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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更新] 《我在末世给死人化妆》作者:豆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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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1 小时前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九章 空城
第三日晌午前,空城到了。

不是先看见的,是先闻见的——一股甜腥霉味顺着风飘过来,浓得发齁。我在副驾坐直了,前头公路尽头,一片楼群铺开来,高的矮的,玻璃幕墙褪成灰蓝色,死气沉沉。

老钱把车速压下来,三辆车依次停在城外一处加油站的空场子上。

"穿城的省道就一条主街。"他摊开地图,手指点着,"灾变那几天,城里人往外逃,全堵在主街上,这会儿街面还横着车。我两年前送货来过,那会儿就开不过去了。"

"外环呢?"马会问。

"外环路绕着城走,车能过,就是得多绕小半天。"老钱顿了顿,"外环贴着一片老居民区,灰皮少不了。"

我盯着那片楼看了一会儿。

"车走外环,人穿城。"我说。

几个人都看我。

"主街堵死,车进了窄街,前后一卡,熄了火,那就是口铁棺材,灰皮一围,谁也下不去。"我把声音压低,"外环路宽,车在动,灰皮追不上轮子。咱们人轻装,从主街两边的巷子直着穿过去,比外环近。城这头进,那头出,跟车会合。"

"穿城?"马会皱眉,"城里多少灰皮,你闻不见?"

"闻得见。"我说,"灰皮怕光,晌午日头最毒,它们都缩在背阴处休眠,反应最慢。赶天黑前穿过去,就没事。"

我顿了顿。

"前提是,别出声。"

接下来一刻钟,我看着他们收拾。

会响的东西都得处理。水壶灌到不晃荡,身上挂着空响的,塞块布。枪的枪托、弹匣、刺刀,凡是金属碰金属的地方,拿布条缠了。背包上的金属扣,用胶布贴死。干粮、空麻袋塞进帆布袋,塞紧,不让东西在里头晃。

"进了城,不说话。"我一条一条交代,"要通传,用手。我抬手,停;手往下压,蹲下;拳头往前,跟我走。谁忍不住咳嗽、打喷嚏,把脸埋进胳膊肘里,闷住。"

"灰皮迎面过来呢?"一个年轻队员问,脸有点白。

"贴墙,低头,别动,憋着气。"我说,"它们眼睛不好使,靠耳朵。你不响,它走到你跟前都未必认得出你是活人。"

"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我干这行的。"我说,"死人见多了,就知道怎么不被当成死人抬走。"

车跟人在加油站分了。老钱带两个司机开车上外环,三辆车一人一辆,约好城那头、一出主街的地方等,天黑前务必会合。

我们十来个人,由我打头,钻进了城边的巷子。

日头正高,巷子里却阴。两边是五六层的居民楼,窗户黑洞洞的,玻璃碎了不少,褪色的窗帘有的还挂在窗棂上,一动不动。巷面是水泥地,裂了缝,缝里长出草,踩上去没什么声响。

我走得很慢。双拐先探,落点选在实地上,避开碎玻璃、废铁皮、空易拉罐——这些一踩一响,是穿城的大忌。大拐拄在右,备胎在左,备胎那道裂纹我心里记着,不敢让它吃全力,重心多分一半给大拐和腰。

走了约莫两条巷子,前头巷口横着一辆翻倒的三轮车,车斗里黑乎乎的,靠着墙根有东西。

我抬手。

身后十来个人立刻停住,贴墙。

我探头看了一眼。五六个灰皮挤在三轮车和墙之间的背阴处,缩着,灰白的皮上蒙了层灰,一动不动,休眠了。甜腥味就是从那儿来的,浓得呛鼻子。

这巷子过不去,太近。

我手往旁边一指——侧边有条更窄的小弄,一人宽,堆着杂物。我先挪过去,把双拐竖起来,侧着身子,一步步蹭。弄堂窄,拐头摆不开,我只能小步挪,左腿跟着,肩膀贴墙。蹭过那截最窄处,我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也能听见身后队员压着的呼吸。

