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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psychoamputee

[正在更新] 侠骨残香之我在异界当神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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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天前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psychoamputee 于 2026-10-23 16:42 编辑

第二回 故人作饵
次日天未亮,灰鹞铺北门先响了三声梆子。
不是示警,是换骡。
山城驿路从铺后折向东北,起初还能并行两车,过了黑松坳便只容一车一骑。昨夜那场雨将浮土冲去,露出底下青黑色的山骨。车轮每碾过一道横沟,辕木便发出一声低呻吟,像有什么东西一路跟在车底。
程砚把灰鹞铺原件锁进封证车,另取两册拓本随身。炎赫山亲自在后车押守,慕容婉儿、炎嫣和刘露儿也随缓车走大路。秦越原想把楚怜留下,话到嘴边,看见她已经收紧左肩束带,又咽了回去。
“今日只去认路。”他说。
楚怜把剑鞘横在鞍前:“你这句话若是说给我听,便不必说了。”
“为何?”
“你每次说只认路,最后总有人流血。”
叶灵在前面回头:“秦兄若改口说去赴宴,没准死的人少些。”
陆瑶道:“那也要先验酒。”
四人说着,马已经进了黑松坳。山风从右侧深谷卷上来,楚怜左边空袖随风扬起,又被束带压回腰侧。秦越看了一眼,终究没有伸手。
楚怜却看见了。
“想扶便扶。”她道。
“你不是不喜欢?”
“该扶时不扶,与不该扶时总想扶,同样可恨。”
秦越一时分不清她是认真还是取笑。陆瑶在后面听见,唇边略动,像是忍住了笑。
过午后,山势忽然开阔。两重灰白城墙嵌在群峰凹处,远看不像一座城,倒像山腹裂开后露出的两排旧齿。城墙虽已在望,驿路却沿山腰来回盘折;众人又走了近两个时辰,才在暮色里抵达城外。城墙下散着矿棚、香铺和脚店,挑炭人、抬棺匠、牵骡客挤在同一条坡道上。朱漆王旗挂在最高处,风却吹不直,旗面懒懒垂着。
烬王山城到了。
北门验过程砚的按察文书,又看过炎赫山的宗令,守门校尉没有立刻放行。他把那张请帖反复对照,最后从门房取出一块漆色斑驳的铜牌。
铜牌正面是王府云纹,背面只刻了两个小字。
黍园。
“府里今晨传话,”校尉道,“秦医官若到,今夜先住西驿,不必入王府。明日巳时去城西黍园别院。那位旧人不喜见官,也不便见光。”
程砚问:“什么旧人?”
“小人只管城门。”
“谁传的话?”
“王府外院一名青衣长随。”
“姓名。”
校尉脸上已有不耐:“程大人,烬王府的长随没有义务向城门报家谱。”
程砚还要追问,秦越已接过铜牌。牌边残留着一点淡甜香气,与软轿穗线上的味道极近。
“先看人。”秦越道。
程砚皱眉:“你明知是局。”
“所以才不能让所有人都进去。原件留在封证车,炎前辈和疾风堂弟子看守。你带两名公差守别院正门,叶灵绕院查退路。我、楚怜和陆瑶入内。”
“我也进去。”
“你是官面见证。对方若真想杀人,最想让你死在屋里。”
程砚冷冷道:“秦大夫似乎忘了,你比我更值钱。”
楚怜道:“他没忘。正因为记得,才把自己放进去。”
她说得不重,秦越却听出了责意。
当夜,程砚将西驿内外查了两遍,封证车仍由炎赫山、疾风堂弟子和四名公差轮值看守。秦越没有睡实。每到后半夜,北墙外便有骡铃缓缓经过,铃声走到第三响就忽然消失,过一炷香才从更远处重新响起。叶灵出墙查过,只见一条通往矿货夜市的岔路,并未追人。
次日巳时,秦越等人才持铜牌前往黍园。
城西道路比正街安静。黍园别院藏在一片废弃酒坊后,墙头爬满枯藤,门前两株老槐已经落尽叶子。院门上没有王府匾额,只有门环内侧嵌着半枚云纹铜钉。若非守门人给了牌子,寻常人只会当它是一户败落旧宅。
众人距门尚有二十余步,里面忽然响起轿杠落地的闷声。
紧接着,有人低喝:“慢些!”
院门由内打开。
四名灰衣轿夫抬着一顶硬板软轿,从侧廊转入正院。那轿没有车轮,底板却比寻常轿子宽一倍,左右各伸两根长杠,显然专为不能自行起坐的人改过。轿帘垂得很低,边缘绣着暗红穗线,其中一缕已被扯断。
秦越认出那正是灰鹞铺找到的线。
轿子落地时,帘内传来一声极轻的吸气。
那声音压得很低,仍藏不住疼。
一名圆脸侍女迎上来,约莫二十七八岁,眉眼温和,穿王府外院常见的青裙。她先向秦越福了一礼,目光却飞快掠过楚怜腰间长剑和陆瑶手中药箱。
“旧人畏风,请秦大夫独自入内。”
楚怜道:“他替人看病,我替他看门。”
侍女笑道:“姑娘的剑气太重,只怕惊了病人。”
“会被剑惊着,说明还没病糊涂。”
“楚姑娘。”秦越低声叫她。
那侍女眼中笑意更深:“原来是楚姑娘。”
楚怜立即转头:“你认识我?”
“请帖上有名字。”
“请帖只写了邀谁来,没有写我少哪一条手臂。”
侍女方才那一眼,分明先落在她左侧。
院中风声像被墙挡住了。
四名轿夫同时垂下眼睛。廊下两扇窗都关着,纸面却各有一点极浅的凹陷,像窗后有人以指尖抵着薄纸。
叶灵在院外咳了一声。
一长两短。
屋后有人,尚未封路。
陆瑶打开药箱,取出一根银针:“病人畏风,可以关门;畏人,不行。水、香、灯和布都先由我验。”
侍女侧身让路:“陆姑娘请。”
她竟也知道陆瑶。
正房外间空得异常,除了一张长案、四盏纱灯和两只炭盆,再无多余陈设。地上铺着厚毡,四角都以铜钉压住。里间垂着三层帐,最外一层素白,中间一层灰青,最内却是暗红。
陆瑶先灭了东南角一炉安神香,又把茶水全数倒进空盆。银针没有变色,她仍不许人饮。
楚怜沿墙走过,右手在窗栓、梁柱和帘钩上逐一轻触。她走到西窗时,纸后的凹点已经不见,窗下却多出半枚湿泥脚印。
有人刚刚换过位置。
秦越问:“病人可以见了么?”
