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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铁木接骨 玉佩的热意来得快,退得也快。 待黑檀木匣转过档房外的石廊,秦越掌心下只剩一点温温的余热,仿佛方才那阵异常只是一路劳顿后的错觉。 楚怜仍看着他:“是玉佩?” 秦越轻轻点头。 两人站在铜线外,说话声压得极低。林羽正与乔素心核验内院木签,旁人并未留意这边。 “同穿越那次一样?”楚怜问。 “不完全一样。那时玉佩像被什么力量拉着,这次只是发热。”秦越望向档房方向,“也许是匣里的羊脂如意,也许只是封匣上的金属和铭纹。” “要不要告诉风堂主?” 秦越想了想:“现在没有证据。若直接说玉佩能打开两界通道,知道的人便太多了。先记住这件事,等有机会再验证。” 楚怜没有追问。她右手替他把衣襟向上掩了掩,将玉佩完全遮住:“那便别再盯着档房看。乔总执事已经朝这边看了两次。” 秦越转过头,果然见乔素心正在收回目光。 当晚,疾风堂给众人安排了两处相邻客舍。刘露儿从膳房端来清粥和炖得软烂的肉,先替楚怜把碗放到右手最顺的位置,又跑去临时伤房问炎嫣是否要添一床薄被。 炎嫣嫌她来回跑得太快:“我只是没了脚,又不是没了手。粥碗放这儿,我自己喝。” 刘露儿把小桌往她胸前挪近半尺,笑道:“好,都让炎姑娘自己来。若洒了可不许怪我。” 叶灵抱着一摞抄写纸从门外经过,听见这话,探头道:“她若洒了,你只需说是桌腿不平。疾风堂的桌子归韩师叔管,最后总能怪到他头上。” 炎嫣抓起枕边一只空碗便要砸。 叶灵早已缩回门外,只留下一阵脚步声。 抵堂第二日,众人只作休息和伤处复查。炎嫣左侧残端的水泡尚未全瘪,林羽便没有急着量她的腿,只请慕容婉儿把自己用了三年的旧假肢卸下来,摆在机关作坊的长案上。 那条腿远看尚算齐整,卸开以后,却处处留下了身体与器械争执的痕迹。熟皮内衬被汗水反复浸透,边缘已经发硬卷曲;沉重的铁膝沾着油泥,拿在手里像一块冷铁秤砣。 慕容婉儿卷起左侧裤管。她的大腿在膝上数寸处截断,残端外侧被硬皮磨出一片紫红旧茧,中间裂着一道细口,旁边还黏着两处刚退下的水泡皮。 屋中几个人的目光同时落了过来。慕容婉儿脸上仍是平静的,手指却在裤管边缘停了一瞬。三年来,她早已学会在赶路时不皱眉,在别人问起跛脚时一笑置之;可把这些藏在衣袍里的裂口摊到灯下,仍像把那些无人看见的狼狈一并交了出去。 她最终没有放下裤管。楚怜和炎嫣若要走她走过的路,就不该再把同样的血磨一遍。 秦越蹲下看了片刻:“昨天在桥上受力以后,这里又磨开了?” “不是昨天才有。”慕容婉儿用指腹压了压那片硬茧,“天气热,腿一出汗,皮衬便向下滑;我把束带收紧,它又在这里打褶。冬日皮子缩硬,边缘像刀口,走上十里路,里面常常已经见血,外面的人却看不出来。” 她拿起那只沉重的铁膝,递给楚怜:“你试试。” 楚怜单手接过,手腕立刻向下一沉。她把铁膝举到肩高,不过三次呼吸,手臂便微微发酸。 “一条腿尚且这样重,”她缓缓放下铁膝,“若把这些铁件全挂到手臂上,怕是东西还没拿起来,肩背先被拖坏了。” 韩百炼正站在火炉旁,闻言把烧红的薄铁条放回砧台:“铁若再薄,受一次刀便会弯。机关不是纸糊的,总不能只图轻巧。” “所以先别把它当兵器。”楚怜望着案上尚未成形的铁木臂骨,“我想先用它扶住碗、压住药纸,或者在穿衣时替右手牵住衣襟。若连这些都做不到,挡得住一刀又有什么用?” 