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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psychoamputee

[正在更新] 侠骨残香之我在异界当神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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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6-7-22 18:44: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psychoamputee 于 2026-7-22 18:46 编辑

(三)妙手神匠
斜阳贴着赤土坡脊缓缓沉下,山风也比午后凉了些。
众人沿着官道又行了十余里。慕容婉儿一直骑马,只让受伤的左腿放松垂着;直到前方山势渐渐收紧,她才在弟子扶持下下马领路。两面黑褐色石壁夹住道路,只留下一道可容两辆马车并行的谷口。谷口外竖着三根高木柱,柱顶各悬一面狭长铜叶。风一吹,铜叶并不乱转,而是依次发出长、短、长三声清鸣。
慕容婉儿抬头听了听:“巡风台已经看见我们了。”
叶灵仰头望去。西侧崖壁上,一座方形木台半藏在岩石之后,两名灰衣弟子正在台边转动一架长筒。长筒外包熟牛皮,前端嵌着一块磨亮的透明晶片,正对着下方官道。
一名弟子忽然从巡风台探出身子,挥动两面青旗。
叶灵举起右手,也挥了三下。
片刻后,谷口深处响起沉重的齿轮转动声。原本横在路中的两排黑色木栅没有向两侧打开,而是一前一后缩入地下,露出中间铺着铁条的车辙。
秦越低头看了一眼。每条铁轨上都有数处高低不同的凹槽,车轮若不沿正中的浅槽行走,便可能卡在里面。
不要踩红石。”慕容婉儿提醒道,“跟着我的脚印走。”
赤褐色路面间嵌着十几块暗红石板,颜色与四周泥土极为相近。前面的机关板车沿浅槽缓缓驶入,车底木轮每经过一处暗红石板,石壁内便传来一声轻响。
秦越牵着楚怜的马,忍不住往石壁两侧看。
石缝中藏着一排窄孔,外面沾满尘土,若非方才机括轻响,几乎看不出是弩孔。上方还横着几根削得极细的木杆,杆端系着铜铃,风再大也不响,应当只有绊索受力时才会牵动。
这便是疾风堂?”秦越问。
这里只是外寨风门。”慕容婉儿道,“真正的堂口还在里头。”
话音刚落,谷内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十余名灰衣弟子从第二道门后奔出,为首之人三十余岁,肩背宽阔,左臂绑着一面半尺宽的乌铁臂盾,右手提一杆短枪。
他先看慕容婉儿左腿,又看机关板车上的炎嫣和两名伤者,最后才把目光落在叶灵脸上。
唐师叔。”叶灵笑着迎上去,“我回来了。”
唐砺没有笑。他走到叶灵身前,手掌悬在叶灵腹前:“伤在何处?”
叶灵隔着衣襟指了指右下腹:“这里。伤口早长好了,只是用力时还有一点牵扯。”
疼便是没全好。”
唐砺又看了看他虎口的新伤:“出去时好好一个人,回来腹上挨一刀,手上又添一道口子。风堂主若不罚你,我替他罚。”
叶灵苦着脸道:“腹上那刀是治病,不是打架。”
我只看你肚皮上有没有口子。”
唐砺侧身让路,随即向身后弟子下令:“重伤者送内院临时伤房,走西侧救护道。沿途清空车道,留两人看箭伤,未经秦公子许可,不得拔箭。其余人查车辆、人数、腰牌。”
两名弟子正要抬中箭护商,秦越忙道:“担架保持平稳,箭杆不能碰。若脚背发凉、发白,立即叫我。”
唐砺点头:“听他的。”
秦越和陆瑶先随伤者进入西侧救护道。大腿留箭者的渗血虽已减缓,脚背脉搏仍比另一侧弱;秦越重新加固箭杆,标出足背搏动位置,嘱咐弟子每隔一刻复查颜色、温度与脚趾感觉。前臂劈裂者则先持续压迫止血、固定腕肘,待呼吸和神志稳定后再清创。近半个时辰过去,两人暂时没有继续恶化,秦越完成交接,才与陆瑶返回外寨。
命令传下,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几个弟子很快抬起门板担架,另有人替商队卸下破损车轮。那些商旅本还有些惊魂未定,见疾风堂弟子只查伤势和货主姓名,并不趁乱翻取财物,神色才渐渐放松。
外寨内并不像一座普通门派,倒更像一处被石墙围住的驿站和工场。
左边堆着刚从商道运回的断桥木梁,几名木匠正在剔除腐坏部分;右边停着十几辆大小不一的板车,有的装着绞盘,有的架着长梯,还有两辆车底焊着宽铁板,显然是用来清理塌方的。更远处的棚下坐着十余名风尘仆仆的商旅,正在领取热水和干粮。
一个老驿夫抱着条断腿坐在木凳上,一名疾风堂弟子替他重新固定夹板。旁边墙上挂着几块木牌,上书“南路塌方”“赤石坡缺水”“五柳村失踪二人”等字样。
秦越看得奇怪:“这些也归疾风堂管?”
慕容婉儿道:“县衙的人出城一趟,往往要先请差银,再等马匹。等他们到时,塌下的桥早把人埋完了。商号要走路,矿场要运石,附近村寨也要活命,便只能各出些钱粮,请工匠、驿夫和护路人结队做事。久而久之,才有了疾风堂。”
她停了一下,又道:“最早不过是修桥、护车的工匠与驿夫结社。后来既要救人,也得捉匪,才慢慢成了今日模样。”
一辆从外面返回的矿车恰在此时停下。车上抬下两名满身黑灰的矿工,其中一人额角流血,另一个紧抱着被石头砸伤的手。巡风台立刻放下一面黄旗,唐砺分出几名弟子过去接应。
楚怜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官府难道容得下这么大的门派?”
慕容婉儿笑意淡了些:“修桥、救人、护送税银时,自然容得下。可一见堂中弩车多了,便又怕我们私藏军械。前年州府派人来清点弩簧,连百炼坊里断掉的旧弓片也要逐件编号。每造一架重弩,要盖三处印;少一根弩弦,也有人来问。”
叶灵在旁边道:“真遇到山匪,他们却又写一封公文,说地方兵丁不足,请疾风堂自行护路。”
唐砺听见,回头瞪他:“刚进门便编排官府,你是嫌风堂主罚得轻?”
叶灵立刻闭嘴,脸上却掩不住回家的笑意。
穿过外寨,前方又是一座两丈多高的木石门楼。门上没有匾额,只装着六片阔大的青铜风叶。每片风叶后都连着一根粗轴,轴端深入墙内。两名弟子转动绞盘,风叶依次竖起,中间才露出门洞。
门洞后已聚了二十余名年轻弟子。
叶师兄!”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众人顿时围了上来。
真是叶师兄!”
听说你让人剖开肚子,肠子都拿出来洗过了?”
胡说什么,洗的是伤口!”
伤疤呢?给我们看看!”
叶灵被围在中间,连退两步,护住衣襟:“都滚开!谁说把肠子拿出来洗了?”
一个十七八岁的圆脸弟子挤上来,伸手便要摸他肚子。叶灵抬起剑鞘,敲在他手背上:“石榴,半年不见,你还是只会趁乱下手。”
圆脸弟子抱着手直笑:“石师伯说你若活着回来,急停口诀错一个字,照样关进阵枢院重背三日。”
众弟子哄然大笑。
笑声未落,一根乌木短尺忽从人群后飞来,正敲在叶灵额角。
哎哟!”
叶灵捂住脑门。人群齐刷刷分开。
一名约五十岁的瘦削男子负手走来。他眉毛浓黑,衣襟扣得一丝不苟,腰间除了短尺,还悬着一排长短不同的铁钉。
第一道风门的人工急停在何处?”男子问。
叶灵站直身子:“东壁第三块凹砖,推二转一;若主轴断裂,先断南侧绞索,再落北闸。”
第二道呢?”
青铜风叶左三右二,先锁中轴。”
带伤员撤离时先做什么?”
先清逆风道,再停近侧弩机,不许抢着关门杀敌。”
男子面色这才缓了半分:“还没忘干净。”
叶灵向秦越低声道:“这是阵枢院石九章石师伯。堂里哪块砖会翻脸,他都记得。”
石九章耳力极好,冷冷道:“砖不会翻脸。忘记复位的人才会。”
他绕到炎嫣的机关板车旁,先看车轮是否锁好,又弯腰检查板车前端的急停木楔。确认无误后,才让弟子继续推车。
伤员经过校械场,所有转轴停转。”他道,“谁嫌耽误工夫,来找我。”
众人进了中院,眼前骤然开阔。
正中是一座青石铺成的校械场,地面刻着纵横交错的白线。几架木制机关兽立在场边,有的只装到一半,腹内齿轮和拉杆全都裸露着;两排连弩架面朝土墙,弩上没有装箭,数名弟子正推着不同重量的木盾测试转轴。每当盾车越过白线,场边便有人敲一下铜锣,记录木牌上的数目。
校械场北面是议事厅,东西两侧分别通往阵枢院和百炼坊。
一阵打铁声从百炼坊传来,火星随着风从半开的门里飞出。一个赤着双臂的壮年男子提着铁锤走到门口,浓眉下两只眼睛先落在慕容婉儿的左腿上。
膝锁又挨打了?”他问。
慕容婉儿道:“铜销弯了一枚,护片刮伤,小腿木壳起刺。”
我就说那层木壳该再厚两分。”
另一个清冷声音从坊内传来:“再厚两分,她每走百步便多费一分力。韩百炼,你造的是腿,不是城门柱。”
韩百炼把铁锤往肩上一扛:“轻了就裂,裂了你来赔她一条腿?”