圆脸侍女道:“可以。”
她抬手击掌。
四名轿夫把软轿直接抬入里间。轿底经过门槛时微微一顿,里面的人身体随之一震,终于没能忍住,发出一声短促闷哼。
秦越神色微变。
这个疼痛不是装的。
暗红帘帐缓缓拉开。
先露出一只苍白的左脚。
脚踝很细,脚背因久不着地而显出淡青血脉;再往上是绛色长裙,裙摆被叠起压在腿侧。一个女人斜倚在硬板软榻上,长发松松挽着,鬓边虽有薄汗,眼尾仍以胭脂描出微扬弧线。
她比众人记忆中瘦了许多。
脸还是那张艳得近乎逼人的脸,唇色却被低热烧得发干。右侧衣裙从髋下便空了,绸布收拢在身侧,底下垫着一块窄木板。高位残端外裹着层层药布,最靠里的两层已经被暗红渗液浸透。
楚怜的剑出了半寸。
“柳若雪。”
榻上女子抬起眼,先看秦越,再看楚怜。
“数月不见,”她轻声道,“楚姑娘仍把秦大夫护得这样紧。”
血魅姬柳若雪。
天法教血影八使中的魅姬,昔日以摄心魅术、毒香和身法惑人杀人;如今右腿已从大腿近根处截去,仍被抬到他们面前。
所谓故人,果然不是王府旧臣。
楚怜剑锋又出一寸:“你也仍把自己送到别人榻前。”
柳若雪笑意微凝。
“我今日是病人。”
“也是饵。”
“病人便不能是饵?”
“可以。只是钩子最好藏严些。”
柳若雪眼波一转:“钩子若藏严了,秦大夫怎么肯咬?”
楚怜右手一紧,剑身已滑出近半。秦越按住她的剑鞘,没有按她的手。
“先看伤。”他说。
“她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我知道。”
“知道还看?”
秦越望着榻边滴落的一点血:“陷阱可以等,感染不能。”
柳若雪看着楚怜,唇边重新有了笑:“你听,他到底更疼谁?”
楚怜没有看秦越。
她盯着柳若雪:“他疼的是伤口。你若非要把一处烂肉当作自己的本事,未免太看轻了自己。”
这句话比辱骂更准。
柳若雪眼中媚色倏然冷下去。
她把真实伤口拿来作局,正是为了证明自己失去一条腿以后,仍能让李鸿影点名,仍能左右秦越进退,仍不是只能躺着等人翻身换药的废物。楚怜却把她最想证明的权力,重新说成了一处需要清洗的伤。
“楚姑娘也少了一条手臂,”柳若雪道,“倒很快学会替旁人分什么是人、什么是伤。”
“因为我不靠伤口替自己说话。”
“你不靠?”柳若雪目光落在秦越按住剑鞘的手上,“你只要空着一边袖子站在那里,自然有人替你说。”
楚怜终于转头看了一眼秦越。
那一眼极短。
秦越却觉得按在剑鞘上的手忽然变得多余。
他松开手:“楚怜,我不会独自留在帘内。”
“这是你自己决定的,不是我逼的。”
“是。”
柳若雪笑道:“一唱一和,倒比从前更像夫妻。”
陆瑶已经戴好薄皮手套,把一张净布铺在榻边:“若说完了,先量热度。秦越看伤,我验药。楚怜守窗。”
柳若雪瞥她:“天香谷陆姑娘也肯替我治?”
“我只怕你死得太早,少一个口供。”
她伸手去取柳若雪腋下热度。柳若雪没有躲,却在陆瑶俯身时忽然轻轻吸了一口气。
不是疼。
她吐出的气息带着一种极淡的甜香。
外间纱灯火苗同时向内偏了一线。
秦越心头莫名一热,耳边像有细丝轻轻绷紧。柳若雪的声音忽然近了许多。
“秦大夫,右边药布粘住了。”
她没有提高声音,每个字却像贴着耳廓滑过去。
“你近些。”
秦越向前半步。
剑光骤起。
楚怜没有刺柳若雪,而是一剑挑断最内层帐顶的红色穗结。穗结落地,里面滚出一枚黄豆大小的香丸。
陆瑶一脚踩灭:“魅术借香。”
秦越立即闭气后退,炎阳真气沿胸腹一转,将那一点浮躁压下。
柳若雪仍看着他:“没有香,你便不想靠近?”
“想。”秦越道。
楚怜侧目。
柳若雪眼中也有一瞬得意。
秦越接着道:“伤口已经有腐败气味,我必须靠近才能判断范围。与你的魅术无关。”
陆瑶低头整理器具,肩头轻轻动了一下。
楚怜把剑还鞘:“说话最好一次说完。”
“我记住了。”
圆脸侍女在旁换了一盏灯。她低着头,唇角却像也弯了一下。
秦越先让柳若雪说明近三日寒热、进食、排泄与用药,又询问伤口何时重新开裂。柳若雪起初还答得轻佻,待秦越问到昨夜轿行多久、残端是否受撞、渗液是否转臭时,她沉默了片刻。
“从侧营到灰鹞铺,走了两夜。昨日上山,轿底在石阶上磕过三次。”
“谁给你换药?”
“侍女。”
“每日几次?”
“看她们何时记得。”
“发冷多久?”
“七八日。”
“不是低热才起,是感染一直没有压住。”秦越道,“把外层药布剪开。”
柳若雪脸上的笑淡了。
右腿刚失去时,她曾哀求,曾发疯,曾不肯看那截忽然终止的身体。后来她逼自己盯着换药,盯着焦痂脱落,盯着渗血从残端下缘一点点浸出。她以为看得够久,便不会再怕。
可秦越当着楚怜和陆瑶的面说“剪开”时,她仍本能地把右侧衣摆向下拽了一寸。
“她们出去。”她道。
楚怜冷笑:“方才还要我看清钩子,现在又怕了?”
“我是不想让仇人看。”
“我也是病人家属。”
“谁的家属?”
“秦越的。”
这一次轮到秦越怔住。
楚怜说完才意识到这句话容易让人误解,耳根微微发红,却没有改口:“他若中了你的毒,我有权看清是什么。”
柳若雪盯着她,忽然问:“他摸过你的残端么?”
屋内静了一瞬。
陆瑶抬头。
秦越神色沉下:“柳若雪。”
“我是问她。”
楚怜左肩在空袖下微微绷紧。青石窑中那些没有说完的话、秦越掌心拂过残端时的热度、陆瑶撞见半解衣带后的仓促,都在这一问里同时涌回。
她没有退。
“摸过。”她道。
柳若雪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痛。
“他没有缩手?”
“没有。”
“是医者不嫌,还是男人不嫌?”
“与你无关。”
“你不敢答。”
楚怜缓缓走到榻边,俯身看她:“至少他碰我时,我知道他为何伸手。你呢?”
柳若雪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尽。
帘外似有一人的呼吸乱了一拍。
很轻。
秦越没有听清,楚怜却听清了。她右手按剑,目光陡然转向西窗。
窗纸上映着一道人影。
身形颀长,肩略窄,右手垂在袖中。
柳若雪也从榻边铜镜里看见了。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看见那只曾经碰到自己残端便骤然撤回的手。
李春波。
他果然在外面。
圆脸侍女走到窗侧,像是要添炭,身体恰好遮住一半人影。她俯身时鬓发滑落,露出耳后一道极淡的胶痕。
柳若雪又从镜中看见,她起身时故意向窗边靠得很近,几乎贴着那道人影耳畔低声说了一句什么。
窗外人影没有退。
柳若雪右侧残端忽然一阵剧烈幻痛。不存在的膝像被人拧转,不存在的脚趾像蜷进火里。她明知那里已经空了,仍忍不住绷紧腰髋。
药布下立刻渗出新血。
秦越道:“别用力。”
“不用你管!”