那五六个灰皮,没醒。

绕了几条巷子,主街在脚下了。

主街确实堵死,一眼望过去,汽车一辆顶着一辆,锈成一片,有的翻着,有的烧剩架子,街面散落着东西,谁也不敢踩。我们贴着街边的店铺走,尽量不碰那些车。

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前头的路被一栋塌了半边的楼堵死,碎砖烂石堆成小山。

陈默忽然停下,偏头听了听,冲我打了个手势,指了指脚下。

十字路口的地下,有一条下穿道,入口在街角,水泥台阶通下去,黑黢黢的,是当年行人过马路的地下通道。

地上过不去,得走地下。

我冲众人比了个"等"的手势,自己先挪到入口边往下看。台阶上积着灰和碎纸,一股潮气混着霉味涌上来,黑,看不见底。

陈默跟过来,在我旁边蹲下,闭着眼,脸冲着地下,听了好一会儿。

他睁开眼,冲我比手势,伸出三根指头,又往通道深处指了指,摆摆手——底下有,三个,也许更多,在深处,不在近处。

我点头,比了个"轻"的手势,先下。

下楼口诀是"拐下",双拐先探下一级台阶,左腿再跟。地下道的台阶窄,双拐不好并,我一级一级挪,拐头落在台阶上,闷着,不响。台阶尽头是一段平通道,黑,只有入口和远处出口透进来两小团光。

我让苏晓把一盏蒙了布的手电拧亮,光压到最低,只照脚下。

通道两侧是墙,早年贴的广告烂成条。地是水泥地,干的。我们十来个人一个跟一个,极轻地往里走。陈默走在我旁边,一直偏着头听。

走到通道中段,出事了。

那个脸白的年轻队员跟在队伍中间,许是太紧张,脚底下没留神,踢到了通道边一个废弃的金属垃圾桶。那桶早歪在地上,被他一踢,"哐——当啷啷",桶身滚了半圈。在封闭的地下道里,那声音又脆又长,来回撞墙,半天散不出去。

我后背一紧。

"别动!"我用气声,几乎从牙缝里挤出来,"都别动,贴墙!"

所有人瞬间钉在原地,贴了墙根。我先悬着,双拐撑住、左腿收在半空,紧跟着把左脚尖极轻地探回地面,落稳,贴墙站定,一动不动。

通道深处那团黑暗里,有了动静。

一阵拖沓的、蹭地的声响,跟着是那种低沉的、喉咙里"嗬嗬"的声音——灰皮醒了,循声过来了。

声音越来越近。

我从蒙布手电那点微光的边缘,看见两个灰白的影子从通道深处的黑暗里晃出来,动作不快,脑袋一点一点,朝着垃圾桶的方向。它们经过我们跟前,离得最近的一个,几乎是擦着贴墙的队员过去的,灰白的手垂着,指甲刮过墙面,"刺啦"一声。

那队员浑身发抖,死死咬着自己的胳膊,没出声。

我也没动。右手里大拐的分量压着,右胯那侧空荡荡的,裤管贴在骨头上。我贴着墙,把呼吸切成最细的一缕,一点一点往外吐。

那两个灰皮在垃圾桶旁边停住,脑袋转来转去,"嗬嗬"地叫,像在找那声音的来源,又找不准。

就这么僵了不知多久——也许只有一两分钟,我觉得有一个钟头那么长——它们没找到活人,那点声响的余韵也散干净了。灰皮的动作慢下来,重新拖沓着,往通道深处晃,最后融进黑暗里,没声了。

我又等了好一会儿,才冲众人比了个"走"的手势。这回谁也没再出岔子,我们几乎是贴着墙根,摸向通道那头的出口。

从地下道出来,日头已经往西偏。

剩下的路我们走得更快,也更小心,又绕开两小群休眠的灰皮,总算在天擦黑前从城东钻了出来。

外环路边,老钱他们三辆车停在一处隐蔽的路弯,已经等了一阵。看见我们出来,老钱明显松了口气。

"一个没少?"他压着嗓子问。

"一个没少。"我拄着拐走到车边,收了拐坐进副驾,把双拐横在脚边,才觉得两只胳膊发酸,"水。"

苏晓递过水来,我灌了两口,才缓过劲。

陈默没急着上车。他站在路边,脸朝着城外环的方向,闭着眼听了一会儿。

我看着他。

他睁开眼,走到我车窗边,声音很轻。

"进城那会儿,楼挡着,什么都听不见。"他说,"这会儿又有了。隔着远,在外环上,没近,也没丢。"