裂在外壳,总比磨烂残端好。”
说话之人没有现身,只听几声机括轻响,像是在调试什么精细器物。
慕容婉儿无奈道:“我人还在这里,你们又吵起来了。”
韩百炼哼了一声,伸手接过她卸下的旧铜销。他用指甲在弯曲处弹了一下,侧耳听音:“没伤主轴。明早给你换。今日不许再用这条腿练剑。”
秦公子也是这样说。”
韩百炼这才瞥了秦越一眼:“懂得叫她停,倒比林羽强些。”
他转身回坊,铁锤很快又落了下去,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直落。
议事厅门前站着一名青衫男子,手中捧着几封已经拆开的驿书。他面容温和,见叶灵过来,笑着道:“南驿报你五日前离开炎阳宗,赤石棚昨日又见过你们,照脚程本该午后到。断桥方向尘讯两长一短,我便猜到你又遇事了。”
叶灵道:“沈师叔连我路上耽搁多久都要算?”
我只记消息。”沈雁回扬了扬手中驿书,“至于该不该罚,是堂主的事。”
他转向慕容婉儿:“巨蝎帮?”
解霸天和黑风都在。抢货是假,问路是真。”
沈雁回眼中笑意稍敛:“我去核断桥驿这半月的耳目回报。”
他没有多问,夹着驿书快步走向东侧小门。
议事厅内,一名黑衣男子背对众人站在沙盘前。
沙盘上插着数十面小旗,红线代表官道,黑石标着山寨,几段木桥模型旁还放着写有日期的小牌。男子身形不算魁梧,双手拢在袖中,右手指间夹着一枚薄如柳叶的飞刀。
叶灵刚跨进门槛,男子便道:“解剑,站到门边。”
叶灵的笑脸顿时垮了。
师父……”
我说解剑。”
叶灵只得解下双剑,双手托着放在门边,随后垂手站直。
风无痕转过身。他约莫四十余岁,眼角已有细纹,目光却又快又利,先扫过叶灵腰腹,随后落到他裂开的虎口。
我准你去天香谷送信,没准你卷进炎阳宗内乱。你明知自己腹中剧痛,还敢骑马奔袭。若不是遇到秦公子,你准备让人把尸首送回来,叫我替你收徒?”
叶灵低着头:“弟子知错。”
错在哪里?”
不该瞒着伤势硬撑,不该离队独追。”
还有呢?”
叶灵想了想:“不该术后还动剑?”
风无痕抬手便把指间飞刀射出。
飞刀从叶灵腰侧掠过,“笃”的一声把他的外勤风轮腰牌钉在门框上。
你还知道自己动过刀?”
叶灵不敢再说。
炎嫣坐在机关板车上,看得有些不忍:“风堂主,叶灵是为了护送我们……”
炎姑娘。”风无痕向她略一点头,“护人是疾风堂门规,拿自己的命胡闹不是。他今日若因你求情免了复盘,下次便敢多追十里。”
炎嫣张了张嘴,只得闭上。
风无痕这才走到秦越面前,抱拳一礼:“秦公子,劣徒顽劣,让你费心了。”
秦越没想到他前一刻还在训徒,下一刻竟郑重行礼,连忙还礼:“叶灵的病当时已不能再拖。我是医者,总不能看着不管。”
对你是医者本分,对我疾风堂却是救徒之恩。”风无痕道,“这份情,我记下。”
他又看向楚怜和炎嫣:“两位来意,叶灵在驿书里已经说过。林羽可以见你们,但疾风堂有疾风堂的规矩。中院可通行,内院机关作坊须有人陪同;档房、风眼阁和神弩室,未经许可不得靠近。还请见谅。”
楚怜道:“我们是来求人制肢,不是来探堂中机密,自当守规矩。”
一阵铁算盘珠碰撞声从厅外传来。
一名四十岁左右的女子走进来,灰衣窄袖,头发梳得一丝不乱。她左手托着一只小木盘,盘中整齐排着七枚不同颜色的木签。
客舍已备好。”她逐一分发木签,“秦公子、楚姑娘、炎姑娘和陆姑娘用青签,可进中院和临时伤房;刘姑娘用白签,只通客舍、膳房。炎阳宗随行弟子留在外寨。慕容夫人持内院旧签,不必更换。”
她发到叶灵面前时,木盘却收了回去。
叶灵仍站在门边:“乔姨,我的呢?”
乔素心道:“堂主已收了你的外勤腰牌。停外勤的人,今日不领通行签。”
厅内几个弟子憋得肩膀直抖。
叶灵叹了口气:“我果然还是回家了。”
风无痕命叶灵当晚交一份炎阳宗行动复盘,再把三道风门的急停规程各抄一遍,才准他暂时跟随众人。
叶灵垂头丧气地领众人穿过校械场。中院尽头又有一道窄门,门槛上嵌着一条亮铜线。铜线之后,守卫比外面少,四周却更安静,连地砖缝隙都排列得过分整齐。
乔素心在门边核对木签。
刘露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白签,停住脚步:“小姐,我不能进去。”
楚怜道:“你先到客舍歇息吧。”
那小姐若要喝水呢?”
我自己会喝。”
刘露儿还是不放心,把水囊和一块干净手巾塞到她右手边的小袋里:“衣带若磨着肩头,就叫秦公子替你调一调。晚些我去膳房看看,有没有清淡的汤。”
她说完便随乔素心安排的女弟子离开,没有往门内多看。
叶灵也在铜线前停下,主动把腰间双剑摘下,交给守卫:“我带人回来,不等于能领人进内院。请林师兄出来吧。”
风无痕看了他一眼,神色终于缓和:“还算记得门规。”
不多时,先前在百炼坊中说话的男子从内院走出。
他身穿洗得发白的靛青长袍,袖口束得很紧,十指上有许多细小伤痕,右手还捏着一枚只有指甲大小的齿轮。他先走到慕容婉儿身旁,蹲下检查假肢膝部,确认韩百炼换上的临时铜销已经扣牢,才抬头看向众人。
林师兄。”叶灵叫道。
林羽伸手在叶灵肩头按了一下:“活着回来便好。”
他没有多说,目光先落在楚怜空荡的左袖上,又看向炎嫣折起的两条裤管。
谁先来?”
楚怜道:“我。”
林羽没有先问她要木手还是铁手,只问:“装上之后,你最想做的三件事是什么?”
楚怜怔了片刻:“自己穿衣、束带;骑马时稳住缰绳;还有……让左边重新有用。未必还能使鞭,至少能扶剑鞘,近身时挡一下。”
外形呢?”
不像真手也不要紧。”
林羽这才请她坐下:“我要看看残端活动,轻按瘢痕和末端,可以吗?”
楚怜自己解开左侧衣带:“可以。疼了我会说。”
她向前抬肩,手臂未到胸口高度,肩胛便明显耸起。林羽只沿瘢痕边缘试了两处,楚怜已说一处牵扯、一处针刺般发麻,他立刻收手。
今日到这里。”林羽道,“你要扶剑鞘和牵缰,未必需要五根能动的手指。先做轻而牢的握持口。装上是一日,会用是另一回事。”
楚怜认真点头:“我试。”
轮到炎嫣时,林羽仍先问:“我只看皮肤、膝盖能动多少,不量尺寸,不让你承重,可以吗?”
炎嫣卷起裤管:“看吧。”
左侧内面的红斑虽已稍淡,水泡仍在。林羽不碰患处,只让她自己屈伸双膝。短残端抬到半空便开始发颤,她立即停下。
我想先学自己从床边挪到椅子上,再学走路。”炎嫣喘匀气息,“骑马和练剑排在后面。”
韩百炼不知何时站到门边,抱着双臂道:“等红斑退了,短残端便做高接受腔,加大腿束带。铁木骨架我来打。”
等明日再谈骨架。”林羽道,“今日只记目标、疼痛和活动。”
炎嫣望向慕容那条仍留着鞭痕的假肢:“若第一次站起来便摔了呢?”
那便先学怎么摔。”林羽回答,“摔倒不是失败,磨破皮还硬撑才是。”
秦越补道:“明日也未必装东西。先等左边红斑退下去。”
炎嫣白了他一眼:“知道了,秦大夫。”
众人正说着,内院外忽然传来三下木梆声。
乔素心带着两名佩刀官差走到权限线前。两名官差共同抬着一只黑檀木匣,匣上缠着两道暗黄绸带,绸带交叉处压有三枚封泥。最外层还罩着一只不起眼的粗木箱,显然是为了途中遮掩。
沈雁回跟在后面,手中捧着一卷公文。
乔素心先核验两名官差的腰牌,再逐一比对封泥:“转运司青印、按察司墨印、京内监朱印,均未破损。木匣暂存档房乙库,钥匙由堂主和我各执一半。”
风无痕接过公文,只看了前两行,眉头便皱了起来。
期限提前一日?”