她这一声失了媚意,几乎像受伤野兽的低吼。
楚怜也没有因占了上风而笑。
她看见柳若雪骤白的脸和窗外那道不肯进来的影子,忽然觉得方才那句话太狠;可她只迟疑了一瞬,便又想起死在天香谷外的护卫、血影分舵的毒针和落鹰峡被钉死的人。
怜悯不能替仇人抹账。
“剪布。”楚怜道,“先让她活着。”
柳若雪猛地看向她。
“别误会。”楚怜声音冷淡,“你欠的命,要活着还。”
秦越沿药布外缘剪开。最内层已经与残端下侧焦痂粘在一起,强扯必会撕开新生组织。他先以温净盐水浸润,等布层松动,再一点点揭起。
残端比衣外看见的更短。
右大腿在近根处收束成不规则的圆钝末端,外侧旧焦痂已经脱落大半,内下侧却有一处溃口,边缘红肿发亮。轿行颠簸使薄弱处再次裂开,暗红血液混着浑浊渗液,沿皮肤褶皱积在软垫上。感染尚未沿腹股沟明显上窜,却已足以造成持续低热。
柳若雪把脸偏向内侧。
她能在敌人面前用伤口布阵,却仍无法忍受别人真正看见它。
秦越没有多说一句安慰,只按顺序检查皮温、压痛、波动感和渗液范围。
“没有明显深部大脓腔,暂时不需扩大切开。清掉坏死表层,重新引流包扎,今日不能再颠簸。若继续发冷、神志改变或红肿向上扩,必须立即再处理。”
柳若雪讥道:“你对仇人也这样仔细?”
“仇是仇,病是病。”
“若我伤好后再杀你?”
楚怜道:“那便由我杀你。”
柳若雪看她:“你总要替他说。”
“我是在替自己说。”
秦越继续清创时,陆瑶把取下的旧敷料分成三份,一份封存,一份留作气味和药物检验,一份准备交程砚作诊治见证。圆脸侍女端来一盆新水,袖口在案边轻轻擦过。
一个封样纸包随之滑入她袖底。
她动作快得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陆瑶头也没抬:“那包只有草灰。”
侍女手指一顿。
“真正的旧敷料在我左袖。”陆瑶道,“你若还想换,最好先换一张脸。”
侍女缓缓抬头。
那张圆润温和的脸仍在笑,眼神却已完全变了。
“陆姑娘说什么,婢子听不懂。”
“听不懂便把草灰放回去。”
侍女将纸包搁回案上,笑意不减:“是婢子拿错了。”
楚怜剑锋骤然横到她颈前。
“站住。”
侍女果然站住。
她离剑锋不过半寸,喉间皮肤却没有绷紧,反而轻轻向前送了一线:“楚姑娘只有右手。你若刺我,谁守秦大夫?”
“杀你只需一剑。”
“可窗外有两人,梁上一个,侧门后还有四个。”
楚怜瞳孔微缩。
侍女笑道:“你猜哪一个先动?”
屋顶忽然传来一声瓦响。
楚怜剑势未变,右脚却退到秦越与柳若雪之间。陆瑶合上药箱,左手按住毒粉囊。秦越刚替柳若雪清到一半,手中只有一把短剪。
窗纸后的两道人影同时抬手。
梁上一点灰尘落下。
侧门外,四名轿夫的鞋底缓缓碾过碎砂。
杀机一齐逼近,屋内却没有一件暗器射出。
楚怜等了两息。
第三息,那些人仍没有动。
她忽然明白了。
“你们不是来杀人的。”
圆脸侍女眨了眨眼:“这满屋刀剑,姑娘怎么反倒说我们不杀人?”
“若要杀,方才秦越受魅术影响时最好;若要擒,药布揭开、他双手沾血时最好。你们等到我指出位置,仍只围不攻。”
她看向柳若雪。
“你们怕我们死在这里。”
柳若雪眼神微冷:“天下竟有怕仇人死的道理?”
“有。”陆瑶接道,“死在黍园,按察司会封别院,炎阳宗与疾风堂会立刻停争合查。程砚就在门外,原件也不在秦越身上。杀了我们,既夺不到全证,又会惊动烬王府。”
秦越放下沾血纱布:“而你们需要王府的门继续开着。”
窗外那道人影终于动了一下。
不是进攻,而是后退。
柳若雪盯着秦越:“你凭什么这样想?”
“灰鹞铺碎账故意把‘白石药匣’、‘旧人伤重’和我的名字写在同一行。你们若只要灭口,不必把我引到山城。今日又借王府铜牌让我合法进别院,说明后面的路也需要一个合法理由。”
“秦大夫很会替自己抬价。”
“不是我的命值钱,是我的医术暂时有用。”
柳若雪沉默。
楚怜看见了她的沉默。
“所以你才肯来。”楚怜道,“你知道他们不会让你死,也不会让秦越死。你拿自己的残端做饵,不是为了同归于尽,是为了重新证明你还能替李鸿影开路。”
“闭嘴。”
“你怕的从来不是疼。你怕他们发现,没有那条腿、没有从前的魅术身法,你便不值得再用。”
“我叫你闭嘴!”
柳若雪右手猛然探入榻侧。
一截短枪自软垫下弹出。
她不能起身,腰髋却仍有旧日化劲根基。枪尾抵榻借力,枪尖贴着秦越肋侧掠过,直取楚怜咽喉。楚怜向右滑开半步,剑鞘先压枪杆,长剑随即出鞘。
枪与剑在两层帘间撞出一声清鸣。
柳若雪腕力远胜寻常伤者,短枪又借榻架固定,一刺之后立即顺势横扫。楚怜只有右臂,不与她硬拧枪杆,剑锋绕过枪头,沿木杆斜削向她五指。
这是逼她弃枪。
柳若雪忽然松手。
短枪落下半寸,她又以掌心拍中枪尾,枪尖从剑下翻起,毒蛇般点向楚怜左肩残端。
这一招阴狠至极。
楚怜脸色骤寒,身体却没有后退。她把空袖一侧主动让入枪路,右臂剑势由上转下,剑脊压住枪头。只要柳若雪再送半寸,肩头会被刺中,长剑也会同时切开她握枪的腕脉。
两人谁也没收。
秦越一把攥住枪杆中段。
炎阳真气连震三次。
疾火三叠没有攻人,只把短枪上的整股劲力震成三截。枪尖在楚怜肩前一寸停住,柳若雪掌心也被震得发麻。
“在我包扎完以前,”秦越道,“谁都不准再动。”
柳若雪胸口起伏,眼中羞怒、痛楚与杀意交织:“你命令我?”
“现在是。”
“凭什么?”
