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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回 烈焰临堂 驿骑在无名岭看见那四双脚印时,装着急信的铜筒已经递给下一匹快马。 疾风堂的急信不由一人一骑走完全程。每到驿站,铜筒换手,旧马喘息,新马出栏;沿途关卡看见风纹火漆,只验封口,不问内容。寻常车队要走数周的南路,硬是被一匹接一匹的快马压缩成数日。 急信一路向炎阳宗去,疾风堂却只能等。 等待并不安静。 死者衣冠送入灵堂,段青禾的断臂创面每日换药,落鹰峡带回的兵刃、掌痕和磷火残渣逐件封存。校械场上,林羽也修好了楚怜被踩裂的左臂假肢。 那天铜筒刚过青石驿,楚怜第一次试骑改装马鞍。 她右脚踏镫,右手抓住鞍桥,身体才升到一半,脚底便忽然滑脱。秦越一步抢近,左臂托住她腰侧。楚怜横靠在他胸前,左侧空袖与轻木假肢夹在两人之间,耳后全是他的呼吸。 “放开。”她低声道。 “先踩稳。” “这么多人看着。” “摔下去,看的人更多。” 楚怜耳根微红,重新踩住马镫,借他手臂坐上鞍背。 陆瑶提着药箱走来,替她抽出挤进腋下的肩带。指腹刚压到残端内侧,楚怜肩头便缩了一下。 “今日最多半圈。”陆瑶道。 秦越说:“听师姐的。” 楚怜看了他一眼:“你倒叫得顺口。” 陆瑶的手停了一瞬,却没有松开肩带。 枣红马缓缓绕场。半圈之后,楚怜残端开始发烫,主动示意停马。秦越正要上前,她却先望向陆瑶:“师姐,怎么下?” 陆瑶怔了怔,随即站到她左侧:“贴近马腹,别让左边先坠。” 楚怜依言滑下,落地时肩背撞进陆瑶怀中,秦越的手也同时托住她后腰。三个人挨得极近。 “我知道你不会害我。”楚怜望着陆瑶。 “知道还总说带刺的话?” 楚怜沉默片刻:“因为有些东西,我不想让。” 陆瑶脸色微白,手上却仍在替她解肩带:“我也没叫你让。” 急信越过青石驿时,三人谁也没有让步。 但从那以后,楚怜每次上马都让陆瑶先查残端;陆瑶每次伸手,也不再等她开口。 铜筒送上炎阳主峰那日,炎嫣刚刚离开双杠。 她的两具铁木假肢重新调过接受腔,只在右侧扶一根齐腰短棍。叶灵守在左后方,刘露儿抱着水囊坐在石阶上。 炎嫣迈出第一步,又在第二步时因左侧踝榫未扣实,木足刚受力便向内一折,身体骤然下沉。叶灵的手已经伸到她肩后,她却以短棍猛撑地面,腰胯向右一摆,自己重新站稳。 “看见没有?”她喘着气问。 “看见了。” “我没摔。” “所以还能多走一步。” 刘露儿把水囊递过去:“他若真不管,你已经磕掉两颗牙了。” 炎嫣喝了口水,忽然道:“绝谷那次,多谢。” “我救的是大家。” “也救了他。”炎嫣看向叶灵,“以后你若有危险,我救回来便是。” “你如今两步都费劲,拿什么救我?” “今日两步,明日便不止。” 刘露儿把水囊抱回怀里:“那你慢慢追。” 温情没有消除她眼底的失落,却让失落第一次不必化成敌意。 数百里外,炎烈就在这时拆开急信。 信上没有一句催促,只有四样东西:羊脂如意失窃、真宗令、炎阳掌痕、落鹰峡死者名单。 他把信看了两遍,又命人取来宗令旧档。烈阳长老炎赫山站在案旁,虬髯间还沾着夜露。确认拓印上的缺角属于炎风叛乱时失踪的旧令后,他一拳砸得案上灯焰乱跳。 “有人拿炎阳宗当刀使。” 炎烈道:“也可能有人已经认定,这把刀就是我递出去的。” 他没有等天亮。 十八骑当夜出山,每人只带干粮、清水和换马铜符。炎赫山随行,另两位长老留守宗门。来路上的快马刚刚停歇,他们便沿同一条驿道北返。 炎烈每在一处驿站换马,疾风堂校械场上的伤者也多向前挪一点。 楚怜从半圈骑到一圈,仍只用轻木夹指扶缰,绝不拿假肢承受格挡。炎嫣从两步走到七步,踝榫一松便停。慕容婉儿则在碎石短坡上教她如何跌倒:木足失稳时不硬撑,先屈完整的膝盖卸力,以手肘护头、髋侧先落,避免两侧短残端承受撞击。 “你第一次下坡也摔过?”炎嫣问。 “摔断过两根椅腿。” “人呢?” “人没断。” “那椅子倒霉。” 几个人都笑了。 可炎烈一行越靠近,这笑声便越短。 灵堂里的祭香换过数次,秦越也将封册看了一遍又一遍。证据没有因为等待变得更清楚,反而像一根越绞越紧的绳:真令、真掌、真旧部,加上炎阳宗与州府确有的商路冲突,任何一项单独看来都能解释,合在一起却足以令人拔刀。 炎嫣走出第七步那天下午,南路巡风铃第一次连续响了三轮。 她还想迈第八步,左侧木膝却已下沉。她依照慕容婉儿所教侧身收腰,准备坐倒,疾风堂东侧巡风台恰在此时升起三面赤旗。 急钟骤响。 短棍从炎嫣掌中脱落。叶灵再不迟疑,一把托住她腰间。 方才尚有笑声的校械场,三声钟响之后便静了。 沈雁回从巡风台快步下来。 “南路来骑,火纹旗。” 炎嫣脸上的血色骤然变了。 叶灵扶她坐回木榻。她却抓住他的衣袖:“剑穗别摘。” “为何要摘?” “他若看见——” “看见便看见。” 炎嫣望着他腕间的旧穗,眼中先是一热,随即又生出不安:“他现在是宗主。落鹰峡死了人,宗令也是真的。他不会只来接我。” 叶灵道:“我也不会只因他是宗主,便把该说的话咽回去。” 刘露儿站在二人身后,忽然觉得自己像被隔在一道看不见的门外。 她本该难过。 可马蹄声已经从远山间传来。她先把木哨取出,塞到叶灵手中。 “拿着。今日来的未必只有明路上的人。” 叶灵看她:“你发现了什么?” “无名岭驿骑见过四双怪脚印。”刘露儿道,“我只是怕你顾着说情话,忘了听风。” 她语气仍轻,提醒却救了所有人的一分警觉。 暮色降临时,南门外扬起大片尘土。 十八骑沿官道驰来,为首之人一身暗赤劲装,肩披火纹短氅,背后长刀没有入鞘。从疾风堂发出铜筒,到这队人循原路赶回,恰好九日。两程都靠驿站接力换马,昼夜只歇极短时辰,才走完寻常车队数周也未必走完的路。为首之人的脸庞因此清减许多,眉眼间却比炎阳宗内乱时更多了一层压人的沉稳。 炎烈勒马停在疾风堂石阶下。 风无痕已经率众候在门前。 双方隔着十余步,没有人先行礼。 炎烈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风无痕,也不是封在木匣中的宗令。 是炎嫣。 她坐在门内木榻上,两条铁木假肢垂在衣摆之下,右手扶着那根齐腰短棍。叶灵站在她左侧,腕间系着炎阳宗旧剑穗。 炎烈翻身下马,脚下踉跄了半步。 “嫣儿。” 炎嫣眼圈立刻红了。 她原本想站起来。 她想让兄长看见自己已经能走七步,想告诉他疾风堂没有把她当作废人。可她双腿刚刚训练过,两侧踝榫也已经松动。她握住短棍,试了两次,身体都没能离开木榻。 