沈雁回道:“梁转运使梁季衡的手令。北边官道将有军粮车经过,须在封路前送出炎烬洲。”
风无痕往下看:“孟昭又要加验一次封泥?”
孟按察副使派验封吏随行到第一处驿站。”沈雁回笑了一下,“他信我们的机关,却不信我们的手。”
另一张窄笺从文书中滑出。纸角盖着鲜红小印,字迹瘦长。
风无痕没有念出声,只迅速扫过内府承奉曹谨言的附记:如意以整块羊脂白玉雕成,首作灵芝云形,柄中有天然淡金细纹,灯下犹如云气游走;玉面不得近烈火。看完,他将窄笺交给乔素心收入文书。
风无痕看向两名官差:“路线仍按疾风堂规矩分段。梁大人定期限,孟大人验封,曹承奉认内府交割。完整路线不出这间厅。”
其中一名官差面露难色:“风堂主,孟大人吩咐……”
你只管把我的原话带回去。”
风无痕语气不高,那官差却不敢再争。
乔素心命人打开权限门。两名抬匣弟子先在脚底套上软布鞋,又交出兵刃,才托起黑檀木匣往内院档房走去。
秦越站在铜线之外,离木匣尚有两丈多远。
黑檀匣经过他面前时,他胸口忽然泛起一丝极轻的暖意。
起初他以为是斜阳未散的暑气。可木匣越近,那暖意便越清晰,像一根温热的细线,从衣襟下面贴上皮肤。
他下意识抬手按住胸口。
隔着衣料,玉佩正微微发热。
秦越心头一震,抬眼望向木匣。匣角嵌着一片颜色暗沉的金属护片,那不是普通包角,而是横贯匣盖与匣身的专用封存构件,其上刻着几道细若发丝的弯曲纹路。那些纹路极浅,与古药壶和玉佩上的铭纹并不完全相同,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相似。
抬匣弟子迈过内院门槛。
只隔一道铜线,玉佩的热意忽然又强了一分。
秦越?”楚怜注意到他的异样,“怎么了?”
秦越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只木匣消失在通往档房的转角,掌心下的玉佩仍像一颗刚刚苏醒的心脏,在衣襟深处散出一缕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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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铁木接骨
玉佩的热意来得快,退得也快。
待黑檀木匣转过档房外的石廊,秦越掌心下只剩一点温温的余热,仿佛方才那阵异常只是一路劳顿后的错觉。
楚怜仍看着他:“是玉佩?”
秦越轻轻点头。
两人站在铜线外,说话声压得极低。林羽正与乔素心核验内院木签,旁人并未留意这边。
同穿越那次一样?”楚怜问。
不完全一样。那时玉佩像被什么力量拉着,这次只是发热。”秦越望向档房方向,“也许是匣里的羊脂如意,也许只是封匣上的金属和铭纹。”
要不要告诉风堂主?”
秦越想了想:“现在没有证据。若直接说玉佩能打开两界通道,知道的人便太多了。先记住这件事,等有机会再验证。”
楚怜没有追问。她右手替他把衣襟向上掩了掩,将玉佩完全遮住:“那便别再盯着档房看。乔总执事已经朝这边看了两次。”
秦越转过头,果然见乔素心正在收回目光。
当晚,疾风堂给众人安排了两处相邻客舍。刘露儿从膳房端来清粥和炖得软烂的肉,先替楚怜把碗放到右手最顺的位置,又跑去临时伤房问炎嫣是否要添一床薄被。
炎嫣嫌她来回跑得太快:“我只是没了脚,又不是没了手。粥碗放这儿,我自己喝。”
刘露儿把小桌往她胸前挪近半尺,笑道:“好,都让炎姑娘自己来。若洒了可不许怪我。”
叶灵抱着一摞抄写纸从门外经过,听见这话,探头道:“她若洒了,你只需说是桌腿不平。疾风堂的桌子归韩师叔管,最后总能怪到他头上。”
炎嫣抓起枕边一只空碗便要砸。
叶灵早已缩回门外,只留下一阵脚步声。
抵堂第二日,众人只作休息和伤处复查。炎嫣左侧残端的水泡尚未全瘪,林羽便没有急着量她的腿,只请慕容婉儿把自己用了三年的旧假肢卸下来,摆在机关作坊的长案上。
那条腿远看尚算齐整,卸开以后,却处处留下了身体与器械争执的痕迹。熟皮内衬被汗水反复浸透,边缘已经发硬卷曲;沉重的铁膝沾着油泥,拿在手里像一块冷铁秤砣。
慕容婉儿卷起左侧裤管。她的大腿在膝上数寸处截断,残端外侧被硬皮磨出一片紫红旧茧,中间裂着一道细口,旁边还黏着两处刚退下的水泡皮。
屋中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了过来。慕容婉儿脸上仍是平静的,手指却在裤管边缘停了一瞬。三年来,她早已学会在赶路时不皱眉,在别人问起跛脚时一笑置之;可把这些藏在衣袍里的裂口摊到灯下,仍像把那些无人看见的狼狈一并交了出去。
她最终没有放下裤管。楚怜和炎嫣若要走她走过的路,就不该再把同样的血磨一遍。
秦越蹲下看了片刻:“昨天在桥上受力以后,这里又磨开了?”
不是昨天才有。”慕容婉儿用指腹压了压那片硬茧,“天气热,腿一出汗,皮衬便向下滑;我把束带收紧,它又在这里打褶。冬日皮子缩硬,边缘像刀口,走上十里路,里面常常已经见血,外面的人却看不出来。”
她拿起那只沉重的铁膝,递给楚怜:“你试试。”
楚怜单手接过,手腕立刻向下一沉。她把铁膝举到肩高,不过三次呼吸,手臂便微微发酸。
一条腿尚且这样重,”她缓缓放下铁膝,“若把这些铁件全挂到手臂上,怕是东西还没拿起来,肩背先被拖坏了。”
韩百炼正站在火炉旁,闻言把烧红的薄铁条放回砧台:“铁若再薄,受一次刀便会弯。机关不是纸糊的,总不能只图轻巧。”
所以先别把它当兵器。”楚怜望着案上尚未成形的铁木臂骨,“我想先用它扶住碗、压住药纸,或者在穿衣时替右手牵住衣襟。若连这些都做不到,挡得住一刀又有什么用?”
这些事从前小得不值一提。失去左臂以后,它们却像一群细小的门槛,散在每日清晨和夜晚:束发、系带、端起一只盛满热汤的碗。她可以咬牙跨过,却不愿一辈子都假装那些门槛不存在。
她说到这里,转向秦越:“我在你们那边的医院见过一种柔软的透明薄片。护士把它贴在瘢痕旁,水洗之后仍能用,不像熟皮一湿便皱。还有病床上的转轴,看着比这只铁膝轻得多。你们那里是否有能拿来改用的材料?”
秦越没有立即回答。他没有假肢图纸,也不愿凭几段现代见闻装作器械名家。眼前两个人需要的不是一件炫目的奇物,而是一件肯顺从身体、不会再悄悄伤人的工具。
结构仍由林兄来定。”秦越道,“我能找的只是几种较软、较轻的材料,再带一种能帮助寻找磨压处的薄片。它们代替不了疾风堂的手艺,只能试着少添几处伤。”
林羽一直没有插话。他把慕容婉儿的皮衬整个翻出来,指甲沿硬结处刮过,又把铁膝、木骨和牵索逐一称过,才问:“这些材料从哪里来?”
我家乡有一条不愿让外人知道的商路。”秦越顿了顿,“能不能买到,我也没有十成把握。我须出疾风堂,到青石驿外等一位中间人。若货不合用,我一件也不带回来。”
你连价钱都没有问。”韩百炼道。
天香谷和炎阳宗所赠的金银尚有余存。先看能否救人,再论价钱。”
慕容婉儿把旧皮衬放回案上:“若真有不吸水、不发硬的软料,多贵也先买一小块。可别买成品腿。别人的腿再好,也塞不进我的残端。”
只买材料和标准小件。”秦越道,“不买成品。”
风无痕听完林羽回报,并未追问那条商路属于哪一洲。他只让乔素心开了一张出寨木签,又道:“江湖人各有不能示人的师门门径,疾风堂不问你的货从哪里来。不过你带回来的东西必须先经百炼坊和林羽验看,不能直接装到人身上。青石驿近日有巨蝎帮眼线,你与楚姑娘最好在天黑前回来。”
第三日清晨,炎嫣左侧水泡已经干瘪,红斑也退去大半。秦越和陆瑶换过敷料,确认没有发热、渗液,随后才与楚怜推着一辆空板车离开疾风堂。
叶灵一路送到风门外,还想再跟,被楚怜拦住:“秦越所用的是家中私路。你若跟去,他的中间人未必肯露面。”
我不看货,只在远处望风。”
你那两把剑和风轮铜扣,隔半里也认得出来。”楚怜道,“留在堂中照看炎嫣。她今日还要重新量残端,你若闲得发慌,便替林羽记尺寸。”
叶灵摸了摸腰间铜扣,知道再争也无用,只得把一只水囊挂到车把上:“青石驿南边那条路别走。昨日巡风弟子见过巨蝎帮的人。你们由北坡绕行,过石羊庙后有一片废炭窑,白日很少有人去。”
秦越与楚怜行出十余里,先在青石驿买了两匹粗布、几只旧木箱、一叠油纸和一捆麻绳,又故意在铁器铺与皮货摊各停了一阵。出驿后,两人照叶灵所说转入北坡。山坳里的废炭窑早已塌了大半,黑黢黢的窑洞被荆棘遮住,从官道上只能看见几株歪脖松。
楚怜绕着窑洞查了一遍,在松软的灰土上折下几根枯枝,横放在两处入口:“若有人进来,枝条必断。我守在外面。你回去以后,不必为了赶时辰冒险。”
秦越把空板车推进窑洞,又将青石驿买来的粗布、油纸和几只可以拆叠的旧木箱捆在背上:“我今日来回,会用完两次开启机会。若现实那边耽搁到入夜,我也只能回来这里。你若发现巨蝎帮的人,先离开,不必守着空窑等我。”
楚怜看着他:“这句话算风险提醒,还是替我作主?”