“凭你的伤口还开着。”
柳若雪低头。
方才发力使残端再次渗血,鲜红已经越过新铺的纱布边缘。
她最恨的不是秦越说得对,而是自己的身体替他说得对。
楚怜收剑,却没有退回窗边:“柳若雪,你可以拿伤口作局,也可以决定谁看、谁碰。可你若以为所有靠近你的人都只能被你操纵,便是在骗自己。”
柳若雪抬眼:“你是在可怜我?”
“我只是比你早明白一点。少一条手臂,不等于每一次被爱都出于怜悯;少一条腿,也不等于每一次厌弃都能怪到残端上。”
这句话落下,西窗外的人影彻底消失。
柳若雪望着空白窗纸,忽然笑了一下。
笑声很轻,比哭更难听。
“楚姑娘,你赢的时候,话自然都对。”
“我没有赢你。”
“你站着,他站在你身边。这便够了。”
楚怜还要开口,秦越已重新覆上纱布:“抬髋。”
柳若雪没有动。
“我要把固定带从腰下穿过去。”
“叫她们抬。”
两名侍女上前,一人托住左侧腰背,一人从右侧木板下穿带。柳若雪咬紧唇,残端离垫不过数寸,额头已渗出冷汗。她没有叫,也没有再看楚怜。
秦越重新包扎完毕,特意让固定带绕开腹股沟和溃口,既压住渗血,又不把残端勒死。陆瑶复查末端皮温,留下两包退热清创药,却只交代用法,不把整瓶药留下。
“为何只给两次?”柳若雪问。
“因为你们会验药,也会仿药。”陆瑶道,“用完若还活着,再来求。”
圆脸侍女笑道:“陆姑娘比秦大夫狠心。”
“所以你方才该偷他的。”
院外忽然传来争执。
一名男子声音温雅,正与程砚谈灰鹞铺药材欠账。每一句都合商法,每一张票据都有牙行印记,偏偏把正门堵得严严实实。
柳若雪侧耳听了两句,淡淡道:“顾千灯还是那副商人脾气。血妖子若肯少算半两银子,太阳都要从西边出来。”
秦越心中一凛。原来这温雅男子便是炎赫山提过的山城黑市药商顾千灯。柳若雪直呼其名,语气又熟稔,显然二人同属一条线。顾千灯此刻不进院,也不动武,只用一叠真假混杂的旧账把官差拖在门外。
他们确实不想在这里杀人。
他们只想控制众人何时进、从哪里出、看见什么。
圆脸侍女走到榻尾,拉开一道暗扣。硬板软榻下方竟藏着两根贴地木轨,一架只有半尺高的低辇从毡下滑出,与榻板严丝合缝。
柳若雪不必站立。
四名轿夫只需转动侧边绞柄,软索便从梁内落下,先托住她的肩背和髋侧,再把整块窄板平稳移上低辇。
楚怜一步挡在侧门前:“话还没有问完。”
梁上忽然传来骨哨尖响。
不是攻敌,而是催促。
圆脸侍女袖中滑出三枚细针,针尖却没有对准楚怜咽喉和心口,只分别锁住她右膝、右腕与腰间剑带。楚怜剑锋一转,将三针尽数磕飞。与此同时,西窗外一条白绫卷入,缠住柳若雪低辇前端,猛然拖向侧门。
楚怜若追,必从秦越身侧让开。
她没有追。
柳若雪被拖过门槛时,侧身回望。她脸上重新罩起那层熟悉的媚笑,汗湿鬓发却暴露了方才的疼。
“你们既想知道羊脂如意去了哪里,”她道,“便替烬王治好那场咳。”
秦越问:“如意在王府?”
“我可没这样说。”
“为何是烬王?”
“因为山城里有些门,按察司的印打不开,炎阳宗的火也烧不开。王爷若肯点头,门才是门;他若不点头,七口井都只是七座坟。”
楚怜道:“你们给他下了什么毒?”
柳若雪眼神微变。
只是一瞬,她便笑道:“楚姑娘,莫把每一场病都算到天法教头上。一个自幼咳到大的病秧子,也值得我们费毒?”
话音未落,低辇已经被拉进侧廊。
圆脸侍女最后退出。她抬手摘下一支发簪,簪尖沿耳后胶痕轻轻一挑,那张温厚面皮便从鬓边裂开一道细缝。缝隙下露出的眼尾狭长而明艳。
“今日不杀诸位,”她笑道,“不是没有刀,是刀还没到该落的地方。”
楚怜剑光追出。
侍女向后折腰,身形像忽然缩短数寸,从剑锋下滑过。侧门同时落下一面厚木翻板,把内外隔开。叶灵的双剑在门外随即劈中木板,发出两声闷响。
秦越喝道:“别追!”
楚怜剑尖停在板前。
屋顶、窗外和侧廊的人声正在同时远去。若此刻分散追击,正中对方下怀。
程砚终于带人撞开正门。与他纠缠的药商已经不见,只留下满地盖着真印的旧账和一柄廉价竹扇。
“人呢?”
“走了。”楚怜道。
程砚看向秦越:“你为何不拦?”
“这里是别人预备好的院子。我们身上的只是拓本,原证在后车。对方若真要抢证或杀人,方才已经动手。他们只是在确认我会不会救柳若雪,也在把我们往王府和七井引。”
“明知是引,为何还去?”