我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身后。外环公路空荡荡的,暮色里什么都没有。

那几个没进城。它们绕着外环,从城外兜了过来,这会儿又不声不响地缀在后头。

我没说话,把水壶递还给苏晓。

天黑透了,车队没敢在城外多停,沿着外环继续往前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沉在夜色里的空城,万家高楼,没有一扇窗亮灯,只剩黑黢黢的轮廓,一道一道压在地平线上。

我转回头。

"明天接着走。"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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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落水
头天夜里下了雨。

不是雷阵雨,是那种闷着头下、下起来没个完的秋雨。车队在道班房缩了一夜,天亮雨小了,没停,淅淅沥沥。上路没半个钟头,公路贴着一道山溪走,溪水比昨天浑,也涨了,黄乎乎的,在石头上头翻白浪,哗哗响。

老钱把车放慢,三辆车停在一处弯道。

"前头有道漫水桥。"他盯着前头,"枯水期就是块石板,水大就漫过去。我上回来,水才没过脚面。"

我探身看。前头公路在溪上拐个弯,一段石板铺的漫水路横在溪面,水这会儿已经漫过石板,黄汤汤的,看不出深浅,只看得见水在石板上头冲,打着旋。

"车过得了吗?"马会问。

"不好说。"老钱摇头,"水要是漫过排气管,一熄火,车就搁在当间了。"

我看着那道水。

"我先下去看看。"我说,"探探石板还在不在、水多深、流多急。能过,车再过。"

"你?"马会看我一眼,"你那腿脚——"

"我不靠腿走路。"我已经去推车门,"每一步往哪儿落,我都得先拿拐头想清楚,比你们凭眼睛看靠谱。"

马会还想拦,老钱按住他:"让她去,她心里有数。"

"你们在岸上等着。"我又补一句,"看见我抬手,就是能过;我要是往回撤,谁也别下水,听见没。"

我下了车,把帆布袋、背包都留在车上,只拄着双拐,披了块雨布,走到溪边。

雨还飘着,打在脸上凉。岸边的石头叫水泡了,上头一层绿苔,滑。我不敢大意,双拐先探稳,左腿才跟,一步一步,挪上那段漫水石板。

石板叫水漫着,看不见,只能拿拐头探。水没过脚面,凉,顺着裤脚往里灌。我拄着拐一点点往里挪,拐头在水下找石板的边。

挪到石板中段,水流忽然急了,冲在腿上,发沉。

我停下来,想再探探前头石板还实不实。

就这一下,左手备胎的拐头杵在石板边一块叫水冲翻了的活石上,"哧溜"一滑,我整个人重心往左一歪。我赶紧把右手大拐往旁边一分,想撑住,谁想大拐那头也杵在苔上,跟着打滑。

两根拐都没撑住。

我"哎"了一声,连人带拐,从石板侧边栽下去——那底下叫水冲了多年,是道深槽,我一落进去,水当场没了顶。

水一没顶,世界全变了。

凉,是头一个感觉,山雨水,凉得扎骨头,我浑身猛地一缩,气都闭住了。跟着是沉,身上的衣裳一沾水,死沉,直往下坠。我在水里翻了个,本能地想踩水、想站起来,手脚一齐扑腾。

我蹬右腿。

那一下,我清清楚楚地"觉"出右腿还在,能屈,能蹬,连脚底板都在,我拿它往河底使劲一蹬,想把脑袋顶出水面——

空的。

右边什么都没有,那一蹬蹬了个空,半分借力都没有,反倒把身子带得往右一歪,水"咕咚"灌进鼻子嘴里。我呛了,眼前发黑,人顺着水流,被冲着往下游走。

两根拐早脱了手,不知冲哪去了。

我只剩一条左腿和两只手。我拿左胳膊拼命划,左腿往下蹬,河底的石头滑,蹬不住,人又直往没有腿的右边歪,划两下就沉一下,脑袋在水面上一冒一没。我想喊,一张嘴就灌水。

急流把我往主水道中间带。我瞅见左岸有一丛探到水面的灌木,拼命伸手去够,指尖擦着枝叶,没抓住,倒叫枝丫在手腕上刮出一道火辣辣的印子。就这一缓,水把我送过一块大石头,我急忙伸手去抱,石头上全是苔,滑,抱不住,指甲刮过去,人又被水流带开。