秦越怔了一下,随即道:“算我又说快了。你知道风险,如何处置由你决定。”
这便对了。”楚怜在窑口坐下,将长剑横在膝上,“去吧。我也会让自己平安回去。”
秦越走入窑洞深处,握住玉佩,低声念动咒语。柔白光芒只照亮一圈焦黑窑壁,随即将他的身影吞没。
再睁眼时,脚下已是仁爱诊所后院的水泥地。秦越先走进后院储物间,从上锁的旧衣柜里取出预先留下的衬衫和长裤,换下沾着炭灰的华轩衣袍,把衣袍连同玉佩外袋收进柜底。几次往返之后,他已学会在接电话、见人以前先照一照自己——有时真正会泄露秘密的,不是说错一句话,而是一双古式布靴或袖口的一点异界泥土。
四十余日来,这并不是秦越第一次返回现实。炎嫣术后恢复期间,他曾先后回来数次:一次为炎阳宗补充抗感染药物,一次处理诊所的请假手续,还有一次在现实停留了整整两日。
那两日里,他陪母亲沈清和吃了一顿久违的晚饭,又在清晨陪祖父秦济民沿平安街慢慢走了一圈。秦济民嫌他瘦得太快,嘴上念叨“外头的义诊也不能拿命去填”,回诊所后却仍把旧药柜里能用的纱布和针具替他分门别类。沈清和比老人问得更细,从合作方、行程、保险一直问到每天能否联系。秦越只能说,自己受一个民间医疗项目邀请,去偏远山区协助处理创伤和残障病人,地点涉及委托人的隐私,暂时不能公开。
这套说辞并不能骗过一个做药学与生物材料研究的人。沈清和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只提出两个条件:诊所的排班必须正式暂停,不能再靠同事私下替班;每隔数日必须亲自报一次平安,失联前也要提前说明大概多久没有信号。
秦越照办了。他已经向诊所说明情况,暂停了两个月的帮班和值守,理由是参加偏远地区短期医疗项目;此前几次回到现实,只要时间允许,他都会先去看母亲和祖父。今日时间紧,他来不及回家,只在手机重新接上信号后,先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是我。”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沈清和的声音才传来:“你上次说五六天能回一次消息,今天是第六天。伤员很多?”
秦越靠在后院墙边,看着水泥地上那只古药壶留下的淡淡圆印:“比预计的多。项目还要延长一些时日。我回来取一批器材,下午就走,来不及回家吃饭。”
你每次都说下午就走。”沈清和语气平静,话里却压着不满,“秦越,我不要求你把病人的名字告诉我,但至少告诉我,你自己有没有受伤。”
没有。只是赶路多,累了一点。”
把镜头打开。”
秦越无奈,只得接通视频,让母亲看过他的脸、双手和走路姿势。沈清和又叫他转一圈,确认衣服上没有血迹,才道:“你爷爷昨晚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下次不要只发四个字的‘一切平安’,给他打电话。还有,诊所这边若还要继续停班,提前一周说,不要再让人替你圆话。”
我记住了。等这一段结束,我回来陪你们多住几天。”
别先许做不到的事。”沈清和停了一下,声音缓和些许,“先把自己完整地带回来。”
屏幕暗下去,秦越却仍握着手机。父亲失踪前,也曾对母亲说过“这一段结束就回来”。那时他只觉得母亲太过忧虑,如今才明白,对留下来的人而言,所谓救人、考察和远行,有时都只是无法核验的告别。
他不能告诉母亲真相,也没有停下的打算。这份愧疚并未使谎言变得高尚,只让手机在掌中显得格外沉重。片刻后,他才给孙阳拨过去。上一次回现实时,他已让孙阳预留过几种通用材料,没有说明买主,也没有给出任何病人的尺寸。
他没有提假肢,更没有提楚怜、炎嫣和疾风堂,只说自己替人接了一笔不便公开买主的黑市器材生意。买主不要处方药和管制设备,只收医用级硅胶衬材、轻质机械铰链、细钢索、锁扣、测压片和几样手工具;货款当面结清,孙阳不用见买主,也不用替他作任何设计。
孙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老同学,你现在连‘黑市’两个字都说得这么顺,听着不像什么好兆头。”
你若不愿做,我找别人。”
先别激我。货可以从公司样品库和合作商库存里调,都是有来源的正规材料。通用样件我按正常销售给你,型号、批次和出库记录一项不少;你转手后的责任自己担。定制件、处方耗材和管制设备,别想让我碰。”
正合我意。只要材料和标准件。”
价格按零售现货算,另加今天调货的急件费用。别再拿一句‘欠你人情’抵账。”
秦越报了一个数:“我先转五万,多退少补。”
这笔钱来自他此前兑换的天香谷和炎阳宗谢金。除去药品、器械和归还旧债,余款仍足够购买少量标准材料。他不再让孙阳承担无底的友情成本,也不必编造伤员的详细情况。
不到一个时辰,孙阳的车停在诊所后门。他没有把货搬进诊所,只打开后备厢让秦越逐项验看。两卷未裁切的医用硅胶衬材、四只不同围度的通用凝胶衬套坯、几片不同硬度的缓冲泡棉、六组小型轻质铰链、两卷细钢索、锁扣、测压片和基础工具分装在四只周转箱里。这些本就是预留在公司样品库和合作商仓中的通用件,不是孙阳临时为某个病人赶制的成品。
硅胶衬材只是比熟皮贴合、好清洗,不等于不会闷汗。”孙阳用手指敲了敲箱盖,“铰链是轻,但抗冲击不如厚钢件。若有人拿它挡刀,断了别来找我。测压片也只能显示某一刻的受力,不能代替使用者说疼还是不疼。”
秦越看过包装批次和材料说明:“这些话我会原样转告。”
孙阳看了他一眼:“你最好真只是转卖材料。”
该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又是这句。”孙阳把收款数额核对清楚,将多出的七千六百元退回,“账结完了。你的人情也先记在账外。下次若还是黑市买卖,至少提前一天,我不是专给你开门的库管。”
秦越没有再解释。他把现代塑料包装全部留在诊所,只取无标识的材料和标准件,用事先备好的粗布、油纸与旧木箱重新分装。器材和随身行李共六十余斤,仍在一人携带行李的安全范围内。临走前,他又回储物间换回华轩衣袍和布靴,将现代衣物锁进旧衣柜;粗布木箱遮住了现代器材,也让他回到青石驿时不至于像个凭空落下的异乡人。
午后,他再次站到后院古药壶旁。今日第二次单向开启,也是最后一次。
光芒散去时,鼻端的消毒水味重新变成炭灰和潮土气。废窑外斜照进来的阳光已经向西移了数尺,楚怜仍坐在窑口,横放在入口的枯枝一根未断。
她听到木箱落地的轻响,立刻起身走来:“比你预计的久。”
先向家里报了平安,又等孙阳调货。”秦越活动了一下被箱带勒麻的肩,“这边过去多久?”
约莫三个时辰。”楚怜看了看他脸色,“你母亲和祖父都好么?”