秦越没有立即回答。
陆瑶替他说道:“因为王府若真有人长期中毒,我们不能因引路的人是天法教,便让病人继续死。”
程砚沉声道:“也可能根本没有病人。”
屋内忽然响起一声咳嗽。
很轻,很闷。
像有人怕被听见,把整张脸都埋进了被子里。
众人同时停住。
声音不是从侧廊传来,也不是从窗外传来。
它来自脚下。
叶灵伏地贴耳。片刻后,第二声咳嗽从厚毡下面传出,压抑得比第一声更深。紧接着,地板下似有人拖动铁链,又像一只手无力地碰了碰木板。
楚怜一剑挑开铜钉。
厚毡掀起,下面露出八块颜色略深的木板。木缝之间没有尘土,说明近期有人开过。
慕容婉儿不在,叶灵便以剑柄逐块轻敲。敲到第三块时,声音忽然变空。
“下面有夹层。”
程砚命公差取撬杆。陆瑶却蹲下,先从木缝边夹起一点灰白粉末。
“别急。是防虫灰,里面混了药。”
秦越闻到一股极淡的苦杏与矿尘气,和柳若雪身上的伤药完全不同。
脚下的人又咳了一声。
这一次,木缝里缓缓透出一点暗红。
不是血。
是一角被咳嗽震落的丝帕。
丝帕边缘绣着半圈金线云纹,正中却不是王府现用的云牌,而是一只闭着眼睛的瘦鹤。
程砚脸色变了:“先烬王旧府纹。”
秦越与楚怜对视。
柳若雪是真的伤。
地下也真的有人。
天法教没有在黍园动手,并非杀不了他们,而是从灰鹞铺开始,每一层真物都只负责把他们送往下一扇门。
伤口引来医者。
医者引开王门。
至于门后等着的是病人、如意,还是一座早已备好的坟,此刻仍无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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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昨天 14:3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回 锦衣王爷
撬杆没有立刻落下。
陆瑶先把木缝里的灰白粉末扫入纸包,又取湿布压住口鼻。叶灵将四扇窗全推开,程砚命公差退到外间,只留下两人守门。
地板下的人仍在咳。
每咳一声,那角暗红丝帕便在木缝里颤一下。
秦越以银针沿第三块木板边缘探了一圈。针尖触到东侧时,底下传来极轻的金属摩擦。他没有向上撬,反将掌中弩的扁柄贴着缝隙向内推。
“板下有倒钩。”他说,“硬撬会收紧。”
叶灵趴在旁边看了片刻:“不是锁人的,是锁板的。西边应该还有一根回簧。”
楚怜道:“我压住板,你们拆。”
她右膝着地,右掌按住木板中央,身体却不把全部重量压上去。秦越沿缝送入掌中弩的扁柄,叶灵以细钩挑住回簧。两人同时一转,地板下响起“嗒”的一声。
木板向下沉了半寸。
一股陈腐药香混着汗臭、尿臊和矿尘气,从缝里涌出。
楚怜立即偏过脸。秦越和陆瑶早有准备,各以湿布掩住口鼻。程砚身后一名公差吸进一口,顿时咳得弯下腰,被叶灵一把拖出门外。
“不是烈毒。”陆瑶道,“但下面不通风。”
众人将木板平平抬起。
板下不是地窖,而是一条只容人侧卧的夹层。四壁以旧砖砌成,砖缝塞着药渣和干草,显然原本用于藏酒避税。一个瘦得几乎脱形的老人蜷在最里侧,左脚踝锁着细铁链,身上只盖一床污黑薄被。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颧骨高高突起,嘴角与胡须上沾着暗褐痰渍。双手虽紧紧抱在胸前,十指仍止不住细颤。最古怪的是指甲——甲面横着几道颜色深浅不一的白纹,像有人用细线一道道勒过。
秦越下到夹层,先摸颈侧脉搏。
快而弱。
老人被手指碰到,眼睛猛地睁开。
“香……”
他喉咙里像塞着砂。
“不能停香。”
“什么香?”秦越问。
老人没有回答,只抓住他的袖口,力气大得与枯瘦身体并不相称。
“王爷会死。”
说完这句,他又剧烈咳起来。秦越托住他肩背,陆瑶将温水一点点喂到唇边。老人吞咽很慢,右手食指和中指碰到碗沿时像全无知觉,连水洒到指背上也没有反应。
楚怜站在洞口,忽然道:“有人来了。”
不是天法教的轻功。
院外先响起整齐马蹄,随后是刀鞘碰甲的轻响。程砚刚走到前院,正门已被人从外推开。
十二名青甲王府护卫分立两侧。一名四十余岁的青袍官员跨进门来,身形清瘦,眉尾下垂,脸上没有怒气,目光却先扫过每一只证物袋和每一个出口。
“烬王府长史,杜慎行。”
他向程砚拱了拱手,礼数周全,脚下却没有停。
杜慎行在先王时便掌王府文书、田契与外院人事。朝廷裁撤烬王府属官后,他的长史名位仍在,能调动的人却不足从前一半;山城人背后都叫他“半府长史”,既笑王府势衰,也承认剩下半座府仍由他支撑。
程砚挡住内门:“杜长史来得倒快。”
“王府别院出了刀兵,再慢,程大人明日便该弹劾本府私藏逆党了。”
“这里没有王府匾额。”
“地契还在。”
“门是王府的,人却未必。”
杜慎行终于停步:“所以本官才来接人。”
夹层中的老人听见这个声音,身体忽然一缩。他将那块瘦鹤纹丝帕塞进嘴里,像是想吞下去。秦越及时按住他的腕,把丝帕取出。
杜慎行走到洞口,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变了。
“陶顺?”
老人抬起浑浊眼睛。
“杜……杜大人。”
杜慎行蹲下身,平日收得极严的情绪终于裂开一道缝:“你不是死在七年前那场旧库火里了么?”
陶顺。
先代烬王晚年的侍香内官,专管寝殿香炉、熏笼与止咳药饼。七年前王府旧库失火,名册上记他与两名库役一并烧死,只寻到三具辨不清面目的焦尸。因他没有亲族,连衣冠冢都由王府代立。
如今一个死人,咳着躺在黍园地板下面。
陶顺嘴唇哆嗦:“火……不是火……”
杜慎行俯身要听,陶顺却忽然恐惧地向后躲。铁链一紧,脚踝磨破处立即渗出血来。
“不能停香。”他反复道,“停了,王爷咳……咳得见血。他们说,只有香能救……”
“谁说的?”
陶顺目光散乱,已经认不出问话的人。
杜慎行伸手去解铁链。程砚却以刀鞘压住锁扣。
“人是在按察查证现场发现的。”
“他是王府旧人。”
“也是本案活证。”
两人四目相对。
院外青甲护卫与公差同时按住兵刃。炎赫山留在西驿押证,程砚身边人少;可杜慎行若当众抢人,便等于承认王府要私扣活证。
秦越从夹层中抬头:“先救上去。”
无人动。
“他已经缺水、低热,呼吸也不稳。你们若再争一刻,争到的可能只是一具尸体。”
杜慎行先收回手:“如何抬?”
“门板。”
叶灵拆下内室一块窄门板,裹上旧毡。楚怜守在洞口接应,秦越与陆瑶在下方固定陶顺头颈和躯干。众人没有直接拖链,先由王府护卫寻来钳锤,连锁扣外侧木楔一并卸下,才将人平托上去。
陶顺离开夹层时,身体抖得更厉害。他看见外面明亮天光,竟吓得闭上眼睛,口中仍只剩一句:“香不能停。”
杜慎行看了秦越一眼:“王爷今日不见客。”
程砚道:“我们也没说要见。”
“但明日会见。”
“为何?”
杜慎行拾起那块瘦鹤纹丝帕:“因为这纹样,只有先王寝殿的人用过。有人把陶顺放在这里,不只是给秦大夫看,也是给王爷看。”
他命人抬走陶顺,却同意由程砚加一道官封、炎阳宗和疾风堂各派一人随往王府药房。黍园其余物证则由王府先行封院,按察司只能带走拓样和封样清单。
“这是扣证。”程砚道。
“这是封地自查。”
“双封三十日,王府也不能改。”
“那便请程大人明日当面说服王爷。”
杜慎行转身离开。青甲护卫最后退出院门时,竟有人在门环上重新贴了一张王府封条。不到半个时辰,方才任由血影八使来去的旧宅,已经成了任何江湖人都不得擅入的宗室产业。
楚怜望着封条:“天法教知道只要留下陶顺,王府便会接手。”
秦越道:“他们不怕陶顺开口?”
