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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我在末世给死人化妆》作者:豆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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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帖最后由 1172157242 于 2026-10-8 08:41 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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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4.1.0目前GitHub仓库的测试通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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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5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章 早安,客户
我是被饿醒的。

在末世,被饿醒是个好兆头,说明你不是被别的什么东西弄醒的。我睁眼先看墙角,大拐和二拐靠墙戳着,位置跟昨晚一模一样。嗯,世界还在。

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睡醒头几十秒,我总觉得右腿还在。被子底下,右边那片摊得平平的,可我能"摸"到右脚,五根脚趾头一个不少,还能挨个勾一勾。我真去勾了,勾了个空,腰侧跟着轻轻一晃。

三年了,每天早上都得来这么一遍,程序固定,取消不了。

裤子搭在床尾。我所有裤子都长一个样,右边裤腿从胯骨那儿裁掉,裁口自己拿针线缝过,缝得歪歪扭扭。灾变前这种活计有专门的裁缝店,量完尺寸拆线锁边,半小时取。现在我自己就是裁缝店,手艺不怎么样,反正能穿。

我把左腿套进去,裤腰提上来,右边缝合的裁口贴着胯骨,正好压住疤的边。袜子只穿一只,左脚的。鞋也只穿一只。右脚那只鞋我都留着,床底下纸箱子里攒了七只,全是右脚,新得很。我也不知道留着它们干什么,就当图个吉利,这世道右脚鞋比右脚多。

我扶着床沿站起来,双拐往腋下一夹,咯噔,咯噔,跳出经理室。

服务区经理室现在是我的卧室,营业厅是客厅兼仓库,加油站是我的银行。银行里最近没几个子儿。

营业厅通往后院的门口,拉着我自己弄的一道帘子。帘子上串了一排空易拉罐,谁从这儿过,罐子先开口。灰皮不会绕路,也不会轻手轻脚,这东西比狗好使。我用拐头把帘子拨开,等罐子叮叮当当响完,站在原地数了三秒,后院没动静,这才跳过去。

洗漱在卫生间。门反锁,不是防人,是老习惯。水是昨晚接的雨水,搁缸里沉了一夜。我坐在马桶盖上刷牙。一条腿站着刷牙这种事,三年前我就不干了,费那个劲。

擦身擦得快。毛巾从左肩一路下来,经过右胯那块疤的时候,手停都没停。疤是弧形的,从胯骨绕到臀侧,早长平了,摸上去比旁边的皮肤紧一点,滑一点。我把毛巾往凉水里一投,右胯那片肉被凉气激着,自己缩了一下,一抽一抽的,过了两秒才消停。

我对着镜子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位头发扎得乱七八糟,左边脸上还印着枕头褶子。我冲她点点头,她也冲我点点头。

早饭是半块压缩饼干,就着温水。吃东西的时候我习惯数库存,这是每天的固定节目。水还够十一天。饼干数了数,九天。盐罐子见底之前还能撑半个月。打火机三个,都有气。

账算完,半块饼干也吃完了。

今天有活。

昨天下午,匝道边的排水沟里坐着个老头。我远远看见他,先原地听了两分钟,没动静。走近了才知道,人靠在沟壁上,已经凉透了,背包还抱在怀里,包里有半瓶水,两块水果糖。

不是灰皮。就是个走到头的普通人。

我先给他把脸擦了。干我们这行的规矩,人走了,脸得干净。他脸上有灰,嘴角沾着点饼干渣,我拿湿毛巾一点点擦掉。擦完看了看,是个安相的老头,眉头都没皱。

这种在服务区边上断气的,我不能不管。不管,两天后他就是新的灰皮,孢子顺着风往服务区飘。管了,他入土,我安心,还能得半瓶水。

把他挪到后坡费了老劲。具体怎么费的就不细说了,说出来显得我在抱怨。我只能讲,挖坑的时候他在旁边躺着,我躺会儿的时候他在坑里待着,我们俩轮班。

坑昨天就挖好了,今早火化。油金贵,不能多浇,我只倒了小半瓶盖柴油,剩下的靠干柴。

我蹲不下去,左腿跪在垫了麻袋的地上,右边空着,打火机凑到柴堆底下。火苗起来之前,我按老规矩,把手在工作服上擦干净,冲坑里的人点了下头。

"打扰了,送您走。"

这话我在殡葬中心说了四年,一天少说三五遍。那时候有全套流程,遗体推出来,家属在告别厅哭,我在里头给人擦身穿衣,末了化妆,妆化得比生前还精神。现在流程精简了,没有告别厅,没有家属,化妆师兼着火化工,客户还不挑。

"您那半瓶水我收了啊,"我往火里添了根柴,"算您交的物业费。糖没动,给您放包里了,路上吃。"

火噼啪响。这声音安全。灰皮不往火里走。我跪在地上烤火,右胯那片肉被烘得暖烘烘的,跟着我添柴的劲一缩一松。

烧火不能贪大。烟柱太直太高,三十里外的活人都能看见。我让柴横着架,火压着烧,烟散开一些再往上走。这套东西没人教我,是被这世道一点点教会的。

烧透得一个多小时。我没走,规矩就是规矩,烧不透的东西不能留在地面上。

火到一半的时候,公路那边飘来一声闷响。

咚。

我手里的柴停在半空。

声音很远,闷闷的,听着像车门,也像什么东西倒了。我没动,先把膝盖底下的麻袋按住,免得起身时蹭出响。右胯那片肉先于我的脑子抽了一下。

我侧着头听。风从公路那头吹过来,带着汽油和灰土的味道。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再没有第二声。

可能是谁掉了东西,可能是风刮开了一辆空车的门,也可能是我听岔了。这两年我的耳朵练得比狗尖,可太尖也有太尖的麻烦,风声鹤唳,自己吓自己。

我把手里那根柴慢慢搁回火堆,没再添。

"您看,"我冲坑里小声说,"上班时间还带放鞭炮的。"

火烧到尾声,我又等了四十分钟,灰全白了才拢进坑,土填上,找了块扁平石头压在上面。没名没姓,不立碑,立了他也收不到。

回营业厅的路上,我绕到加油站顶棚底下站了一会儿。公路空空荡荡,一直铺到天那头,路上什么都没有。

风从路这头刮到那头,卷起一个塑料袋,飘了几米,又落下。

回到营业厅,我做每天第二件固定事:查拐。

大拐二拐是我吃饭的家伙,比那半瓶水金贵。我把双拐放倒在柜台上,先看拐头。橡胶拐头外面包了两层旧T恤撕的布,布用细铁丝缠紧。这是我在末世的保命手艺。拐头直接杵水泥地,"嗒"的一声,三十米内的灰皮全得抬头。包了布,声音闷在里头,像我这种一天走几十趟的人,才能一天接着一天地活。

大拐的布磨薄了一块,我拆开重缠,铁丝拧紧。二拐没事。缠完我又顺着立杆摸了一遍。木头的,灾变前医疗器械店的货,沉是沉,结实。我一直想换一对铝合金的,找了两年,没找着。

备胎在储物间。

备胎是我半年前从一辆翻掉的救护车上拆的,也是腋拐,铝合金,轻,一直当备用。我隔几天就摸它一遍,怕潮,怕锈。

今天手摸上去,指尖在立杆中段停住了。

一道裂纹。斜着走,不长,指甲盖能卡进去一点。

我把备胎横过来凑到窗边。裂纹不深,可它从调节孔边上起,那地方吃整个身子的劲。这种裂纹我懂。今天看着短,哪天走在路上一发力,咔的一声,它就不是备胎了,是遗物。

我用指腹按着裂纹两边,没敢使劲。

我把备胎夹到腋下,在营业厅里慢慢走了一个来回。第一步没事。第二步,立杆里头传出一声极细的脆响,我立刻停住,把拐从腋下抽出来。

不能用了。至少不能拿它走远路。

窗外的风刮过加油站顶棚,铁皮哐当响了一下。我抬头。

风。就只是风。

我把备胎轻轻靠回墙边,跟大拐二拐并排戳着。三根拐站成一排,其中一个带病。

柜台抽屉里有我的胸牌,灾变前殡葬中心发的,白底蓝边,上头一行小字,"林小满,遗体整容师"。我把胸牌拿出来,别回工作服胸口,别得端端正正。干本行的人,得有干本行的样子,哪怕现在的客户都不说话。