冷劲往骨头缝里钻,我手脚开始发僵,脑子也有点发木。

岸上乱成一团,人影沿着溪边往下跑,喊我的名字,声音隔着水,忽远忽近。

我被冲着,迷迷糊糊看见下游溪道拐弯,那儿水好像浅了,露出一片灰白礁石,几个人影已经先冲到那儿,下到水里。

一个人影蹚进齐腰深的水里,是马会。他斜着身,迎着水流站稳,手里头不知抄了根什么,朝我伸过来。

"抓——住!"他喊,声音被水声撕成两半。

我使尽最后那点劲扑过去,一把攥住那根东西——是钢棍。后来我才知道,是岸上的陈默先想起来喊了一嗓子,两个战斗队员从背包边扯下钢棍,沿溪追到这片浅礁,递到了马会手里。马会攥着另一头,水冲得他直晃,他身后又下来两个战斗队员,架住他胳膊,几个人一齐使劲,把我连拖带拽拉到礁石边,又架上了岸。

我一上岸,趴在碎石上,咳,吐,黄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半天喘不上一口气。

雨还在下。

我浑身抖,止不住地抖,牙齿嗑得咯咯响,嘴唇发麻,手脚都不是自己的了。苏晓最先扑过来,二话不说,摸出刀就割我身上湿透的鞋带、衣扣,把湿衣裳往下剥。

"别围着看,挡风!"她冲旁人喊,"干毯子、干衣服,有多少拿多少!再烧点热水,快点!"

我冻得话都说不囫囵,由着她们摆弄。湿衣剥下去,风一吹,我打了个大大的寒战,右胯那侧空着,叫冷水一激,皮肤上起了一层疙瘩。苏晓拿干布往我身上擦,手劲很大,擦得皮肤发烫,跟着几条干毯子裹上来,把我从头到脚缠成个卷。

马会他们在礁石背风处,拿捡来的干柴和车上引火的东西生起一小堆火,又用酒精炉煮了热水。苏晓扶着我,一口一口喂热水,水一下肚,我才觉得胸口那点活气慢慢回来。

"别睡。"她拍我的脸,"听见没,林小满,睁着眼,跟我说话。"

"没……没打算睡。"我牙齿打战,"我就是觉得,这火堆比老钱的皮卡还亲。"

苏晓瞪我一眼,没绷住。

缓了有个把钟头,我身上不那么抖了,才想起我的拐。

"拐。"我哑着嗓子问,"我那两根拐呢?"

"冲走了。"马会在火边烤手,"我让人沿下游找去了。"

派出去的人找了小半个钟头回来,手里拎着两根水淋淋的拐。大拐叫下游一道石缝卡住,没冲远;备胎冲到一片浅滩,挂在倒伏的树枝上,两根都捞回来了,泡透了,布套吸饱水,沉得很。

我接过来,靠着火,一样样收拾。

泡过水的旧布得拆,湿布裹着拐头,又沉又容易滑。我把大拐、备胎上的布都解下来,摊在火边的石头上烤,又拿干布把拐杆、拐头擦干。备胎那道裂纹叫水泡过,我凑着火光看了半天,好在没再变长。大拐的橡胶头还在,我重新拿干布缠紧,胶布勒死。备胎我也没落下,擦干了,在裂纹外头又贴一道胶布,重新缠好布,搁在火边慢慢烤。

收拾到一半,我手还抖,使不上劲。陈默蹲过来,先把火边烤着的布翻了个面,又接过我手里的胶布头替我扯着,让我一圈一圈缠。

"手还抖。"他低声说。

"冷的。"我说。

他没拆穿,就那么蹲着替我扯胶布,等我缠完,又把拐接过去横回火边。

我看了他一眼,没拦着。

火堆烧着,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我裹着毯子靠在礁石上,看他们忙。有人烤湿衣裳,有人放哨,马会蹲在溪边洗那根刚捞回来的钢棍。换了平时,这些都是我张罗的活——定路线、立规矩、盯着每一处声响。今天我什么都没干,就坐在这儿,叫人从水里捞上来,裹成个粽子,喂了热水,还得别人替我扯胶布。

我干这行这么些年,头一回,我是那个被救的人。

说不上是什么滋味。有点别扭,更多的是松快,松快里头还压着点说不上来的踏实。

"想什么呢?"苏晓递过来又半缸热水。

"想我这趟亏了。"我接过水,捧着,"明天要是还下雨,我就坐车上不下来了,反正——"