“或许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陆瑶将陶顺喝过水的碗封入布囊,“也或许他说出来的,正是他们想让王府听见的。”
程砚冷声道:“还有一种可能。王府里本就有人知道他活着。”
无人接话。
这座城的门,果然比井口更多。
第二日午后,王府名帖送到西驿。
帖上没有长篇客套,只盖着烬王金印,点了秦越、楚怜、陆瑶、炎嫣、慕容婉儿、叶灵、程砚和炎赫山八人的名字。刘露儿因伤留在驿馆,带疾风堂弟子看守缓车和拓本。
炎赫山看过名帖:“他连谁随队都知道。”
叶灵道:“我们入城时验过名册。”
“名册没写慕容夫人的假肢,也没写炎嫣能走几步。”
慕容婉儿把名帖翻到背面。纸角有一枚极浅的工匠号,出自王府修造局。那地方本应只管宫室、矿械与陵道,不该替外院抄访客身体状况。
“不是临时打听。”她道,“有人在我们进城以前便替王爷备好了话。”
秦越想起疾风堂收到的提前请帖。
对方不只在等他。
也在等楚怜、炎嫣和慕容婉儿。
烬王府建在山城最高一层台地上。外墙仍有藩王气象,内里却空出许多院落。原本供属官值守的东西两廊只剩零星几间亮着灯,石阶边的铜鹤少了一只,留下的底座被人改成斗鸟架。
众人随内侍穿过三重门,没有先到议事厅,反被领入一座临水暖阁。
阁中正在听曲。
三名乐伎隔着珠帘奏箫与琵琶,曲子尚未过半,东窗下两只青羽斗鸟已经在漆笼中啄得羽毛乱飞。西边长案上摆着十余块颜色各异的矿石,每块石旁都压着赌注,有金珠、旧扇、官印,甚至还有一张尚未批完的矿税文书。
一个年轻男子斜倚在长案后。
他穿着绛紫织金锦袍,衣料华贵厚重,压在身上却显得空。肩线窄,腰也瘦,手腕从袖口露出时几乎能看清淡青血管。肤色不是久居室内的白,而是带着病气的苍冷;眼尾略垂,唇边挂着似笑非笑的倦意。
一只青羽鸟忽然咬住对手颈毛。
他将手中金珠弹进左侧银盘。
“本王押的这只又赢了。”
话音未尽,他侧过脸,以指节抵住唇,压着咳了两声。咳声与黍园地下不同,更轻,更熟练,像一个人已经学会在任何场合把痛苦收得不碍别人兴致。
内侍上前唱名:“烬王殿下在此。”
众人行礼。
现任烬王姬承珩,皇族承字辈,当今女皇旁支族叔,年纪却只有二十五岁上下。烬王是世袭藩号,传到他这一代,王府属官、矿权和封地兵额已被朝廷接连裁去大半,留下的锦衣与金印仍旧耀眼,里面的人却像被一层层掏空。
姬承珩没有叫起,先把每个人看了一遍。
目光经过程砚和炎赫山时很快;落在秦越身上略停,似在衡量传闻中的医术;再往旁边,便是楚怜。
他先看见她握剑的右手,随后才看到左侧空袖。
那一瞬停留稍久。
并非惊讶,也不像寻常人的怜悯。更像有人看见一件被烈火烧去半边、纹理反而显露得更清楚的器物,既想知道它如何保留下来,也想知道失去之后还能怎样使用。
楚怜察觉了。
她把左肩略向后收,不是遮掩,而是让右手离剑柄更近。
姬承珩随即移开目光。
他又看炎嫣。炎嫣今日没有乘小车入阁,而是以单根短棍撑地,双侧铁木假肢一步一停地走过平整地砖。姬承珩的眼神沿她自然屈伸的双膝向下,停在接受腔外缘和木足踝榫上,像在默记她如何换重心。
叶灵向前半步。
姬承珩已经看向慕容婉儿。
慕容左大腿假肢藏在裙摆和护腿之下,起步时左侧锁膝承重,转身则由右腿与腰胯分两次完成。姬承珩没有盯着她空缺的位置,只看那一瞬不对称的停顿。
最后,他看见陆瑶的药箱。
“起来吧。”
众人这才直身。
姬承珩拿起案上那张矿税文书,翻过一面:“诸位进山城两日,先封本王的别院,再从本王地板下挖出一个死了七年的内官。若再住十日,怕是连本王祖陵都要掀开看看。”
程砚道:“黍园血影教众来去,王府此前似乎并不知情。”
“所以程大人是在替本王看家?”
“下官奉按察司双封查证。”
“按察司的手伸得很长。”
“王府的门看得很松。”
暖阁中的乐声停了。
炎赫山眼皮一跳。叶灵悄悄往门边挪了半步,准备一旦翻脸先护退路。
姬承珩却笑了。
“杜慎行说你不讨喜,果然没有冤枉。”
他拿起一枚墨笔,在矿税文书上批了两个字,随手丢给内侍:“减半。”
程砚一怔。
“王爷这是何意?”
“焦石口今年塌了两回,矿车仍按旧额过税。你既这样会管闲事,回去替本王问问州府,是想收税,还是想收尸。”
话说得轻佻,批示却是真的。
阁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一名管事想拦,姬承珩已经抬眼:“什么事?”
“东矿行的车在下街撞了人。”
“死了?”
“没死。一个装车脚夫,右腿卷进辕下,骨头怕是——”
“抬进来。”
不多时,两名矿工用门板抬进一个三十余岁的汉子。右小腿已经变形,粗布裤被血浸透,脚背却尚有微弱颜色。跟在后面的矿行掌柜满头是汗,一进门便跪下,说车夫是临时雇工、脚夫自己抢道。
姬承珩问:“车是谁的?”
“小人的。”
“路契谁批的?”
“王府矿务房。”
“那便先算本王一份。”
他将方才斗鸟赢来的两盘金珠全推给内侍:“治伤、养家、停工误钱,从这里出。余下的你补。车夫扣下,查清再罚。”
掌柜忙道:“王爷仁厚。”
“少奉承。本王若真仁厚,你们不会等撞断腿才把人抬上来。”
秦越已经蹲到门板边。他剪开裤管,先查看皮肤、足背搏动和感觉,再让人以两条木板暂时固定。
姬承珩在案后看着:“能保?”
“目前血运尚在,先复位固定,再看肿胀和皮肤情况。不能让他自己走。”
“听见了?”
矿行掌柜连连点头。
“不是问你。”姬承珩指向管事,“把王府西边那辆平车给他。若有人为了省一辆车让他落下残疾,明日便自己去矿口拖辕。”
脚夫被抬下去后,秦越重新净手。姬承珩向他抛来一方帕子。
“秦大夫医术如何,本王尚看不出。胆子倒不小,第一次入府便把本王的金盆当洗手盆。”
秦越低头看了看。
铜盆边缘果然嵌着金线。
“沾过伤口的水,金盆也不能留着饮用。”
“说得有理。赏你了。”
“我不要。”
“嫌少?”
