
解霸天脸色铁青,却因妻子仍在对方手中,只能应下。
“柳若雪,负责迁葬身份、哭灵话术与守陵户名册。你不走前线。”
柳若雪手指一紧:“我能——”
“你今日从床到椅子都摔了一次。”李鸿影道,“我承认你脑子有用,不等于允许你拿任务证明身体。什么时候能在碎石坡连续走十步,再来要前线签。”
这句话比祁红绡的嘲笑更冷,也更公平。
柳若雪无法反驳。
“李春波、祁红绡,前线搭档。魔子验毒与尸,魑姬换身份、过三道祭台。若身份露破,先弃人,再弃路。”
李春波与祁红绡同时领签。
祁红绡接签时,肩头几乎碰到李春波。她没有回头看柳若雪。
李鸿影最后道:“山城不是给谁证明忠心或席位的地方。我要的是能回来的人,以及不能追回来的线索。”
她说这句话时,李春波、祁红绡、柳若雪,乃至帐外送花的年轻弟子,都像被各自点中。
帐外忽然响起三下轻叩。
鲁九机掀帘进来,将一颗指甲大小的暗红蜡珠放在案角。蜡珠中空,表面既无文字,也没有分舵常用的轮纹,只在底部压着一个极浅的小凹痕。
“仍旧无声。”鲁九机低声道。
李春波看了那颗蜡珠一眼:“血珠子?”
这是他第一次当众说出这个名字。
帐中有人茫然,有人却立即垂下眼睛。没有人解释“血珠子”是谁,是男是女,藏在何处,又替谁卖命。
李鸿影以两指捻起蜡珠,对着灯火看了片刻。
“无声也是消息。”她道,“不要催,不要找,更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我们在等。”
她将蜡珠投入炭盆。
暗红蜡壳受热裂开,里面没有纸条,只有一缕极细的灰烟。烟气升起不到半尺便散了,仿佛这个名字从未在帐中出现过。
众人散去后,李鸿影独自留在主帐。
她取出教主私函,又看了一遍。
信中最后一句并非命令。
“鸿影,物已近我,莫负旧约。”
她以指腹摩挲那枚私人印记,唇边浮起一点很淡的笑。笑意里有亲密,也有被越过权力后的冷。
随后她拿起谢沉霜送来的冰蓝发扣,与自己发间暗红玉扣并在掌中。
两枚玉扣严丝合缝,原本竟是一对。
李鸿影看了片刻,仍将冰蓝那枚锁入暗匣。
她可以允许旁人爱她。
却不允许任何一段爱先替她决定道路。
当天夜里,一名由疾风堂南下的驿骑经过无名岭。
岭上没有月亮。
驿骑只看见远坡亮起一簇火光,随即又被什么人掐灭。他不敢停马,一口气奔出十余里,才发现路边积灰中留着四双脚印。
四双脚印原本来自不同方向。
最后却都转向了疾风堂。
驿骑到了下一处暗驿,先把急信铜筒交给换马人,又将四双脚印的方位写在副签上。铜筒继续南下,副签却沿疾风堂的反向耳目线送回北方。
第八回 烈焰临堂驿骑在无名岭看见那四双脚印时,装着急信的铜筒已经递给下一匹快马。疾风堂的急信不由一人一骑走完全程。每到驿站,铜筒换手,旧马喘息,新马出栏;沿途关卡看见风纹火漆,只验封口,不问内容。寻常车队要走数周的南路,硬是被一匹接一匹的快马压缩成数日。急信一路向炎阳宗去,疾风堂却只能等。等待并不安静。死者衣冠送入灵堂,段青禾的断臂创面每日换药,落鹰峡带回的兵刃、掌痕和磷火残渣逐件封存。校械场上,林羽也修好了楚怜被踩裂的左臂假肢。那天铜筒刚过青石驿,楚怜第一次试骑改装马鞍。她右脚踏镫,右手抓住鞍桥,身体才升到一半,脚底便忽然滑脱。秦越一步抢近,左臂托住她腰侧。楚怜横靠在他胸前,左侧空袖与轻木假肢夹在两人之间,耳后全是他的呼吸。“放开。”她低声道。“先踩稳。”“这么多人看着。”“摔下去,看的人更多。”楚怜耳根微红,重新踩住马镫,借他手臂坐上鞍背。陆瑶提着药箱走来,替她抽出挤进腋下的肩带。指腹刚压到残端内侧,楚怜肩头便缩了一下。“今日最多半圈。”陆瑶道。秦越说:“听师姐的。”楚怜看了他一眼:“你倒叫得顺口。”陆瑶的手停了一瞬,却没有松开肩带。枣红马缓缓绕场。半圈之后,楚怜残端开始发烫,主动示意停马。秦越正要上前,她却先望向陆瑶:“师姐,怎么下?”陆瑶怔了怔,随即站到她左侧:“贴近马腹,别让左边先坠。”楚怜依言滑下,落地时肩背撞进陆瑶怀中,秦越的手也同时托住她后腰。三个人挨得极近。“我知道你不会害我。”楚怜望着陆瑶。“知道还总说带刺的话?”楚怜沉默片刻:“因为有些东西,我不想让。”陆瑶脸色微白,手上却仍在替她解肩带:“我也没叫你让。”急信越过青石驿时,三人谁也没有让步。但从那以后,楚怜每次上马都让陆瑶先查残端;陆瑶每次伸手,也不再等她开口。铜筒送上炎阳主峰那日,炎嫣刚刚离开双杠。她的两具铁木假肢重新调过接受腔,只在右侧扶一根齐腰短棍。叶灵守在左后方,刘露儿抱着水囊坐在石阶上。炎嫣迈出第一步,又在第二步时因左侧踝榫未扣实,木足刚受力便向内一折,身体骤然下沉。叶灵的手已经伸到她肩后,她却以短棍猛撑地面,腰胯向右一摆,自己重新站稳。“看见没有?”她喘着气问。“看见了。”“我没摔。”“所以还能多走一步。”刘露儿把水囊递过去:“他若真不管,你已经磕掉两颗牙了。”炎嫣喝了口水,忽然道:“绝谷那次,多谢。”“我救的是大家。”“也救了他。”炎嫣看向叶灵,“以后你若有危险,我救回来便是。”“你如今两步都费劲,拿什么救我?”“今日两步,明日便不止。”刘露儿把水囊抱回怀里:“那你慢慢追。”温情没有消除她眼底的失落,却让失落第一次不必化成敌意。数百里外,炎烈就在这时拆开急信。信上没有一句催促,只有四样东西:羊脂如意失窃、真宗令、炎阳掌痕、落鹰峡死者名单。他把信看了两遍,又命人取来宗令旧档。烈阳长老炎赫山站在案旁,虬髯间还沾着夜露。确认拓印上的缺角属于炎风叛乱时失踪的旧令后,他一拳砸得案上灯焰乱跳。“有人拿炎阳宗当刀使。”炎烈道:“也可能有人已经认定,这把刀就是我递出去的。”他没有等天亮。十八骑当夜出山,每人只带干粮、清水和换马铜符。炎赫山随行,另两位长老留守宗门。来路上的快马刚刚停歇,他们便沿同一条驿道北返。炎烈每在一处驿站换马,疾风堂校械场上的伤者也多向前挪一点。楚怜从半圈骑到一圈,仍只用轻木夹指扶缰,绝不拿假肢承受格挡。炎嫣从两步走到七步,踝榫一松便停。慕容婉儿则在碎石短坡上教她如何跌倒:木足失稳时不硬撑,先屈完整的膝盖卸力,以手肘护头、髋侧先落,避免两侧短残端承受撞击。“你第一次下坡也摔过?”炎嫣问。“摔断过两根椅腿。”“人呢?”“人没断。”“那椅子倒霉。”几个人都笑了。可炎烈一行越靠近,这笑声便越短。灵堂里的祭香换过数次,秦越也将封册看了一遍又一遍。证据没有因为等待变得更清楚,反而像一根越绞越紧的绳:真令、真掌、真旧部,加上炎阳宗与州府确有的商路冲突,任何一项单独看来都能解释,合在一起却足以令人拔刀。炎嫣走出第七步那天下午,南路巡风铃第一次连续响了三轮。她还想迈第八步,左侧木膝却已下沉。她依照慕容婉儿所教侧身收腰,准备坐倒,疾风堂东侧巡风台恰在此时升起三面赤旗。急钟骤响。短棍从炎嫣掌中脱落。叶灵再不迟疑,一把托住她腰间。方才尚有笑声的校械场,三声钟响之后便静了。沈雁回从巡风台快步下来。“南路来骑,火纹旗。”炎嫣脸上的血色骤然变了。叶灵扶她坐回木榻。她却抓住他的衣袖:“剑穗别摘。”“为何要摘?”“他若看见——”“看见便看见。”炎嫣望着他腕间的旧穗,眼中先是一热,随即又生出不安:“他现在是宗主。落鹰峡死了人,宗令也是真的。他不会只来接我。”叶灵道:“我也不会只因他是宗主,便把该说的话咽回去。”刘露儿站在二人身后,忽然觉得自己像被隔在一道看不见的门外。她本该难过。可马蹄声已经从远山间传来。她先把木哨取出,塞到叶灵手中。“拿着。今日来的未必只有明路上的人。”叶灵看她:“你发现了什么?”“无名岭驿骑见过四双怪脚印。”刘露儿道,“我只是怕你顾着说情话,忘了听风。”她语气仍轻,提醒却救了所有人的一分警觉。暮色降临时,南门外扬起大片尘土。十八骑沿官道驰来,为首之人一身暗赤劲装,肩披火纹短氅,背后长刀没有入鞘。从疾风堂发出铜筒,到这队人循原路赶回,恰好九日。两程都靠驿站接力换马,昼夜只歇极短时辰,才走完寻常车队数周也未必走完的路。为首之人的脸庞因此清减许多,眉眼间却比炎阳宗内乱时更多了一层压人的沉稳。炎烈勒马停在疾风堂石阶下。风无痕已经率众候在门前。双方隔着十余步,没有人先行礼。炎烈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风无痕,也不是封在木匣中的宗令。是炎嫣。她坐在门内木榻上,两条铁木假肢垂在衣摆之下,右手扶着那根齐腰短棍。叶灵站在她左侧,腕间系着炎阳宗旧剑穗。炎烈翻身下马,脚下踉跄了半步。“嫣儿。”炎嫣眼圈立刻红了。她原本想站起来。她想让兄长看见自己已经能走七步,想告诉他疾风堂没有把她当作废人。可她双腿刚刚训练过,两侧踝榫也已经松动。她握住短棍,试了两次,身体都没能离开木榻。炎烈快步上前。炎嫣却道:“别抱我。”他停住。“我身上都是汗。”她说。炎烈看见两具铁木假肢边缘磨出的红痕,也看见她因用力而发抖的手。“谁叫你现在练这些?”“我自己要练。”“伤成这样还逞强!”炎嫣眼中的泪忽然冷了:“你一路赶来,第一句话便是骂我?”炎烈一怔。叶灵道:“她不是逞强。”炎烈这才看向他,又看见那根旧剑穗。“这是炎阳宗的东西。”“她给我的。”叶灵道。“我会还。”炎嫣立即道:“不许还。”兄妹重逢的热意,在这一句话后忽然多了一层说不出的僵硬。炎烈盯着叶灵。叶灵没有退。刘露儿站在楚怜身边,原本心中发酸,此刻却险些笑出来。楚怜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此时不是看热闹的时候。风无痕终于开口:“炎宗主远来,不妨先看死者,再谈剑穗。”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炎烈脸上的兄长神色迅速退去。他转向风无痕,抱拳道:“正有此意。”衣冠灵堂设在疾风堂前院。周槐等人的尸身已经归葬,堂中只留下染血衣物、断裂兵刃和写着姓名的木牌。段青禾伤势太重,仍躺在后院,由州府吏员代呈封册。灵堂正中摆着三只证物匣。第一匣是真正的炎阳宗旧令。第二匣是从尸体与崖壁上拓下的炎阳掌痕。第三匣中放着劫匪使用的兵刃、磷火残渣和写有“撤整饬令”的血布。炎烈逐件看过。看到宗令时,他拇指在令牌背面的缺口处停了许久。“是真的。”他说。疾风堂弟子间立刻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一名右脚在落鹰峡被砸碎、如今拄着木杖的护路弟子怒道:“既是真的,还有什么可查?”炎烈抬头:“真令不等于真命。”“劫匪用的也是你们炎阳掌!”“炎阳宗内乱后,叛徒失踪二十三人。”炎烈道,“其中至少六人会裂火掌。他们替谁卖命,我会查;但我没有下令劫贡。”风无痕道:“你是否反对《炎烬商路整饬令》?”“反对。”“是否上书州府,称若强夺沿途转运权,炎阳宗将自行封路?”“写过。”灵堂中的气氛骤然绷紧。炎赫山虬髯一抖,忍不住道:“宗主,那封信——”炎烈抬手止住他:“写过便是写过。我不拿假话自证清白。”秦越站在风无痕身后,第一次觉得炎烈确实已经不像炎阳宗内乱时那个只凭血气冲动的少宗主。可他越坦白,眼前的证据反而越像真的。有动机,有真令,有旧部,还有掌痕。风无痕看向灵牌:“落鹰峡死了四个人,段青禾少了一只手。炎宗主一句‘不是我’,不够。”炎烈道:“那你想要什么?”“留下,查清。”炎赫山一步踏出,脚下青砖发出闷响:“把宗主扣在疾风堂?”疾风堂弟子也纷纷按住兵刃。方才炎嫣重逢兄长的泪还没有干,灵堂内却已经隐隐分成两边。秦越正要上前,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不是拔刀。像某种小机括被拇指推开保险。声音来自炎阳骑队末尾。那里站着一名面色焦黄的年轻骑士。他左耳缺了一角,肩上披着沾满尘土的火纹氅。入堂以后一直垂着头,像十余日换马兼程已经耗尽气力。可他的右手藏在披风下面。秦越喊道:“低头!”几乎同时,灵堂角落响起一声石磬。铮——年轻骑士披风下射出三枚袖弩。弩箭不是射向风无痕。而是射向炎烈!