这些事从前小得不值一提。失去左臂以后,它们却像一群细小的门槛,散在每日清晨和夜晚:束发、系带、端起一只盛满热汤的碗。她可以咬牙跨过,却不愿一辈子都假装那些门槛不存在。 她说到这里,转向秦越:“我在你们那边的医院见过一种柔软的透明薄片。护士把它贴在瘢痕旁,水洗之后仍能用,不像熟皮一湿便皱。还有病床上的转轴,看着比这只铁膝轻得多。你们那里是否有能拿来改用的材料?” 秦越没有立即回答。他没有假肢图纸,也不愿凭几段现代见闻装作器械名家。眼前两个人需要的不是一件炫目的奇物,而是一件肯顺从身体、不会再悄悄伤人的工具。 “结构仍由林兄来定。”秦越道,“我能找的只是几种较软、较轻的材料,再带一种能帮助寻找磨压处的薄片。它们代替不了疾风堂的手艺,只能试着少添几处伤。” 林羽一直没有插话。他把慕容婉儿的皮衬整个翻出来,指甲沿硬结处刮过,又把铁膝、木骨和牵索逐一称过,才问:“这些材料从哪里来?” “我家乡有一条不愿让外人知道的商路。”秦越顿了顿,“能不能买到,我也没有十成把握。我须出疾风堂,到青石驿外等一位中间人。若货不合用,我一件也不带回来。” “你连价钱都没有问。”韩百炼道。 “天香谷和炎阳宗所赠的金银尚有余存。先看能否救人,再论价钱。” 慕容婉儿把旧皮衬放回案上:“若真有不吸水、不发硬的软料,多贵也先买一小块。可别买成品腿。别人的腿再好,也塞不进我的残端。” “只买材料和标准小件。”秦越道,“不买成品。” 风无痕听完林羽回报,并未追问那条商路属于哪一洲。他只让乔素心开了一张出寨木签,又道:“江湖人各有不能示人的师门门径,疾风堂不问你的货从哪里来。不过你带回来的东西必须先经百炼坊和林羽验看,不能直接装到人身上。青石驿近日有巨蝎帮眼线,你与楚姑娘最好在天黑前回来。” 第三日清晨,炎嫣左侧水泡已经干瘪,红斑也退去大半。秦越和陆瑶换过敷料,确认没有发热、渗液,随后才与楚怜推着一辆空板车离开疾风堂。 叶灵一路送到风门外,还想再跟,被楚怜拦住:“秦越所用的是家中私路。你若跟去,他的中间人未必肯露面。” “我不看货,只在远处望风。” “你那两把剑和风轮铜扣,隔半里也认得出来。”楚怜道,“留在堂中照看炎嫣。她今日还要重新量残端,你若闲得发慌,便替林羽记尺寸。” 叶灵摸了摸腰间铜扣,知道再争也无用,只得把一只水囊挂到车把上:“青石驿南边那条路别走。昨日巡风弟子见过巨蝎帮的人。你们由北坡绕行,过石羊庙后有一片废炭窑,白日很少有人去。” 秦越与楚怜行出十余里,先在青石驿买了两匹粗布、几只旧木箱、一叠油纸和一捆麻绳,又故意在铁器铺与皮货摊各停了一阵。出驿后,两人照叶灵所说转入北坡。山坳里的废炭窑早已塌了大半,黑黢黢的窑洞被荆棘遮住,从官道上只能看见几株歪脖松。 楚怜绕着窑洞查了一遍,在松软的灰土上折下几根枯枝,横放在两处入口:“若有人进来,枝条必断。我守在外面。你回去以后,不必为了赶时辰冒险。” 秦越把空板车推进窑洞,又将青石驿买来的粗布、油纸和几只可以拆叠的旧木箱捆在背上:“我今日来回,会用完两次开启机会。若现实那边耽搁到入夜,我也只能回来这里。你若发现巨蝎帮的人,先离开,不必守着空窑等我。” 楚怜看着他:“这句话算风险提醒,还是替我作主?” 秦越怔了一下,随即道:“算我又说快了。你知道风险,如何处置由你决定。” “这便对了。”楚怜在窑口坐下,将长剑横在膝上,“去吧。我也会让自己平安回去。” 秦越走入窑洞深处,握住玉佩,低声念动咒语。柔白光芒只照亮一圈焦黑窑壁,随即将他的身影吞没。 