“太重,不便背药。”
姬承珩又笑起来,笑到第三声,忽然转成一阵咳嗽。他仍侧脸压住唇,身旁内侍立即揭开一只鎏银香盒。盒中放着半块深灰色药饼,火头一近,便散出一股辛甜香气。
陆瑶眼神微动。
与陶顺身上、黍园木缝中的味道不同,却有一缕相似的矿土腥气。
姬承珩吸入两口,咳嗽果然渐止。
他把香盒推远,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说正事。黍园原由先王安置旧属,后来空置。谁借了院子,本王会查。但诸位把血影杀局带进山城,今日又惊动旧府,相关证物暂由王府扣存。”
程砚道:“双封原件不在王府。”
“本王也没打算抢你的车。”姬承珩道,“陶顺、瘦鹤帕、黍园地契和院中机关,暂不许带走。”
“陶顺是活证。”
“他先是王府的人。”
秦越问:“王爷知道他还活着么?”
姬承珩唇边笑意没有消失,眼神却冷了。
“秦大夫是在诊本王,还是审本王?”
“问病史。”
“本王没有病到需要查一个死人。”
“可他见到我,只说香不能停,否则王爷会死。”
姬承珩指尖在案边轻轻敲了一下。
“一个被关了七年、神志不清的老内官说什么,你都信?”
“不全信。所以要查。”
“查本王寝殿?”
“先看王爷愿不愿意做病人。”
暖阁再度安静。
姬承珩凝视秦越片刻,忽然转向楚怜:“楚姑娘,他平日也这样讨嫌?”
楚怜道:“看病时更讨嫌。”
“你受得了?”
“习惯了。”
“何必习惯。”姬承珩倚回软枕,“本王听说你以一臂用剑,还能独自上下改装鞍。王府西院有一座平整练武场,旧日养过三十名府卫,如今空着。你若留下作剑术教习,修造局可以替你改鞍、护具和练剑机关,不必日日跟着一个见伤便走不动的人涉险。”
秦越道:“她不会留下。”
话一出口,楚怜便看向他。
姬承珩眼中浮起一点兴味:“秦大夫替她答?”
秦越这才意识到自己抢得太快。
楚怜问:“我是你的病人,还是你的伴侣?”
“伴侣。”
“伴侣便能替我决定?”
“不能。”
“那为何先说?”
秦越沉默一息:“因为我不想你留下。”
楚怜没有料到他答得这样直白。
陆瑶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碰了碰药箱铜扣。
姬承珩笑道:“这倒比说为了她好听着顺耳。”
秦越道:“但她若真想留,我会听她说完理由。”
楚怜看了他片刻,转向姬承珩:“王爷的工匠、场地和职位都很好。”
秦越心口一紧。
“可我不留。”她接着道,“不是因为他替我拒绝,也不是怕王爷看我的左袖。我要查天法教,也要找我父亲。王府若愿借练武场,我可以付钱用几日;若要用余生换,太贵。”
姬承珩的目光在她空袖上又停了一瞬,随即收回。
“有意思。”
秦越却低声道:“方才是我不对。”
楚怜道:“回去再算。”
“还要算?”
“伴侣的账,比病人的贵。”
陆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姬承珩又看向炎嫣:“炎姑娘持宗主印来查旧部,胆气也不小。炎阳宗内乱刚平,山路、矿路和商栈总要有人重新对接。王府正缺一名矿路联络使,不必下井,也不必走碎石坡。修造局可在府外铺一条平路,另配匠人随行。”
炎嫣握短棍的手收紧。
她一路上摔过、卡过踝榫,也曾在众人面前承认自己走不远。眼前这个位置不只是一句安慰,而是真有名位、工匠和通行权。若留在山城,她不必每次出门都先问谁能抬车,谁能牵马,哪条路容得下她的木足。
叶灵也听懂了。
他能替她磨踝榫、牵马、在坡下等;可他给不了一座平整院落,更给不了炎阳宗与王府之间的正式名位。
“王爷开出的条件很好。”叶灵道。
炎嫣转头看他。
“你想让我留?”
叶灵喉结动了动:“我是说,你应当认真想。”
“若我留下,你呢?”
“我回疾风堂。”
“如此痛快?”
“总不能因为我——”
“因为什么?”
叶灵说不下去。
姬承珩像看戏一样托着下颌,却没有插话。
炎嫣忽然笑了笑:“王爷,我也不留。”
“本王尚未说俸银。”
“俸银再高,宗主印也不该只在平路上用。炎阳宗欠疾风堂救命人情,我来查旧部,是要把这笔账查明,不是来找一处永远不会摔倒的院子。”
她说完,又看叶灵:“至于以后留哪里,我会自己想。你若再替我把好处算完,把自己先删掉,我便先把你删掉。”
叶灵怔了怔,眼底那点自卑终于被她这句半恼半真的话撞开。
“那我以后把自己也写上。”
“写小些。”
“为何?”
“免得挡住正事。”
姬承珩低笑:“炎姑娘若改主意,职位仍在。”
他继而看向慕容婉儿:“慕容夫人对机关承力很熟。王陵外道年久失修,修造局缺一个懂复杂地形、又知道假肢如何受力的人。夫人若主持陵道修缮,本王可把左侧坡度全改缓些。你那具假肢的接受腔内衬似乎偏薄,连续下坡时——”
慕容婉儿温和地打断:“王爷观察得很细。”
姬承珩顿了一下。
“不过我已有丈夫。”她道,“假肢也是他做的。王爷若要请我看陵道,可以谈工钱、工期和退路;若是觉得王府能把我安置得更周全,便不必了。”
“本王只是惜才。”
“惜才会先问我能做什么。安置会先替我决定哪里安全。”
姬承珩唇边的笑意稍淡。
慕容婉儿仍然平静:“保护与占有,有时只隔一句‘我为你好’。王爷身份贵重,更该分得清。”
秦越听见这句话,下意识看了楚怜一眼。
楚怜也在看他。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
姬承珩沉默片刻,竟举起茶盏向慕容婉儿遥遥一敬:“受教。”
最后只剩陆瑶。
“陆姑娘方才在陶顺饮过的碗里取了水样,又辨出本王的香与黍园灰有相似气味。”姬承珩道,“秦大夫医伤,你更擅毒与药。王府药房缺一个敢把本王香炉掀掉的人。你若留下掌药,不必做任何人的助手。”
陆瑶指尖停在铜扣上。
秦越也愣了一下。
一路以来,他习惯问陆瑶哪种药能用、哪种毒可解,习惯她替自己收拾药箱、补上诊断中遗漏的气味和环境。可他从未认真想过,若有一处地方愿意把整座药房交给她,她是否还会继续跟着自己奔波。
“王府掌药有多少人?”陆瑶问。
“现有七人,你可自行增减。”
“旧药册能看?”
“除先王密档。”
“香料进出呢?”
“也能看。”
“七井矿药?”
姬承珩笑道:“陆姑娘已经开始替本王当差了?”
“我只想知道王爷给的是位置,还是一间上锁的药房。”
秦越道:“你若想留下——”
楚怜看向他。
这一次,他停住了。
陆瑶问:“怎样?”