营业厅的挂钟早就停了,我也不知道几点。我把装钉子的铁盒拉开,又关上。铁丝还够,布还够,这些补不了铝合金上的缝。

明天得跑一趟加油站后头的汽修点。我记得那儿堆着几根拆下来的管子,不知道是什么车上的,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我坐回椅子上。左脚鞋尖点着地,一下,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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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两公里静默区
备胎不能带走。

它现在连"备"着的资格都没了,我把它戳在储物间墙角,出门只带大拐二拐。没有备用拐的人上路,全凭一个信念:今天别出事。

出门前我把背包腾空,只留水、火、铁丝、一小包干粮。脖子上挂了个帆布袋,空的,预备装东西。大拐夹到腋下,我腾出手拧锁,把门从外面锁好。锁是做给活人看的,灰皮不需要门。

两公里外,公路下头有个汽修点,灾变前专修大货车。我惦记它半个月了,那儿的废件堆里应该有管子。能不能当拐用另说,先去看。

我没走公路路面,顺着路肩外的草坡走。

双拐先往前一送,噗,噗,包布的拐头吃进软土里,我左腿蹬地,腰一摆,身子跟过去。摆至步,省劲,慢。这步子我走了三年,每回双拐落地的间距都一样,胳膊上的劲也一样,不用过脑子。

我走路有声音。再怎么包布,一个人加两根木头杵在地上,不可能没动静。我的办法是让自己的声音不值钱。风刮草叶响,远处野狗叫唤,公路桥的伸缩缝哐当哐当,我的脚步夹在里头,不仔细分,分不出来。

走到一公里处,路没了。

公路从这儿下穿一座铁路桥,桥洞那头才是汽修点。绕是绕不开的,两边铁路边坡陡,翻过去得手脚并用,我只有一只脚。洞子不长,四十来米,两头透光,中间黑。我站在洞口的护坡后面,先没急着下。

桥洞里有人。

七八个,散在洞壁两边。站着的,垂着头,身上的衣服叫霉斑吃成了灰绿色。一个靠在洞壁上,脸几乎贴着墙。两个挨在一块儿,额头抵着额头,一动不动。

休眠的灰皮。

这东西没声音刺激的时候就这个样,省电模式,跟关了机差不多。它们没死。洞子里只要出一声不该出的响,七八个脑袋会一块儿抬起来。

我在洞口坐下,坐了五分钟,干数。

八个。洞口左边三个,右边两个,中间三个。地上有碎玻璃,有铁皮,还有一摊干透的油。落点得挑。

我把呼吸放平,拄拐站起来,先把双拐的拐头看了一眼,布缠得严实。

第一步。

双拐探出去,我给左手的拐头选了块干沙面,右手的拐头落在沙面旁边。噗,噗。声音轻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见。左腿摆过去,鞋底碾到一颗小石子,石子转了半圈,停住。

我没动,听了十秒。

第二步。第三步。

洞子里有股甜味,发霉的甜,灰皮身上都这味。离得最近的一个在我右手边,四步远,男的,半边脸没了,露出灰白的牙床。我不看它,看地上。看它没用,地上才管我的命。

第四步出去,右手拐头刚一压,底下"咔"一声轻响。

碎玻璃。我没看见的一小块,让拐头压着了。

右手边那个灰皮的头,慢慢抬起来一点。

我整个人定在原地。双拐在前头拄着,身子悬在中间,左腿刚收到半空,上不去,下不来。汗一下子从后脖子冒出来,顺着脊梁往下走。我不敢咽唾沫,喉结动一下都有声音。

灰皮的脸朝着我这个方向。它眼窝里灰蒙蒙的,看不见瞳孔。它在听。

我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

它没再动。垂着的手没抬,脚没挪。我等了足足半分钟,才把悬着的左腿慢慢送完,脚掌落地,重心压过去。轻一点,再轻一点。

接下来的路我走得更碎,一次只迈两步。中间有一截铁皮,我绕不开,没法双膝压住它,就用左脚尖先把铁皮边缘压住,再让拐头从它旁边的土上走。

出洞口的时候,太阳晃了我一下。

我没停,又走出去二十来米,确认前后没动静,这才把双拐往草里一放,往草坡上一坐,张着嘴喘气,跟离水的鱼似的。后背全湿透了,工作服贴在身上,右胯那片肉跟着喘气一缩一缩。

歇了十分钟,汗凉了,我才摸起双拐撑着站起来,往汽修点走。

汽修点的卷帘门拉下来一半,底下一道黑缝。

我先把双拐放倒,人坐在地上,左腿先伸,屁股蹭着水泥地往里挪,再回身把双拐一根根拖进来。这姿势不好看,好看不能当饭吃。

里头黑,窗户叫木板钉死了,光从卷帘门缝和屋顶破洞里漏下来几柱。我不敢开手电,光柱不招灰皮,招人。

工具柜在墙边。我把双拐靠墙立稳,只扶着柜子单腿跳,一跳一停。

柜子里东西不少。扳手,螺丝刀,一整盒螺丝,半卷电工胶布。我往帆布袋里装,装到一半要去够下层,弯腰够不着,平衡先乱了,我干脆坐地上,坐着翻。

废件堆在车间中央。我先跳回墙边把双拐捞过来,靠货架立好,这才跳过去翻。钢管倒是有,都太粗,小臂粗,拄着它我得改行练举重。翻到最底下,抽出一根细的,一米二出头,薄壁,不知是哪辆车上的拉杆,钢口看着还行。

门窗都钉死了,声出不去。我拿袖口包住指节,在棍身上叩了叩,音是闷脆的。沉,比木头沉,比铝合金更沉,它没裂。

能当备胎。

我又摸到两张橡胶垫,一罐密封胶,货架最里头还有两罐午餐肉,生产日期是灾变前一年。我摇了摇,没胀气,收。盐焗花生一包,封口破了个小洞,我捏出一颗闻了闻,哈喇味,犹豫两秒,也收了。末世的人没资格挑花生。

东西一多,麻烦就来了。

双拐占着两只手,袋子在脖子上,背包在地上。我跳一步,把双拐放倒在手边,左腿跪下,往背包里塞两罐,再摸拐撑着跳起来。来回三四趟,膝盖底下的水泥冰凉。

那根钢棍长,塞不进背包。我坐地上,把它横在背包盖上头,摸出铁丝,一圈圈缠死,缠完又把露在外头的棍头用橡胶垫裹住,免得走路磕出响。

收拾完,我夹着双拐站起来,背上一沉。

好家伙,少说多了二十斤。

我试着走了个来回,摆至步的节奏全乱,上身压得往两边甩,棍头在头顶跟着晃。我放慢,重新找劲,走了五六步才顺过来。就这速度,回程两公里得走一个半小时,桥洞还得再过一遍。

过洞子前,我把背包带子又紧了紧,把帆布袋贴胸口按住,不让它晃。

这回是负重走,每一步都比来时险。中间背包上的铁丝松了一点,钢棍蹭着背包扣,发出一声细响。我立刻停住,双拐横在腿边就地坐下,摸出铁丝又缠了两道,把橡胶垫往扣眼里塞死,拎起背包晃了晃,没声了,这才重新拄拐,一口气走完剩下的洞子。

出了洞,天开始往西斜。

我爬上草坡,刚要往服务区方向走,先听见了声音。

引擎。

从南边来,突突突的,柴油机,不止一辆。

我手比脑子快,双拐一歪,人坐进路边排水沟,又顺势躺下半截,把双拐拽进沟里按住。沟底是湿的,烂泥透过裤子贴上来,我没敢动。

车队从公路上过去了。

两辆皮卡,中间一辆面包车,轮胎碾着碎石,咯吱咯吱。皮卡货厢里坐着人,四五个人,怀里抱着东西,长条形,太阳底下有金属的反光。第二辆皮卡的车门上用白漆喷了个记号,我没看清。

车开得不快,没停,往北去了。

北边两公里,是我的服务区。

昨天火边那声闷响,八成是他们摔车门。那时候他们人还在南边,在那儿过的夜。

我在沟里躺了五分钟,蚊子顺着后脖梗咬,我一巴掌都没敢拍。引擎声远了,没了,我才慢慢坐起来,先看路,再看天。

我没走公路,顺着沟底和草坡往回挪。负重,软地,摆至步走不开,很多地方我把双拐横在膝前,坐着往前蹭,蹭一步,把拐往前递一下。等我挪到能看见服务区的那道坡后面,天擦黑了。

我把双拐放倒压在身侧草里,趴在坡顶的草丛里,把草拨开一条缝。

服务区亮着。不是灯,是火,营业厅门口点了一堆篝火。两辆皮卡停在加油机旁边,面包车堵在进出口。有人在营业厅里进进出出,我的门没锁——他们替我开了。

一个高个子站在火堆边撒尿,尿完冲营业厅里喊了一嗓子:"老钱,这地方干净,有水,今晚就这儿了!"