弩机外壳刻着疾风堂常用的回纹。另一边,靠墙躺着的伤员也在磬声中暴起。那人是落鹰峡后送回来的无名车夫,半张脸被烧伤,十日间时醒时昏,每次睁眼都只能发出含混呻吟,始终未能说清姓名来历。此刻他一把扯断胸前绷带,掌心赤红,竟以一招炎阳宗“火蛇穿云”直取风无痕心口。一边是疾风弩杀炎阳宗主。一边是炎阳掌袭疾风堂主。只要任何一击得手,两派再也没有解释余地。风无痕旋身避掌,袖中短剑已然出鞘。炎烈则挥刀劈向弩箭。第一箭被劈飞。第二箭擦过他肩头。第三箭却藏在前两箭阴影下,直奔咽喉。楚怜从侧面一剑挑出。剑尖撞中箭尾,弩箭偏开半尺,钉进灵牌后的木柱。“关门!”沈雁回喝道。灵堂两侧木门同时落下。人群却在此时炸开。不知道是谁掀翻了炭盆。大团惨白烟雾从地面涌起,遇火后泛出幽绿色。烟中夹着磷火和骨粉,既呛眼,又会在衣物上留下点点鬼火。“不是普通烟!”陆瑶掩住口鼻,“退到上风处!”一名披麻哭丧的瘦小妇人从灵桌下直起身。她方才一直低头烧纸,脸上罩着灰白孝巾,腰间却悬着一串刻有细小编号的骨片。烟雾一起,她五指在骨片上一拨,数枚薄骨便贴地飞出,精准割断西侧门闩。同一时间,州府随行人群中有个青衣账房收起折扇。此人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进堂后逢人便笑,自称替商路司核对死者抚恤。此刻扇骨边缘却弹出一圈薄刃。方才那声石磬,正是他以扇尾敲响。两人都没有去救正在行刺的死士。他们只在制造烟、打开退路,并等两派先杀红眼。“还有两个!”秦越道。青衣账房隔着烟雾向他一笑:“秦大夫耳朵不错。”折扇骤然旋出。七道寒光在烟中忽隐忽现,封住秦越向年轻骑士靠近的道路。秦越没有硬接。他向左踏出半步,木鞘剑早已在落鹰峡断裂,此刻手中只剩从证物架旁抓来的一根封箱木杆。他以疾风步贴着第一道扇刃切入,手腕一抖,两枚无药响镖一前一后射向地面。叮!叮!青衣账房误以为暗器袭眼,折扇向上护面。秦越等的正是这一瞬。“回风锁关!”木杆不刺人,只点向他右脚下一块空处。青衣账房若照原步换位,胫骨便会撞上木杆;若撤步,便让出年轻骑士的方向。他腰身一拧,竟在不可能处收回右足,折扇反削秦越手腕。薄刃尚未触肉,寒意已经逼到皮肤。秦越只能弃杆。他以掌中弩护住腕脉,借扇刃撞击之力向后翻出。袖口被削开三寸,皮肤也现出一线血痕。青衣账房没有追击,只低声笑道:“招是好招,火候太嫩。”这人至少已入通脉境。秦越拦不住他,却逼得他为了换步露出一瞬空隙。楚怜从那道空隙中穿过。她独臂持剑,一招斜封,将年轻骑士第二轮袖弩压回披风。炎烈同时踏前,刀背重重撞在对方胸口。年轻骑士吐出一口血,仍要咬碎藏在齿间的毒囊。秦越早已看见他下颌收紧。一枚细针飞出,扎进颊车穴旁。骑士面部骤麻,毒囊没能咬破。炎烈反手扭住他双臂,将人按倒在地。另一边,风无痕已经与烧伤车夫连换七招。那人施展的确是真正炎阳掌,真气却走得极其决绝,每一掌都只攻不守,分明没打算活着离开。叶灵双剑从侧面切入。烧伤车夫忽然转掌,火劲不再攻风无痕,反而拍向烟雾中行动最慢的炎嫣。叶灵脸色骤变。他若回救,风无痕便会独受对方最后一掌;若继续夹攻,炎嫣绝躲不开。炎嫣扶着短棍,双侧踝榫在混乱中都已松脱。她无法疾退。刘露儿却先挡到她面前。“左边!”木哨声尖锐响起。炎嫣听见示警,立刻向右侧坐倒。她没有胡乱挣扎,而是照慕容婉儿所教,以右髋和手肘承受落地,避开两侧残端。刘露儿同时把一张灵桌推翻。火掌击中桌面。木板当场炸裂,刘露儿被气浪掀出,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叶灵趁这一掌落空,双剑交错,割断烧伤车夫右腕筋脉。风无痕的剑也在同一刻穿过烟雾,刺入对方肩窝。那人却笑了。他左掌猛击自己胸口。藏在衣内的磷火药囊轰然破裂。火焰从胸腹间蹿起,瞬间吞没半身。风无痕与叶灵急退,仍被热浪逼得衣袖焦卷。烧伤车夫没有扑向敌人。他转身抱住那串编号骨片的瘦小妇人,像要与她同归于尽。妇人却连眼神都没有变。她袖中滑出一根灰白短骨,轻轻点在他后颈。烧伤车夫身体一僵。妇人借他燃烧的身体遮住众人视线,反手一推。火人踉跄扑向疾风堂弟子,她自己则从被骨片割断的西门闪了出去。慕容婉儿横剑拦截。妇人腰间骨片同时飞起,十余点白光绕过剑锋,分别袭向她右膝、左侧假膝锁扣和咽喉。她竟一眼看出慕容婉儿的承重弱点。慕容婉儿只能收剑护身。骨片撞得剑身叮当乱响。等她再看,灰白孝巾已经消失在门外烟中,只留下一件被剑锋割裂的麻衣。青衣账房也退到门边。秦越再次抬起掌中弩。对方折扇一旋,扇刃将两枚弩箭同时打飞。炎烈从侧面一刀斩来,他却将折扇贴着刀背滑过,借力撞破半扇木门。风无痕赶到时,只削下他一片青色衣角。两名真正的高手,一人用骨,一人用扇,从头到尾没有报姓名,也没有为两个死士多停一步。他们来,只为让人误判。走时,也只带走自己的秘密。灵堂中的火终于被沙土压灭。那名烧伤车夫倒在灵桌旁,胸腹已经烧得焦黑,右腕筋脉断裂,后颈还留着一个极细的骨孔。他尚有一口气,嘴唇动了动。风无痕俯身去听。车夫却忽然咬住自己的舌头。鲜血涌出,他抽搐数下,再没有动。另一名年轻骑士则被炎烈踩住后背,口中毒囊已经由秦越取出。他的左耳缺口边缘太新,火纹短氅内侧也没有炎阳宗弟子的姓名暗绣。“你不是我的人。”炎烈道。年轻骑士满口是血,竟还笑得出来:“宗主怎能这样说?属下一路随您北返,换马、过关,一次也没有掉队。”炎烈身后一名骑队统领脸色发白:“焦六在赤石驿换马时归队,持的是真传令牌。他说前队遇袭,耳朵也被削掉一块……”“真正的焦六在哪里?”秦越问。无人回答。答案多半已经在无名岭某处无人收殓的尸体上。炎烈松开脚,转而看向风无痕。风无痕也正看着他。方才疾风袖弩确实射向炎烈,炎阳掌也确实袭击风无痕。可出手者一个是假骑士,一个是假伤员;负责控场的两名高手更与两派都无关。满堂杀意并未消失。却再也不能轻易落在对方头上。炎嫣坐倒在墙边,两具铁木假肢一前一后歪着。她顾不得自己,先伸手去摸刘露儿后脑。“撞到哪里?”刘露儿疼得脸色发白,仍道:“你不是说以后救我么?怎么又是我先救你?”炎嫣眼圈一红:“这次算我欠你。”“我可记账。”叶灵跪到二人身边,先看刘露儿瞳孔,又摸她后颈,确认没有明显骨折才松一口气。“谁叫你挡在前面的?”刘露儿道:“我若不挡,你心上人便挨掌了。”叶灵动作一僵。炎嫣也看着他。火光、血腥和焦臭之间,那句“心上人”竟比方才所有暗器都更难闪避。叶灵沉默片刻,没有否认。他只把刘露儿扶得更稳:“你救了她,也救了我。以后不许再拿自己的命来成全任何人。”刘露儿笑了一下。笑意很浅,眼泪却先从眼角滑了下来。她终于听见了答案。不是她想要的答案。却至少没有把她的真心当作孩子胡闹。楚怜右手持剑,左臂假肢的肩带在方才救人时又松了一截。秦越走过去替她拉正,手指触到残端外侧的热意。“疼?”“还能忍。”陆瑶立即道:“不能忍。”楚怜看她一眼,这次没有顶嘴,主动卸下假肢。陆瑶检查磨红的皮肤。秦越则蹲在她身前,让她以右手扶住自己肩头。“方才那一箭,”楚怜道,“我若慢一点,你会不会先救陆师姐?”秦越抬头:“她不在箭路上。”“我是说若在。”陆瑶手上的动作停住。秦越没有敷衍:“会。”楚怜眼神一黯。“也会救你。”秦越接着道,“不是因为我在两个人之间选不出来,而是你们谁在箭下,我都会去。”“那若只能救一个?”灵堂里仍有人抬尸、救火、捆缚刺客。这个问题却像突然把三人隔进一处极静的角落。秦越望着她:“我不想拿没发生过的死局,骗你一句好听的话。”楚怜脸色更冷。陆瑶却轻声道:“别问了。”楚怜转向她。陆瑶低头替她敷药:“他若说一定救你,你会高兴,我却会难过;他若说救我,你不会原谅。可真正到了那一刻,他只会扑向离箭最近的人。你明明知道。”楚怜久久没有说话。最后,她把右手从秦越肩头移开,握住陆瑶手腕。“我知道。”她道,“所以我才怕。”陆瑶抬起头。楚怜的敌意没有消失,陆瑶的情意也没有收回。可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杀局之后,她们第一次承认,嫉妒下面藏着的并不只是占有,还有害怕失去同一个人的恐惧。风无痕命人将活口钉上手枷、卸去下颌毒齿,关进疾风堂最内层石牢。秦越从地上捡起那片被削落的青色衣角。布料内侧沾着少量灰白粉末,与灵堂磷火并不相同。粉末间还夹着极细的骨屑。“那两个人是一伙的。”他说,“却不是两个死士的同伴。”沈雁回问:“什么意思?”“死士负责留下身份和尸体,那两人负责让我们看见错误的顺序。”秦越望向被烧黑的石磬,“磬声一响,两边同时出手。若我们没有提前警觉,此刻只会记得炎阳掌先打堂主,或者疾风弩先射宗主。每个人站的位置不同,看见的‘先后’也不同。”风无痕道:“他们要的不是一具尸体。”炎烈接道:“是两派各自认定的真相。”两人第一次顺着彼此的话说了下去。灵堂外夜风穿门而过,将残烟吹散。被擒的年轻骑士忽然抬起头:“想知道是谁叫我来的?”众人同时看向他。他嘴角仍带着血,眼神却越过风无痕与炎烈,落在秦越身上。“今夜子时。”“只许秦大夫一个人来。”“我便告诉你,羊脂如意去了哪里。”
第九回 焦尸藏影
年轻骑士说完这句话,便闭上了眼。
无论风无痕再问什么,他都不肯开口。
秦越看着他被押出灵堂。那人双腕已经锁进铁木手枷,下颌毒齿也被拔去,走路时却仍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笑,仿佛被擒的不是他,而是即将在子时踏入石牢的秦越。
楚怜等脚步声走远,才问:“你要去?”
“要去。”
“明知是局?”
“正因是局,才要看他们想用什么困我。”
楚怜右手握紧剑柄:“我与你一起。”
“他说只许我一个人。”
“一个刺客的话,你倒听得很认真。”
陆瑶正在替秦越包扎左腕。扇刃割开的伤口不深,边缘却沾了烟灰。她先用清水洗净,再把白布绕过腕骨。
“楚怜不能进牢。”她道。
楚怜转头看她。
陆瑶没有避开:“她一出现,活口立刻闭嘴。你也不能只带我,我的武功挡不住方才那两个人。”
楚怜问:“那你要他一个人进去?”
“我没这样说。”
“你们两个方才还替彼此解释,现在又争起来了。”秦越道。
两人同时看他。
秦越立即闭嘴。
风无痕从门外进来,身后跟着石九章、乔素心和沈雁回。
“谁也不必争。”风无痕道,“秦公子按时入牢。楚姑娘守第二道机关门,陆姑娘留在外间备解毒药。叶灵伏在风道上方,我与石师兄守最后退路。”
楚怜道:“若他要求关门?”
“关。”风无痕说,“石牢有三道听音孔。他以为看不见人,便是无人,那是他的事。”
秦越问:“炎宗主呢?”
“守炎阳宗的人。”风无痕道,“今夜若再有人用疾风堂的手法杀他,或用炎阳宗的武功救囚犯,白日那场戏便会重新演一遍。”
安排没有破绽。
越是没有破绽,秦越心中越不安。
石牢设在内院西北角,外面是阵枢院的旧石库。那里原本存放火药、强弩机簧和失效暗器,墙体用两层青石夹细砂砌成,既防火,也能阻隔爆炸。夜袭以后,石九章又在甬道中加装一道翻板和两架落网。
能进入石牢的人极少。
乔素心掌外门铁钥,石九章掌内层机关簧片,风无痕则掌最后一道锁链。三样缺一,牢门都打不开。
沈雁回拿着新排的巡更册道:“戌末至亥中,第一班是许桐、冯四海;亥中至子初,换唐砺和两名内寨弟子。牢内不送饭,只从水孔递一碗清水。”
乔素心道:“囚衣是我命人换的,旧衣已经封存。手枷、脚链均由韩百炼亲自验过。”
石九章冷冷道:“墙缝、风孔和便槽都查了两遍。若仍有人进去,只可能会缩骨穿石。”
“也可能不用进去。”秦越说。
众人看向他。
秦越想起灵堂中那两名通脉高手。一个用骨片割开门闩,一个用扇刃制造磬声。他们最擅长的不是正面杀人,而是让机关替他们完成某一步。
“守牢的人不要碰任何从里面递出的东西。”他说,“水碗也不要收回来。”
乔素心点头。
离子时还有半个时辰。
楚怜重新束好左肩,却没有装上假肢。石牢狭窄,木臂既不能格挡,反会在转身时撞墙。她只把空袖折起,以布带系在肩后。
秦越看着她熟练打结,问道:“生气了?”