都好。只是我每次回去又匆匆离开,母亲已经不太相信所谓的山区项目了。”
楚怜守在废窑的三个时辰里,曾不止一次望向黑暗深处。她知道秦越只是回到另一个世界,可当日影一点点西斜,那道光仍未亮起时,她也曾怕通道从此沉寂,怕自己等来的只有一座空窑。
她没有把这些恐惧说出口,只道:“你为了我们两边奔走,不能总让家里人只得到一句假话。以后若有机会,我想亲自向他们道谢。”
秦越望着她:“等你愿意,也等时机合适,我们一起回去。”
两人把材料装上板车,先绕到青石驿,又从皮货摊买了几张普通熟皮作遮掩,最后才凭出寨木签返回疾风堂。风门弟子只见他们从驿道推回四只旧木箱,箱中有皮料、五金和几卷说不出名目的灰白软材;乔素心按规矩登记了件数与重量,并未越过门派礼数追问秦家的商路。
真正的盘问发生在百炼坊。
韩百炼把软胶闻过、扯过,又在炉边烘了片刻。林羽则将它浸洗、揉折,试它遇水和受压后的变化。疾风堂见过五洲异材,并不因陌生便认作神物;两人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它会不会在人的皮肉上撒谎。
结果有好有坏。软胶比熟皮贴合,洗后也不会发硬,却不透气,沾汗时仍会打滑。慕容婉儿隔着洁净薄布在完好皮肤上试了一小片,感到它顺着旧茧伏下去,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生出警惕。她太清楚了:第一刻舒服,不代表走出十里以后仍不流血。
只能短时试,每次用后清洗晾干。”林羽把软胶放下,“我还要用本地皮、棉和薄胶试做替代物,不能让她们永远等一条神秘商路送货。”
韩百炼又把轻铰链夹上试架。它能承受一条木臂和日常物件,却经不起重击。众人由此定下边界:轻件只装在楚怜的手臂上;炎嫣双腿承重的钢件仍由百炼坊锻造,结构顺着她现有的双膝活动,不另造膝轴,也不锁死真膝。
陆瑶让众人看过受压会变红的薄片,随后道:“它只能帮我们找磨人的地方。炎嫣若说疼,纸上没有红色,也得听她的。”
林羽点头:“结构和图样由我来定,秦公子与陆姑娘替我划出不能伤的地方,慕容说穿在身上是什么滋味。最后做什么、何时停,由楚姑娘和炎姑娘自己说。新材料也不过是材料。”
韩百炼听罢,才把那根准备锻成前臂的厚铁条放回炉边。
第四、第五日,机关作坊里始终响着锉刀磨木和小锤敲销的声音。林羽先定下两组样件的功能结构;在削制接受腔以前,秦越与陆瑶标出残端的瘢痕、骨突、耐压区和必须避让的位置,骨架、悬吊、关节和牵索图样仍全部由林羽完成。秦越没有画过一张假肢图纸。到第五日下午,两组首版样件才送入试配。
楚怜的首版功能臂没有仿真的五指,只有一副轻巧的铁木骨架和一只双片夹具。她送动肩背,细索便牵开夹口;稍一放松,夹口又会合拢。
不要先想抓牢。”林羽把一只空木杯放到桌边,“先学让它开,再学让它关。”
楚怜坐在矮凳上。那条陌生的手臂扣住左侧残端时,她竟下意识地想动一动早已不存在的手指。铁木没有回应,只有肩带在右腋骤然收紧。
她明知那只是器械,心里仍有极短的一瞬,盼着它能把缺失的部分原样还回来。随即她便压下这个荒唐念头,皱着眉,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木杯。
第一次,夹口闭得太早,木杯“当啷”滚落。第二次,她终于夹住杯身,却感觉不到杯壁的凉,也感觉不到水在其中晃动。眼睛分明看见左边多了一条手臂,身体却仍停在那截空荡荡的残端上。
杯子慢慢倾斜,半杯清水泼湿了她的衣襟。
刘露儿忙拿手巾上前:“小姐,我来擦。”
楚怜右手接过手巾:“我自己来。”
她擦净衣襟,又把木杯放回原处。刘露儿退到一旁,脸上没有怜悯,反倒让楚怜胸口那阵窘迫渐渐平了下去。
慕容婉儿站在旁边道:“别把肩膀抬得太高。你一紧张,颈侧便替残端发力,细索反而走偏。”
像这样?”
先放松。想象只是把肩胛向前推,不是耸肩。”
楚怜闭了闭眼,再次尝试。她曾能单手执剑,在乱军中截住敌人的刀,如今却要重新学习怎样拿起一只最普通的杯子。这念头刺人,却也让她忽然安静下来。剑法也是从第一次握柄开始的,一只木杯没有资格替她定论。
第三次,杯底终于离开桌面半寸。
握持夹忽然一松。
木杯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楚怜的右手停在半空。碎裂声让她想起断臂落地时那一下闷响,记忆只闪了一瞬,肩窝便像被旧痛咬住。她最怕旁人此刻开口安慰,于是抢先说道:“不是全怪机关。我方才也急了。”
林羽蹲下看了一眼:“索扣也松了,我来改。”
秦越注意到肩带下已经压出一条鲜红痕迹。他的手本能地伸向肩扣,半途却停住。作为医生,他知道再磨下去会发生什么;作为爱她的人,他更想立刻替她卸下。可害怕她疼,并不能成为替她作主的理由。
继续练,皮肤可能会破。”他只把风险说清,“我的建议是今天先停。”
还能再试。”楚怜说完,抬手摸向右侧腋下。指腹碰到压痕时,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左侧接受腔上缘也已发热,残端末端有细密针刺感。
她看了看桌上的另一只木杯。若是从前,她多半会硬撑到肩背失去知觉,只为证明自己没有变弱。可那不是坚强,只是把疼痛藏起来,等别人替她收拾伤口。
停。”她说,“今天到这里。”
刘露儿帮她解开背后的衣带,却没有碰接受腔,只在一旁等楚怜自己把残端退出。硅胶衬层脱下时,里面已经积了一层薄汗。陆瑶用干净软布吸去汗液,又检查压痕是否在一刻钟后变淡。
林羽在木牌上圈出几处需要重做的位置,没有急着当场修改。
楚怜低头看着卸在桌上的假肢:“它比我想的笨。”
慕容婉儿道:“我第一条腿也比这笨。笨的是器械,不是你。”
楚怜笑了一下:“明日再摔一只杯子。”
林羽道:“堂里的杯子够你摔。”
炎嫣的两条腿又是另一种做法。她的双膝都还在,只是膝下残端短,木腔必须牢牢包住;每条腿内外侧各有一根锻钢支条,膝旁铰轴与她自己的膝轴对准。下面接着僵直的铁木小腿和宽木足,没有另造膝盖,也没有能够活动的脚踝。秦越只留下两条规矩:残端末端不能硬顶承重,测压薄片只能帮忙找磨点,不能用来否定炎嫣说疼。
两侧分别试过松紧,确认“紧却不扎”以后,弟子将炎嫣送到校械场。那里搭着双杠和保护吊带,石面也铺了粗麻垫。唐砺停下附近所有转轴和弩机,整片场地安静下来。
炎嫣坐在高凳上,两只宽木足第一次落地。
咚。咚。”
声音分明从她脚下传来,她的小腿却没有得到半点回声。她甚至还觉得已经不存在的脚趾蜷在鞋中,像从前练剑前那样抓紧地面;可低头看去,裤管下只有两截僵直的木腿。
她想起自己从昏迷中醒来的那天。被角下空了一截,她不敢掀开,仿佛只要不看,双脚便仍在那里。如今双脚似乎重新出现了,大地却不肯把触感还给她。往后每走一步,也许都要先用眼睛确认地面仍在。
叶灵蹲在一旁,难得没有说笑:“要我扶你吗?”
不用。”炎嫣握住木杠,“把吊带收稳,别让我真摔到地上。”
秦越提醒她,第一次只需让两条木腿分担少许重量,疼、麻或发烫便立刻开口。炎嫣点了点头,双手压杠,试着离开高凳。臀部才抬起少许,左侧便有一点尖锐的挤压。
她立刻说了位置。
测压薄片在那处留下深红。林羽没有让她硬撑,当即卸下木腔,循着她指出的地方削开受压处,又用手反复摸平边缘。
再试时,那股刺痛终于退去。炎嫣慢慢伸直自己的双膝,吊带替她分担着重量,两条大腿仍抖得厉害。她的臀部一点点离开高凳,终于站在两只宽木足上。
叶灵脸上刚露出笑意,她便低声道:“别出声。”
她并不是不欢喜。正因那点欢喜来得太猛,眼眶才一下发热。只要旁人叫一声好,她怕自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出来;更怕那声好像是在庆贺一个从此只能靠木腿站立的人。
叶灵立刻抿住嘴,只悄悄把高凳往她身后又挪近了一些。
慕容婉儿教她试着移动重心。炎嫣刚向右侧挪出一点,木足便没有跟上身体。她眼前一晃,本能地向后躲去——仿佛又回到那段醒来便不敢掀开被子的日子,身体宁可缩回床上,也不肯相信脚下已经空了。
她跌进保护吊带。
叶灵的手已经伸到半途,忽然想起她先前的话,硬生生停住:“炎嫣?”