再睁眼时,脚下已是仁爱诊所后院的水泥地。秦越先走进后院储物间,从上锁的旧衣柜里取出预先留下的衬衫和长裤,换下沾着炭灰的华轩衣袍,把衣袍连同玉佩外袋收进柜底。几次往返之后,他已学会在接电话、见人以前先照一照自己——有时真正会泄露秘密的,不是说错一句话,而是一双古式布靴或袖口的一点异界泥土。 四十余日来,这并不是秦越第一次返回现实。炎嫣术后恢复期间,他曾先后回来数次:一次为炎阳宗补充抗感染药物,一次处理诊所的请假手续,还有一次在现实停留了整整两日。 那两日里,他陪母亲沈清和吃了一顿久违的晚饭,又在清晨陪祖父秦济民沿平安街慢慢走了一圈。秦济民嫌他瘦得太快,嘴上念叨“外头的义诊也不能拿命去填”,回诊所后却仍把旧药柜里能用的纱布和针具替他分门别类。沈清和比老人问得更细,从合作方、行程、保险一直问到每天能否联系。秦越只能说,自己受一个民间医疗项目邀请,去偏远山区协助处理创伤和残障病人,地点涉及委托人的隐私,暂时不能公开。 这套说辞并不能骗过一个做药学与生物材料研究的人。沈清和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只提出两个条件:诊所的排班必须正式暂停,不能再靠同事私下替班;每隔数日必须亲自报一次平安,失联前也要提前说明大概多久没有信号。 秦越照办了。他已经向诊所说明情况,暂停了两个月的帮班和值守,理由是参加偏远地区短期医疗项目;此前几次回到现实,只要时间允许,他都会先去看母亲和祖父。今日时间紧,他来不及回家,只在手机重新接上信号后,先给母亲打了电话。 “妈,是我。” 电话那头静了片刻,沈清和的声音才传来:“你上次说五六天能回一次消息,今天是第六天。伤员很多?” 秦越靠在后院墙边,看着水泥地上那只古药壶留下的淡淡圆印:“比预计的多。项目还要延长一些时日。我回来取一批器材,下午就走,来不及回家吃饭。” “你每次都说下午就走。”沈清和语气平静,话里却压着不满,“秦越,我不要求你把病人的名字告诉我,但至少告诉我,你自己有没有受伤。” “没有。只是赶路多,累了一点。” “把镜头打开。” 秦越无奈,只得接通视频,让母亲看过他的脸、双手和走路姿势。沈清和又叫他转一圈,确认衣服上没有血迹,才道:“你爷爷昨晚还问你什么时候回来。下次不要只发四个字的‘一切平安’,给他打电话。还有,诊所这边若还要继续停班,提前一周说,不要再让人替你圆话。” “我记住了。等这一段结束,我回来陪你们多住几天。” “别先许做不到的事。”沈清和停了一下,声音缓和些许,“先把自己完整地带回来。” 屏幕暗下去,秦越却仍握着手机。父亲失踪前,也曾对母亲说过“这一段结束就回来”。那时他只觉得母亲太过忧虑,如今才明白,对留下来的人而言,所谓救人、考察和远行,有时都只是无法核验的告别。 他不能告诉母亲真相,也没有停下的打算。这份愧疚并未使谎言变得高尚,只让手机在掌中显得格外沉重。片刻后,他才给孙阳拨过去。上一次回现实时,他已让孙阳预留过几种通用材料,没有说明买主,也没有给出任何病人的尺寸。 他没有提假肢,更没有提楚怜、炎嫣和疾风堂,只说自己替人接了一笔不便公开买主的黑市器材生意。买主不要处方药和管制设备,只收医用级硅胶衬材、轻质机械铰链、细钢索、锁扣、测压片和几样手工具;货款当面结清,孙阳不用见买主,也不用替他作任何设计。 孙阳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老同学,你现在连‘黑市’两个字都说得这么顺,听着不像什么好兆头。” “你若不愿做,我找别人。” “先别激我。