“没有。”
“你打结时若绕三圈,便是生气。”
楚怜低头一看,果然已经绕到第三圈。
“我气你明知有人要杀你,还总想自己去看。”她道。
“我若不看,线索便断了。”
“线索断了可以再找,人死了呢?”
秦越没有回答。
楚怜忽然伸出右手,按在他胸口。
隔着衣襟,她能感觉他的心跳。
“方才你说,不肯用一个没有发生的死局骗我。”她道,“那我也不逼你现在选谁。但你至少答应,真到无路可走时,先想一想这里还有人在等你。”
秦越握住她的手。
“不止想。”
“还要回来。”
“好。”
陆瑶提着药箱站在甬道口,把这段话听得清楚。她本可以咳嗽一声,提醒二人自己到了,却最终没有。
直到楚怜把手收回,她才走近。
“这是解毒丸,这是止血散。”陆瑶把两只小瓶塞给秦越,“还有,若闻见甜杏仁、烂蒜或苦香,立刻退,不许先分辨是什么毒。”
楚怜道:“他若肯立刻退,便不是秦越了。”
“所以你在里面骂,我在外面拽。”
两人说完,对视一眼。
秦越忽然觉得自己今晚最大的危险,未必来自牢中。
亥末,第一班守卫出来换岗。
许桐是阵枢院弟子,左眉有一道旧疤;冯四海则管内院夜间灯油。两人逐项交出巡更木牌、牢门封签和水孔铜钩,封签完整,铜钩上也没有血。
唐砺正要带人接班,甬道深处忽然传出一声轻响。
像有人用指甲刮过石面。
众人同时停住。
紧接着,风孔里钻出一缕烟。
烟不是灵堂中那种惨白色,而是极细的青黑线,贴着石顶爬行。最先闻到气味的是陆瑶。
“焦油!”
牢中骤然响起铁链撞墙的巨响。
哗啦!
年轻骑士终于不再笑。他在里面疯狂踢打石门,喉咙里发出含混嘶吼。声音只持续了两息,便被一声闷爆吞没。
风孔内喷出幽蓝火舌。
石九章扑到墙边,扳下机关总闸。甬道两侧细砂倾泻而下,封住外层火路。乔素心与风无痕同时插入各自钥匙,最后一道铁链却被热气烫得变形,一时无法抽开。
秦越用湿布蒙住口鼻:“撞锁座,别撞门!”
炎赫山从外间赶来,一拳砸在锁座旁的石壁上。
石屑迸裂。
风无痕趁锁链松动,双手猛地向外一扯。牢门刚开一道缝,一团带火的黑影便从门后倒了出来。
楚怜横剑挡住秦越:“等烟散!”
秦越却已经看见黑影的手指还在动。
“人没死透。”
他贴地冲入,以湿毡裹住火焰。陆瑶将整桶清水泼到毡上,白汽轰然腾起。众人合力把那团人形拖出石牢。
甬道里忽然没有声音了。
眼前已经很难称作一个完整的人。
年轻骑士的腰腹以下几乎烧塌。两条腿蜷缩在一起,皮肉焦缩后紧贴骨骼,裤料与皮肤熔成黑硬的一层;左侧骨盆附近裂开一道深缝,里面没有鲜红血肉,只有被火炙干的暗褐组织。
胸廓也只剩半边还能辨认。
右侧肋骨从烧裂的皮肉中顶出,像几根染黑的枯枝。左臂压在身下,已经烧得只剩一段焦硬轮廓;右臂却仍向前伸着,五指弯曲,指甲全翻了起来,甲缝里嵌满石灰和血。
最可怕的是脸。
高温使嘴唇向后收缩,两排牙齿整个暴露在外。先前被拔去毒齿的位置留下两个黑洞,仿佛死者仍在咧嘴。左眼化作一颗浑浊凹泡,贴在烧裂的眼皮下面;右侧眼眶却已经空了,只剩湿黑的窟窿。那只被割缺的耳朵也烧成一小团焦肉,紧贴颅侧。
他还活着。
焦黑胸口极轻地起伏了一次。
秦越跪下,手指探向颈侧。皮肤一碰便脱落,露出下面暗红的组织。
陆瑶只看了一眼,便知道救不回来。
“气道全毁了。”
年轻骑士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响。
秦越俯下身。
那声音不像一句话,只像烧坏的气管里漏出最后一口气。他伸出的右手忽然抓住秦越袖口,五根焦硬手指收紧了一瞬。
然后松开。
半截焦尸躺在水与灰混成的污浆中,再也不动。
半个时辰以前,他还在以羊脂如意的下落诱秦越入局。
如今连那句未说出口的秘密,也一起烧在了胸腔里。
楚怜走到秦越身后。
她没有说“幸好死的不是你”,也没有催他起身,只以右手按住他肩头。秦越背脊僵硬,过了很久才把死者抓过的袖口一点点抽回。
“他是在等我。”秦越道。
“杀他的人也是。”楚怜说。
秦越想起死士在火中疯狂踢门的声音。那不是一个早知自己要赴死的人最后的镇定,而是骤然发现自己也被弃掉的恐惧。
“若我们早一刻开门——”
“早一刻,躺在这里的可能便多一个。”
秦越回头。
楚怜眼中有恐惧,也有压着恐惧不肯退让的坚定:“你可以为没救下的人难过,但不能把凶手做的事背到自己身上。”
陆瑶蹲在焦尸另一侧,检查尚未完全烧毁的右肩:“楚怜说得对。火是从腰下先起,爆燃时他已经被铁链锁住。不是你晚来,是有人算好只给我们看见结果。”
这句话把秦越从自责中拉回了医者与查案者的位置。
他重新看向尸体。
“火从腰下先起?”
“腿和骨盆烧毁最重,胸口反而留下一半。”陆瑶道,“若是从风孔喷入,脸和上身应该先受火。”
石九章已经钻进牢内。
石床下方的灰浆被烧出一条狭长黑痕,黑痕一直通向便槽。便槽外接一条不足两指宽的排水缝,成年人绝不可能通过,细线、药粉和火星却可以。
“排水缝外有铁网。”石九章道。
乔素心命人拆下铁网。
网没有断,边缘却粘着一小块已经熔化的黑蜡。蜡中混有松脂、矿油和极细白粉,遇火便沿水面疾走。
秦越道:“有人事先把引火料送进牢里,今晚只从外面点燃。”
沈雁回翻开巡更册:“石牢昨日才重新启用。清扫、换锁、送囚衣、抬水,共有十七个人接近过这里。”
“哪十七个?”炎赫山问。
沈雁回没有立即念。
那十七人,全是疾风堂的人。
甬道里的气氛悄然变了。
一名阵枢院弟子看向乔素心:“囚衣是内院领的。”
乔素心冷冷道:“衣服已经烧在尸体上。火从石床下起,与囚衣何干?”
另一人道:“石床和便槽归阵枢院。哪一块砖能拆,只有石师伯最清楚。”
石九章从牢内抬起头:“你是说我在自己造的牢里埋火?”
冯四海脸色发白:“巡更时辰又是沈总管排的。换班前后恰好空出这几息……”
沈雁回合上册子:“若我要灭口,不会把自己的名字写在巡更册上。”
“正因如此,才没人疑你。”
“够了。”风无痕道。
声音不高,所有争执却停了。
他看过乔素心、石九章、沈雁回,又看向守灯、清牢和抬水的弟子。
“牢门未破,三钥都在,引火物却进了石床。今夜以前能办到这件事的,只可能是熟悉疾风堂内院的人。”
炎赫山皱眉:“也可能是你们收留的外客。”
风无痕道:“秦越等人没有石牢权限,也没有参与清扫、换锁和排班。没有证据,我不会为了给本堂的人开脱,把猜疑推到客人身上。”
这一句说得极重。
疾风堂弟子间再无人开口。
风无痕继续道:“从现在起,只查经手环节,不先定人。乔素心封存钥匙与囚衣记录;石九章拆查排水缝;沈雁回重核十七人的去向。谁再凭一句‘只有他知道’便给同门定罪,先来领门规。”
众人应下。
怀疑却没有消失。
它只是从嘴上退回了每个人眼中。
秦越检查焦尸右手。
五根指甲里除了石灰,还有少量暗红纤维。那不是牢中囚衣的灰布,而像一小段被烧断的腰带内衬。
“把尸体翻过来。”
陆瑶道:“小心,腰部已经断了。”
众人以湿毡托住焦尸,缓缓翻身。烧塌的腰带扣下果然粘着半层夹布。秦越以镊子挑开焦块,从里面取出一块不足两指宽的铜片。
铜片只剩半枚。
一面铸着磨损严重的火焰王冠,另一面则是三道交错矿镐纹。边缘有旧孔,像曾经系在货袋或矿车上。
沈雁回接过铜片,脸色变了。
“烬王山旧矿货牌。”
炎烈道:“确定?”
“商路耳目收过同式旧货。”沈雁回说,“这是烬王山早年的矿牌。后来王府重理矿籍,旧牌大半收缴熔毁,只剩守陵户、旧矿商和盗墓人手里还有。”
秦越看向死者空洞的右眼。
“约见是第一层,灭口是第二层。”秦越道,“死士若被擒,便以如意下落点名约我到子时;他以为等来的是接应,或是一场能替自己换命的交易。真正掌局的人却把他的约定当成了时辰,也把他当成了可弃的棋子。”
楚怜问:“所以两件事出自同一局,他却不知道自己也在局里?”
“至少火起时不知道。”秦越看向那半枚铜牌,“他拼命撞门,不是演给死人看的。上面的人既要他把我拖到石牢,又不准他活到开口。他知不知道腰带里藏着这块牌,反倒不能确定。”
陆瑶道:“若铜牌也是假的呢?”
“所以不能只凭它便认定如意在烬王山。”秦越把铜片放入证物盘,“它只能说明,布下这两层局的人希望我们把目光转向那里。先验铜料、锈层和铸模,再查这半枚牌从谁手里流出。验不清便循牌而去,无异于照着敌人画下的路走。”
石牢外的天色渐渐发白。
众人一夜未眠。
石牢封查暂告一段落,众人才陆续散去。校械场那条碎石练习路并非今晨才铺:夜袭过后的第二日,林羽便命人改了地面,只因伤势反复,又接连出了押运、刺杀和审讯诸事,几人的合练才一直拖到今日。
炎嫣却在晨光照进校械场时,重新穿上了两具铁木假肢。
炎烈从石牢出来,看见她扶着短棍站在碎石坡前,脸色立刻沉下:“昨夜才遇刺,今日还练?”
“昨夜遇刺的是整个疾风堂,不只我。”炎嫣道。
“你的踝榫在灵堂已经松过一次。”
“林羽刚调好。”
“回去休息。”
炎嫣没有动。
兄妹二人的声音引来不少人。叶灵站在坡侧,手中拿着保护绳;林羽跪在炎嫣脚边,最后检查锁扣。刘露儿后背受伤,不能推拉,只抱着软垫坐在高处。
慕容婉儿道:“炎宗主若不放心,可以看完再叫她回去。”
炎烈看向她的左大腿假肢,终于没有再拦。
校械场外原本平整的练习路已经被改得高低不平。
林羽让人在地面铺了大小不一的碎石,堆出两段缓坡和一道低坎。路不长,却把炎烬洲途中最常遇见的麻烦都放了进去:松石、斜坡、窄转角和上马前必须跨过的木槛。夜袭以后,谁也不知道下一次逃命或救人会在什么地方,多练会一种起身的法子,便可能少等别人来扶一次。
楚怜先走。
她没有佩戴左臂假肢,只以右手牵马。到了上坡处,她让马停稳,右脚踩上垫石,身体贴近鞍侧翻身坐稳。整个动作不快,第一次还因马匹侧移重新落地。
秦越想扶。
楚怜道:“别动。”
陆瑶也道:“让她自己来。”
秦越看看二人,只得收手。
第二次,楚怜独自上鞍。她沿碎石路缓骑一圈,又在低坎前下马。左肩残端微微发烫,她立即停下,没有为了让炎烈或旁人称赞多走一步。
陆瑶检查后道:“这种路短程可以,连续骑行仍要每隔一段下马减压。”
楚怜道:“以后赶路听你的。”
秦越笑道:“这句话我记下了。”
“只听医嘱,不是什么都听。”
陆瑶眼底掠过一点笑意。
炎烈看见三人之间的神色,似乎明白了什么,却没有在此时点破。
慕容婉儿随后上坡。
她以右腿主承重,左侧假膝每踏实一处才转动腰胯。走到窄角时,她没有强行连续换步,而是以剑鞘点地,分两次调转方向。下坡中途,锁膝忽然松了一线,她顺势侧坐,右手撑地,再以剑鞘和健腿重新站起。
整个过程没有人扶她。
她起身后只拍去衣摆灰尘:“真遇上比这更陡的地方,我不能追人,至少不至于困在坡下等人来背。”
最后轮到炎嫣。
两具铁木腿在碎石上发出沉闷轻响。
第一步尚稳。
第二步踏到一块松石,右侧木足向外滑开。炎嫣以短棍撑地,勉强把身体拉回。
第三步进入斜坡,她呼吸已经乱了。
炎烈的手一次次抬起,又一次次被自己按回。
走到第五步时,左侧踝榫突然失效,木足猛地向内一折。
炎嫣身体向前倾倒。
炎烈终于忍不住抢上一步。
叶灵却横臂挡住他:“看着。”
“她会摔!”