炎烈快步上前。 炎嫣却道:“别抱我。” 他停住。 “我身上都是汗。”她说。 炎烈看见两具铁木假肢边缘磨出的红痕,也看见她因用力而发抖的手。 “谁叫你现在练这些?” “我自己要练。” “伤成这样还逞强!” 炎嫣眼中的泪忽然冷了:“你一路赶来,第一句话便是骂我?” 炎烈一怔。 叶灵道:“她不是逞强。” 炎烈这才看向他,又看见那根旧剑穗。 “这是炎阳宗的东西。” “她给我的。”叶灵道。 “我会还。” 炎嫣立即道:“不许还。” 兄妹重逢的热意,在这一句话后忽然多了一层说不出的僵硬。 炎烈盯着叶灵。 叶灵没有退。 刘露儿站在楚怜身边,原本心中发酸,此刻却险些笑出来。楚怜轻轻碰了她一下,示意此时不是看热闹的时候。 风无痕终于开口:“炎宗主远来,不妨先看死者,再谈剑穗。”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 炎烈脸上的兄长神色迅速退去。 他转向风无痕,抱拳道:“正有此意。” 衣冠灵堂设在疾风堂前院。 周槐等人的尸身已经归葬,堂中只留下染血衣物、断裂兵刃和写着姓名的木牌。段青禾伤势太重,仍躺在后院,由州府吏员代呈封册。 灵堂正中摆着三只证物匣。 第一匣是真正的炎阳宗旧令。 第二匣是从尸体与崖壁上拓下的炎阳掌痕。 第三匣中放着劫匪使用的兵刃、磷火残渣和写有“撤整饬令”的血布。 炎烈逐件看过。 看到宗令时,他拇指在令牌背面的缺口处停了许久。 “是真的。”他说。 疾风堂弟子间立刻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一名右脚在落鹰峡被砸碎、如今拄着木杖的护路弟子怒道:“既是真的,还有什么可查?” 炎烈抬头:“真令不等于真命。” “劫匪用的也是你们炎阳掌!” “炎阳宗内乱后,叛徒失踪二十三人。”炎烈道,“其中至少六人会裂火掌。他们替谁卖命,我会查;但我没有下令劫贡。” 风无痕道:“你是否反对《炎烬商路整饬令》?” “反对。” “是否上书州府,称若强夺沿途转运权,炎阳宗将自行封路?” “写过。” 灵堂中的气氛骤然绷紧。 炎赫山虬髯一抖,忍不住道:“宗主,那封信——” 炎烈抬手止住他:“写过便是写过。我不拿假话自证清白。” 秦越站在风无痕身后,第一次觉得炎烈确实已经不像炎阳宗内乱时那个只凭血气冲动的少宗主。 可他越坦白,眼前的证据反而越像真的。 有动机,有真令,有旧部,还有掌痕。 风无痕看向灵牌:“落鹰峡死了四个人,段青禾少了一只手。炎宗主一句‘不是我’,不够。” 炎烈道:“那你想要什么?” “留下,查清。” 炎赫山一步踏出,脚下青砖发出闷响:“把宗主扣在疾风堂?” 疾风堂弟子也纷纷按住兵刃。 方才炎嫣重逢兄长的泪还没有干,灵堂内却已经隐隐分成两边。 秦越正要上前,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金属摩擦。 不是拔刀。 像某种小机括被拇指推开保险。 声音来自炎阳骑队末尾。 那里站着一名面色焦黄的年轻骑士。他左耳缺了一角,肩上披着沾满尘土的火纹氅。入堂以后一直垂着头,像十余日换马兼程已经耗尽气力。 可他的右手藏在披风下面。 秦越喊道:“低头!” 