货可以从公司样品库和合作商库存里调,都是有来源的正规材料。通用样件我按正常销售给你,型号、批次和出库记录一项不少;你转手后的责任自己担。定制件、处方耗材和管制设备,别想让我碰。” “正合我意。只要材料和标准件。” “价格按零售现货算,另加今天调货的急件费用。别再拿一句‘欠你人情’抵账。” 秦越报了一个数:“我先转五万,多退少补。” 这笔钱来自他此前兑换的天香谷和炎阳宗谢金。除去药品、器械和归还旧债,余款仍足够购买少量标准材料。他不再让孙阳承担无底的友情成本,也不必编造伤员的详细情况。 不到一个时辰,孙阳的车停在诊所后门。他没有把货搬进诊所,只打开后备厢让秦越逐项验看。两卷未裁切的医用硅胶衬材、四只不同围度的通用凝胶衬套坯、几片不同硬度的缓冲泡棉、六组小型轻质铰链、两卷细钢索、锁扣、测压片和基础工具分装在四只周转箱里。这些本就是预留在公司样品库和合作商仓中的通用件,不是孙阳临时为某个病人赶制的成品。 “硅胶衬材只是比熟皮贴合、好清洗,不等于不会闷汗。”孙阳用手指敲了敲箱盖,“铰链是轻,但抗冲击不如厚钢件。若有人拿它挡刀,断了别来找我。测压片也只能显示某一刻的受力,不能代替使用者说疼还是不疼。” 秦越看过包装批次和材料说明:“这些话我会原样转告。” 孙阳看了他一眼:“你最好真只是转卖材料。” “该知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 “又是这句。”孙阳把收款数额核对清楚,将多出的七千六百元退回,“账结完了。你的人情也先记在账外。下次若还是黑市买卖,至少提前一天,我不是专给你开门的库管。” 秦越没有再解释。他把现代塑料包装全部留在诊所,只取无标识的材料和标准件,用事先备好的粗布、油纸与旧木箱重新分装。器材和随身行李共六十余斤,仍在一人携带行李的安全范围内。临走前,他又回储物间换回华轩衣袍和布靴,将现代衣物锁进旧衣柜;粗布木箱遮住了现代器材,也让他回到青石驿时不至于像个凭空落下的异乡人。 午后,他再次站到后院古药壶旁。今日第二次单向开启,也是最后一次。 光芒散去时,鼻端的消毒水味重新变成炭灰和潮土气。废窑外斜照进来的阳光已经向西移了数尺,楚怜仍坐在窑口,横放在入口的枯枝一根未断。 她听到木箱落地的轻响,立刻起身走来:“比你预计的久。” “先向家里报了平安,又等孙阳调货。”秦越活动了一下被箱带勒麻的肩,“这边过去多久?” “约莫三个时辰。”楚怜看了看他脸色,“你母亲和祖父都好么?” “都好。只是我每次回去又匆匆离开,母亲已经不太相信所谓的山区项目了。” 楚怜守在废窑的三个时辰里,曾不止一次望向黑暗深处。她知道秦越只是回到另一个世界,可当日影一点点西斜,那道光仍未亮起时,她也曾怕通道从此沉寂,怕自己等来的只有一座空窑。 她没有把这些恐惧说出口,只道:“你为了我们两边奔走,不能总让家里人只得到一句假话。以后若有机会,我想亲自向他们道谢。” 秦越望着她:“等你愿意,也等时机合适,我们一起回去。” 两人把材料装上板车,先绕到青石驿,又从皮货摊买了几张普通熟皮作遮掩,最后才凭出寨木签返回疾风堂。风门弟子只见他们从驿道推回四只旧木箱,箱中有皮料、五金和几卷说不出名目的灰白软材;乔素心按规矩登记了件数与重量,并未越过门派礼数追问秦家的商路。 真正的盘问发生在百炼坊。 韩百炼把软胶闻过、扯过,又在炉边烘了片刻。