里头有人应了一声,声音被风刮散。

我趴在草里,一个一个数。火堆边四个,营业厅玻璃上晃着两个人影,车斗里还坐着一个望风的。七个人,也许八个。枪我看见三支,别的看不清。

又有个人拎着空壶绕到后院,过了会儿拎着满壶出来。后院门口那道帘子,他进出两趟,响过两回。他们听见了,大概只当是风铃,不知道那玩意儿是干什么的。

风把火堆的烟往我这边吹,烟里有罐头加热的味。我肚子叫了一声,赶紧把脸埋进胳膊里,按住。

天彻底黑下来后,坡上的露水下来了,草叶凉得扎人。我慢慢往后缩,拎着双拐退回坡背面,背靠着土坐住,双拐搁在手边。

我把背包上横绑的钢棍解下来,握在手里。

钢棍冰凉,贴着掌心。坡下面,我的服务区里,火还在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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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五个人和一根废拐
我在坡后头熬到天蒙蒙亮。

露水把后背打透了,蚊子倒像是灰皮一伙的,专挑我不能动的时候上班。我看着营业厅门口那堆火烧成炭,看着车斗里望风的小子换了一回岗,才拄着拐从坡上下来。

我没躲。绕后院翻墙这种事,一只脚的人干着费劲,我也不想回自己家回得跟做贼似的。

我从正门进去。双拐拄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一步一个响,走得光明正大。

车斗里那个望风的小子先弹起来。他看着十七八岁,瘦,眼睛亮,别人还在睡,他已经盯住了我。

"有人!"他喊,声音没慌,就两个字,报得干净,"正门,一个,拄拐!"

营业厅里一阵乱。几个人从面包车上滚下来,皮卡的车门砰砰打开,有枪抬起来,黑洞口对着我。

我停在原地没动。双拐撑着,重心压稳,空着的那侧裤管缝合口贴着胯骨。

"早啊。"我说,"这是我家。各位睡得还行?"

枪口后面没人接话。火堆边那个撒尿的高个子从营业厅里走出来,腰里别着把砍刀,上下扫了我两眼,目光在我右边空着的地方停了一下,回头喊:"老钱,是个瘸子,女的,就一个。"

"把枪放下。"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皮卡后头绕出来。黑,瘦,眼角的褶子深得能夹住灰,他没拿枪,手里攥着个搪瓷缸子,"一个拄拐的姑娘,要动手早动手了,不会等天亮。"

他走到离我五六步远,站定。

"我姓钱,跑公路的,都叫我老钱。"他抿了口缸子里的水,"姑娘怎么称呼?"

"林小满。"我说,"这服务区的住户。灾变前干殡葬,现在干收尸。这片公路上死的人,一半经我的手。"

老钱没接话,等我说下文。他是那种不抢话的人,你说的每一句他都在心里过秤。

"你们的事,我昨晚看见了。"我用拐头点了点加油机,"两皮卡一面包,七个人,三支枪,往北去。我这地方你们也看了,有水,有围墙,位置好。"

"路过,借个宿,补给一点。"老钱说,"按规矩,我们不白拿。"

"行,那就谈规矩。"我说,"两条路。第一条,雇我当向导。这五十公里公路我熟,哪儿的井没污染,哪儿的桥洞住着灰皮,哪个匝道能绕开尸群,我都清楚。第二条,你们不缺向导,那就留下一半水和罐头,天黑前走人,我接着守我的服务区。"

老钱还没开口,那个高个子先笑了,笑声很大。

"老钱,你听她扯。"他往前走了一步,拍着自己胸口,"我赵勇,工地上带过三十几号人。一个瘸子,走路都费劲,路上谁照顾她?遇着事她跑得动吗?带上她就是带个累赘,还分一份物资。"

他嗓门大,说话的时候脖子上的筋一根根绷着。

我没看他,看着老钱。

"赵兄弟说完了?"我说,"我跑得动跑不动,不用嘴说。你们远道而来,要不要先看看我这地方是怎么守下来的?"

老钱看了我两秒,点头。

"看看。"

我拄拐转身,往营业厅走,双拐先过门槛,左腿跟进去。

我把他们带到营业厅通后院的门口。这道门我改过,两边砌了砖,门收到只剩一人宽,门框是我从货车上拆的槽钢,厚。门框上挂着我那道易拉罐帘。

我用拐头一拨帘子,叮叮当当一阵脆响。

"灰皮从后院进,先碰它。"我说,"我在屋里睡觉都听得见。你们昨晚也有人听见了吧?当风铃了?"

陈默——车斗里那个望风的小子,跟在最后头,听见这句,眼睛抬了一下。

"这门叫窄门。"我说,"灰皮这东西,不会爬高,不会开门,听见声音就往一处挤。门宽了它们一窝蜂进来,门窄了,一次只过一个。一个,就好办。"

我让开身位,让他们看门后头。门侧的砖墙上有几个深浅不一的凹痕,是我三年里戳出来的,地上的砖叫什么浸过,颜色深,洗不掉。

"来过六群灰皮。"我说,"最多的一回二十来个,在门外挤了一宿,没一个进过营业厅。"

赵勇抱着胳膊靠在一边,鼻子里出气。

"说得热闹。"他说,"真有那么神?"

"神不神,你白天小点声就行。"我说,"这地方什么都好,就一样,怕吵。"

我又带他们看了后院的储水缸,后坡的火化地,指给他们看昨天新压的那块平石头。老钱一路看,一路问,问水怎么接,问灰皮夜里来不来,问我一个人怎么把尸体挪上坡。我答得简单,能答的答,不能答的让他自己看。

看完回到营业厅,老钱蹲在火堆边,拿树枝拨炭,没急着表态。

赵勇憋了一肚子不以为然。下午他在加油站边修皮卡的拖钩,锤子敲得哐哐响,我隔着营业厅窗户看了他两回,他回回把锤子举得更高。

苏晓——队里那个女的,前护士,给他递工具,小声劝他轻点,他嗓门压不住:"修东西不敲?一个瘸子的话你也当令箭。"

下午三点多,陈默先站起来。

他本来坐在皮卡车斗里,脸朝着北边匝道,这会儿他头一偏,跟只听见动静的猫似的,眼睛眯起来。

"有东西。"他说,"匝道,拖步子,五个,也许六个,不快,往这儿来。"

营业厅里一下静了。

我撑着拐站起来,先没看路,看赵勇。他锤子还举在手里,脸上的横肉僵着。

"你的活儿。"我说,"现在来了。"

我没给他红脸的工夫,先拄拐跳到正门,把两扇铁门拉上,门闩插死。它们不懂开门,进不了正门,只会顺着墙根绕。后院有水缸,有炭火味,绕到那儿,窄门就是它们进楼的唯一一道缝。

我拄拐往窄门那边跳,嘴里分派:"苏晓,带陈默退到后院,把门帘放下,不管听见什么别出声。剩下的人全缩进面包车后头,没叫不许露头。老钱,你跟我守窄门,站左边。赵勇——"

赵勇把锤子一扔,抄起砍刀。

"你站右边。"我说,"灰皮进门,先戳眼,再捅太阳穴,别的地方没用,戳不进去别乱砍,砍出声响,来的就不是六个。"

"你指挥我?"赵勇脸黑着。

"不想听指挥,你就去门外跟它们赛跑。"我说,"它们六条腿,你两条,你看着办。"

老钱低低说了一句:"听她的。"

我们三个在窄门后头各就各位。我把二拐靠墙立好,双手腾出来,把大拐拐头的布解开,连橡胶套一并拔下来,露出实木端,在门框上磕了两下,木端蹭出毛刺。二拐重新夹回左边腋下,撑着我半边身子。大拐横在手里,戳的时候要的就是这个硬头。

赵勇贴在右边门框后,呼吸粗。老钱在左边,手里一根撬棍,人不吭声。

灰皮到了门口。

先是一只手探进来,灰绿色,指甲磨没了,在门框上摸。后头的灰皮挤着它,它半个肩膀卡进门洞,脑袋往里探,眼窝里两团灰白。

"这个我的。"我小声说。

它刚挤进来大半个头,我后背往门框上一抵,双手把大拐往前一送,木端正顶在它左眼窝,借着它往前挤的劲,整根拐捅进去半尺。它身子一僵,手在门框上抓出几道白印,软了下去,卡在门洞里,后头的灰皮推着它,一时进不来。

"拽。"我借老钱伸手的劲把大拐抽出来,二拐夹回腋下,和他一人一边把尸体拖进门,窄门洞又空出来。

第二个,第三个。

老钱的撬棍砸得准,不浪费第二下。赵勇的砍刀头一回落空,他砍在灰皮肩膀上,斧子似的卡在骨头上,灰皮张着嘴往他那边够,他往后一缩,后背撞在墙上。

"别拽刀!"我喊,"让它过来!"