“她知道怎么摔。”
炎嫣已经侧过身体,让右髋先落向软垫。她以手肘护住头面,避开两侧短残端,落地后没有立刻挣扎。
她喘匀气,先确认左侧踝榫与木足位置,再以短棍横撑身前。叶灵把保护绳绷紧,却不向上拉。
炎嫣用双臂撑起上身,将右侧木足卡在低坎边缘,再把身体一点点推高。
第一次没有成功。
她重新坐回软垫。
炎烈脸色发白。
第二次,炎嫣借低坎和短棍站了起来。
汗水顺着她下颌滴落。两条铁木腿仍在发抖,她却确实没有靠别人抱起。
“看见了么?”她问炎烈。
炎烈喉结动了一下:“看见了。”
“我不是在拿自己逞强。”炎嫣道,“我若不会摔、不会起来,下次遇到这样的刺客,才真会拖累所有人。”
炎烈看向林羽。
林羽道:“她现在能在平地用短棍走十步上下,能处理一次踝榫失效,也能坐改装马鞍赶路。碎石坡和长距离行走仍须有人保护,不能追逐,不能负重,不能连续走坡。”
“这些都是你们教的?”
“她自己练的。”林羽道,“我们只把摔死和磨烂的风险减小。”
炎烈又看向叶灵。
叶灵腕间仍系着那根旧剑穗:“夜袭时堂里人手再少,也没人把她留在火里。她每次磨伤,林师叔和陆姑娘都重新处理;每次摔倒,慕容师姐都教她怎么再站。”
炎嫣道:“我的命是秦大哥从地牢里救下来的。这些腿,是疾风堂陪我重新学会用的。”
炎烈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到风无痕面前,郑重抱拳。
“救我妹妹性命,是一重恩;为她改制双腿,是第二重;宗门内乱以后仍留她在此,陪她重新学走、学摔、学上马,是第三重。”
炎赫山站在旁边,脸色仍不好看,却没有反驳。
风无痕道:“护人是疾风堂门规,不是拿来抵消疑案的筹码。”
“疑案照查,真凶照找。”炎烈道,“这三重人情也照认。往后两派若有人想不问证据便拔刀,我先管炎阳宗这一边。”
这是炎烈到堂以后,第一次公开把宗主身份用来压住怒火,而不是放大怒火。
炎嫣眼眶发红,故意低头检查踝榫。
叶灵走到她身边,替她捡起短棍。
刘露儿坐在高处看着,后背仍疼。她知道叶灵方才拦住炎烈,是因为相信炎嫣能自己起来;也知道自己再怎样吹响木哨,都改变不了这份信任。
她把失落压进胸口,轻声道:“第六步还走不走?”
炎嫣抬头:“走。”
“摔了我可不推桌子。”
“这次换我救你。”
两人都笑了一下。
秦越望着坡上的众人,心中因焦尸而积下的寒意终于散去一线。
可沈雁回就在此时从石牢方向赶来。
他手中捧着新拆下的排水铁网。
“找到一点东西。”
铁网背面有一道极浅的扇形擦痕。若不对着晨光,几乎无法看见。擦痕边缘还卡着一粒刻有数字的白色骨屑,与灵堂中那名孝衣女子留下的骨片材质相同。
逃走的两名高手,至少有一人回来过。
至于引火物究竟在何时、经谁之手进了石牢,仍没有答案。
乔素心、石九章、沈雁回以及十余名经手弟子都在被查之列。没有证词,没有脚印,没有缺失的钥匙,只有一场看起来从疾风堂内部生出的火。
秦越把半枚旧矿货牌与白色骨屑并排放入证物匣。
一件被人故意摆成了通往烬王山的路标。
一件证明血影高手曾折返石牢。
而两件证物之间,藏着一个看不见的人。
补张插图
第十回 限期查证
三日后,疾风堂议事厅内没有一扇窗是开着的。
外面下着细雨,檐水沿青瓦连成一道灰帘。厅中却比雨前还闷。两排兵刃分列东西:东边是疾风堂的短枪、臂盾与连匣弩,西边是炎阳宗的长刀、火纹剑和赤铜拳套。双方都没有拔刃,手却都离刀柄不远。
正中长案上摆着五件东西。
真炎阳宗令、裹灰追踪针、落鹰峡取回的磷火残渣、石牢铁网上的编号骨屑,以及那半枚洗去浮灰的旧矿货牌。
货牌边缘经过韩百炼以细布和油砂轻擦,露出半个铸号。绿锈在下,焦黑在上,说明铜牌确是旧物,火痕却是近日才添。至于它为何到了死士腰带里,仍无人说得清。
长案尽头坐着一名青袍小吏。
此人姓程名砚,三十余岁,瘦得颧骨微凸,是按察副使孟昭手下的验封吏。羊脂如意启运时,他本应在第一驿验封,此刻封没有验成,带来的只有一纸措辞极冷的按察牒文。
程砚将牒文念到最后一句:“寿贡失落,死伤互讼。疾风堂、炎阳宗各具封册,限三十日查明真凶及贡物去向。逾期不能自证者,依失贡、匿凶之律并案上报。”
厅里先静了一瞬。
炎赫山随即冷笑:“好一个并案上报。贡物是疾风堂丢的,尸体也是在疾风堂牢里烧的,凭什么先要炎阳宗自证?”
唐砺将短枪横在膝上:“劫匪用的是真宗令,喊的是真口令,使的也有真炎阳掌。炎长老若嫌自证二字难听,可以先说说那些旧部为何替人劫贡。”
“炎风叛乱,旧部逃散,宗门还在逐一清查。”
“查到几个?”
“这是炎阳宗内务。”
“死的是疾风堂弟子,便不只是你们的内务。”
炎赫山虬髯一张,赤铜拳套撞在案角。木案没有碎,半枚铜牌却被震得跳了一下。
东列弟子同时向前半步。
炎阳宗十八骑也一起按刀。
风无痕没有喝止,只问:“唐砺,你要什么?”
唐砺站起身:“炎阳宗交出失踪旧部、宗令副册和近半年借令记录。查清以前,炎宗主与随行十八骑暂留疾风堂。”
西列顿时哗然。
炎赫山一步跨到厅中:“扣留一宗之主?你们不如把‘查案’二字换成‘押人’!”
石九章冷冷道:“石牢三钥未失,火却从里面烧起来。如今连本堂自己的人都在封查,你炎阳宗凭什么一人不留?”
“那先把乔素心、沈雁回和十七名经手者交给我们审!”
乔素心抬起眼:“炎长老若想审我,先说以哪一条官律、哪一条门规。”
“凭死士烧在你们牢里!”
“也凭两名血影高手从你们眼前逃了?”
这一句像针扎进火药。
炎赫山右拳骤然握紧。真气沿赤铜拳套上的火纹亮起一圈暗红。唐砺没有退,短枪枪尾在地面一顿,左右两名弟子的锁风索已经滑出袖口。
炎烈沉声道:“炎长老,收拳。”
风无痕同时道:“唐砺,退索。”
两边都听见了。
两边却都慢了半瞬。
炎赫山不是要杀唐砺,只想一拳砸断横在面前的短枪;唐砺也不想伤人,只要以锁风索缠住他的手腕。可一个是炎阳烈拳,一个是疾风索阵,只要第一记碰实,后面的人便不会再管最初是谁先动。
拳风压得案上纸页倒卷。
短枪已从唐砺膝前弹起。
一柄窄剑忽然插进拳、枪之间。
不是风无痕。
秦越右手握剑,左手两指在剑脊上一叩。炎阳真气沿剑身连震三次,第一震借去拳锋,第二震撞偏枪尖,第三震才从两股劲力之间向上挑开。
疾火三叠。
剑身发出一声几乎断裂的哀鸣。
秦越双足在青砖上滑出半尺,右肩旧伤被震得骤然发烫,虎口也裂开一线。他没有接下炎赫山与唐砺的全部功力,只抢到了两人都不愿真正伤人的那一瞬。
窄剑横在三人中间。
“你也要扣人?”炎赫山盯着他。
“我要查人。”秦越道。
“有何分别?”
“扣人先定有罪,查人先问证据。”
唐砺看见秦越虎口的血,慢慢收回短枪:“那你说,证据指向谁?”
秦越把窄剑放到长案上。
“真宗令指向炎阳宗,针尾灰粉和编号骨屑指向另一批人;炎阳掌是真的,磷火烟障是假的;劫匪里有炎风旧部,也有不属于炎阳宗的接应者;活口死在疾风堂石牢,门锁和三钥却都没动。”
他每说一句,便把一件证物向前推一寸。
五件东西最后并成一线。
“这些证据没有一件能洗清炎阳宗,也没有一件能证明疾风堂自导自演。它们只证明有人把两派都掺进了真东西,再等我们替他把假话杀成真的。”
炎赫山道:“说得好听。三十日后若查不出呢?”
秦越看向程砚手中的牒文:“查不出,州府要的便不是凶手,而是一个能够写进奏章的罪名。疾风堂失贡,炎阳宗有动机,两边谁先杀人,谁就替真正拿走如意的人结案。”
程砚始终没有插话,此时才抬头看了秦越一眼。
他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厅内的杀意却因此降了一分。
炎烈走到长案前,将炎阳令放在真宗令旁边:“失踪旧部名册、宗令副册和借令记录,我给。随行十八骑可以留六人为证,其余人须回宗门维持秩序。”
唐砺道:“宗主不能走。”
“宗门刚平内乱,我若三十日不归,逃散旧部只会更多。”
“谁能保证你回去不是毁证?”
炎烈没有发怒,只道:“我妹妹留在疾风堂。”
他随后说明:十八骑中另留六人配合核名、作证,不计炎赫山与炎嫣;其余人随他返宗取册。这样既不把炎阳宗主困在堂内,也不让整支随行人马一夜撤空。
炎嫣坐在西列末端,闻言猛地抬头。
叶灵也转过身。
“我不是人质。”炎嫣道。
“我知道。”炎烈没有回避她的目光,“所以不是把你押在这里。你若愿意,代炎阳宗参与查证;我以宗主印给你验看副册、问讯旧部之权。你在,两边都不能把炎阳宗所有人说成凶手,也不能把疾风堂所有人说成内应。”
炎赫山急道:“宗主,她如今——”
“如今怎么?”炎嫣问。
炎赫山看了一眼她膝下两具铁木假肢,后半句话卡在喉中。
炎嫣扶着短棍站起。起身很慢,两只木足也没有踩得全然平稳,她却一直站到众人都看清她没有要人搀扶。
“我认得炎风旧部的家印,见过宗令副册,也知道哪些炎阳招式能仿,哪些经脉走法仿不了。”她道,“若只因为我少了两条腿,便连看证据都不配,哥哥昨日认下的三重人情,今日就成了空话。”
炎烈闭了闭眼。
“你不是不配。”他说,“是我怕。”
“我也怕。”炎嫣道,“怕再有人顶着炎阳宗的名字杀人,怕你为了护我又把所有危险挡在自己身上。可怕不是不去查的理由。”
炎烈最终把宗主印推到她面前。
叶灵腕上的旧剑穗轻轻碰在剑鞘上,发出极细的一响。
风无痕终于起身。
“三十日。”他说,“不是州府替我们选一人顶罪的三十日,是两派共同查证的三十日。”
他命乔素心取来两只空木匣,分别放到炎烈和自己面前。
“炎阳宗交失踪旧部名册、宗令存根和借令记录;疾风堂交三车调度、石牢经手册和所有现存证物拓样。原件各自封存,拓样双印。查证期间,疾风堂不得越界捕杀炎阳弟子,炎阳宗不得私下处置回归旧部。”
炎烈接道:“任何一方找到羊脂如意或相关匣囊,须由两派共同验封。再有人以炎阳招式或疾风暗器杀人,先验尸、验令、验招,不得凭兵刃样式寻仇。”
唐砺问:“三十日后呢?”
“若证实炎阳宗主使劫贡,我带涉案者来此受审。”炎烈道,“若证实有人嫁祸,炎阳宗与疾风堂共同追凶。若仍查不清——”
风无痕道:“两派再议,不让州府替我们随便挑一颗头。”
程砚把牒文反扣在案上:“这一句,我没有听见。”
石九章道:“程大人听见什么?”
“我只听见两派愿在三十日内双封证物、共同查证。”程砚取出按察司铜印,“孟大人要的是能复核的封册,不是厅里多死几个人。”
铜印落下。
炎烈与风无痕随后各按一印。
红泥尚未干,东、西两列的手仍未完全离开兵器。盟约不是和解,只是在两道刀锋之间塞进了一张薄纸。纸能挡多久,要看接下来查出的第一件东西落在哪一边。
散议时,秦越才发现右肩内衫已经湿了一小片。
他走到偏院廊下,刚想自己拆开护肩,楚怜已从后面按住他的手。
“别动。”
“只是旧伤震了一下。”
“你每次说‘只是’,后面都要多换一层纱布。”
楚怜以右手解开他肩头衣带,动作不算熟练。她少了左臂,无法一手固定布结、一手抽带,只能让秦越背靠廊柱,借柱面压住绷带末端。秦越想帮,她便抬眼瞪他。
“方才挡拳的时候,怎么不先问我?”
“那时来不及。”
“你总有来不及的理由。”
衣带松开,旧伤边缘已经渗出血丝。楚怜指腹停在伤口旁,没有碰,只隔着半寸感受那一片灼热。
“三十日期限是你争来的,”她低声道,“你是不是又觉得,查错一步便该拿自己的命赔?”
秦越没有立即回答。
楚怜便知道自己猜中了。
“秦越,我陪你查,不是陪你送死。”
“我知道。”
“你不知道。”她道,“你只知道别人伤了要救,死了要查,从不肯承认自己也在‘别人’里面。”
秦越抬起手,想抱她,右肩刚动便被她按了回去。
“还动?”
“想让你消消气。”
“伤好再说。”
“那要等很久。”
楚怜眼中怒意未消,唇角却险些被他这句话带动。她正要重新束布,陆瑶提着药箱进了院门。
脚步声停了一停。
陆瑶看见秦越半边衣襟已经解开,楚怜站在他身前,右手还按在他肩上。她垂下眼,把药箱放在石凳上。
“你包得太紧,会压住渗血处。”
楚怜没有让开:“那你来。”
陆瑶走近,以温水揭下粘住创口的旧纱。秦越肩背一绷,她的动作立即放轻。
“疼便说。”
楚怜在旁道:“他若肯说,方才就不会挡在拳和枪中间。”
陆瑶道:“所以要有人替他记着。”
两名女子隔着秦越的肩伤对视。
一个是他答应必须回来的人,一个是明知没有名分仍不肯在危急时后退的人。方才议事厅里两派的火尚有证物可验,眼前这点酸涩却没有任何尺可以量。
秦越试探着道:“其实——”
“闭嘴。”二人同时说。
秦越果然闭嘴。
陆瑶重新敷药,忽然道:“若旧矿牌查实,烬王山的废矿有毒烟、矿尘、腐水和旧火药。墓道若封闭多年,还可能缺气。队里必须有懂毒、懂烧伤,也知道什么时候该让所有人退出的人。”
楚怜问:“你要去?”