先把我放回凳子。”她脸色发白,声音却没有散。
叶灵没有扑上来抱她,只与弟子慢慢松绳。那只停在半途的手,反倒让她胸中的羞恼松开了一线。
陆瑶和秦越卸下两条木腿,检查泛红的皮肤。没有破损,也没有新的水泡、麻木或异常发热,但必须等红印退下去。吊带绷紧的那一刻,秦越胃里也曾骤然一沉,生怕这次尝试又给她添上一处新伤。
炎嫣低头看着那两条卸下的木腿:“方才不是它们先滑,是我先向后躲了。”
慕容婉儿道:“身体还记着以前的脚,也记着后来受过的伤。怕不是错。你得慢慢教它,木脚落在哪里,重心便在哪里。”
那我还要再站一次。”炎嫣说。
她不是想证明自己不怕,也不是要用多站片刻换来谁的称赞。她只是不愿今日最后留在身体里的记忆,是失控地向后跌去。
秦越告诉她,肌肉已经疲劳;即使红印能够退下去,也只宜再起身一次,不能再移动重心。炎嫣盯着那两条木腿想了片刻,点头答应。
众人等了一刻多钟。红印明显变淡,皮肤仍然完整,秦越与陆瑶才确认可以只做一次起身,不再移动重心。炎嫣让叶灵把高凳挪近、吊带收短,随后重新握住双杠。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直起腰。她先把身体移到两只木足上方,再慢慢伸直双膝。
一息。
两息。
三息。
第四息将至,她自己屈膝坐回高凳。
停。”炎嫣喘着气道,“今天不练了。”
第一次站起,是器械和吊带托住了她;这一次由她自己坐下,反倒让她觉得身体重新归还了一小部分。
叶灵没有夸她,只把一只温水杯放到她伸手够得到的位置:“坐着也不耽误骂人。”
炎嫣想抬手打他,手臂却因脱力只抬了一半。她瞪了他一眼,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下。
两组试配结束时,日头已经偏西。
机关作坊的长案上摆着卸下来的假臂、两只木腿和汗湿的软衬。林羽在两块木牌上圈出数处需要重做的位置,没有立刻叫人动刀动锉。
韩百炼拿着楚怜那副轻骨架看了半晌,最终仍把自己原先准备的厚铁条扔回材料箱。
先照轻的做。”他说,“真要挡刀,再另造护片。”
陆瑶把所有接触皮肤的软衬分开清洗:“今日谁都不能再穿。完全晾干以前,不准为了好看套回去。”
林羽没有反驳。
慕容婉儿擦净自己的假肢,又把楚怜那只夹不住杯子的握持器放在旁边:“第一日能知道哪里不对,便已经有用。器械不会一次长成,人也不会。”
秦越站在长案前,忽然觉得自己先前想错了一些事。他总想着把更好的材料带回来,把器械做得轻些、软些,仿佛只要“修好”一副假肢,便能替人补上失去的部分。
可今日真正发生的,并不是现代材料显了神通。楚怜选择在皮肤磨破前停下,炎嫣选择再站一次,也选择何时坐下;慕容面对流血,也终于多了停下重做这一条路。疼痛被听见,失败也可以重来,这些才比一副看似完整的手脚更难得。
林羽把记录试配结果的木牌一块块挂回墙上:“今晚谁也不许赶工。明日先看红印退得如何,再决定削哪里、加哪里。器械可以连夜重做,皮肉磨坏了,却不能拿锉刀修回来。”
慕容婉儿没有重新穿上那条磨破皮肤的旧腿,只把它放到木架上晾着。
她恨过那圈硬皮,也靠它走过三年山路,在断桥上挡过解霸天的钩鞭。木架上的旧腿不是枷锁,也不是恩人,只是一件曾替她撑住身体、又日日向皮肉索取代价的器械。
桌上的铁木已经有了手与腿的轮廓。要让它们真正接续身体,还要经过无数次削磨、疼痛、停下和重来。
铁木接骨,不过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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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奸人勾结
巨蝎帮总寨依山而筑,前后三重石门,门楣上各嵌着一只青铜巨蝎。山风吹过,蝎尾上的铁环撞着石壁,叮叮作响。
那响声平日颇能壮胆。今日听在守门帮众耳中,却一声比一声短促。
午后未过,一骑黑马便从山道尽头冲来。马腹尽是白沫,鞍后那条蝎尾钩鞭少了两枚倒钩,剩下半枚也歪斜地挂在细链上,一路撞着马镫。
守门弟子远远认出解霸天,急忙开门。解霸天纵马穿过第一重石门,没有像往日那样扬鞭示威。直到黑马冲入内寨,他才翻身落地,右脚踩上石阶,肩背却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
帮主!”
两名弟子上前接缰。
滚开!”
解霸天一掌推去。那弟子踉跄数步,后腰撞上石兽,疼得脸色发白,却不敢作声。
黑风带着余众随后赶到。出寨时二十余人,此刻一个不少,回来时却大多衣衫破裂。有人手腕被剑脊拍肿,有人肩上插过木刺,另有一人额头裹着血布,被同伴扶着才走得动。
寨中众人纷纷低头。
他们越不看,解霸天越觉得每道目光都落在自己那条断鞭上。
谁敢多嘴,”他把残鞭摔在地上,“老子割了他的舌头!”
你先割了自己的舌头罢。”
声音从正厅廊下传来,不高,却叫满院的人都静了。
解霸天不用回头,也知道说话的是自己的娘子李薛。
李薛扶着栏杆,缓缓走下石阶。她年约三十,身形修长,肤色冷白,眉峰细而微挑,眼尾狭长,左边鼻翼旁有一粒极淡的小痣。乌发在脑后高高绾起,只横插一根银簪;远看并不如何张扬,真正叫人不敢久看的,是那双眼睛——落在人身上时,仿佛先在心里称过斤两,再决定该把对方列进账册哪一栏。
江湖上叫她“毒娘子”,先因她配毒、使毒从不失手,后来才因她嫁给了解霸天。巨蝎帮名义上由解霸天掌旗,寨中的暗账、商路、毒物和抚恤却都要经她的手;许多帮众宁可挨帮主一鞭,也不愿让她问一句“这笔银子去了哪里”。
她今日没有佩剑,只在腰间盘着一条乌黑软索。软索末端铸成蝎尾,七节薄刃层层叠压,行走时贴在她裙侧,竟没有半点碰撞声。
解霸天脸上凶气未散,看见她,声音却先低了三分:“娘子,你怎么出来了?”
你出去时说,日落前把疾风堂的人拖回寨里。”李薛停在他面前,目光从断鞭移到他右腕,“如今人没回来,药材只抢了几包,倒把自己那点脸皮丢在断桥上。我要还坐在屋里等,岂非等到天黑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解霸天咬了咬牙:“那姓慕容的婆娘仗着断桥地势——”
手给我。”
不过是虎口震裂。”
我说,手给我。”
解霸天横行炎烬多年,很少有人敢用这般口气对他说话。他盯着李薛片刻,到底把右手伸了过去。
李薛两指扣住他腕脉,拇指沿腕骨一压。解霸天眉头骤紧,手臂本能地往回一缩,却被她扣得更牢。
筋骨没断。只是钩鞭绞住以后还强行回夺,腕背扭伤,肩臂也拉坏了。你若今晚再使重鞭,三日内这只手便握不住酒碗。”
她拇指抵住解霸天腕后筋隙,另两指扣住腕脉,缓缓送入一缕真气。解霸天先觉腕骨间一阵酸胀,紧绷的五指随即松开少许。她这才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以银簪挑出米粒大小的一点灰膏,薄薄抹在他腕侧。
这是什么药?”黑风问。
李薛没有抬眼:“让他今晚不至于疼得砸桌子的药。再多一倍,明早这只手便抬不起来;再多三倍,右臂经脉会像塞进一团烂泥。你也想试?”
黑风嘴角一动,不说话了。
李薛收回银簪。那一点灰膏已全数抹入腕侧,既没有沾上她的指甲,也没有落在解霸天衣袖上。她又让人取来烛火,将簪尖烧过,才重新插回发间。
她生平最厌恶“差不多”三个字。
毒差一分,便可能杀错人;步子差半寸,软索便会先割伤自己;账目差一两银子,到了年底便能变成一处被人掐住的商路。她手里的人、脚下的地、瓶中的毒,都必须清清楚楚。
解霸天望着自己逐渐失去痛感的右腕,闷声道:“我又不是败给她。若不是桥窄,叶灵那小子又在旁边碍事——”
输了便是输了。”李薛替他把袖口放下,“回自己寨里还要骗自己,才是真丢人。”
院中众人把头埋得更低。
解霸天脸上发热,偏偏又无话可驳。他一脚把断鞭踢到黑风身前:“拿去重铸!下一回,老子亲自拆了那条木腿!”
下一回的事,先放一放。”李薛道,“血影分舵的人已经到了。”
解霸天霍然抬头:“李鸿影?”
在后厅等你。”
她来做什么?”
来问我们要东西。”李薛看着他,“或者说,来问我们还剩多少东西可以给她。”
解霸天冷笑道:“这些年是她求着巨蝎帮运货,如今倒敢上门问账?”