几乎同时,灵堂角落响起一声石磬。 铮—— 年轻骑士披风下射出三枚袖弩。 弩箭不是射向风无痕。 而是射向炎烈! 弩机外壳刻着疾风堂常用的回纹。 另一边,靠墙躺着的伤员也在磬声中暴起。 那人是落鹰峡后送回来的无名车夫,半张脸被烧伤,十日间时醒时昏,每次睁眼都只能发出含混呻吟,始终未能说清姓名来历。此刻他一把扯断胸前绷带,掌心赤红,竟以一招炎阳宗“火蛇穿云”直取风无痕心口。 一边是疾风弩杀炎阳宗主。 一边是炎阳掌袭疾风堂主。 只要任何一击得手,两派再也没有解释余地。 风无痕旋身避掌,袖中短剑已然出鞘。 炎烈则挥刀劈向弩箭。 第一箭被劈飞。 第二箭擦过他肩头。 第三箭却藏在前两箭阴影下,直奔咽喉。 楚怜从侧面一剑挑出。 剑尖撞中箭尾,弩箭偏开半尺,钉进灵牌后的木柱。 “关门!”沈雁回喝道。 灵堂两侧木门同时落下。 人群却在此时炸开。 不知道是谁掀翻了炭盆。大团惨白烟雾从地面涌起,遇火后泛出幽绿色。烟中夹着磷火和骨粉,既呛眼,又会在衣物上留下点点鬼火。 “不是普通烟!”陆瑶掩住口鼻,“退到上风处!” 一名披麻哭丧的瘦小妇人从灵桌下直起身。 她方才一直低头烧纸,脸上罩着灰白孝巾,腰间却悬着一串刻有细小编号的骨片。烟雾一起,她五指在骨片上一拨,数枚薄骨便贴地飞出,精准割断西侧门闩。 同一时间,州府随行人群中有个青衣账房收起折扇。 此人四十岁上下,面白无须,进堂后逢人便笑,自称替商路司核对死者抚恤。此刻扇骨边缘却弹出一圈薄刃。 方才那声石磬,正是他以扇尾敲响。 两人都没有去救正在行刺的死士。 他们只在制造烟、打开退路,并等两派先杀红眼。 “还有两个!”秦越道。 青衣账房隔着烟雾向他一笑:“秦大夫耳朵不错。” 折扇骤然旋出。 七道寒光在烟中忽隐忽现,封住秦越向年轻骑士靠近的道路。 秦越没有硬接。 他向左踏出半步,木鞘剑早已在落鹰峡断裂,此刻手中只剩从证物架旁抓来的一根封箱木杆。他以疾风步贴着第一道扇刃切入,手腕一抖,两枚无药响镖一前一后射向地面。 叮!叮! 青衣账房误以为暗器袭眼,折扇向上护面。 秦越等的正是这一瞬。 “回风锁关!” 木杆不刺人,只点向他右脚下一块空处。 青衣账房若照原步换位,胫骨便会撞上木杆;若撤步,便让出年轻骑士的方向。他腰身一拧,竟在不可能处收回右足,折扇反削秦越手腕。 薄刃尚未触肉,寒意已经逼到皮肤。 秦越只能弃杆。 他以掌中弩护住腕脉,借扇刃撞击之力向后翻出。袖口被削开三寸,皮肤也现出一线血痕。 青衣账房没有追击,只低声笑道:“招是好招,火候太嫩。” 这人至少已入通脉境。 秦越拦不住他,却逼得他为了换步露出一瞬空隙。 楚怜从那道空隙中穿过。 她独臂持剑,一招斜封,将年轻骑士第二轮袖弩压回披风。炎烈同时踏前,刀背重重撞在对方胸口。 年轻骑士吐出一口血,仍要咬碎藏在齿间的毒囊。 秦越早已看见他下颌收紧。 一枚细针飞出,扎进颊车穴旁。 骑士面部骤麻,毒囊没能咬破。 炎烈反手扭住他双臂,将人按倒在地。 另一边,风无痕已经与烧伤车夫连换七招。 那人施展的确是真正炎阳掌,真气却走得极其决绝,每一掌都只攻不守,分明没打算活着离开。 叶灵双剑从侧面切入。 烧伤车夫忽然转掌,火劲不再攻风无痕,反而拍向烟雾中行动最慢的炎嫣。 叶灵脸色骤变。 