我顿了顿,看着火堆边那两根烤着的拐,又看了看溪边忙活的那几个人。

"反正,有人捞我。"

火堆"噼啪"响了一声,溅起个火星,上头烤着的湿布冒着白汽,一缕一缕,散进雨后的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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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仓库下的人
落水后烤了一夜,第二天人缓过来,车队接着走。山过去,地势平了,公路两边开始出现成片的厂房,灰墙,铁皮顶,墙上早年刷的大字标语褪了色。老钱盯着外头看,越看越精神。

"到了。"他说,"假肢厂片区。总仓库还在里头,再走几里。"

车队没敢直接开进去,停在片区外一处隐蔽处。老钱、马会带着人,先摸进去探。

我拄着拐跟在后头。厂区大,安静,水泥路叫草顶了一半,两边车间锁着门,玻璃碎了。走了约莫半里,前头探路的人抬手,停了。

马会压低身子,我跟过去,顺着他的目光看。

前头一片空场,空场那头是一栋敦实的水泥建筑,正面这面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卷帘铁门、一道小门——总仓库。仓库外头停着两辆旧车,车边拉着绳子晾着东西,空场上有烧过火的灰堆,灰还新。

小门边上,坐着个人,怀里抱着家伙,正放哨。

有人。这仓库叫人占了。

马会的人立刻散开找掩护,枪口抬起来。对方的哨也眼尖,几乎同时看见我们,"噌"地站起来,扭头就喊,小门里呼啦钻出好几个人,也抄了家伙,缩到车后头、墙根。双方隔着一片空场,枪口对枪口。

"别动手!"老钱站起来,把自己的枪倒提着,举着空手,"过路的,谈个事!"

对方车后头,一个中年汉子直起身,黑脸,手里端着杆老式猎枪。"这地方我们占了半个月了。"他喊,"没什么好谈的,各走各的!"

"我们不抢地方。"老钱说,"就取点东西,医疗器械,我们那边有急用,取了就走。"

"仓库里的东西,是我们的。"那黑脸汉子分毫不让,"你们走吧,别逼我们。"

僵住了。马会凑到老钱耳边,压着嗓子:"七八条枪,人没咱们多,硬来,半个钟头的事。"

"硬来?"我在旁边开口,"咱们是来取救命的东西,不是来送命的。真交上火,就算赢了,伤几个、惊动这一片的灰皮,划算?"

马会黑着脸,没吭声。

正僵着,我闻见一股味。

不是灰皮那甜腥味,是另一种——伤口烂了的味,混着烧,隐隐约约,从小门那边飘过来。我皱起眉,这味道我熟。

"你们那儿,有人受伤了?"我冲那黑脸汉子喊,"叫东西咬了?"

对方明显一愣,黑脸汉子脸色变了变,没接话。他身后车旁,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红了眼,低声说了句什么。

"让我们看看。"我说,"我是干这个的。咬伤耽误不得,你们心里清楚。"

黑脸汉子犹豫半天,猎枪垂下去半截。那妇人已经抹着泪,让开了小门。

我们收了枪,老钱、马会留在外头盯着,我跟苏晓两个人进了小门。

仓库里头比外头看着大,堆着货,光线暗。角落里铺着几张垫子,一个少年躺在那儿。

十七八岁的样子,瘦,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他左边小腿缠着布,布叫血和什么东西浸透了,发黑,那烂肉味就是从那儿来的。贺婶——队里做饭的妇人——正拿湿布给他擦脸。

"灰皮咬的。"黑脸汉子跟进来,声音低了,"四天前,他去外头找水,叫一个藏着的东西扑了,咬在小腿上。我们就这点药,撒上去,不管用。"他朝仓库深处抬了抬下巴,"里头那几口铁皮货箱,封条焊得死死的,我们撬过,撬不开,里头是不是药都不晓得。守了半个月,愣是没动过。"

我蹲不下去,把双拐并拢到左手拄着,右手扶着苏晓的肩膀,凑近看了一眼。苏晓把布揭开,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灰,隐约有细细的灰白纹路,顺着小腿往上爬。

我心里一沉。

真菌进去了。再过一两天,人就没了,到时候尸身胀裂,喷出来的东西,能把这一仓库的人全带走。

"得截。"我直起身,说得很干脆,"咬在小腿,膝盖以下截掉,把染了的去干净,还有救。再晚,爬到膝盖上头,就不是一条小腿的事了。"