第四个灰皮挤得急,没等前面的尸体拖干净,半个身子已经压进来。它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拐杆,湿凉的指头攥得死紧,往门口一带。

我重心本来就窄,叫它拽得往前一栽,左脚离了地。

那半秒我又觉得右腿还在,能往地上一蹬,把身子撑回来。

没有。右边什么都没有。

我整个人往门框上撞,二拐脱手,咣当倒在砖地上。灰皮借势又往里探,脸离我不到两尺,嘴里那股发霉的甜味直冲鼻子。

一声闷响。

老钱的撬棍横着砸在灰皮太阳穴上,它头一歪,手松开我的拐杆,整个人挂在门框上。我大拐还攥在手里,左腿蹬地,后背重新靠住门框,胸口起伏,右胯那片肉跟着一下一下抽。

"二拐。"我伸出手。

赵勇在右边,脸白着,弯腰把二拐捡起来递给我,动作比他那张嘴诚实。

剩下两只灰皮在门外转,找不到进来的缝,被老钱和赵勇隔着门框一人一下解决了。

营业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三个人喘气。

我靠着门框坐下来,把大拐的橡胶套套回去,布重新缠上,铁丝拧紧。白天不怕响,这东西是我的命,不能叫它光着。

苏晓掀帘子进来,先看我们三个,确认没人受伤,才一屁股坐在地上。陈默跟在她后头,走到门边,蹲下去看灰皮的头,又抬头看我,没说话。

赵勇把砍刀上的东西在灰皮衣服上擦了擦,擦得很慢。他没看我,也没再提累赘两个字。

老钱把撬棍靠在墙边,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姑娘。"他说,"向导的事,就按你说的第一条。物资按份算,你一份,跟我们一样。"

我拄着拐站在原地,看了一眼营业厅门口。这地方我守了三年,退过六群灰皮。昨晚七八条枪进过我的门,看过我的水,我的墙。今天谈得拢,明天谈不拢,我拦不住第二回。

从他们的车堵进进出口起,这个窝就不算我的了。

"成。"我说,"我还有个条件。"

"说。"

"我那根备胎,裂了,也得带上,占不了多大地方。"我说,"铝的轻,钢棍沉,路上寻着管材,还能把它修上。还有——"

我看向门外。第二辆皮卡的车门上,那个白漆记号这会儿看清了,一个圆圈,里头一道横杠,横杠下头三个点。

"你们门上这记号,什么意思?"

老钱顺着我的目光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路上的记号。"他说,"跑公路的车队都有,认车用的。"

他说完就弯腰去搬门口的尸体,没再给我问第二句的空。

我拄拐回经理室收拾东西。东西不多,几件衣服,工具,胸牌。那根钢棍我重新横绑回背包,路上当手杖。

我扶着床沿坐到地上,把床底下的纸箱拖出来,打开,七只右脚鞋码得整整齐齐,都是新的。

我看了一会儿,把纸箱盖合上,推回床底。带不走,也穿不上。

我把大拐夹到腋下,腾出左手把备胎从储物间拎出来,拄着它在屋里试了一步,没敢使劲,它安安静静的。

我拄着大拐,左手拎着备胎,锁上经理室的门,走到营业厅。太阳已经偏西,一地的血和灰皮叫苏晓拖到了后坡,火又点起来了。

老钱站在车边等我,拉开车门。

我上车前回头看了一眼经理室,又看了一眼第二辆皮卡门上那个白漆记号。圆圈,横杠,三个点。

"上车。"他说,"明天一早,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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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路上的规矩
第二天一早,车队发动。

我坐面包车后排,大拐二拐横在腿边,裂备胎搁在脚边,背包抱在怀里。上车的时候老钱替我拉着门,我先屁股落到车座上,左腿收进来,再回身接拐,一套动作熟得不用看。

车往北开。公路两边的树早就枯了,灰扑扑一排,往后退。开出去十几公里,前头的皮卡停下了。

我把背包放回车座上,只拄拐下车看。一座人行天桥塌了半边,水泥梁砸在公路上,钢筋翘着,路面堵死。车过不去,得下路肩,从护坡底下绕。

"绕行道在下头。"老钱站在护坡边往下看,"土路,不知道软不软。"

"我去看。"我把双拐夹好,咯噔,咯噔,顺着护坡之字形往下走。坡陡,我侧着身,拐头先探下一级,左腿再跟,走得慢,稳。

护坡底下是条机耕道,硬的,车能过。我招手,车队一辆辆蹭下来。

这一绕,多走了四公里土路,还得过一道干水沟。皮卡没问题,面包车底盘低,得人先搬石头垫。全队都在搬,我搬不动石头,就拄拐站在沟边指挥,哪块平,哪块虚,车轮压哪儿。

赵勇扛着石头经过我身边,喘着粗气。

"请个向导,比我们还金贵。"他嘟囔,"我们干活,她动嘴。"

"我要是能扛石头,早自己跑单帮了,还轮得到你说?"我说,"沟底左数第三块,别动,那是松土,压上去你得下去抬车。"

他将信将疑,绕开那块。后头苏晓踩了踩那块土,回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石头垫到了别处。

车队过沟,接着上路。

这么开开停停,一天下来,往北挪了不到四十公里。我算过,灾变前一脚油门的事,现在得算油,算路,还得算天黑前找不找得着过夜的地方。

下午又堵了一回。这回是一串撞在一块儿的小车,把公路塞成了铁疙瘩。老钱安排两个人放哨,赵勇带另一个人一辆辆松刹车、推车,硬生生在铁疙瘩里推出一条车道。我拄拐站在路肩高一点的地方看着两边,哪辆车要溜、往哪儿垫砖,我喊一声。人得从路肩窄缝里步行绕过去,再把车清空开出来。

步行段两百来米,碎石,玻璃,歪倒的栏杆。

我把双拐往前送,噗,噗,左腿摆过去。这地方没法用摆过步,地面虚,我用最稳的摆至步,一步是一步。上身跟着左右摆,右手拐压上一块斜砖,砖一滑,拐头往外一溜,我身子跟着歪了半步,左手拐赶紧撑住,才没栽。

赵勇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脚步停了半秒,没过来扶,也没说话,接着走了。

他学乖了。这地方扶我一把,比让我自己找平衡还容易把两个人都带倒。

绕过去之后,车队重新上路。我坐在车里,把右手拐的布拆开看了看,磨起了毛,重新缠。

傍晚的营地是我选的。

公路边一个道班房,围着小院,一圈围墙还完整,就一扇铁门朝公路,门能从里头闩。前年我在这一带收过一具道班人的尸体,老死在房里,那时候我就记住这地方了,一处门,墙厚,好守。房后头有口水井,我让老钱先别打,左腿跪在井沿边,探身闻了闻,又拿手电照,井壁干,水线低,没异味,才让苏晓取水。

"为什么选这儿?"老钱问。

"一处门,墙完整,灰皮进不来。"我说,"后院有井,门外公路两头都能望。住这种地方,夜里只需要一个人盯一扇门。"