他若回救,风无痕便会独受对方最后一掌;若继续夹攻,炎嫣绝躲不开。 炎嫣扶着短棍,双侧踝榫在混乱中都已松脱。 她无法疾退。 刘露儿却先挡到她面前。 “左边!” 木哨声尖锐响起。 炎嫣听见示警,立刻向右侧坐倒。她没有胡乱挣扎,而是照慕容婉儿所教,以右髋和手肘承受落地,避开两侧残端。 刘露儿同时把一张灵桌推翻。 火掌击中桌面。 木板当场炸裂,刘露儿被气浪掀出,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叶灵趁这一掌落空,双剑交错,割断烧伤车夫右腕筋脉。风无痕的剑也在同一刻穿过烟雾,刺入对方肩窝。 那人却笑了。 他左掌猛击自己胸口。 藏在衣内的磷火药囊轰然破裂。 火焰从胸腹间蹿起,瞬间吞没半身。风无痕与叶灵急退,仍被热浪逼得衣袖焦卷。 烧伤车夫没有扑向敌人。 他转身抱住那串编号骨片的瘦小妇人,像要与她同归于尽。 妇人却连眼神都没有变。 她袖中滑出一根灰白短骨,轻轻点在他后颈。 烧伤车夫身体一僵。 妇人借他燃烧的身体遮住众人视线,反手一推。 火人踉跄扑向疾风堂弟子,她自己则从被骨片割断的西门闪了出去。 慕容婉儿横剑拦截。 妇人腰间骨片同时飞起,十余点白光绕过剑锋,分别袭向她右膝、左侧假膝锁扣和咽喉。 她竟一眼看出慕容婉儿的承重弱点。 慕容婉儿只能收剑护身。 骨片撞得剑身叮当乱响。等她再看,灰白孝巾已经消失在门外烟中,只留下一件被剑锋割裂的麻衣。 青衣账房也退到门边。 秦越再次抬起掌中弩。 对方折扇一旋,扇刃将两枚弩箭同时打飞。炎烈从侧面一刀斩来,他却将折扇贴着刀背滑过,借力撞破半扇木门。 风无痕赶到时,只削下他一片青色衣角。 两名真正的高手,一人用骨,一人用扇,从头到尾没有报姓名,也没有为两个死士多停一步。 他们来,只为让人误判。 走时,也只带走自己的秘密。 灵堂中的火终于被沙土压灭。 那名烧伤车夫倒在灵桌旁,胸腹已经烧得焦黑,右腕筋脉断裂,后颈还留着一个极细的骨孔。他尚有一口气,嘴唇动了动。 风无痕俯身去听。 车夫却忽然咬住自己的舌头。 鲜血涌出,他抽搐数下,再没有动。 另一名年轻骑士则被炎烈踩住后背,口中毒囊已经由秦越取出。他的左耳缺口边缘太新,火纹短氅内侧也没有炎阳宗弟子的姓名暗绣。 “你不是我的人。”炎烈道。 年轻骑士满口是血,竟还笑得出来:“宗主怎能这样说?属下一路随您北返,换马、过关,一次也没有掉队。” 炎烈身后一名骑队统领脸色发白:“焦六在赤石驿换马时归队,持的是真传令牌。他说前队遇袭,耳朵也被削掉一块……” “真正的焦六在哪里?”秦越问。 无人回答。 答案多半已经在无名岭某处无人收殓的尸体上。 炎烈松开脚,转而看向风无痕。 风无痕也正看着他。 方才疾风袖弩确实射向炎烈,炎阳掌也确实袭击风无痕。可出手者一个是假骑士,一个是假伤员;负责控场的两名高手更与两派都无关。 满堂杀意并未消失。 却再也不能轻易落在对方头上。 炎嫣坐倒在墙边,两具铁木假肢一前一后歪着。她顾不得自己,先伸手去摸刘露儿后脑。 “撞到哪里?” 刘露儿疼得脸色发白,仍道:“你不是说以后救我么?怎么又是我先救你?” 炎嫣眼圈一红:“这次算我欠你。” “我可记账。” 叶灵跪到二人身边,先看刘露儿瞳孔,又摸她后颈,确认没有明显骨折才松一口气。 “谁叫你挡在前面的?” 刘露儿道:“我若不挡,你心上人便挨掌了。” 叶灵动作一僵。 炎嫣也看着他。 火光、血腥和焦臭之间,那句“心上人”竟比方才所有暗器都更难闪避。 叶灵沉默片刻,没有否认。 他只把刘露儿扶得更稳:“你救了她,也救了我。以后不许再拿自己的命来成全任何人。” 刘露儿笑了一下。 笑意很浅,眼泪却先从眼角滑了下来。 她终于听见了答案。 不是她想要的答案。 却至少没有把她的真心当作孩子胡闹。 楚怜右手持剑,左臂假肢的肩带在方才救人时又松了一截。秦越走过去替她拉正,手指触到残端外侧的热意。 “疼?” “还能忍。” 陆瑶立即道:“不能忍。” 楚怜看她一眼,这次没有顶嘴,主动卸下假肢。 陆瑶检查磨红的皮肤。秦越则蹲在她身前,让她以右手扶住自己肩头。 “方才那一箭,”楚怜道,“我若慢一点,你会不会先救陆师姐?” 秦越抬头:“她不在箭路上。” “我是说若在。” 陆瑶手上的动作停住。 秦越没有敷衍:“会。” 楚怜眼神一黯。 “也会救你。”秦越接着道,“不是因为我在两个人之间选不出来,而是你们谁在箭下,我都会去。” “那若只能救一个?” 灵堂里仍有人抬尸、救火、捆缚刺客。这个问题却像突然把三人隔进一处极静的角落。 秦越望着她:“我不想拿没发生过的死局,骗你一句好听的话。” 楚怜脸色更冷。 陆瑶却轻声道:“别问了。” 楚怜转向她。 陆瑶低头替她敷药:“他若说一定救你,你会高兴,我却会难过;他若说救我,你不会原谅。可真正到了那一刻,他只会扑向离箭最近的人。你明明知道。” 楚怜久久没有说话。 最后,她把右手从秦越肩头移开,握住陆瑶手腕。 “我知道。”她道,“所以我才怕。” 陆瑶抬起头。 楚怜的敌意没有消失,陆瑶的情意也没有收回。 可在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杀局之后,她们第一次承认,嫉妒下面藏着的并不只是占有,还有害怕失去同一个人的恐惧。 风无痕命人将活口钉上手枷、卸去下颌毒齿,关进疾风堂最内层石牢。 秦越从地上捡起那片被削落的青色衣角。 布料内侧沾着少量灰白粉末,与灵堂磷火并不相同。粉末间还夹着极细的骨屑。 “那两个人是一伙的。”他说,“却不是两个死士的同伴。” 沈雁回问:“什么意思?” “死士负责留下身份和尸体,那两人负责让我们看见错误的顺序。”秦越望向被烧黑的石磬,“磬声一响,两边同时出手。若我们没有提前警觉,此刻只会记得炎阳掌先打堂主,或者疾风弩先射宗主。每个人站的位置不同,看见的‘先后’也不同。” 风无痕道:“他们要的不是一具尸体。” 炎烈接道:“是两派各自认定的真相。” 两人第一次顺着彼此的话说了下去。 灵堂外夜风穿门而过,将残烟吹散。 被擒的年轻骑士忽然抬起头:“想知道是谁叫我来的?” 众人同时看向他。 他嘴角仍带着血,眼神却越过风无痕与炎烈,落在秦越身上。 “今夜子时。” “只许秦大夫一个人来。” “我便告诉你,羊脂如意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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