林羽则将它浸洗、揉折,试它遇水和受压后的变化。疾风堂见过五洲异材,并不因陌生便认作神物;两人关心的只有一件事——它会不会在人的皮肉上撒谎。 结果有好有坏。软胶比熟皮贴合,洗后也不会发硬,却不透气,沾汗时仍会打滑。慕容婉儿隔着洁净薄布在完好皮肤上试了一小片,感到它顺着旧茧伏下去,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生出警惕。她太清楚了:第一刻舒服,不代表走出十里以后仍不流血。 “只能短时试,每次用后清洗晾干。”林羽把软胶放下,“我还要用本地皮、棉和薄胶试做替代物,不能让她们永远等一条神秘商路送货。” 韩百炼又把轻铰链夹上试架。它能承受一条木臂和日常物件,却经不起重击。众人由此定下边界:轻件只装在楚怜的手臂上;炎嫣双腿承重的钢件仍由百炼坊锻造,结构顺着她现有的双膝活动,不另造膝轴,也不锁死真膝。 陆瑶让众人看过受压会变红的薄片,随后道:“它只能帮我们找磨人的地方。炎嫣若说疼,纸上没有红色,也得听她的。” 林羽点头:“结构和图样由我来定,秦公子与陆姑娘替我划出不能伤的地方,慕容说穿在身上是什么滋味。最后做什么、何时停,由楚姑娘和炎姑娘自己说。新材料也不过是材料。” 韩百炼听罢,才把那根准备锻成前臂的厚铁条放回炉边。 第四、第五日,机关作坊里始终响着锉刀磨木和小锤敲销的声音。林羽先定下两组样件的功能结构;在削制接受腔以前,秦越与陆瑶标出残端的瘢痕、骨突、耐压区和必须避让的位置,骨架、悬吊、关节和牵索图样仍全部由林羽完成。秦越没有画过一张假肢图纸。到第五日下午,两组首版样件才送入试配。 楚怜的首版功能臂没有仿真的五指,只有一副轻巧的铁木骨架和一只双片夹具。她送动肩背,细索便牵开夹口;稍一放松,夹口又会合拢。 “不要先想抓牢。”林羽把一只空木杯放到桌边,“先学让它开,再学让它关。” 楚怜坐在矮凳上。那条陌生的手臂扣住左侧残端时,她竟下意识地想动一动早已不存在的手指。铁木没有回应,只有肩带在右腋骤然收紧。 她明知那只是器械,心里仍有极短的一瞬,盼着它能把缺失的部分原样还回来。随即她便压下这个荒唐念头,皱着眉,将注意力放回眼前的木杯。 第一次,夹口闭得太早,木杯“当啷”滚落。第二次,她终于夹住杯身,却感觉不到杯壁的凉,也感觉不到水在其中晃动。眼睛分明看见左边多了一条手臂,身体却仍停在那截空荡荡的残端上。 杯子慢慢倾斜,半杯清水泼湿了她的衣襟。 刘露儿忙拿手巾上前:“小姐,我来擦。” 楚怜右手接过手巾:“我自己来。” 她擦净衣襟,又把木杯放回原处。刘露儿退到一旁,脸上没有怜悯,反倒让楚怜胸口那阵窘迫渐渐平了下去。 慕容婉儿站在旁边道:“别把肩膀抬得太高。你一紧张,颈侧便替残端发力,细索反而走偏。” “像这样?” “先放松。想象只是把肩胛向前推,不是耸肩。” 楚怜闭了闭眼,再次尝试。她曾能单手执剑,在乱军中截住敌人的刀,如今却要重新学习怎样拿起一只最普通的杯子。这念头刺人,却也让她忽然安静下来。剑法也是从第一次握柄开始的,一只木杯没有资格替她定论。 第三次,杯底终于离开桌面半寸。 握持夹忽然一松。 木杯摔在地上,裂成两半。 楚怜的右手停在半空。碎裂声让她想起断臂落地时那一下闷响,记忆只闪了一瞬,肩窝便像被旧痛咬住。她最怕旁人此刻开口安慰,于是抢先说道:“不是全怪机关。我方才也急了。” 林羽蹲下看了一眼:“索扣也松了,我来改。” 秦越注意到肩带下已经压出一条鲜红痕迹。他的手本能地伸向肩扣,半途却停住。