老钱点头,安排岗,陈默盯上半夜。

车停进院子,人分两屋。我占了道班房里间的小休息室,放下背包,先把双拐靠在床边伸手够得着的墙上。

走了一天,汗贴在身上。我得擦一擦。

我把门插上,脱了外头的工作服,又把里面那件背心撩起来。屋里没灯,就窗户外头火堆的光,昏黄昏黄。

我拿湿毛巾从脖子擦起。擦到右边,动作慢下来。

右侧胯骨下头是空的,皮肤到了这儿绕个弯,顺着一条弧形的疤走。疤从胯骨前绕到臀侧,长平了,颜色比别处浅,边缘的肉摸着有点紧。我把毛巾贴着疤擦过去,再往下,就什么都没有了,毛巾擦了个空。

窗外有人经过,带进来一股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在湿着的右胯上。那片肉一缩,自己跳了两下,我拿手按住,过了一会儿才松开。

我一手撑在床沿上,侧过身,借窗玻璃的影子看了一眼。左边是整条腿,站得直,右边到胯就断了,空荡荡。两边对不上,三年了,我还是偶尔会盯着看。

不看了。我套上干净背心,换了条长裤,右边缝合的裤腿贴上来。

门被敲了两下。

"小满?"苏晓的声音,"我烧了热水,给你送一壶。"

我开门。她端着缸子站在外头,目光很快地扫了一眼我右胯,又移开,移得有点刻意。

我接过水,没让她进来。

"谢谢。"我说。

"那个……"她站着没走,"你那个,是髋……髋离断吧?我在急诊见过一个,没救回来。你平时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腰啊,膝盖啊,我带了护腰。"

"没有。"我说,"三年了,好得很。"

"真有不舒服你说,我是护士。"她还站着。

"苏晓。"我喝了口水,看着她,"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这地方,不是伤口,是没了。伤口才需要护士,没了的东西,你让我怎么办,你又让我怎么办。"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脸有点红。

"水我收下了。"我语气放软一点,"真有头疼脑热,我第一个找你。"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那你……夜里有事喊我。"

我关上门,把水搁在床头。

火堆的光从窗缝里晃,外头陈默的脚步声很轻,一圈,一圈。我知道他在走岗,这小子走路没声,听人倒有一套。

我躺下来。

床垫薄,我先把右边空着的地方用叠起来的外套垫上,这才侧卧,右边朝上,左腿伸直。仰卧也行,我习惯侧着,空处垫实了,心里踏实。

被子盖好,困意上来之前,老规矩,右脚的五根脚趾头我挨个勾了一遍,一个一个数。勾完我知道它们不存在,可这动作每天不做,就睡不着。

我又试着"伸"了一下右腿,伸得笔直,伸到被子外头去。

什么都没碰到。

我把腿收回来——把这个念头收回来,翻了个身。

外屋的钟没有,我也不知道几点。陈默在外头忽然停了脚步,我听见他脸朝着东边,安安静静地听。

过了半分钟,他小声对屋里说:"东边,远,一声,重,闷,之后没动静。"

老钱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哑着:"盯着。"

我睁开眼,看着黑着的天花板,听了一会儿。

风从墙外头过去,什么声音都没了。我把手收回来,搁在床边的立杆边上,合上眼。外头陈默的脚步又响起来,一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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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专业对口
第二天上午,陈默先看见的。

他坐在皮卡货厢最前头,脸朝着公路,抬手往下压了压,车队停下。他跳下车,跑到老钱窗边,声音不高:"路沟里,白车,侧翻,十字标,没动静。"

公路右前方的护坡底下,一辆救护车侧翻在沟里,车身上的红十字还看得清,蓝漆写着急救电话。车头朝下坡,后舱门斜对着天,一半埋在沟底的枯草里。

"翻了有些日子了。"老钱站在护坡上往下看,"苏晓,救护车,药。"

苏晓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抗生素,止血的,麻醉的,绷带,这些东西在市面上比罐头金贵。她往前迈了两步,又停住。

"得有人进去看。"她说。

沟底静。救护车的后舱门开着一条缝,黑,里头什么都看不见。这种翻倒的车最说不准,死透的人躺在里头,没死透的也躺在里头,等一个伸脑袋的。

赵勇抱着胳膊,往后退了半步。

"我不进。"他说得干脆,"灰皮我不怕,钻那种铁棺材,它在里头等我,我闪都没处闪。"

老钱没说话,回头看我。

我把双拐往腋下紧了紧。

"我干这个的。"我说,"车给我看着,别让人碰,翻了有些日子的车,架子可能虚。"

我先绕着救护车转了一圈,看车架,看变形的门缝,又蹲——左腿跪在地上,侧着耳朵贴住车壁听。

听了一分钟。

里头有声音,一下,一下,很轻,像什么东西在皮革上蹭。节奏慢,不是风。

"车里有活的。"我站起来,拍手上的土,"一个,也许两个,动静不大,叫什么卡住了。"

苏晓脸一白。

"那还进吗?"赵勇问。

"药不会自己长腿走上来。"我说,"陈默。"

陈默立刻看我。

"你耳朵好使,在车外头听,我在里头听不清方位的时候,你给我报。"我说,"大拐先递给我,二拐留在外头。"

他点头,没废话。

我把帆布袋解下来递给陈默,水壶转到身后斜贴着。后舱门斜着,我爬不上去,就先坐到沟底,左腿蹬着实处,双手扒住门框,屁股蹭着门槛挪进去。这动作跟那天进汽修点一个路数,不好看,管用。

进了门,我回过身,陈默把大拐递进来,我接住,先把拐头的布和橡胶套拔了,露出木端,在座椅铁脚上蹭两下,别在顺手的地方。

救护车的舱内是斜的,天在我左上方,地在我右下方。担架床歪着,药柜的门甩开,几个塑料盒滚在角落。安全带从顶棚垂下来,晃。

我没站起来,站起来在这种斜地方是找死。我坐着,左手撑着舱壁,一点点往里挪,右边空着的地方贴着冰凉的金属地板。

前舱和舱中间的隔断边,一个人倒挂在驾驶座上。

男的,穿着司机的制服,安全带还系着,人垂着头,早硬了。他额头上一道口子,血干成黑褐色,顺着脖子流进衣领。不是灰皮,就是车祸当时没了的。

我先挪到他跟前,把手在工作服上擦干净。

"打扰了,送您走。"我小声说。

他的眼半睁着。我伸手,把他眼皮合上,又把他歪着的头扶正,把头枕边抵住,不再晃。车里没水,我拿袖口沾了点水壶里的水,把他脸上的血擦了擦。

"师傅,对不住,条件简陋。"我说,"您先这么着,我们把药取了,回头给您个干净地方。"

陈默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压得很低:"林姑娘——小满姐,你后头,隔断那边,一个,在动。左后方,近,两步。"

我停住呼吸,慢慢回头。

隔断和担架床之间,卡着一个人。穿着护士服,女的,半个身子叫变形的座椅和担架夹在中间,脸朝着顶棚。她的手在担架的皮革上一下一下地蹭,指甲磨秃了,蹭出几道黑印。

灰皮。

她叫卡住了,出不来,听见我的声音,头慢慢转过来,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响,像生锈的合页。她身上没长太厚的霉,看模样是翻车后变的,在这铁壳子里困了有些日子。她那点蹭声太轻,传不出沟沿,不然这沟里早聚一堆了。

我往她那边挪了半步,空间窄,双拐横着抡不开。我双手握住大拐中段,把木端对着她,先没急着动。

她的手够不到我,差着一截,担架床挡在中间。

"同行。"我看着她的护士服,小声说,"对不住了。"

她往前挣了一下,座椅的铁皮响。我等她这一挣的劲过去,双手把大拐送出去,木端正抵在她眼窝上,肩膀往前压住,借着她往前够的劲捅进去。

她手在半空抓了两下,垂下去,不动了。

舱里一下安静。

我把大拐抽回来,靠着舱壁喘了两口气,右胯贴着金属地板,凉得一缩。

"小满姐。"陈默在外头敲了敲车架,"没了,我听着,没了。"

"成。"我应了一声,开始找药。

药柜在舱壁上,变形的柜门卡着,我拽了两下没拽开,用大拐的木头顶住柜门边缘,使劲一撬,柜门哐当开了。我看了看木端,没豁,还行,一只手扶着柜,一只手翻。

抗生素两盒,没过期。麻醉针四支,麻药两管。止血带,缝合包,一整卷绷带,碘伏,还有几盒止痛药。我一样样摸出来,先看日期,再装进递进来的帆布袋。

担架底下还有个急救箱,我拖出来,里头有手术刀一套,剪刀,止血钳,还有几副手套。手套我戴上一副,剩下的全收。

翻到驾驶座旁边,我看见一个文件夹,泡过什么,干了,纸页发黄。里头是司机的路单,还有一张这一带的地图,塑料膜封着,没坏。

我把地图就着舱门的光看。

公路往北,十几公里外有个镇子,镇口一个超市,地图上用红笔圈了,旁边手写两个字:"有货"。字迹洇了一块,笔画抖,写的人当时手不稳。再往北是个高速服务区,打了个问号。