李薛转身上阶。她走得不快,每一步却轻得没有多余声响。经过残鞭时,她右脚足尖往鞭柄下一挑。
沉重的铁鞭倏地弹起。
众人还未看清,她的左脚已在半空接住鞭柄,脚踝轻轻一转,整条残鞭便横着飞向黑风。黑风双手接下,被余力推得退了半步。
她敢来,自然算定你不敢翻脸。”李薛道,“把伤者安置了,药钱、误工银都按旧例给;若有伤重不治,抚恤也先备下。少一文,我从你的酒钱里扣。”
解霸天望着她挺直的背影,忽然道:“那些银子,我出。”
李薛没有回头:“本来便该你出。”
后厅已经摆下酒宴。
李鸿影坐在上首左侧,一袭暗红长衣,袖口没有半点尘迹。她看去三十余岁,面容端正清秀,眉色浓淡适中,双眼既不狭也不媚,唯有瞳仁黑得很深;唇上只点了一层极淡的朱色,乌发以一枚暗红玉扣束住,通身没有多余珠翠。若在寻常宴席遇见,旁人多半只当她是一位不爱多言的世家夫人,很难从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喜怒。
然而炎烬江湖提起“鸿影仙子”四字,想到的从来不是仙姿,而是血影分舵舵主李鸿影。她替天法教经营炎烬多年,手下耳目散在商铺、驿站和大小门派之间;许多人直到被她拿住把柄,才知道数年前的一杯酒、一张借据,早已成了套在颈上的细索。
她来得不声不响,带的人也少,除了厅外四名分舵护卫,席后只立着一个蜡黄面皮的账吏。
那账吏缩肩驼背,约莫四十余岁,眼泡浮肿,右手拢在袖中,左手捧着一册旧账。他站得极不起眼,连呼吸也像比旁人慢半拍。
李薛一进门,目光先从账吏鞋面掠过。
鞋是旧布鞋,边角沾着尘,落脚却没有普通账房久坐后常有的外撇;双肩虽缩,捧账的左腕也稳得过头。她没有点破,只在主位坐下。
解霸天大步入厅,见李鸿影占着上首,鼻中重重哼了一声。
鸿影仙子好大的架子。到我巨蝎寨来,也不等主人开席。”
李鸿影微微一笑:“解帮主尚能如此说话,想来断桥一战伤得不重。”
解霸天右手一下按在桌上。腕侧的麻意尚未退,掌心落桌时没有疼,他的怒气反而更盛。
李薛提壶斟酒:“舵主若只是来取笑,酒可以不喝,账也不必看了。”
毒娘子误会了。”李鸿影端起酒盏,“我是来谢巨蝎帮这些年的照应。”
谢字太轻。”李薛道,“说代价。”
李鸿影眼中笑意稍深:“夫人果然痛快。”
蜡黄账吏向前半步,摊开账册。
六年前,巨蝎帮替分舵走黑砂渡,运青囊十二箱;五年前,借三家皮货铺替分舵收购乌头、蝎胆、砒石;去年以来,南岭六条商路的驿马更换、官差巡检、镖局改道,也都由贵帮递报。”
他的声音沙哑,读得不疾不徐。
分舵则替巨蝎帮除去两个不肯合作的黑市牙人,送来化骨散十瓶、迷魂烟二十四筒,并在官府三次围剿前传讯。两边往来,向来公平。”
公平?”李薛用指甲轻叩桌面,“前年雨季,黑砂渡塌了半边栈道,是巨蝎帮死了十一人才把药箱拖出来。去年官府封南岭,我们折了两处暗仓。你账上只有货,没有命;只有分舵送来的药,没有我替你们打通的路。”
账吏低下头,笔尖却在纸上轻轻一顿。
再往后翻。”李薛道。
账吏依言翻过两页。
第三栏,白石坳。那里的药材铺姓什么?”
魏。”
掌柜左手还是右手少一根指头?”
账吏略一停顿:“右手。”
李薛笑了:“是左手。三年前便换过掌柜。你们拿旧账来压我,连路上的人换了都不知道。”
解霸天拍案大笑:“听见没有?没我夫人点头,你们连货送到谁手里都弄不清!”
李鸿影没有看解霸天,只望着李薛:“所以我今日才亲自来。”
你不是来核账。”李薛道,“你是来收寨。”
厅中酒气仿佛一下冷了。
李鸿影将酒盏放回桌上:“分舵即将办一件大事,需要南路商道、巨蝎帮人手和夫人的毒。事成之后,巨蝎帮在炎烬的生意只会更大。”
若不成呢?”
自然也要有人承担代价。”
解霸天冷笑:“我巨蝎帮替你们卖命,你坐着分好处?”
李鸿影仍旧温和:“不是卖命,是同舟。”
同舟也要看谁掌舵。”李薛道,“巨蝎帮替分舵运货,是买卖;替你报官府动向,是交换。若要我寨中弟子听血影分舵号令,便是吞并。舵主何必把难听的话说得这样好听?”
李鸿影指尖缓缓摩挲杯沿:“夫人信不过我?”
我只信握在手里的东西。”
那夫人信得过谁?”
李薛看了一眼解霸天。
解霸天正怒视李鸿影,右手按桌,左手握拳。这个男人粗暴、好斗,十句话里有八句不经脑子;可当年她被仇家追到蝎尾岭,是他背着中了毒箭的她走过二十里山路。他不知道她配出的解药值多少银子,只知道她若死了,便把追来的人全埋在岭下。
她嫁给他,并非因为他聪明。
恰恰因为他有些地方蠢得明白。
我信他答应我的事不会反悔。”李薛道,“真到该杀人的时候,我们总认得同一个仇家。”
解霸天咧嘴一笑,方才败归的阴霾似乎散了几分:“她指路,我开刀。她若真指错了,老子也陪她错上一回。”
李鸿影也笑了:“早听说巨蝎帮中,解帮主掌刀,毒娘子掌眼。今日一见,传言不假。”
还有一件东西由我掌。”李薛道。
什么?”
分寸。”
她举杯饮尽,忽然将空盏向上一抛。
酒盏升到梁下时,她已经离席。
没有人看清她何时解开腰间软索。第一声悬铃响起,乌黑蝎尾已贴着地砖游出。厅内四角各垂着三枚铜铃,原是巨蝎帮宴前试毒、传令所用。李薛右足一点,足尖恰踏在刚刚落下的酒盏边缘。
薄瓷受力,竟未碎裂。
她以盏为点,身体横移数尺,左腿屈而不沉,右腿在空中倏然舒展。靴尖擦过第一枚铜铃,只听“叮”的一响,铃身荡起不过半寸。
第二步落下,仍在杯沿。
杯中已空,瓷盏却随着她足尖转了半周。她的躯干随步势一转,蝎尾软索从肩后飞出,七节薄刃贴着一名分舵护卫耳畔掠过,削断他鬓边一根发丝,继而卷向第二枚悬铃。
铃没有响。
软索末端只在铃舌上轻轻一点,一枚细如牛毛的黑针已经留在铜铃内壁。
李鸿影眸光微动。
李薛的舞并不求轻柔。每一次抬腿、落足、旋腰,都在抢占下一击的位置。脚尖可以点穴,脚背可以断腕,屈膝藏着撞击,腿落处便是退路。那条软索看似随她舞动,实际每一次绕身,蝎尾都从最难防的角度探出。
第三响、第四响接连而起。
厅内十二枚悬铃有的高、有的低。李薛忽而足尖挑盏,忽而以膝托盏,瓷盏始终不曾落地。她右腿扫过矮案上方,靴底离酒壶只有一纸之隔;壶盖被劲风带起,旋了一圈,又端端正正落回原处。
满座帮众先是屏息,继而轰然喝彩。十二枚铃并非只供取乐,其中高低、先后原就暗合巨蝎帮封路、撤哨、换道的旧令;李薛将其踏成舞步,等于当着血影分舵的面把整座山寨重新点了一遍名。
解霸天笑声最大,左掌拍得桌案震动:“好!”