作为医生,他知道再磨下去会发生什么;作为爱她的人,他更想立刻替她卸下。可害怕她疼,并不能成为替她作主的理由。 “继续练,皮肤可能会破。”他只把风险说清,“我的建议是今天先停。” “还能再试。”楚怜说完,抬手摸向右侧腋下。指腹碰到压痕时,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左侧接受腔上缘也已发热,残端末端有细密针刺感。 她看了看桌上的另一只木杯。若是从前,她多半会硬撑到肩背失去知觉,只为证明自己没有变弱。可那不是坚强,只是把疼痛藏起来,等别人替她收拾伤口。 “停。”她说,“今天到这里。” 刘露儿帮她解开背后的衣带,却没有碰接受腔,只在一旁等楚怜自己把残端退出。硅胶衬层脱下时,里面已经积了一层薄汗。陆瑶用干净软布吸去汗液,又检查压痕是否在一刻钟后变淡。 林羽在木牌上圈出几处需要重做的位置,没有急着当场修改。 楚怜低头看着卸在桌上的假肢:“它比我想的笨。” 慕容婉儿道:“我第一条腿也比这笨。笨的是器械,不是你。” 楚怜笑了一下:“明日再摔一只杯子。” 林羽道:“堂里的杯子够你摔。” 炎嫣的两条腿又是另一种做法。她的双膝都还在,只是膝下残端短,木腔必须牢牢包住;每条腿内外侧各有一根锻钢支条,膝旁铰轴与她自己的膝轴对准。下面接着僵直的铁木小腿和宽木足,没有另造膝盖,也没有能够活动的脚踝。秦越只留下两条规矩:残端末端不能硬顶承重,测压薄片只能帮忙找磨点,不能用来否定炎嫣说疼。 两侧分别试过松紧,确认“紧却不扎”以后,弟子将炎嫣送到校械场。那里搭着双杠和保护吊带,石面也铺了粗麻垫。唐砺停下附近所有转轴和弩机,整片场地安静下来。 炎嫣坐在高凳上,两只宽木足第一次落地。 “咚。咚。” 声音分明从她脚下传来,她的小腿却没有得到半点回声。她甚至还觉得已经不存在的脚趾蜷在鞋中,像从前练剑前那样抓紧地面;可低头看去,裤管下只有两截僵直的木腿。 她想起自己从昏迷中醒来的那天。被角下空了一截,她不敢掀开,仿佛只要不看,双脚便仍在那里。如今双脚似乎重新出现了,大地却不肯把触感还给她。往后每走一步,也许都要先用眼睛确认地面仍在。 叶灵蹲在一旁,难得没有说笑:“要我扶你吗?” “不用。”炎嫣握住木杠,“把吊带收稳,别让我真摔到地上。” 秦越提醒她,第一次只需让两条木腿分担少许重量,疼、麻或发烫便立刻开口。炎嫣点了点头,双手压杠,试着离开高凳。臀部才抬起少许,左侧便有一点尖锐的挤压。 她立刻说了位置。 测压薄片在那处留下深红。林羽没有让她硬撑,当即卸下木腔,循着她指出的地方削开受压处,又用手反复摸平边缘。 再试时,那股刺痛终于退去。炎嫣慢慢伸直自己的双膝,吊带替她分担着重量,两条大腿仍抖得厉害。她的臀部一点点离开高凳,终于站在两只宽木足上。 叶灵脸上刚露出笑意,她便低声道:“别出声。” 她并不是不欢喜。正因那点欢喜来得太猛,眼眶才一下发热。只要旁人叫一声好,她怕自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哭出来;更怕那声好像是在庆贺一个从此只能靠木腿站立的人。 叶灵立刻抿住嘴,只悄悄把高凳往她身后又挪近了一些。 慕容婉儿教她试着移动重心。炎嫣刚向右侧挪出一点,木足便没有跟上身体。她眼前一晃,本能地向后躲去——仿佛又回到那段醒来便不敢掀开被子的日子,身体宁可缩回床上,也不肯相信脚下已经空了。 她跌进保护吊带。 叶灵的手已经伸到半途,忽然想起她先前的话,硬生生停住:“炎嫣?” “先把我放回凳子。”