我把地图折好,揣进怀里。

药和东西一袋袋递出去,苏晓在沟底接着,接到抗生素的时候手都在抖,一样样清点,嘴里念着名字,念着念着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什么都没说。

我往外退。

退到后舱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司机。他靠在头枕上,脸擦干净了,像睡着了。那个护士卡在座椅中间,我给她把护士服的领子理了理。

"车我拖不动,你们先在这儿。"我说,"等我们到了地方,能回来,一定回来送你们。"

我知道这话多半兑现不了。我把这愿记在账上,账我不丢。

陈默伸手,我先把大拐递出去,再双手扒住门框,左腿先下,屁股蹭着门槛出来,脚踩到沟底的实地,才松了口气。陈默把二拐递回给我。

太阳已经到头顶。

老钱接过帆布袋,让苏晓再点一遍,回头看我,看了好一会儿。

"林姑娘。"他说,"我跑了半辈子公路,头回见着有人进那种地方,出来跟没事人似的,还跟里头的人说话。"

"干熟了。"我把大拐的橡胶套套回去,布重新缠上,"死人不咬人。咬人的那个,刚才也不咬了。"

赵勇站在一边,手里拎着水壶,走过来,把水壶递给我。

"喝点水。"他就说了三个字,没再多。

我接过水壶喝了一口。这汉子嘴碎归嘴碎,服了就是服了,不玩阴的——至少明面上不玩。

陈默蹲在沟边,脸朝着北边,忽然开口:"小满姐,你刚才在里头,说话,我都听见了。"

"嗯。"

"你对他们,跟对活人一样。"他说。

我愣了一下,低头看他。这小子从认识到现在,说过的话加起来没这一句长。

"他们本来就是活人。"我说,"就是先走一步。"

陈默点点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爬回他的车斗。

车队重新上路。我坐在面包车里,把那张地图摊在腿上,手指顺着公路往北划,划到那个红圈。

十几公里。天黑前,能到。

我把地图合上,又把脚边的备胎拎起来看了看。裂纹比早上长了一点,从调节孔边又斜着走了一小截。我用拇指按着裂纹,没说话,把它轻轻放回脚边。

窗外的公路一截截往后退。北边的天有点发黄,风改了向,从镇子那边吹过来。

我说不上那是什么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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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诱饵
镇子在下午三点多到的。

公路直接插进镇口,路边立着一块褪色的牌子,写着镇名,红字掉了一半。镇口原本有人守过,沙袋堆成的工事还在,沙袋烂了,塌成两堆,上头长了霉。人早撤了。

街面安静。车停在路边,门开着,有几辆撞在一块儿。店铺的门一扇扇敞着,货架子从门口看得见,东西还在,人没了。

风从镇子里头吹出来,带着味。

那味我在救护车闻过一点,这里浓得多,甜,腥,底下压着一层霉味,吸进鼻子里发腻。苏晓在后座捂住口鼻。我没捂,干收尸这行,鼻子得先习惯。

"镇口第一家。"老钱把车停下,手指着右前方。

一家超市,卷帘门半拉着,离地一米来高,玻璃门在卷帘后头,完好。门口停着几辆购物车,歪歪斜斜。招牌还挂着,"惠民超市"四个字,落满灰。

"红圈圈的就是它。"我说。

陈默先跳下车,脸贴在卷帘门上听了半分钟,回头,摇头:"空,没动静。"

赵勇跟着下车,走到超市门口,忽然停了一下。

门口斜对面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门上有个记号,白漆画的,一个圆圈,一道横杠,三个点。跟我们第二辆皮卡上那个,一模一样。

我看见赵勇盯着那个记号看了两秒,喉咙动了一下,眼神有点说不上的东西,一闪就没了。

"怎么了?"我问。

"没。"他转头,脸上又挂回那股子糙笑,"这不有货嘛,我跟你进去,人多动静大,就咱俩,利索。"

老钱看了他一眼,又看我。

"二十分钟。"老钱说,"二十分钟没出来,我进去。"

"成。"我说。

赵勇先进。他弯腰从卷帘门下钻进去,回过身,我把双拐一根根递给他,自己坐到地上,左腿先过门槛,屁股蹭着水泥地进去,再接过拐拄起来。

超市里暗,卷帘门挡了大半光,一排排货架立着,整齐得有点怪。地上一层薄灰,灰上没有脚印。

"没人来过。"我小声说,"门半开着,货没人动,这地方有讲究。"

"管它讲究,东西在就行。"赵勇已经往包里塞罐头,动作很快。

我拄着拐往里走,货架上的货真全,罐头、挂面、盐、压缩饼干,还有一排没开封的水。我走两步停一停,往帆布袋里装,眼睛没闲着。

第三排货架,最上头一层,灰上有几道新划痕,像最近有人从这一层整排扫走过东西,又把别的货挪过来补满,补得很齐,不细看瞧不出来。我伸手摸了摸划痕,指头沾了点灰底下露出来的新铁皮。

有人来过。来了,拿了,又把场子补回没人来过的样子。

太顺了。红圈"有货",圈得准,货真在,可这么个满货的超市,三年没人动,凭什么。

"小满姐。"赵勇的声音从最里头传过来,压得低,"这边有个库房,门开着,里头米、油,还有个冰柜,你来看看。"

我往里走。

超市最里头是收货区,一扇铁皮门敞着,是后库房,黑,一股更浓的霉味从里头出来。门口有道矮门槛。

"你进去看,我在外头接着。"赵勇站在门边,让开位置。

我看了他一眼。他脸上没什么。

库房窄,双拐横着不好进。我把二拐从腋下抽出来,靠在门外的货架上,拄着大拐,扶着门框,左腿先迈过门槛,侧身挪进去,帆布袋挂在脖子上,跟着蹭了进来。

库房里有窗,遮着卷帘,透进一点光。米袋码在墙边,油桶一排,角落一个冰柜,断电了,没开。货是真货。

我伸手按了按米袋,回头要说话。

外头"哐啷"一声巨响。

是一整排购物车被推倒的声音,紧接着是货架倒地,铁和铁砸在水泥地上,一声接一声,在超市的屋顶底下炸开,回声弹来弹去,弹得人耳朵发麻。

我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往门口挪。

晚了。

赵勇的人影在门口一闪,他双手抓住库房那扇铁皮门,往下一拉。门哐当砸下来,眼前一下黑了,外头咔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卡进了门槽。

"赵勇!"我喊了一声。

喊完我就咬住了牙。在这种地方喊,跟敲钟没两样。

我挪到门后,单腿站着,大拐撑住,肩膀往门上顶了一下。铁门纹丝不动,落地的门卡进槽里,外头还顶着东西。我又顶了一下,右半边身子使不上劲,门那边像顶着一堵墙。

门外脚步声往超市入口跑,赵勇边跑边喊,嗓门大得整个超市都听得见:"老钱!灰皮!后墙进来灰皮了!库房塌了,她没出来!"

老钱的声音从卷帘门那边进来,急:"人呢?!"

"门卡死了,拉不动!"赵勇喊,"好多,从后头围过来了,快走,再不走全撂这儿!"

我贴在门后,没出声。

街面方向,真的有声音起来了。脚步声,拖步子的声音,零零散散,从镇子各处往这边聚。那阵巨响太响,半个镇子都听见了。赵勇没全撒谎,灰皮真来了。

陈默的声音,又急又快:"我听见了,她在,她在门后头,她动了——"

"你听岔了!"赵勇打断他,"那是灰皮在扒门!"

我把额头抵在冰凉的铁门上。

老钱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很长。外头拖步子的声音越来越密,近了。

"上车。"老钱的声音,低,哑,"陈默,上车。撤。"

"钱叔——"

"上车!"