“要。”
“因为毒,还是因为他?”
陆瑶的手停在绷带结上。
若是从前,她大约会说“自然是为查案”,再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今日她却抬起头:“都有。”
雨声仿佛忽然近了一层。
秦越看向楚怜。
楚怜脸色没有变,按在剑柄上的指节却微微收紧。
过了一会儿,她道:“进了旧矿,你管毒和伤,我管刀剑。”
陆瑶问:“那他听谁的?”
“遇毒听你,遇敌听我。”
“若他又要一个人涉险?”
楚怜道:“一起拦。”
陆瑶终于把绷带结收紧:“好。”
这一个“好”里有同门情分,有面对险境的信任,也有谁都没有退出的较量。
秦越低头看着重新包好的肩膀,忽然觉得三十日之约或许还不是今日最难守的一份约。
午后,旧矿牌的初验有了结果。
韩百炼与炎阳宗一名老矿料管事共同查过铜色、锈层和铸模。牌是真的,属于前代烬王封闭旧矿的末期铸批;断口却很新,夹孔深处还提前抹过一层耐火矿蜡,仿佛有人唯恐它在石牢里烧得认不出来。
石九章把拓出的残号压在纸上。
只剩两个半字。
“七井。”
沈雁回翻遍商路旧册,也只找到一行被墨涂去的记载:七井停运,矿籍不再出货。
炎赫山道:“真牌、真锈、真旧号,总该够了。”
秦越道:“只能说明鱼钩是真的。”
“你还要什么?”
“钩下有鱼的证据。”
当天傍晚,这份证据自己到了。
巡风台放下一只灰色长筒。筒上没有官印,只缠着三道已经发毛的旧绳结。沈雁回看见绳结,立刻将东西带入议事厅。
“灰鹞铺救援暗格。”他解释道,“疾风堂在偏远矿路留有藏水、药粉和传讯纸的暗格,只有护路弟子、老矿户和几家商号知道。第四日封锁商路耳目时,我便让沿途各铺查烬王山、巨蝎旧道和北境驿路。此物从灰鹞铺送出时,石牢还没有起火。”
三道绳结分别记着启匣人、换签时辰和沿途驿手。每一段都能另行核对。
筒内是一张炭拓和半页血污短笺。
炭拓上,火焰王冠与三道矿镐交叠,下面正是“七井”二字。图纹一角还压着半道极淡的轮痕,与接走真囊者袖中露出的暗金轮纹并不完全相同,却像出自同一套规制。
短笺只有十七个字:
白玉入七井外栈。求援。路可信,门不可入。
末尾没有姓名,只有一枚烧掉半边的炎阳旧部私记。
炎赫山将短笺举到灯下,脸色渐渐沉了。
“是葛松的记号。”
炎烈问:“炎风掌库房的那个葛松?”
“正是。他在内乱后失踪,名列第三批追查册。”炎赫山指向最后一个“入”字,“这一笔是逆写。炎阳旧部遇人监视,不能明言时,才会把末字倒锋收笔。意思是地点或许为真,指定的入口必有问题。”
秦越把短笺时辰、暗格换签和焦尸出现的日子逐一排开。
短笺完成首道换签时,灵堂刺杀尚未发生。
矿牌则直到石牢火灭以后,才从焦尸腰带中显露。
两条线来自不同地方,却都把“七井”推到众人面前。
这足以查。
也太像有人生怕他们不去查。
程砚看过炭拓,道:“烬王山并非无主荒山。现任烬王府仍在山城,你们若持械闯入旧矿,先惊动的未必是贼。”
他只说了这一句。
没有人追问王府近年的变故,也没有人把现任烬王与前代陵墓混为一谈。众人眼下需要知道的只有一件事:山城里住着活人,山腹深处埋的是前代烬王;活人的权势可以交涉,死人的机关不会听任何道理。
沈雁回又从旧档底层找出一幅残缺矿图。
七井位于烬王山西腹,早年本是出矿最深的一条支井。前代烬王修陵以后,七井被划入封禁矿区,三条矿工逃生道的墨线都遭人刮去,唯有一条通向山腹的路保存完整。
路旁写着三个小字:
迎客道。
程砚带来的老验封吏役看见这三个字,嘴唇立刻失了血色。
他年轻时曾在烬王山核过矿税,如今已六十余岁,右手缺两根手指。先前一直缩在门外,不敢对王府旧事多言,此刻却主动走进来,把那只残手藏进袖中。
“那不是迎活客的。”老人道。
石九章问:“那迎什么?”
“修陵的机关匠、运石人、抬棺人。”老人盯着矿图,眼皮轻颤,“人从那条道进去,活着出来的走别处。后来别处三道全刮了,只留下迎客道。”
“为何刮掉?”
“小的不知。”老人答得很快,快得像这句话已经在心里藏了几十年。
他又看了一眼“七井”残号。
“十多年前有一伙盗墓人持这种牌进山,共二十一人。三个月后只回来一个。那人双手十指尽碎,舌头也没了,只会拿手肘在地上画门。画七扇,便把自己吓得缩进灶灰里。”
厅中灯火没有动,众人却都觉得墙上的影子冷了一层。
慕容婉儿以剑鞘点住矿图西侧:“我三年前随疾风堂修过山外的悬索桥,只到守陵户聚落,没有进封井。那一带坡陡、岔道多,雨后常有塌方。若有人提前毁掉回路,我们进得去,未必退得出来。”
石九章道:“我去。”
风无痕摇头:“你留下查排水缝和十七名经手者。堂内若真有人接应敌方,我带走阵枢院首座,等于把第二把钥匙也递出去。”
沈雁回道:“暗格和商路是我布的。”
“所以你也留下。”风无痕道,“灰鹞铺以后还有没有第二封信,要你来辨;所有耳目一旦离开总管,只会变成各走各路的盲人。”
唐砺没有请行。
外寨两重风门尚未修复,弟子们又因内鬼疑云互相猜忌。他若离开,疾风堂连一条供伤员撤退的路都未必守得住。
最终,风无痕看向叶灵。
“你代表疾风堂。”
叶灵抱拳:“弟子领命。”
“不是让你只凭双剑闯墓。”风无痕道,“你认得本堂救援绳结、矿道风标和机关警记,也走过最多商路。此去先查灰鹞铺、七井外栈和山城牙人;没有退路,不许进门。”
“是。”
炎赫山立刻道:“炎阳宗由我去。”
炎烈没有反对。炎赫山脾气最烈,却见过宗门旧册,认得葛松,也能从经脉灼痕分辨真正的炎阳武功。他同行不只是护卫,更是炎阳宗不能被排除在证据之外的眼睛。
炎嫣将宗主印收入怀中:“还有我。”
炎赫山皱眉:“山路比校械场那点碎石险十倍。”
“所以我不走前哨,不追人,也不逞强。”炎嫣道,“长程用改装马鞍,入城后以短棍和木腿走平路;若必须进坡,我听林羽和陆姑娘的,不拿宗门脸面逼身体多走一步。”
她说得越清楚,炎赫山越难以用一句“你不方便”将她拦下。
“葛松是我父亲旧部。”炎嫣继续道,“他叫我‘小火雀’时,炎风还没有掌库。他的说话习惯、私记和怕什么,我比你们清楚。若短笺是逼写的,我或许能看出他还藏了什么。”
炎赫山沉默片刻,终于道:“你与后队同行。未经我和叶灵探路,不下马。”
“可以。”
叶灵刚要开口,炎嫣便看向他:“你也一样。没有退路,不许进门。”
叶灵笑道:“这句话怎么听着像风堂主的?”
“有用便学。”
刘露儿靠在门边,后背仍缠着宽布。她听到这里,笑吟吟地问:“你们一个代表疾风堂,一个代表炎阳宗,秦大哥查案,楚姐姐护人,陆姐姐看伤。那我代表什么?”
叶灵脸上的笑淡了:“你留堂养伤。”
“哦。”
刘露儿答得很快。
快得所有人都听出她不高兴。
叶灵道:“你背上的挫伤才几日,骑马颠一路,伤处会重新肿起来。”
“炎姑娘两条木腿都能去。”
厅里静了一下。
刘露儿话一出口便后悔了。她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眶却先红起来:“我不是说她不能去。我只是……”
只是又一次被留下。
炎嫣没有动怒。她扶短棍走到刘露儿面前,把先前木哨从叶灵腕带旁解下,放回她掌心。
“我的踝榫若坏了,要人吹哨;楚姐姐独臂赶路,有些束带和行囊也确实需要熟悉的人照应。”炎嫣道,“你不是前哨,也不进旧墓。若陆姑娘检查说背伤能受缓车,你和我坐后车。你看着我的木腿,我看着你的背。”
刘露儿握住木哨:“你不怕我拖累?”
“怕。”炎嫣说,“所以约法三章。伤重便停,不能偷偷逞强,遇袭先吹哨,不准再推桌子替我挡掌。”
“那你摔了呢?”
“先让我自己起。起不来再叫人。”
刘露儿终于真正笑了一下:“成交。”
叶灵却道:“我还没答应。”
两人同时看向他。
“你的意见已经过期了。”炎嫣道。
刘露儿点头:“过期三天。”
叶灵摸了摸鼻子,只得转向陆瑶:“她的背到底能不能坐车?”
陆瑶道:“缓车可以,每个时辰必须下车活动、检查肿痛;不能负重,不能前哨,不能参与近战。”
“听见没有?”
“听见了,叶大哥。”刘露儿故意把“叶大哥”三个字叫得格外乖巧。
炎嫣侧过脸,唇边带着一点笑,眼底却仍有极淡的酸意。刘露儿捕捉到了,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挑衅,只把木哨系紧。
她们都明白,眼前这点输赢与烬王山里的生死相比很轻;可正因为不知道谁能回来,每一句没有说清的在意才显得更重。
秦越是最后一个被问的人。
风无痕道:“你可以不去。”
秦越看向那张写着“门不可入”的血笺:“死士奉命把我拖到子时,灭口的人又留下烬王山矿牌。两层布置都把线推到我眼前。我若不查,便永远不知道他们究竟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这不是非去不可的理由。”楚怜道。
“还有一个。”秦越说,“羊脂如意靠近我时出现过异常。我没有把握解释,但若山中那件东西真与如意有关,旁人未必能辨认。”
他没有当众说出玉佩,只把最危险的秘密压在后半句话里。
楚怜听懂了。
“那我更要去。”她道。
风无痕看向她空荡的左袖。
楚怜没有等他开口:“我不负重,不用假肢格挡,长途按陆瑶定的时辰下马减压。落鹰峡换车、绝谷夺匣、石牢灭口,我都在场。论认人、认招和保护秦越,我有理由。”
陆瑶接道:“我负责毒、伤和旧矿环境。若空气、腐水或烟尘不对,我有权叫全队退出。”
慕容婉儿道:“我认得烬王山外路,也在碎石坡上比他们都走得稳。我带路,不追敌。”
这样定下的人不少,却没有一个是为了凑数。
秦越串联证据,楚怜临敌护卫,陆瑶验毒救伤;叶灵辨风标机关,炎赫山验炎阳旧人旧招,炎嫣辨葛松私记与宗内暗语;慕容婉儿熟悉山外地形;刘露儿只随缓车到山城后队和七井外栈外围,负责楚怜单手难以完成的行囊束带、炎嫣的踝榫示警、传讯与木哨示警,绝不进入七井。
风无痕、石九章、沈雁回、唐砺必须留堂追查引火物、稳住耳目与防务;炎烈必须返回宗门交册、查人、压住旧部和主战者。
两位首领都不能用亲自涉险证明清白。
他们真正要做的,是让追查的人即使带回不利于本派的证据,也仍有命走进这座议事厅。
出发暂定次日卯时。
目标也只定到灰鹞铺、烬王山城和七井外栈。
没有查明退路以前,谁也不得进入迎客道。
夜色降临时,一封请帖送到疾风堂山门。
送帖人没有留下姓名。守门弟子只看见一辆漆黑马车停在雨外,车帘始终没有掀起。等他取帖回身,马车已沿山道没入雾中,泥地上竟没有留下清楚的车辙。
请帖用的是烬王府常见的赤金火漆,纸上王冠纹与旧矿牌相似,却多了一圈象征现任王府的云边。
上书:
闻秦神医善治奇伤,谨请秦神医携楚姑娘、炎阳宗炎姑娘入山城一叙。府中有一位不便露面的旧人,久候良医。
落款是烬王府内承署。
日期却是昨日。
昨日,七井短笺尚未送到疾风堂。
昨日,众人也没有决定前往烬王山。
厅中每个人都看着那三个名字。
陆瑶没有被写进去。
叶灵、炎赫山、慕容婉儿和刘露儿也没有。
送帖之人仿佛早已知道谁最可能踏上这条路,又故意少写了其余人的名字。
楚怜指尖沿火漆边缘轻轻一抹,沾下一点极淡的暗金粉。
与接走真囊者袖中轮纹的颜色相同。
程砚派来的老吏役只看了一眼请帖附图,便向后退了半步。
“这条线不是去王府正门的。”
秦越问:“通向哪里?”