她脸色发白,声音却没有散。 叶灵没有扑上来抱她,只与弟子慢慢松绳。那只停在半途的手,反倒让她胸中的羞恼松开了一线。 陆瑶和秦越卸下两条木腿,检查泛红的皮肤。没有破损,也没有新的水泡、麻木或异常发热,但必须等红印退下去。吊带绷紧的那一刻,秦越胃里也曾骤然一沉,生怕这次尝试又给她添上一处新伤。 炎嫣低头看着那两条卸下的木腿:“方才不是它们先滑,是我先向后躲了。” 慕容婉儿道:“身体还记着以前的脚,也记着后来受过的伤。怕不是错。你得慢慢教它,木脚落在哪里,重心便在哪里。” “那我还要再站一次。”炎嫣说。 她不是想证明自己不怕,也不是要用多站片刻换来谁的称赞。她只是不愿今日最后留在身体里的记忆,是失控地向后跌去。 秦越告诉她,肌肉已经疲劳;即使红印能够退下去,也只宜再起身一次,不能再移动重心。炎嫣盯着那两条木腿想了片刻,点头答应。 众人等了一刻多钟。红印明显变淡,皮肤仍然完整,秦越与陆瑶才确认可以只做一次起身,不再移动重心。炎嫣让叶灵把高凳挪近、吊带收短,随后重新握住双杠。 这一次,她没有急着直起腰。她先把身体移到两只木足上方,再慢慢伸直双膝。 一息。 两息。 三息。 第四息将至,她自己屈膝坐回高凳。 “停。”炎嫣喘着气道,“今天不练了。” 第一次站起,是器械和吊带托住了她;这一次由她自己坐下,反倒让她觉得身体重新归还了一小部分。 叶灵没有夸她,只把一只温水杯放到她伸手够得到的位置:“坐着也不耽误骂人。” 炎嫣想抬手打他,手臂却因脱力只抬了一半。她瞪了他一眼,嘴角终于松动了一下。 两组试配结束时,日头已经偏西。 机关作坊的长案上摆着卸下来的假臂、两只木腿和汗湿的软衬。林羽在两块木牌上圈出数处需要重做的位置,没有立刻叫人动刀动锉。 韩百炼拿着楚怜那副轻骨架看了半晌,最终仍把自己原先准备的厚铁条扔回材料箱。 “先照轻的做。”他说,“真要挡刀,再另造护片。” 陆瑶把所有接触皮肤的软衬分开清洗:“今日谁都不能再穿。完全晾干以前,不准为了好看套回去。” 林羽没有反驳。 慕容婉儿擦净自己的假肢,又把楚怜那只夹不住杯子的握持器放在旁边:“第一日能知道哪里不对,便已经有用。器械不会一次长成,人也不会。” 秦越站在长案前,忽然觉得自己先前想错了一些事。他总想着把更好的材料带回来,把器械做得轻些、软些,仿佛只要“修好”一副假肢,便能替人补上失去的部分。 可今日真正发生的,并不是现代材料显了神通。楚怜选择在皮肤磨破前停下,炎嫣选择再站一次,也选择何时坐下;慕容面对流血,也终于多了停下重做这一条路。疼痛被听见,失败也可以重来,这些才比一副看似完整的手脚更难得。 林羽把记录试配结果的木牌一块块挂回墙上:“今晚谁也不许赶工。明日先看红印退得如何,再决定削哪里、加哪里。器械可以连夜重做,皮肉磨坏了,却不能拿锉刀修回来。” 慕容婉儿没有重新穿上那条磨破皮肤的旧腿,只把它放到木架上晾着。 她恨过那圈硬皮,也靠它走过三年山路,在断桥上挡过解霸天的钩鞭。木架上的旧腿不是枷锁,也不是恩人,只是一件曾替她撑住身体、又日日向皮肉索取代价的器械。 桌上的铁木已经有了手与腿的轮廓。要让它们真正接续身体,还要经过无数次削磨、疼痛、停下和重来。 铁木接骨,不过是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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