李鸿影带来的护卫也不由自主看向厅中。原本坐在上首的鸿影仙子,反倒像成了观舞之客。
李鸿影脸上没有不悦。
她只是静静计算李薛每一次换步。
右足落地,左腿出击;软索回腰时,重心会短暂停在右胯;若前方受阻,她习惯向左后方撤半步。十二枚铃响到第九枚时,这些习惯已经重复两次。
蜡黄账吏垂着眼,袖中笔尖在掌心大小的薄册上移动。她不看李薛的脸,只记脚。
第十枚铃响。
蝎尾忽然从李鸿影身后垂落。
软索绕过梁柱,竟在众人喝彩时无声转了半圈,七节薄刃合成一点,直点李鸿影右肩外袖。薄刃尖端泛着极淡的青色,淬的是只能叫一条手臂麻痹半刻的试招药,并不取人性命。
李鸿影没有回头。
她体内血流在一息间骤然改变。腿部与腰背供血陡增,心搏快了一拍,颈侧细小血管则被真气逼得收紧。藏在桌下的足尖暗扣地砖,腰胯贴着椅面骤然横滑半尺;上身姿态几乎不乱,乍看之下,倒像被一道无形的影子牵了开去。
血影神功——照影。
蝎尾贴着她肩侧掠过,钉入椅背。
薄刃入木不过三分,椅背周围便迅速浮出一圈乌青。毒只沾在刃尖,索身从护卫面前扫过时却没有伤人。淬毒的位置、入木的深浅,竟都在李薛计算之中。
李薛脚下酒盏也在此时飞起。
她一脚踢中盏底。瓷盏越过半座宴厅,稳稳落在李鸿影面前。盏中不知何时又盛了半盏酒,酒面平得几乎没有波纹。
第十杯,”李薛道,“敬舵主好身法。”
李鸿影看了一眼椅背上的毒痕:“夫人的分寸,确实很好。”
她右手抬起,指甲从左手食指腹上轻轻划过。
一滴真正的鲜血涌了出来。
不是暗器里的红药,也不是障眼颜色。血珠在灯下微微发亮,带着她灌入其中的一缕真气。
李鸿影屈指一弹。
血滴没有落向酒盏,却越过杯沿,直奔李薛抬起的右手。只要沾上皮肤破损处,或被藏在血滴中的细劲刺开一道微不可见的小口,便有可能种下血引。
李薛不知道血影神功全部奥妙,却绝不容许陌生人的血碰到自己。
她身体尚在半空,右手来不及收,左脚已从身后踢来。靴尖精准点中酒盏侧沿。
瓷盏横飞而起,在血滴前方一兜。
嗒。”
血滴落入酒中。
李薛足背再托盏底,腿势由屈转伸,将那杯混了血的酒原路送回。
李鸿影袖口一卷,杯盏在她面前停住。酒水沿杯壁旋转,血滴在其中散成一缕淡红,再也碰不到李薛。
你的血,”李薛落回地面,足下那只空盏终于“啪”的一声碎开,“留着自己喝。”
满厅喝彩骤停。
解霸天已经站起,左手抓住刀柄。
李鸿影看着杯中那缕淡红,神色仍然平静。方才那一滴血未能建立血引,她便不再徒耗真气。食指腹的细口也已在照影控制下收缩止血。
可惜了一杯好酒。”她道。
酒可以再斟,手脚若叫旁人牵住,便未必收得回来。”李薛把蝎尾软索一寸寸盘回腰间,“舵主想看我的本事,我已经给你看了。如今该谈价钱。”
她舞过一场,呼吸只比先前稍快。两脚落在地上,膝、踝、腰胯无一处多余颤动。方才每一枚悬铃、每一寸索路、每一滴毒,都仍在她掌控之中。
她喜欢这种感觉。
人可以撒谎,账可以做假,商路也会因官府一道命令突然封死;唯有她自己的身体,只要脚还踩在地上,便会依照她的意志行动。起、落、转、收,绝不背叛。
这种服从在她看来天经地义,正如日升月落,水总要向低处流。
李薛重新坐下:“分舵要借路,可以。黑砂渡、白石坳和南岭三处暗仓,每过一批人,照货价抽两成。要用我巨蝎帮弟子,死一个,抚恤先付。要我的毒,先说用在谁身上、从哪条路送、出了事由谁顶罪。”
李鸿影道:“若我要巨蝎帮听从分舵统一调遣呢?”
那便不必谈。”
夫人不怕分舵另寻别人?”
炎烬地界上,能一次调来两百匹骡马,又能避开三处关卡的人,不超过三个。其中一个欠我命,一个的独子中了慢毒,每月都要从我这里取解药。剩下一个,昨夜刚被官府抄了仓。”李薛冷冷道,“你信得过谁?”
李鸿影没有立即回答。
解霸天听见妻子把商路关节一一说出,脸上尽是得色:“鸿影仙子,巨蝎帮不是你血影分舵养的狗。买卖照做,想骑到老子头上,门都没有!”
李薛只看了他一眼:“先喝酒,账还没谈完。”
解霸天虽仍怒着,到底把后半句话咽下,只端起酒坛猛灌一口。
李鸿影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巨蝎帮真正难缠的从来不是解霸天。这个男人性情虽烈,怒处却有迹可循;给他一个仇人、一场胜负、一句奉承,便能引着他往前冲。真正使巨蝎帮没有完全落入分舵手里的,是李薛。
她记得每一本暗账,知道每一个商路节点,能用毒控制牙人,也能用一句话压住解霸天。更要紧的是,解霸天对她并非虚情。
若李薛死了,解霸天会发疯,未必肯听话。
若李薛活着,却不能再亲自领队镇场,自身的医治与转移又握在分舵手里——那时只要给她一条活命的路,解霸天便会自己套上缰绳。至于她记得的账、配得出的毒,留下反而更有用。
李鸿影端起那杯混了自己鲜血的酒,缓缓倒在地上。
价钱可以再谈。”她道,“三日之内,分舵要夜探疾风堂。不是攻寨,只取一样东西,也探一探堂内机关虚实。解帮主既与疾风堂有旧账,想来也愿意同行。”
什么东西?”李薛问。
疾风堂镇堂神弩的机密。”
李薛看着她:“只取机密?”
只取机密。”李鸿影说得很平静,“至于沿路遇见谁,那便看各人的运气了。”
李薛不信这句话。
可她同样不肯让解霸天独自再去一次。慕容婉儿削断蝎尾钩,叶灵又认得巨蝎帮的路数;若无人压阵,解霸天的第二次败归只会比第一次更难看。更何况疾风堂的机关虚实关系到往后商路,她不能让分舵独占这一份情报。
巨蝎帮可以出人。”她道,“我亲自带先锋。但进退路线由我定,毒物由我分,分舵的人不得擅自动我的帮众。”
解霸天皱眉:“你亲自去?”
李薛伸手按住他的右腕,正好压在方才施药之处:“凭你这只手?”
左手也能杀人。”
所以留着命,等我叫你杀时再杀。”
解霸天与她对视片刻,重重坐回椅中:“好。老子随你去。”
李鸿影含笑举杯:“那便预祝夫人旗开得胜。”
宴至二更才散。
解霸天与李薛先后离厅。李薛走到门前,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那名蜡黄账吏。
账吏正弯腰收册,肩背仍旧佝偻。
你记账不错。”李薛道,“只是鞋穿错了。”
账吏茫然抬头:“夫人说什么?”
账房先生久坐,鞋跟外缘磨得重。你这双鞋,前掌磨得比后跟快,像个常踮脚走路的人。”李薛淡淡道,“下次换一双。”
账吏惶恐地缩了缩肩。
李薛没有再说,转身离去。行过廊角,她才低声吩咐守在外面的黑风:“今晚换掉暗账房的锁,把第二本路簿移去蝎窟。再让人拓下那账吏的鞋印,查他入寨以后走过哪里。”
黑风回头望了一眼厅门:“你疑心他?”
李鸿影带来的每一个人都藏着刀。”李薛道,“不知道刀藏在哪里,才该把每一处都查清楚。”
厅门合上。
蜡黄账吏脸上的惶恐一点点消失。
李鸿影仍坐在席间:“红绡。”
账吏抬手,从耳后揭起一层薄如蝉蜕的蜡黄面皮。面皮下露出一张年轻女子的脸,眉眼含笑,方才沙哑迟钝的声音也陡然清亮起来。
好毒的眼睛。”血魑姬祁红绡把假面折好,收入袖中,“我只顾着改脸、改肩、改嗓子,倒忘了鞋底。”
她站直身体。方才的驼背像被抽去一根暗绳,腰背舒展开来,竟比原先高了半头。
记下多少?”李鸿影问。
祁红绡翻开掌中薄册:“巨蝎帮三处暗仓、六条商路、四名牙人的牵制法。解霸天右腕有伤,却肯听她的话。至于毒娘子——右脚承重时出左腿,软索收腰便向左后退;她对自己的腿法很有把握,也很厌恶旁人的血近身。”
李鸿影指尖点了点席间那册旧账:“疾风神弩只是明面上的目标。外围商号刚送来消息,疾风堂这几日接了一件内府重宝,正在调人验封,至迟数日便要启运。我们还不知道是什么,也不知道走哪一条路。”
所以还要进档房?”
神弩机密能补炎阳宗失手的亏空;押运时辰、路线和验封暗语,拿到一项也不算白走。”李鸿影道,“三日之内动手,便是不能等他们把文书随货送出堂。”
李鸿影道:“她看见血滴,先用酒盏截,不用索。”
索上有毒,她怕血沾索后反污自己。”祁红绡笑道,“她连这个都算。”
所以才不能留她一直掌着巨蝎帮。”
李鸿影拿过薄册,在夜袭名录最前方写下两个字。
李薛。
祁红绡看着那名字:“真让她做先锋?”
她自己要去,自然让她去。”李鸿影搁下笔,“疾风堂机关多,第一批进去的人总要替后来者踩出路。警告骗不了她;给她九成真情报,独独藏起翻板副索。她越要把巨蝎帮的进退握在自己手里,便越会亲自验完最后一成。”
若机关杀不了她?”
李鸿影想起席间那一记精准踢回的酒盏,也想起李薛每次换步时落向右胯的重心。
杀她做什么?”她轻声道,“死人只能叫解霸天报仇。活着,才好叫他听话。”
祁红绡瞥向地上那摊混血的酒渍:“方才那滴血呢?”
已经散了。”李鸿影道,“三日后的事,自然要另找一道新伤。”
她在李薛名字旁画了一道极细的红线。
祁红绡没有追问,只把另一张先锋名册铺开。巨蝎帮十二名精锐、三名分舵探子,以及毒娘子李薛的名字,依次列在最前。
窗外又有铁环撞上铜蝎尾。
叮。
祁红绡蘸墨,在名册末尾补下一行小字:
遇翻板窄道,由毒娘子先行。”
这还只是一条试阵的原则。具体是哪一处翻板、哪一条窄道,须等外围踩点和堂内消息送到以后再定。
墨迹未干,像一条刚刚凝住的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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