秦越慢慢道:“由你自己决定。但我希望你查完以后,仍和我们一起走。”
陆瑶眼中闪过一丝亮意,随即又压住:“为何?”
“因为我需要你。”
这四个字说出口,暖阁里几个人神色各异。
楚怜眉梢微挑。
秦越补道:“队伍也需要。”
陆瑶笑意淡了一点:“后半句可以不说。”
“我怕说得不清。”
“你总在该说清的时候绕弯。”
楚怜淡淡道:“他方才已经被记了一笔。”
“那我也记一笔。”
姬承珩看着三人,忽然叹道:“本王只请一个掌药,怎么像拆了谁家姻缘?”
楚怜道:“王爷若少看几眼,或许不会误会。”
这句话锋芒来得突然。
姬承珩知道她说的不是陆瑶。
他指节轻轻敲了敲茶盏,没有发怒:“楚姑娘不喜欢别人看?”
“看与审视不同。”
“本王只是好奇,一个人少去一部分以后,为何有些人会散,有些人反而更锋利。”
“那应当看她做了什么,不是看她少了什么。”
姬承珩静了片刻。
“有理。”
他移开视线,这一次没有再落到楚怜空袖、炎嫣木腿或慕容婉儿的步态上。
秦越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火却还没有散。
他知道姬承珩没有出言轻薄,也没有借王权强迫;甚至给出的职位、工匠和道路都是真能解决难处的东西。可正因为这些都是真的,那种想把人留在自己能够观看、照料和安排的地方的念头,才更难用一句恶意概括。
姬承珩忽然道:“秦大夫似乎想打本王。”
“没有。”
“你方才看本王右肩、肘弯和喉结,像在找最省力的下手处。”
秦越道:“我在看王爷的手抖。”
姬承珩指节一停。
茶盏中的水面正泛着极细波纹。
“冷而已。”
“暖阁有两只炭盆。”
“本王体虚。”
“从何时开始?”
“秦大夫果然又开始讨嫌。”
陆瑶却走近一步:“王爷除了咳嗽,是否常有腹痛、心慌、指端发麻、夜里出汗?”
姬承珩脸上笑意终于收了。
杜慎行站在帘边,低声道:“王爷。”
“让她问。”
“多久?”陆瑶问。
“有些年了。”
“陶顺在黍园也有双手颤抖、指端感觉迟钝和甲面白纹。”
“他被关在地板下七年,身体有毛病不稀奇。”
“可王爷没有被关。”
“本王被关在这座城里,或许也差不多。”
姬承珩说完,又拿起茶盏。杯沿尚未碰唇,他腹中忽然一阵绞痛,右手猛地收紧。
瓷盏碎了。
热茶泼在锦袍上,碎片割破掌缘。姬承珩身体向前一弓,脸上血色瞬间褪尽。心跳快得连颈侧都能看见搏动,呼吸却像被什么截住,吸得急,吐不干净。
杜慎行一步上前:“传府医!”
“先扶他平躺。”秦越道。
两名内侍刚碰到姬承珩肩膀,他便烦躁地甩开:“本王没有——”
话未说完,又是一阵咳嗽。
这一次再压不住。
他伏在案边连咳十余声,瘦削肩背在锦袍下剧烈起伏。鎏银香盒被内侍慌忙送到鼻前。辛甜烟气吸入后,咳喘竟又缓下去一线。
秦越看见了。
“把香拿开。”
内侍不敢动。
姬承珩抬起湿冷眼睛:“方才是它救了本王。”
“也可能只是暂时压住症状。”
“能压住便是药。”
“若一件东西一面让你舒服,一面长期伤你呢?”
“证据。”
秦越没有证据。
他只能先检查脉搏、呼吸、瞳孔和四肢感觉。姬承珩双手末端麻木近乎对称,握力下降,甲面改变也不是一日形成;腹部绞痛与心悸来得急,却没有明显单侧体征。旧香吸入后咳嗽短暂减轻,反而说明香中至少有快速镇咳或舒缓成分,不能仅凭“闻后好转”判它无害。
陆瑶在香盒外沿刮下一点灰,尚未装袋,杜慎行已经按住盒盖。
“未经王爷准许,不能取。”
陆瑶没有争,只闻了闻指尖:“香灰里有矿物细粉,不是纯药材。”
姬承珩缓过一口气,额角仍全是冷汗。
“烬王山本就产矿。止咳香掺矿粉,有何稀奇?”
“矿粉不是一种东西。”秦越道,“有的只是填料,有的会长期积在体内。我们现在只能说,王爷的症状、陶顺的症状和两处香灰之间存在值得核验的相似处。”
“你连毒名都说不出。”
“说不出便不乱说。”
“那你凭什么停本王的香?”
“凭继续吸入可能增加风险。”
“也可能让本王今夜咳死。”
秦越沉默片刻:“可以不骤然尽停,但先撤寝殿常燃香,只在严重咳喘时限量使用;同时保留原盒、现用药饼、饮水和陶顺样本,分别封存。我要观察一夜。”
姬承珩靠在软枕上,唇色苍白,眼神却重新带上冷意。
“观察本王?”
“诊病。”
“若你错了?”
“我承担。”
“你拿什么承担?一条命?”
楚怜道:“他的命不由王爷随意拿。”
姬承珩看向她。
秦越也看过去。
楚怜没有避开:“他可以为诊断担责,但不能把自己抵给你。王爷若要试,就按医嘱试;若不信,便让我们走。”
陆瑶接道:“样本双封。王府、按察方各留一份;我们只在府内观察,不把毒名写进公文。未有结果前,也不惊动药房。”
程砚道:“我作见证。”
杜慎行仍不同意:“若王爷今夜——”
姬承珩抬手止住他。
“就照他们说的办。”
“王爷!”
“黍园有人替本王摆了这么大一桌菜,本王若连筷子都不敢动,岂不让人笑话。”
他让内侍撤去暖阁常燃香,只留半块药饼封在银盒中。秦越、陆瑶和王府府医共同记录脉息、咳嗽次数与腹痛变化。程砚亲自封样,杜慎行则把每一道封条都另抄一份。
暮色渐沉,暖阁里的乐伎与斗鸟早已撤走。
姬承珩没有回寝殿,只披着薄毯坐在窗边。最初一个时辰,他的咳嗽没有明显增加;第二个时辰,手颤稍缓,腹痛也未再剧烈发作。
杜慎行脸上的戒备略松。
到第三个时辰,姬承珩忽然开始连续咳嗽。
没有香气遮掩,咳声比白日更沉。每一次吸气都牵得肋间发痛,喉间像有细刀来回刮。他额头迅速冒汗,心跳再次加快,双手冰冷,胸口的窒闷使他几次想站起,又因眼前发黑跌回榻边。
府医慌忙去取银盒。
秦越按住他的手:“先别点。”
姬承珩抬头。
白日里那层轻佻和玩世不恭已经被疼痛剥去,只剩苍白脸上一双冷得发亮的眼睛。
“秦大夫。”
他咳到声音嘶哑,仍扯出一点笑。
“你说它害我。”
“可离了它,本王为何更像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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