仓库里静了。

"截……截肢?"贺婶声音发抖。

"我们有刀,有麻药,有抗生素。"苏晓开口,"我是医生,我做。"

那黑脸汉子——贺队长,盯着那少年,脸上的肉紧了紧,没说话。

一直没出声的少年,这时候开口了。

他烧得迷迷糊糊,声音却很清楚,也很稳。

"做吧。"他说。

我们都看他。

"我不怕。"他躺在那儿,眼睛望着仓库顶,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截吧,我能扛。"

我本该松口气——伤员肯配合,省了多少事。可不知怎么,他这平静,让我后背有点发毛。

十七八岁的孩子,听见要锯掉自己一条腿,不该是这个反应。换作别人,早该又哭又怕,求着别截。他没有。他望着自己那条缠满脏布的小腿,眼神里没有恐惧,空落落的,像在等什么。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那感觉一闪就没了。

"准备吧。"我对苏晓说,"趁真菌没爬上膝盖,今天就做。"

手术在仓库最里头做,清出一块地方,拿布帘挡了。

苏晓准备器械,刀、锯、针线、麻药、止血的东西,一件件煮过、擦净。我找了个凳子坐下,双拐横在手边,替她打下手——这活我熟,处理过的死人比她见过的活人多,缝合、包扎、下手稳。贺队长他们被挡在布帘外头,只贺婶进来烧水、递东西。

我没让自己去看那截腿的过程。不是怕,是没必要。我盯着祁乐的脸,还有苏晓的手,随时递东西、擦汗。

麻药下去,祁乐的眼神有点散,他始终没昏过去,也没叫。他咬着一块卷起来的布,额头全是汗,一双眼睛却睁着,直直望着布帘顶,一下都没躲。

自始至终,他没喊一声。

苏晓动作很快,很利落。等那截染透了的小腿从布帘下端出来,用布裹着,我接过来——入手不沉,一只脚,还穿着磨破的鞋。

"火。"我低声对贺婶说,"烧了,烧透。这东西不能留,孢子一沾地、一沾人,就是祸。"

贺婶不敢碰。我把断肢搁在凳边,双手撑拐站起来,再把双拐并拢到右手拄着,左手拎起那截裹布的腿——入手不沉,就是平衡要紧。我压低身子,拐头落稳,一步步挪到仓库外空场,把它搁进火堆,双拐靠墙立好。守在空场的一个老战斗队员——后来我知道他叫老葛——话也不多,走过来替我添了两把柴。火"腾"地舔上来,甜腥味混着焦糊味,我看着那截东西在火里蜷、发黑,直到烧成灰白的碎块。

等我回到仓库,苏晓已经包扎好了。少年的左腿——这会儿该叫残肢了,膝盖还在,膝盖以下短了一截,裹在干净布里,平平搁着。

祁乐睡着了,眉头舒展着,脸色还是烧的红,神情却安稳,像睡了这辈子最踏实的一觉。

贺队长站在旁边,一个黑脸汉子,红着眼眶,冲我和苏晓深深弯下腰。

"救命的恩。"他嗓子哑,"这孩子是我们半路捡的,没爹没妈,跟着我们……没成想他反倒——"他说不下去。

我摆手。

"先别谢。"我说,"麻药、抗生素我们也不多,给他用了,是诚意。"我顿了顿,看了一眼仓库深处,"我们大老远来,为的是里头的东西——钛合金管材、关节零件、药品。你们守着,那些也用不上。"

贺队长沉默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队员,又看了看角落里睡着的祁乐。

"开仓。"他说,"救命的东西,你们拿。别的,商量着分。"

老钱在外头听见,一直绷着的脸终于松了。

那天傍晚,两队人谁也没再端枪。陈默在外头偏着脑袋听了好一阵,凑到我跟前,压着嗓子:"公路上那几个,还在,没动,也不近。"我点点头,没说话。仓库的卷帘门"哗啦"拉起来,露出里头一排排铁架、一箱箱封着的货,落了厚厚一层灰。

我拄着拐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回头看了一眼角落里的祁乐。

他还在睡,残肢搁在被子外头,短了的那截,安安静静。

我心里那点发毛的感觉,又冒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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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写满字的本子
仓库开了三天多,两队人清点、分货。