脚步声乱起来,人往车上跑。我听见赵勇喊"我去开皮卡",然后是车门、引擎,一辆车轰地窜出去,声音往镇子深处走,不是往镇口。剩下的车跟着发动,往南,声音一点点远了。

陈默没再喊出声。

我在黑里站着,听那些车的声音彻底没了,才慢慢把气吐出来。

行。

我林小满,干殡葬的,给死人化妆化了三年,临了叫一个活人当成了饵。这手艺新鲜。

我先没动,靠着门,把手里还剩什么点了一遍。

大拐,在手里。二拐,在外头货架边上,隔着一扇门,够不着。帆布袋挂在脖子上,药品、工具、手套,都在。地图在怀里,水壶在身上。

备胎和钢棍,在车上,车往南走了。

我费尽口舌要带上的那根备胎,裂纹还没走到头,人先跟它分开了。它没在我最需要它的时候断,是我自己叫它离开了我。

我又想起进门那一幕。赵勇站在斜对面那辆面包车跟前,盯着车门上的记号,圆圈,横杠,三个点。他特意甩开老钱,甩开陈默,单叫我一个人跟他进。

他奔着那个记号去的。封我这扇门,是顺路。

门外,超市里有了动静。

不是人。

脚步声在货架之间,慢,拖,一下一下,隔着货架和我这间库房。一个,两个,我说不准,它们循着那阵巨响来的,弯着腰,一个接一个从半拉的卷帘门下钻进来,在货架间慢慢转。那股浓得发腻的霉味,我这会儿也明白了——后操作间里多半躺着没来得及走的人,死在里头,没人收,三年,养出来的。甜腥霉,这味我闻了三年,灰皮身上都这味。难怪这超市没人动,路过的闻着味就绕了。

我没再去碰那扇门。

砸不开。砸开的动静也够我死第二回。

我转过身,在库房里一点点挪,大拐先探路,左腿跟,手摸着墙。库房后墙高处,有个通风窗,卷帘遮了一半,一线天光从缝里漏进来,落在地上,一小条白。

我挪到那片光底下,抬头看。

窗不大,离地面高,下头码着货箱和米袋。

我把帆布袋解下来搁在脚边,大拐的布和橡胶套慢慢拔下来,动作很轻,木端握在手里,靠在墙边。然后我拖过一个空货箱,又滚过一袋米抵住箱脚,让它稳。

外头有东西蹭到了库房门口,停住,喉咙里低低地响。

我没看那扇门。

我坐上货箱,左脚蹬地,试了试高度,伸手,指尖刚好够到通风窗的下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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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一根拐的走法
我先把通风窗的卷帘拨开。

百叶是铁皮的,锈了,我捏住叶片,一点点往上推,推到顶,窗洞露出来,方形,比我的肩膀宽一点。

我把帆布袋里的东西归置归置,袋口扎紧,先塞出去,袋子落在外头什么硬面上,噗一声。大拐跟着,我把木端朝外,顺着窗洞平推出去,听见它靠在什么东西上,滑了一下,停住。

然后是我自己。

我站上货箱,双手扒住窗沿,左腿蹬着墙,把身子往上送。右半边是空的,使不上那股对称的劲,全靠两只手和一条左腿,胳膊抖。肚子蹭上窗沿,铁皮硌着胯骨,我一寸寸把自己往外挪。

那半秒,我又觉得右腿还在,能往下一伸,先踩到外头的实处,把人接住。

没有。右边什么都没有。

我左手撑住窗外的台面,左腿跟上来,整个人翻过窗洞,先坐住,喘了两口气。

窗外是超市收货区的雨棚,铁皮顶,被我压得闷响一声。我坐着没敢动,等雨棚不晃了,把大拐和帆布袋捞到身边,一点点挪到雨棚边。

棚不高,一人来高。我先把拐和袋子扔下去,再双手扒住棚沿,左腿垂下去探,脚尖够到地面,手一松,人落下来,在巷子里站住。

后墙和一排楼房夹出一条窄巷,堆着废纸箱和空货筐,巷子一头亮,通向镇街。

我拄起大拐。

一根拐,我把它拄在右边,木端——我没给它套回橡胶套,这会儿要的是它硬。左手空着,扶墙。

右拐先落地,左腿跟上去,右拐,左腿。每走一步,身子都往右边的拐上压一回,压得右腋窝发沉,左边健腿独自受着全身的劲,右边空着的地方随着步子轻轻晃,没人替它稳住。双拐的时候,两边是匀的,剩一根,人就成了一杆歪秤,走一步,平一回。

慢。比双拐慢一半。

我没急,贴着墙根往巷子口挪,走几步停一停,听。

巷子口外是镇街。我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来。

街心横着一辆皮卡。

赵勇那辆。

他没开出去多远。皮卡斜撞在路边一辆停着的货车屁股上,车头凹进去,引擎盖翘起来,车不动了。车周围一圈灰皮,十几只,有的扒车门,有的往车头爬,还有几只在街心转,拖着步子。

驾驶室的门窗关得死死的。

赵勇在里头。

我靠着墙角,看着那辆车,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他怕了半辈子铁棺材,末了自己把自己锁进了一个。

这条街是往南去镇口的直路。绕,得从镇子东边的巷子里拐,远,还不知道那边什么光景。

我低头看了看脚边,几个空罐头,一摞废纸箱。

干我这行的,声音是工具,不光是催命的。

我捡起一个空罐头,掂了掂,胳膊一甩,罐头越过街面,砸在街西一排停着的车上,哐当一声,接着是罐头在铁皮上滚的声音,哗啦啦往西边去了。

街心一半的灰皮停住,头转向西边,拖着步子,一群跟着那声音往西走了。

车周围还剩五六只。

我从巷子里出来,右拐撑住,左腿跟,背贴着街边的墙,往皮卡那边挪。最近的一只灰皮听见我,转过头来,喉咙里响,朝我这边拖。

我不退。退到空地上就完了。我等它凑到跟前,背抵着墙,双手——一只手握住大拐,木端对着它,等它自己往前够,肩膀往前一送,木端进了眼窝。它软下去,我借墙把拐抽回来。

一只。

又两只听见动静过来,窄,它们挤在一块儿,过不顺畅。我站的地方是墙和一个货摊之间的缝,一次只能过一个。它们排着来,我就排着接,木端起,木端落,不费第二下。

等最后一只倒下去,我靠着墙,喘得胸口发疼,腋窝叫腋托磨得火辣辣。

我走到皮卡车门边。

车窗玻璃后头,赵勇的脸,白得发青。他看着我,看着我脚边那一排灰皮,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开门。"我说。

他不动,眼睛往街两边瞟,怕开门放进东西。

"街上这会儿安静。"我说,"你那车轴撞断了,坐这儿等天黑?天一黑,西边那群转回来,你数数你这玻璃还能顶几下。"

他喉结滚了一下。

"你……你救我出去。"他声音发飘,"我给你东西,我有——"

"我不救你。"我说,"我路过。你把车门开了,后座的水、那把修车用的撬棍,还有你那包搜刮的货,给我。我把你车头到镇口这段清了。往后各走各的。"

他盯着我。

"你不杀我?"

"我不造死人。"我说,"你今天欠我的,账,我记着。"

他看了我好一会儿,伸手,车门咔哒一声,开了。

他连滚带爬从副驾下来,腿软,扶着车站住。后座的东西一样样递给我,水,撬棍,还有他那袋装得满满当当的罐头和压缩饼干。我没接袋子,只从里头摸了两盒罐头、一包饼干,剩下的推回去。

"拿着路上吃。"我说。

他愣住。

"往南是镇口,你不敢走。"我看着他,"你要去的地方在镇子里头,往北,记号的方向。去吧,趁西边那群还没回来。"

他脸上那点血色又褪了。他没料到我连这个都看明白了。

"小满——"

"走。"

他把袋子往肩上一甩,贴着街边,往北,一步三回头,钻进一条巷子,不见了。

我没看他第二眼。一根拐,追不上,也不必追。

我把撬棍别进帆布袋侧缝,水、饼干、两盒罐头一起塞进袋里,挂回脖子。大拐拄右手。

往南。

从镇街到镇口,几百米,我走了很久。

路过一家敞着门的铺子,门槛里头躺着一个人,干了,蜷在柜台边,不是灰皮,瞧着是灾变那会儿没跑出去的。我脚步骤然停住,手都摸上了帆布袋里的手套。

干我们这行的,见着躺着的,腿自己就不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站。单拐,天快黑,我自己也是刚从一具铁棺材里爬出来的。我把手从袋口松开,朝里头小声说了一句:"对不住,今天不营业。"

我接着往南走。有零星的灰皮听见我,我没再硬来,能绕绕,绕不开的,靠着墙等它过,或者拐进巷子让它走空。天一点点暗下来,镇子的轮廓发灰。

镇口的沙袋工事出现在前头。

工事边上,蹲着一个人。

他先动的。他猛地站起来,脸朝着我这个方向,一动不动,像在听。然后他跑过来,跑得飞快。

是陈默。

他在离我两步远的地方刹住,眼睛扫过我手里的大拐,扫过我右边空着、轻轻晃的地方,脸一下子绷紧,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听见你的拐声,两下一停,我就知道是你。"他说,"别人走路没这个点。"

他没问我疼不疼。他侧过身,把肩膀凑到我左手边,弯下一点,让我够得着。

"扶我。"他说。

我左手搭上他的肩。他瘦,肩膀骨头硌手,站得稳。

"钱叔在镇外头,三百米,车没熄火。"他扶着我,一步一步往镇口走,步子压得跟我的拐一个节奏,"他没敢往远了撤。他说,等天黑,你要还没出来,他自己进去。"

"他舍得?"