老人喉头动了两次,才挤出声音。
“迎客道。”
雨点敲在封闭的窗上,像有人以指节一下一下叩门。
数百里外,烬王山腹。
一条多年无人的旧矿道里,石壁渗水,七盏铜灯依次沉在黑暗中。最深处的弩槽已经换上新弦,古老火油沟内也覆着一层尚未凝灰的新油。
第一盏灯忽然亮了。
火光照出地面一排新磨过的铁齿,齿尖全朝着迎客道。
那座前代王陵并没有从长眠中醒来。
是有人提前走进黑暗,把它重新磨成了一张等人的口。
第六章 山城探秘
第一回 灰鹞留痕
疾风堂山门开时,天边才露出一道鱼肚白。
昨夜的雨停了,檐角还在滴水。外寨两重风门只修好一重,另一重斜靠在石墙下,门上焦痕未褪,断裂的铁齿用麻绳一捆捆吊着。韩百炼蹲在门洞里敲最后一枚铆钉,锤声隔着晨雾,一下,一下,像给远行的人数步子。
追查队的三辆车已经候在坡下。
最前一辆是程砚带来的封证车,车厢窄而硬,四角包铁,门上预留了两道锁鼻;中间一辆装药材、清水、绳索和拆卸工具;最后一辆才是缓车,车辕加长,轮轴外裹着生牛皮,厢内铺了厚毡,供炎嫣、刘露儿和途中需要减压休息的人轮换使用。
“双锁。”
程砚把两把新锁放在风无痕面前。
“一把按察司封记,一把由疾风堂与炎阳宗共同封记。沿途若开,三方都要在册上写明时辰、缘故和经手人。”
炎赫山哼了一声:“灰鹞铺若真藏着本宗旧册,难道也得先等你磨墨?”
程砚道:“若是旧册,才更要等。”
炎赫山眉心那道火纹似乎也沉了下来:“你疑我毁证?”
“我疑所有想独自碰原件的人。”
两人隔着封证车相望,晨雾从车轮间贴地流过。一个是炎阳宗烈阳长老,一个是按察司验封吏,话都不重,彼此却半步不让。
秦越正替楚怜检查左肩束带,听见争执,抬头道:“还没见到证物,二位先别替它选主人。谁先碰、谁后碰,到了灰鹞铺再按现场定。”
程砚看了他一眼:“秦公子倒会和稀泥。”
“我只怕泥还没和匀,人先打起来。”
炎赫山冷笑道:“老夫若要打,他那辆铁皮车挡不住。”
“挡不住你,挡得住口供。”程砚道。
叶灵牵马从旁经过,低声对炎嫣道:“这两位若一路都这么说话,咱们不必带铜锣,听他们拌嘴便知道队伍还没走散。”
炎嫣扶着车辕,正把右侧木足的踝榫扣回中位。她闻言没有抬头,只道:“你敢大声些,我便佩服你。”
叶灵果然闭了嘴。
刘露儿从缓车里探出半张脸,笑道:“叶大哥不是不敢,是尊老。”
“还是露儿懂我。”
“我只懂你什么时候心虚。”
叶灵被她堵得咳了一声。炎嫣唇边微微一弯,又很快收住,将短棍抵在湿地上,试着把身体从车沿撑起来。两条铁木假肢先后落地,左侧稳稳踏实,右侧却在落地时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声音细得旁人未必听见,叶灵却立刻伸手。
炎嫣肩膀一偏,避开了他的搀扶。
“让我自己来。”
她用短棍撑住右侧,腰胯缓缓后移,完整的右膝微屈,将木足重新压平。踝榫第二次咬合,声音比方才清脆。她这才站直,额角已见了一层薄汗。
叶灵的手仍停在半空。
刘露儿看看他,又看看炎嫣,把车帘撩得更高些:“炎姑娘若跌回来,我接着。”
炎嫣道:“你背伤未好,先接住自己。”
“我坐着,接人比叶大哥稳。他一急,手脚便多。”
叶灵把手收回,故意道:“好。今日我谁也不扶,等你们求我。”
“那你恐怕要等很久。”炎嫣说。
话虽如此,她走出第三步时,叶灵仍牵着马贴在她右后方,既不伸手,也不离远。刘露儿趴在车窗边看着,笑意一点点淡了。等炎嫣上马,她忽然把那只木哨从颈间取下来,系到车窗最外侧。
“放这里做什么?”叶灵问。
“让你在前面也听得见。”
“遇事吹三短一长。”
“知道。你说过八遍了。”
“九遍。”
刘露儿翻了个白眼,把帘子放下。帘布落到一半,炎嫣却从马背上俯身,隔着车窗按住了她的手。
“背上若疼,便吹一长声。”炎嫣道,“不必等遇敌。”
刘露儿怔了怔:“那叶大哥岂不是要白跑回来?”
“他腿多,跑一趟不亏。”
叶灵道:“你们拿我当传令马?”
两个少女没有理他。
秦越在另一边替楚怜把束带末端收紧了一指。楚怜今日没有安装那只木夹假肢,左袖从上臂中段以下空着,用细带束在腰侧,免得骑行时被风卷住。她跨坐在改装鞍上,右手握缰,左肩随呼吸轻轻起伏。
“太紧了。”她道。
秦越松了半指:“这样?”
“还紧。”
“再松,过下坡会滑。”
楚怜垂眼看他:“我是说你的手。”
秦越这才发觉自己一直托着她左上臂残端下方,掌心隔着衣料,几乎把她半边身子都护住了。他忙收回手:“我只是怕你第一日就磨破。”
“我也怕。”楚怜道,“所以我会按时下马,不会逞强。你若每次都替我先怕,我连自己哪里疼都分不清了。”
秦越听出她话里没有责怪,反而更不知如何接。自从落鹰狭之后,他看见马鞍、窄路和高坡,脑中总会先浮出最坏的情形:束带崩开,马失前蹄,楚怜仅有的右手被缰绳缠住,空荡的左侧来不及支撑——
一根手指在他眉心点了一下。
“又在替我摔跤?”楚怜问。
秦越握住她的指尖:“没有。”
“秦大夫说谎时,右边眉毛会抬高。”
“谁告诉你的?”
“陆师姐。”
秦越回头。
陆瑶正站在药车旁核对包裹,听见自己的名字,头也不抬地道:“我只说他装作无事时右眉会动,没说他说谎。”
楚怜问:“有分别么?”
“有。他多半连自己也骗。”
秦越道:“你们什么时候商量过这些?”
“你独自逞强的时候。”陆瑶把一只小药囊抛给楚怜,“两个时辰后下马,先摸残端皮温,再看腋下束带有没有勒痕。若发烫便换缓车,不许听他说‘再走一段’。”
楚怜接住药囊:“我听师姐的。”
秦越道:“我何时说过再走一段?”
楚怜和陆瑶同时看着他。
他想了想,闭上了嘴。
慕容婉儿在旁笑道:“秦公子医旁人时很有章法,轮到自己在意的人,章法便总少一页。”
她已经上马。左侧成熟假肢稳稳踩在加宽的马镫里,髋侧束套藏在裙摆下,只在转身时显出略不同于右腿的僵直。她熟悉远路,不等旁人提醒,自己伸手探了探接受腔上缘,确认皮革没有卷边。
风无痕将一块疾风堂铜牌递给她:“山外悬索桥若已换守路人,不必硬闯。”
慕容婉儿接过铜牌:“堂主放心。无退路,不入险门。”
“这句话你一路多说几遍。”
“说给秦公子听?”
“说给所有自以为有理由的人听。”
众人都笑了一下。笑声很轻,谁也没有忘记数日前中院西廊那两盏送亡人的松枝灯。
卯时一到,程砚在封证册上落下第一笔。风无痕和炎赫山分别按印,三辆车缓缓驶出山门。
秦越回头时,看见风无痕仍站在残缺的风门下。
他没有送下山,只抬起未伤的右手,向众人遥遥一揖。
山路先向东南,过两道石梁后折向北。雨水把黄土冲成深浅不一的沟,车轮每陷一下,缓车里便传出木轴低沉的吱声。疾风堂弟子分作前后两列,叶灵领前哨,炎赫山压在封证车旁,程砚骑一匹瘦青马,马鞍后绑着装有封纸、印泥和炭粉的长匣。
日头升到树梢时,第一段陡坡到了。
楚怜先勒马。
她没有等秦越开口,自己翻身下鞍。右脚落地后,身体因左侧缺少摆臂与支撑本能地向空袖一边倾了半寸,随即由腰腹收回。她将缰绳交给马夫,右手伸进衣襟,沿着左腋下摸了一圈。
“如何?”秦越问。
“没有破,外侧发热。”
陆瑶也下了马:“让我看。”
楚怜解开领侧两枚扣子,把束带往外拨开。秦越站得最近,却主动转到路外侧替她遮住来往视线。陆瑶的手指从残端上缘隔衣按下,停了片刻。
“只是受压。歇一刻,改两指宽。”
她说完便替楚怜松扣。秦越背对二人,听着衣料摩擦声,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点过分担心既可笑,又放不下。
楚怜在他身后道:“你可以转过来。”
秦越回身,见她衣领还未完全系好,左上臂中段以下的轮廓隔着薄衫清楚显出。陆瑶正低头整理束带,手指熟练而自然。秦越的目光只停了一瞬,楚怜已经看见。
“现在知道师姐为何比你合用了?”
“我本来也能调。”
“你会先问十遍疼不疼。”
陆瑶淡淡道:“问疼不疼并没有错。”
楚怜抬眼:“师姐替他说话?”
“我是替病人说话。有人愿意问,总比有人只看一眼便替你决定好。”
这句话像是随口而出,楚怜却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望了陆瑶片刻,将最后一枚衣扣系上,忽然把药囊塞回秦越手里。
“那以后他问,我答;师姐检查。谁也别替谁省。”
陆瑶手指顿了一下:“好。”
秦越握着药囊,觉得这安排听来公平,自己却像同时欠了两个人什么。
坡下传来一声木棍撞石的脆响。
炎嫣从缓车边站起时,右侧踝榫又松了。
她的短棍正卡在车轮外,身体骤然下沉。叶灵从前方回马,尚隔着十余步,刘露儿已经从车窗里扑出半身,一把抓住炎嫣后腰的宽带。
这一拽没有让炎嫣摔下去,却牵动刘露儿背上的伤。少女脸色霎时发白,手仍死死不松。
“放手!”炎嫣喝道。
“你先坐稳!”
炎嫣以完整的双膝跪抵车沿,借双臂撑回厢内。刘露儿这才松开,整个人伏在窗框上喘气。
叶灵赶到时,两人已经一个坐稳,一个疼得额角冒汗。
“不是说了不准用背发力?”他一把掀开车帘。
刘露儿咬着唇:“我没用背,我用手。”
“手连在什么地方?”
“连在我身上,不连在你身上。”
叶灵被她顶得一滞,转头又看炎嫣:“踝榫为何会松?”
“坡上碎石挤进卡槽了。”
“我看看。”
炎嫣把右腿略抬起。叶灵蹲下,拔出细针剔除踝榫缝里的石屑。刘露儿趴在另一边,看他两指扶着炎嫣木腿,神情专注得连她背上的疼都忘了问,心里忽然泛起一股酸意。
她正要把帘子放下,炎嫣却伸手按住她肩头。
“转过去。”
“什么?”
“让我看你的背。”
“不用。”
“方才谁说不要替谁决定?”
那句话原是楚怜说的,隔着一段山路,竟传到了这里。刘露儿想笑,眼眶却先热了,只好转过身去。炎嫣隔着衣裳摸到她右肩胛下方新鼓起的一片肿硬,脸色沉下来。
“陆姑娘!”
叶灵这才抬头,眼中的焦急几乎不加遮掩。刘露儿见他终于看向自己,本该高兴,偏又觉得这份焦急像是炎嫣替她讨来的,胸口越发说不出的难受。
陆瑶检查后,命她今日不许再探身出窗,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坐姿。叶灵把木哨从窗外解下,直接系在她右腕上。
“疼便吹。”
刘露儿道:“你不是在前哨么?”
“我听得见。”
“若你听不见?”
炎嫣在旁道:“我替你叫他。”
刘露儿看着二人,忽然笑道:“那我岂不是欠你们两个?”
炎嫣说:“方才你拉我一次,抵了。”
“若不是我逞强探身,也不会拉伤。”
“若不是我的踝榫松了,你也不必探身。”
叶灵叹道:“照你们这样算,能从此处算到烬王山。先都上车。”
炎嫣道:“你不是说今日谁也不扶?”
叶灵把短棍递给她:“我只是递兵器。”
“那扶腰算什么?”
“防止兵器倒下。”
刘露儿终于笑出声。山路上的紧张被这一笑冲淡了些,可她重新靠回软垫时,仍悄悄把系着木哨的右腕藏进袖中,指腹在哨身上摩挲了很久。
近午时,队伍渡过一条涨水的支溪。
程砚坚持封证车先过,炎赫山却要炎阳宗旧部走在前面探桥。两人在桥头又起争执。木桥狭窄,水下滚石撞击桥桩,轰轰作响,后队很快在泥路上排成长蛇。
秦越没有劝架,只走到桥边,捡一截枯枝丢进水中,目送它被涡流卷到下游。
慕容婉儿问:“看出什么了?”
“桥桩没有松,右侧第三块桥板受力时会抬。”
“如何知道?”
“水纹。”
慕容婉儿以剑鞘点了点桥头,笑道:“这回看对了一半。桥板不是松,是下面垫梁短了。重车压上去,左端下沉,右端自然翘起。”
秦越蹲下看了一阵:“能补么?”
“一根短木,两道反向绳结。”
叶灵已经取绳。二人一前一后钻到桥侧,慕容婉儿不便在湿石上久蹲,便由秦越托住短木,叶灵穿绳固定。程砚和炎赫山争到第三句时,桥已补好。
秦越拍去手上泥水:“谁先过都一样。人下马,车减载,证物车居中,炎长老走车左,程大人走车右。桥若出事,二位一人拉一边。”
炎赫山道:“凭什么老夫听你的?”
“因为你方才只顾争谁先过,没看桥。”
叶灵低着头,肩膀抖了一下。
程砚倒不生气:“秦公子让本官和炎长老一道下水,安排得很公道。”
炎赫山瞪了秦越片刻,忽然大笑:“好。若车落水,老夫先救册子,再救这个铁面吏。”
程砚道:“本官会水,不劳。”
两人终于一左一右护着封证车过桥。
秦越最后踏上桥板时,楚怜已在对岸等他。她看着他裤脚上的泥,低声道:“你如今越来越像领队了。”
“只是没人愿意听彼此的。”
“所以都肯听你?”