"他说他欠你的。"陈默顿了顿,"他还说,欠人的账,他这辈子还没赖过。"

我没接话。

镇口外,暮色里,两辆车停在公路边,车灯没开,有一点烟头的火星,一明一灭。

我扶着陈默的肩,大拐撑一下,左腿迈一步,往那点火星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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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3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收尸人的账单
那点烟头火星,走到跟前,灭了。

老钱从车头站起来。他一直靠着车站着,没坐,脚下一圈烟头。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先落在我手里的大拐上,再落到我右边空着、随着步子轻轻晃的地方,脸上的肉动了动,没说话。

苏晓从面包车后头绕出来,手里攥着个东西,跑到一半,脚步慢下来,在离我一臂远的地方停住,把那东西递过来——一条叠好的湿毛巾。

我接了。

"先坐。"老钱拉开面包车的侧门。

我没急着坐,拄着大拐站在他面前。

"你有话。"我说。

"有。"他点头,从兜里摸烟,摸出一根,没点,在手指间转,"那声响,我听出来了。购物车,货架,铁砸铁,那不是库房塌方。我干过二十年装卸,塌方什么声,人推什么声,我分得清。"

我没接话。

"赵勇喊你没出来,我那会儿抬脚要往里头去。"他看着我,"灰皮已经上街了,从镇口往这边涌,陈默说他听见你在门后头,动了。"

"那你没进来。"

"我没进来。"他承认得很干脆,"我带着七个人,三支枪,我不能让一整车的人,为你一个人全压进那条街。我老钱是带队的,不是光带你一个的。"

风从公路上过去。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兜里。

"我把车停在三百米外,没熄火,我没往南跑。"他说,"我说了,天黑你没出来,我自己进去。这话我撂在这儿,陈默听见了。"

陈默在旁边点头。

我看着老钱。他等在这儿,等的就是他欠的那个"没进去"。

"你不欠我命。"我说,"你雇我带路,我办事,赵勇这一茬是我自己没算到,账在我头上。"

"我欠你一个'没进去'。"他不让,"这个你别跟我抢。"

我没再争。干收尸的,最懂一件事——人心里那点账,你硬替他勾了,他反而过不去。让他记着。

"行。"我说,"你欠着。"

我拄拐挪到车头,扶着车门,把这几天的账,当着老钱、陈默、苏晓的面,一笔笔理。

"赵勇,封我一扇门,折了我一根拐在里头,开跑一辆皮卡。"我说,"车我不要了,他那条命,我今天没拿,往后我也不追。"

老钱看着我,等下文。

"他欠我两根拐。"我说,"一根赔我折在里头的二拐,一根换我这根裂的。钛合金,要最好的料。他哪天叫我撞见,或者他自己想通了回来,让他把拐还上。在那之前,这账挂着,利息我不算。"

陈默小声接了一句:"我记着。"

"你记着没用。"我看他一眼,"我自己记着。"

我把背包也从车上拎下来,钢棍还横绑在上头,我把它靠在车边。帆布袋从脖子上摘下来,拉开,在车座上把东西一样样摊开。药品都在,工具都在,撬棍别在侧缝。我从袋子最底下摸出大拐的橡胶套和那两层布——在库房里拔下来,我一直塞在袋底。

我坐下,把橡胶套套回木端,布重新缠上,铁丝一圈圈勒紧,勒到跟原先一样。手里这根拐又变回那个闷不吭声的样子,木端那点毛刺,我在车踏板上蹭平了。

二拐没了。

我把脚边的备胎拎起来。这根备用拐跟着车队南撤,又在这儿等我,裂纹还在,从调节孔边斜着走了一小截,没再长。我把长度调了调,夹到左腋下,试着拄了一下,拐头落地,稳,我没敢把全身劲压上去。

大拐在右,备胎在左。

我撑着两根拐站起来,慢慢走了两步。一轻一重,一硬一软,备胎那侧到底虚,我得扶着点东西才放心。能走,走不远,也走不快。

"先这样。"我说,"等找着能换的料。"

苏晓这才敢上前,指了指我腋窝:"磨红了,我给你上点药,不碰你别的地方。"

我看了她一眼,把胳膊抬起来。

她动作很轻,碘伏凉,棉签过一下就完了,一句话没多问。上完药她退后一步,把东西收好,像完成一件了不得的大事,松了口气。

"谢了。"我说。

她愣了愣,低头笑了一下,没出声。

当晚就在公路边歇的,没再动。老钱安排双岗,陈默抢了一班。我靠着车睡了几个钟头,右边空处垫着外套,没做梦。

第二天一早,车队继续往北。

路越走越荒,两边的镇子早过了,只剩一段段空公路,电线杆歪着,电线早断了。地图上那个打问号的高速服务区,中午路过,烧过,只剩一圈黑墙和几个塌了的顶棚,没人。

下午三点多,陈默从车斗上回头,敲车顶。

"到了。"

公路边一片低矮的院区,灰墙,三四栋楼,围着一圈后来加高的围墙,墙头上拉着东西。大门口有岗楼,门关着,门侧挂着一块旧牌子,绿漆底,白字掉了大半,还认得出:

"康复医学中心 假肢矫形康复部"。

老钱下车,朝岗楼抬手。岗楼上的人早看见我们了,一支枪从垛口后头收回去,一个脑袋探出来,喊了句什么,门里头有人应。

侧门开了一扇。

走出来一个人。

男的,二十七八到三十的模样,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工作服,袖子卷到手肘,手上沾着点机油似的黑。他先走到老钱跟前,老钱报了人数和车辆,又递过一本旧路条,他翻了翻,点头,回身朝门里挥手,放行。

"陆师傅,人我带到了,都是一路的。"老钱在旁边补了一句。

原来他一路往北,奔的是这么个地方。我没多问,到都到了。

他点点头,转过身,目光从车队队员身上一个个扫过来。

扫到我,停住。

我拄着大拐,左腋下夹着那根带病的备胎,右边裤管在胯部缝合,贴着。他的目光在那根备胎上落了半秒,又移到我右边空着的地方,停了半秒,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看一件活计。

那半秒,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看我的眼神,不惊讶,不同情,倒有一点别的什么,很快收住了。

"进来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对全队说,眼睛却看着我的拐,"我们这儿,什么零件都能修。"

老钱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没动,隔着敞开的侧门,看进去。

门里正对的一栋楼,一楼是大开间,灯亮着,一排玻璃窗。窗里头是车间,工作台沿墙排开,墙上、架子上摆着东西——金属的杆件,皮带,塑料的模子,还有一具具立着的、挂着的假肢,有的做完了,有的只做了一半,在灯光里安安静静地排着。

最靠窗的一个工位,架子上立着一具没做完的假肢。上头不是套小腿的筒,是一个包住半边腰胯的大模子,空着,等着人。我一眼认出那是干什么的。这世上用得上它的人,跟我一个型号。

我拄拐的手紧了紧。

那个人已经转身往门里走,走了两步,发现我没跟上,停下来,回头看我。

我站在门口,右手不知不觉松开大拐,摸向自己右边,掌心按在胯部缝合的裤料上,底下是皮肉,是空的。

那排车间的灯,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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