“他们未必肯,只是桥已经修好了。”
楚怜伸手替他抹去脸侧一道泥痕,指尖停在他颧骨旁:“你以前遇事,总想着自己冲过去把麻烦解决。现在知道让会修桥的人修桥,让会护车的人护车了。”
秦越握住她的手:“这算夸我?”
“算一半。”
“另一半呢?”
“别因此觉得所有人都该听你的。”
陆瑶从二人身边经过,淡淡道:“尤其伤者。”
楚怜笑道:“师姐说得对。”
秦越只得松手:“我现在连被夸都要两个人审?”
陆瑶没有回头:“怕你得意。”
当日晚间,众人抵达松岭驿。
驿站建在两座松坡之间,院墙低矮,马厩却宽。门前挂着三盏风灯,最左一盏被山风吹得来回打转,把墙上“松岭”二字照得忽明忽暗。
程砚封好三辆车,命驿卒与疾风堂弟子交叉值守。炎赫山亲自查过马料,才准炎嫣下车。
楚怜左肩果然磨出了一圈红痕。没有破皮,却比午间更烫。她不肯让秦越在众人面前察看,只取了药,独自进西厢。
秦越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陆瑶端着热水过来。
“你进去,她未必肯解衣。”陆瑶道。
“你进去,她便肯?”
“我是她师姐。”
“我还是——”
陆瑶看着他:“是什么?”
秦越话到嘴边,忽然停住。
他当然可以说自己是楚怜的恋人。可这身份若变成理所当然替她检查身体、替她决定休息的理由,与他一路想改掉的毛病又有什么分别?
门从里面开了。
楚怜只穿着中衣,左侧衣袖卷到残端上方,露出圆钝而成熟的左上臂残端。灯光落在浅淡旧疤上,皮肤因长途磨压泛着红。她见两人都站在门外,挑眉道:“你们准备在走廊里审到几更?”
陆瑶端水进去。秦越迟疑了一瞬,也跟进门,将门留了一条缝。
楚怜坐到榻边,把空袖拨到身后:“先说好,只是发烫。”
陆瑶用温水擦净残端,又在腋下和肩峰处逐点检查。秦越没有抢手,只站在灯旁替她举着镜子,让她自己看见最红的位置。
“明日第一段路坐车。”陆瑶道。
楚怜皱眉:“山势最缓的一段?”
“正因缓,才用来休息。午后上坡再骑。”
楚怜看向秦越。
秦越道:“听陆瑶的。”
“你不劝我全日坐车?”
“我若劝,你会听?”
“不会。”
“那便省口气。”
楚怜笑了。陆瑶正低头敷药,听见这笑,手指微微一顿。
秦越从镜中看见她的神色,问道:“累了?”
“没有。”
“你的右手从午后便在抖。”
陆瑶立刻把手收回袖中:“过桥时提药箱久了。”
“给我看看。”
“不用。”
楚怜忽然道:“师姐方才说,问疼不疼并没有错。”
陆瑶抬起眼。
楚怜把右手伸过去,握住她藏在袖中的手腕:“你也别替自己省。”
屋里一时安静。
陆瑶的手腕很凉。秦越替她按过腕部和指根,确认只是疲劳与旧日用针过度,并无伤筋,才让她把手浸进温水。三个人围着同一只木盆,楚怜左侧空着,陆瑶右手浸在水里,秦越蹲在两人之间,姿势多少有些滑稽。
楚怜忽然道:“旁人若看见,怕要说秦神医艳福不浅。”
陆瑶想抽手,秦越却按住她腕口:“还没到时候。”
楚怜瞥他:“你倒舍不得。”
秦越听出那一点酸意,抬头道:“你明知不是。”
“我知道,才说得出口。”
陆瑶垂着眼,看温水里三个人交叠的影子。半晌,她轻声道:“若有一日你不知道了呢?”
楚怜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风吹松涛,像远处有人不停翻动旧纸。
“那便问。”楚怜说,“别猜。”
陆瑶望向她。
楚怜又道:“我未必每次都答得好听。”
“我也未必。”
“那便吵完再走。”
秦越笑道:“你们把我放在哪里?”
楚怜道:“让你先学会听。”
这一次连陆瑶也笑了。
笑意才起,院中忽然传来木哨的一声长鸣。
秦越三人同时起身。
声音来自缓车旁。
叶灵比他们更快,已经掀开车门。刘露儿缩在软垫一角,脸色惨白,右手握着木哨;炎嫣半跪在她身前,正用短棍撑住身体替她解背后宽带。
“我没事。”刘露儿说。
“没事吹什么哨?”叶灵问。
“不是我吹的。”
众人一怔。
刘露儿摊开手。木哨还在她掌心,系绳却被什么东西从窗缝外勾住,绷得笔直。方才那一声,是有人在车外拉动系绳,借她的哨子吹响。
叶灵一剑挑开窗帘。
窗外空无一人。
湿地上只有一串浅浅的泥印,从马厩后绕到缓车旁。印子细长,不像靴底,倒像某种鸟爪。走到车窗下,爪印忽然断了。
刘露儿背上的宽带已被解开一半。若不是炎嫣就在车中,那根从窗外探入的细钩再拉两下,便会把整条固定带抽走。
“调虎离山?”程砚问。
炎赫山已奔向封证车。两把锁都在,封纸也没有破。
秦越俯身看泥印,用指腹轻轻一抹。泥里混着细灰,颜色比驿站土更暗,捻开后略有油滑。
慕容婉儿道:“不是鸟。有人把三齿小爪绑在细索上,贴着地拖过来。收索时爪印自然断掉。”
叶灵越墙追出,片刻后带回一截断线。线头沾着灰黑色蜡屑。
“人已走了。”他说,“墙外有马蹄,故意踏进乱蹄印中。”
刘露儿看见他手中的断线,忽然问:“他为何要拉我的哨?”
没有人能回答。
或许只是要试探值夜者反应,或许是想解开她背带,使车中骤乱;也可能只是想让所有人知道,他们离开疾风堂第一夜,已经有人摸到了窗下。
炎嫣重新替刘露儿束好宽带。她的手指不够灵活,打结时慢了一些。刘露儿回头看着她,低声道:“方才你若不在——”
“我在。”
“以后未必总在。”
炎嫣把最后一道结拉紧:“那你便先吹哨。”
叶灵站在车外,听见这句话,神色复杂。他想说自己也会在,话到了嘴边,却只将断线收入证物袋。
程砚当夜便把那点灰蜡封了。
秦越没有睡好。
后半夜,他倚在西厢廊柱下,看驿卒每隔一刻巡过院门。楚怜披衣出来,把半边斗篷搭到他肩上。
“在想马具上的追踪针?”她问。
秦越点头。
第五章启运时,对方把裹灰短针藏入他的后鞍扣。他在折风亭换马前虽由靴底灰迹发现了针,盐径上却已经留下足够的痕迹。今夜这根细索又带着相似的灰蜡,未必出自同一人,却像同一种办法:不追着人走,只让人自己留下路。
“他们知道我们会来。”秦越道。
“请帖昨日便写好了,当然知道。”
“可知道我们第一夜住哪一间驿站,便是另一回事。”
楚怜靠在他右肩。她没有用左侧空袖碰他,只把完整右手覆在他手背上:“也可能他们一直盯着官道。”
“也可能队里有人无意间泄了路线。”
“你怀疑谁?”
秦越沉默片刻:“现在谁也不怀疑。”
“这句话听来不像真话。”
“我不想为了证明自己谨慎,便把每个人都看成敌人。”
楚怜道:“可你会把每个人都看成要保护的人。”
秦越苦笑:“这也有错?”
“有时有。”她抬头看他,“譬如你若发现危险,只告诉我一半,便是替我决定我能承受多少。”
秦越想起玉佩发热、羊脂如意的异样,也想起那封提前点名三人的请帖。他确实还有话未说尽。
“等到山城,我告诉你。”他说。
“为何不是现在?”
“因为我还不知道那是线索,还是我自己多想。”
楚怜没有逼问,只把他的手握紧了一点:“好。我等你到山城。”
她说的是等,不是信。
秦越明白,这一个字比轻易说出的“我信你”更重。
第二日天未亮,队伍便离开松岭驿。
驿站外的松林渐渐稀了,山体露出大片赤褐岩层。午后道路开始连续抬升,普通驿马喘得口鼻泛白,只得在半山换成耐坡的短腿骡。封证车卸去一半杂物,由人力在后方推轮;缓车每过一道急弯,都要先垫木楔,再一点点挪过。
楚怜依陆瑶所言,清晨坐车,午后才上马。炎嫣则反过来,平缓处骑行,陡坡与急弯全部回到缓车。慕容婉儿在每次停车时检查左侧接受腔,第二次休息时发现内缘卷起一线,没有忍痛继续,而是当众解开束套重新铺平。
炎赫山起初看得不耐,后来见炎嫣也主动拆开右侧木足护片、清理踝榫里的碎砂,终究什么也没催。
叶灵在前方每隔半里留下疾风堂风标。刘露儿坐在车中,负责把后队已过的标记抄进路线册。她背伤仍疼,字写到后来有些歪。炎嫣把册子拿过去,替她画了最后两道弯。
“你会画路?”刘露儿问。
“炎阳宗的矿路比这还绕。”
“叶大哥看得懂么?”
“他若看不懂,便别做前哨。”
叶灵恰从前方折回,接过册子看了两眼:“这是谁画的?”
刘露儿指向炎嫣。
叶灵道:“第三道弯后应有一条干涧。”
炎嫣道:“车没过,我不写。”
“前哨图要预留。”
“后队册记已经走过的路。”
两人争了两句,叶灵拿炭笔在干涧处点了一个空圈,炎嫣则在已过弯道上加了实线。刘露儿看着一张纸上两种笔迹,忽然道:“一个画要去哪里,一个画已经走过哪里,合起来不是正好?”
叶灵与炎嫣都停了。
“你倒会说。”叶灵笑道。
刘露儿也笑,却把册子抱回怀中:“那便由我保管。免得你们谁也不服谁。”
傍晚时分,山风里开始带上煤烟和牲口粪的气味。
叶灵在前方举起右手。
众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两山夹口处立着一根歪斜木杆,杆顶挂着一面灰布旗。旗上原本画着一只展翅鹞鹰,雨淋日晒后只剩半只眼睛,在暮色里像一块未洗净的血斑。
灰鹞铺到了。
铺子比众人想象中更大。
前院供商队歇脚,左右各有一排马棚;正屋兼作酒肆和账房,后墙贴着山岩,墙根下开有排水沟。门板半掩,门闩却从外面横插着。烟囱没有烟,院角灶灰仍存一丝温气。
叶灵没有推门,先贴地看了片刻:“有人在半日内离开。车辙两道,马蹄不少。”
程砚道:“先封铺。”
炎赫山望向灶房:“里头若有人?”
“先喊话,再入。”
秦越站在院门外,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腥甜。不是血,也不像腐肉,倒像伤药混进了炭火。
陆瑶也闻到了。
两人对视一眼。陆瑶低声道:“有药气。”
程砚带来的两名吏役在门外高声报了三遍身份。铺中无人回应。
叶灵以剑尖拨开门闩,慕容婉儿先看门轴,确认没有连线,众人才分两路进入。酒堂桌椅整齐,柜台上没有浮灰,十余只粗瓷碗倒扣成一排,干净得不像匆忙弃铺,倒像有人临走前特意擦过。
“今日不搜深处。”程砚道,“天色已暗,先清活人、火源和出口。原物不动,明晨三方同验。”
炎赫山虽不情愿,也没有反对。
众人查过前院、灶房和马棚,没有发现活人。后院靠墙晾着一件湿白衣,衣摆在暮风中缓缓转动。叶灵举灯照了一下,笑道:“做贼的若都这般爱干净,官差倒省了扫地钱。”
一名年轻吏役被逗笑了。
笑声尚未落下,那件白衣忽然逆着风转了半圈。
衣袖抬起。
袖口里垂下一只焦黑的手。
那不是木头。
五根手指被火烧得蜷曲,指甲大半脱落,腕部断口由粗线缝在衣袖深处。风一吹,烧裂的皮肉互相摩擦,发出细碎的沙响。
年轻吏役的笑僵在脸上,猛地弯腰干呕。
白衣又转。
焦手突然朝离它最近的炎嫣抓去。
“别动!”慕容婉儿喝道。
炎嫣没有后退。她双腿不便急转,若慌乱避让反而可能使木足踝榫翻折,只把短棍横在身前。楚怜已经从侧面掠出,右手剑光一闪,没有斩手,而是削断白衣上方一根几乎看不见的黑线。
焦手在炎嫣面前半尺处骤然坠下。
同一瞬间,屋檐下响起机簧轻鸣。
三枚短针从瓦缝射向楚怜后背。
秦越早已盯住那根黑线的走向。楚怜挥剑时,他手中一枚银针同时弹出,正钉进檐角小轮的齿隙。小轮一滞,三枚短针中两枚撞在瓦上,最后一枚仍擦着楚怜右肩飞过。
秦越一步上前,以剑鞘压住她腰侧,把人带离针路。
楚怜回手一剑,斩断余线。
檐上传来“哗啦”一响,一只装满碎石的旧竹筐砸落在方才站人的位置。若众人因焦手惊乱扑上,至少要有两三个人被压倒。
院中无人说话。
叶灵抬灯查看机括:“线是新的,轮上油也新。有人今日还在这里。”
陆瑶用布夹起一枚短针,凑近闻了闻:“针上有药,先别碰。”
秦越仍扶着楚怜的腰:“伤到没有?”
楚怜道:“没有。”
“右肩呢?”
“针没碰到。”
“让我看。”
楚怜侧脸看他:“方才是谁说要听伤者自己答?”
秦越的手僵了一下。
她眼中却有一点笑:“我说没有,便是没有。你那枚针倒比以前快。”
“是你先引出了轮子。”
“所以我不是被你救下,是与你一同拆了它。”
陆瑶在旁道:“情话留到验完毒针以后说。”
楚怜问:“师姐听出哪句是情话?”
陆瑶不答,只把毒针收入瓷管。秦越望着她微微绷紧的侧脸,忽然觉得这后院的风比山路上更难辨。
程砚命人以封条封住白衣、焦手和檐角机括。
“今夜不再深搜。”他说,“前后院各设双岗,所有人不得单独进屋。”
炎赫山盯着那只焦手,沉声道:“先查它是谁。”
秦越蹲下,只作不移动尸证的外观检查。断口并非火中自然脱落,而是肘下被利器斩断后再烧;掌心厚茧集中在拇指根和食指外侧,像常年牵缰、抬杠之人。腕内侧残留一道未烧尽的青线刺记,只看得见半只鸟翅。
“灰鹞铺的人?”叶灵问。
炎赫山道:“旧时走七井外运的脚夫,会在腕上刺灰鹞。不是帮派记号,是怕矿难后尸身认不出。”
他说完,脸色更难看了些。
有人斩下铺中脚夫的手,烧焦后缝进白衣,只为给后来者设一道惊吓和杀人的机关。
那年轻吏役不再呕了,却一直不敢看晾衣绳。
当夜,众人在前堂轮班休息。
炎嫣的右侧踝榫在遇袭时经受了一次急停,榫槽边缘裂出细纹。叶灵借灯替她磨平毛刺。刘露儿坐在对面,看了一会儿,把自己的软垫递到炎嫣脚下。
“垫高些,叶大哥容易看。”
炎嫣道:“你自己不用?”
“我趴着。”
“背伤还趴?”
“那我坐叶大哥的包袱。”
叶灵头也不抬:“里面有暗器。”
刘露儿把手缩回来:“你怎么什么地方都藏暗器?”
“我若不藏,方才檐下再多两枚针怎么办?”
炎嫣忽然道:“方才先到我身边的是楚姐姐。”
叶灵磨锉的手停了一下。
“我在屋内查梁。”
“我没有怪你。”
“那你为何提?”
炎嫣看着他:“因为你又在怪自己。”
叶灵沉默。
刘露儿把软垫塞到炎嫣木腿下:“她说得对。你若前后左右都要第一个到,早晚把自己劈成四个。”
“四个叶大哥不好么?”
“吵死了。”
炎嫣淡淡道:“一个已经够多。”
叶灵终于笑了一下。刘露儿也跟着笑,心中那点因他专心修理炎嫣踝榫而生的酸涩仍在,却不再像一路上那样只想藏起来。她悄悄把断裂的小铁片捡起,包进纸里。
“留它做什么?”炎嫣问。
“回去给林副堂主看。下次若能把这里加厚,你便不怕碎石卡裂。”
炎嫣望了她片刻:“谢谢。”
刘露儿低头折纸,耳尖红了。
第三日清晨,三方在前堂验封。
程砚先开正屋账柜。柜中六本流水账按年月排得整整齐齐,墨色新旧相合,纸边也有常年翻动的毛损。若只看表面,这是一套再寻常不过的商铺账。
炎赫山翻到半年前一页,指节顿时绷紧。
上面列着五名炎阳宗旧部的姓名、腰牌号和押货数目。其中两人已死于内乱,一人失踪,一人正被扣在宗门受审,最后一人便是葛松。
每一笔货物后都盖着炎阳旧库的火纹小印。
“原件给我。”炎赫山伸手。
程砚将账本按在桌上:“三方尚未验完。”
“姓名、腰牌、印记都是真的。”
“真的更不能给你。”
炎赫山眼中怒意陡起:“本宗清理门户,不劳按察司插手。”
程砚道:“若羊脂如意案只关你炎阳宗门户,按察司也不会给三十日。”
“你——”
炎赫山一掌拍在桌沿。
桌面轰然一震。柜上茶盏跳起半寸,炎阳真气沿木纹灼出一道浅褐色印痕。
程砚没有退,只将按察司铜印放到桌上:“炎长老这一掌若再向前半尺,今日账册便算毁在炎阳宗手里。”
门外炎阳弟子与随行吏役同时按住兵器。
叶灵悄悄挪到门边,既防外敌,也防两边真的动手。炎嫣扶短棍站起,右侧木腿刚修过,动作仍不够稳。刘露儿下意识要扶她,又记起约定,只将软垫踢到她可能跌倒的位置。
秦越没有站到二人中间。
他走到桌侧,看了看炎赫山掌下那页账,又看向柜门。
“炎长老,你认得这五个人,也认得旧印。请你先验一件事。”
“什么?”
“旧库押货账的笔,是谁执?”
炎赫山一怔,重新低头。
他没有再抢账本,而是逐字看过,最后道:“不是葛松,也不是炎风掌库时常用的三个账吏。字仿得像,收锋不对。”
秦越问:“货物写的是什么?”
“松脂、矿蜡、药炭、白石。”
“羊脂如意写成白石?”
“押暗货时可以。”
“那为何每一批白石都与药炭同车?”
炎赫山没有答。
陆瑶从旁道:“若是为了防潮,白玉不需药炭。若是药材,倒可能以炭隔湿。”
程砚道:“所以这本账只能证明炎阳旧部运过一批被记作白石的东西,不能证明那就是羊脂如意,也不能证明他们知道所运为何物。”
炎赫山脸色阴晴不定,终于把手从账册上移开。
“拓本一份归炎阳宗。”
“可以。”
“本宗旧部的名字不得先行外传。”
“未查明前,只入双封附册。”
两人各退一步,却仍互不看对方。
秦越翻到册末,发现最后三页的纸色略白。他没有碰,只俯身闻了闻。
“纸换过。”
程砚道:“何以见得?”
“前页沾有灶烟和牲口棚的氨味,末三页只有墨和新木柜的味道。装订线也是新穿的。”
叶灵检查线孔:“旧孔四个,新线只穿三个。有人抽过页。”
众人随后分屋搜查。
账房干净得近乎刻意。地面扫过,墙缝掏过,连梁上旧燕窝都被取走。叶灵在窗下找到一枚炎阳旧式封钉,炎赫山认出是真物,却说那种钉在宗门外库流通过数百枚,谁都可能取得。
秦越没有继续盯账房。
他走到桌旁,忽然把椅子拉开。
桌腿外侧有四道浅痕,方向全朝向门口;内侧却有一道更深的弧形擦痕,像这张桌子曾经绕着某一点转过。可地砖完整,桌下也没有暗板。
他蹲下摸了摸门轴。
门轴刚上过油,油味与昨夜檐角小轮相同。若只是方便开关,两个门轴都该有油;眼前却只有靠马棚一侧的下轴最湿。
“这扇门拆过。”慕容婉儿道。
“也可能换过方向。”
秦越站起,沿着门扇开启的弧线走到外院。弧线尽头正对牲口槽。
石槽里还积着半槽雨水,水面漂着草屑。秦越把手伸进去,水很冷;指尖沿槽底滑到右后角时,却觉那一小块石面比别处温暖。
他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叫叶灵取来一撮细灰,均匀撒在槽外壁。
片刻后,右后角的灰先湿了。
“下面有暖气。”陆瑶道。
炎赫山道:“暗格?”
慕容婉儿以剑鞘沿石槽轻敲。大半处声音沉实,右后角却有一线空响。她又看了看槽脚与地面的接缝:“不是从上开。整只槽曾被向外转过,轴心藏在账房门槛下。桌腿那道弧痕,是有人在屋内转动机关时留下的。”
叶灵趴到排水沟旁,伸手摸出一枚藏在泥里的铁环。
众人先排水,再由炎赫山与两名弟子拉环。石槽极重,起初纹丝不动。秦越看见槽脚下泥水向左涌,忽然道:“停。不是直拉,向右转。”
他把掌中弩的扁柄插进槽脚缝隙,借疾风步换位发力。炎阳真气只在手臂经脉中一吐,不硬扛重量,而是以“疾火三叠”的三次短劲震松结死的砂泥。慕容婉儿同时以剑鞘压住轴侧,叶灵顺势收绳。
石槽终于发出低沉的摩擦声,缓缓转开半尺。
下面不是深洞,只有一个以耐火砖砌成的窄仓。
仓中放着一块焦黑值更牌、半张七井炭拓、三枚刻有血色编号的骨片,以及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碎账。
炎赫山看见值更牌,呼吸一沉。
“葛松。”
值更牌背后有一道向左斜挑的刀痕,是葛松年轻时替炎嫣挡刀留下的。炎嫣坐在院中,隔着门听见这个名字,手指立即收紧。
程砚戴上薄皮手套,先取碎账。
碎账不记人名,只记货号。前半段沿用炎阳外库的火纹编号,每到灰鹞铺便划去,换成一组血色骨号;骨号之后又有“七外”“耳室”“暗金接”等字样。
其中一行写着:
白石药匣一,旧人随行,伤重。求秦医一见。
院中风声忽然清楚起来。
楚怜站在秦越右侧,右手已经搭上剑柄。
陆瑶问:“旧人是谁?”
无人知道。
叶灵道:“请帖也说府中有一位不便露面的旧人。”
炎赫山盯着“白石药匣”四字:“如意与病人同路?”
程砚道:“只能证明写账的人想让我们这样想。”
炎赫山又要开口,秦越却先道:“先分证据层级。”
他指向正屋账册:“第一层,炎阳旧部姓名、腰牌和旧印大多为真,证明他们参与过灰鹞铺以前的运输。”
又指向碎账与骨片:“第二层,货物到灰鹞铺后换成血色编号。谁接手、旧部是否知情,仍需查。”
“第三层,白石药匣被送往七井外栈,并有暗金线接应的记录。它可能是羊脂如意,也可能是故意写给我们看的假名。”
“第四层,这个‘旧人’点名要见我,与提前送到疾风堂的请帖相合。既然对方知道我会来,便不能把它当求医,只能当引路。”
炎赫山问:“你想如何封?”
“原件由按察司封。疾风堂与炎阳宗各拓一份;涉及本宗旧部的姓名暂入附册,不先公开。骨片、值更牌和碎账分别装袋,不能混在一起,免得以后有人说它们原本就在同一处。”
程砚看着他:“为何不能装一匣?”
“因为发现位置相同,不等于来源相同。值更牌可能是葛松留下,骨片可能是血影接货人留下,碎账也可能是后来者故意塞进来。先分开,日后才能比纸、灰、油和指印。”
程砚沉默片刻,第一次向秦越郑重拱手:“依此办理。”
炎赫山也没有反对。
三方拓印时,楚怜登上后院屋顶,去取那根操纵白衣的黑线。秦越抬头见她单手攀上檐角,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
陆瑶在旁道:“她腰间有叶灵的保险索。”
“我看见了。”
“你还是想接。”
“接住总没有坏处。”
“若她总知道你在下面接,便可能少留一分力给自己。”
秦越皱眉:“你今日怎么总替她说不必管?”
陆瑶脸色一白。
话出口,秦越便后悔了。
她并不是要他不管楚怜。一路上替楚怜检查束带、安排休息、配药的人,分明也是陆瑶。
陆瑶低声道:“因为我知道,她最怕旁人只看见她少了一只手。”
秦越一时无言。
屋顶上,楚怜已将黑线缠在剑鞘上,借腰间绳索缓缓下来。她落地时右膝微屈,身体稳稳站住,先把线交给程砚,才看向二人。
“吵什么?”
秦越道:“我说错了话。”
陆瑶道:“没有吵。”
楚怜看看秦越,又看看陆瑶:“一个认错,一个否认。看来确实吵了。”
她没有追问,只把右手伸到秦越面前:“屋瓦有灰。”
秦越取出帕子,替她擦掌心。擦到指根时,发现一道细小划痕,立刻停住。
“这叫没有受伤?”
“瓦边划的。”
“也算伤。”
楚怜正要反驳,陆瑶已经递来药膏:“先洗。”
两人这一次又站到了一边。
楚怜看着他们,忽然笑道:“你们倒很会在我身上和好。”
陆瑶耳根微红,转身去取水。秦越替楚怜包好那道细口,低声道:“方才是我急了。”
“向师姐说。”
“我会说。”
“不是等到了山城再说?”
秦越听出她把昨夜的话也一并还了回来,只得苦笑。
后院搜查到午后。
马棚最里侧留有四组深浅近似的脚印,步距整齐,两前两后,中间没有车轮,却有两条平行的木杆压痕。压痕从棚内一直延到北门外,显然有人抬着软轿离开。
一名疾风堂弟子在草堆下找到半截折断的轿杆护片。护片底面沾着灰黑矿蜡,蜡中混有细小金红砂粒。
炎赫山捻起一点,脸色微变:“七井旧矿为防木器遇火开裂,常用这种耐火蜡。后来封矿,配法也失传了大半。”
陆瑶又在轿杆内侧闻到药味,与秦越昨晚在院门外闻见的腥甜相同。
“轿中有人伤口渗液。”她道,“气味被药膏盖过,仍有血腥。不是装空轿。”
秦越问叶灵:“离开多久?”
叶灵看过北门外被风吹干的泥边:“昨日申时前后。到我们昨夜入铺时,不会超过半日。”
也就是说,他们抵达灰鹞铺时,那顶软轿刚走不久。
它没有沿来路返回,而是向北上山。
通往烬王山城。
刘露儿站在缓车旁,忽然从轿杆护片的裂缝里抽出一缕极细的红线。
“这是什么?”
楚怜接过看了一眼:“衣料?”
慕容婉儿道:“不像衣料。是软轿内帘的穗线,染过香。”
陆瑶将红线收入纸中。那股香极淡,甜中发苦,像女人用的熏香,又混着长期卧病之人才会有的药味。
秦越望向碎账上的“旧人伤重”四字。
是谁受了伤?
为何一定要他去看?
是求救,是威胁,还是有人把自己的伤口也做成了机关的一部分?
程砚封好最后一只证物袋。封证车两把锁重新落下时,日头已经偏西。
炎赫山站在灰鹞旗下面,许久没有说话。
葛松的值更牌是真,炎阳旧部参与运输也是真;可货物过铺之后,编号被人抹去,旧人的名字成了遮住另一只手的布。
这一回,他们既没有洗清炎阳宗,也没有坐实炎阳宗。
只在一层被擦得太干净的表面下,看见了第二层血色。
北门外,一阵山风卷过。
那面破旧灰旗忽然舒展开来。旗上的鹞鹰只剩半只眼,却正朝着软轿离开的方向。
秦越握住腰间玉佩。
玉佩没有发热。
可他分明觉得,有什么东西已经先一步进了山,正隔着越来越浓的暮色,等他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