仓库是个宝库。钛合金管材一捆一捆标着型号,关节零件、螺丝、轴承,整箱的医疗器械、药品,有的封得好好的,落了灰。老钱看得直搓手,贺队长的人也帮忙搬,按说好的分:救命的药品、钛料我们带走,粮食、布匹和别的,各分一半。

我拄着拐在货架间慢慢转,替他们认东西。这活我熟,陆寻车间里那些零件我看了大半年,哪根是管材、哪个是关节、轴承分几号,一眼的事。贺队长的人起先还防着我,搬东西绕着走,两天下来,贺婶会主动递口水,老钱数管材数得眼发光,只有马会,枪还搁在手边,没全放下。

仓库深处那几口焊死的铁皮箱,贺队长的人到底撬开了两口,里头码着密封的抗生素、手术器械,干燥、完好。贺队长蹲在箱边,脸一阵红一阵白,守了半个月的宝山,愣是没认出来。我没笑他,换我守着,未必比他强。

苏晓盯着祁乐。那少年恢复得快,年轻,加上药,第三天烧退了,能靠着垫子坐起来。

我拄着拐,常往他那边看。

不是关心,是那点发毛的感觉没散过。我自己那条腿,是醒来就没了的,没见过过程,也没给我选的余地。所以我大概比谁都清楚,一个人忽然少了一截,该是什么模样。

我见过刚截肢的人。在支架陆寻那儿,有人术后醒过来,摸见自己少了一截,嚎,哭,摔东西,不肯认。那是正常的。一截跟了自己十几年的零件没了,谁能不疼、不恨。

祁乐不一样。

他不哭,也不闹。更怪的是,他不躲。他靠在垫子上,没事就低头看自己的左腿。残肢裹着布,短了,他就那么看着,一看半天,眼神直直的,很静。贺婶不在的时候,他会伸出手,极轻地碰一碰残肢裹着的布,顺着膝盖往下,到短了的地方,停住。

那动作、那眼神,不像在看一道伤口。

像在看一件终于到手的东西。

我心里那点发毛,越来越重。

第四天上午,出了个岔子。

仓库外贺队长的人喊,说远处公路上扬了尘土,怕是有东西过来。两队人立刻紧张,抄枪的抄枪,搬东西的搬东西,贺婶跟着贺队长跑出去。祁乐也被贺婶搀着,拄了根临时削的棍,一蹦一蹦挪到门口。

外头人多,我拄拐慢,就留在仓库里,替苏晓归置药品。

收拾到祁乐睡的那个角落,我看见他垫子边落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本子,蓝布面,旧得厉害,边角磨毛了。他走得急,没带。

我本想替他收着。我把双拐靠在货架边,扶着货架,单腿慢慢坐下来,把本子捡起来。本子不重,合着,封面没字。

我该合上的。

鬼使神差,我翻开了。

头一页字迹很嫩,是几年前的,墨水都发淡了。

是日记,一页一页密密麻麻,从灾变前好几年,一直写到现在。

我扫了两行,手就停住了。

"今天在街上看见一个人,一条裤腿空着,拄两根拐,走得真好看。我跟了他两条街。我也想这样。"

"我查了,叫截肢。我要是能少一条腿就好了,最好是左腿,膝盖以下。我知道这么想不对,像有病,我控制不住。我觉得我本来就该是那样,现在这条腿,多出来似的。"

"我把小腿绑起来折到后头,拿长裤罩住,拄根棍,在镜子前头走。心跳得厉害,又怕又高兴。解开的时候我哭了,腿还在,我还是个正常人。我不想当正常人。"

一页一页,全是这些。

他写他怎么查资料,怎么在深夜绑起腿、用棍,怎么装作没事人一样过日子;他不敢跟任何人说,怕被当成精神病;他去过医院,想求医生,没敢开口。他一遍一遍写,"让我少一条腿吧,怎么都行。"

字迹一年年变,念头没变过。

翻到后面,灾变了。

"世界乱了,到处是灰皮、死人。我怕,我也看见真正少了腿的人,他们活下来了,拄着拐,跟我想的一模一样。"

最后几页,是遇到我们之后。

"车队里有个女的,右腿没有,拄两根拐,走路一摆一摆。我不敢老看她,怕她发现。我羡慕她,羡慕得难受。她缺着,是真的;我好好的,却是假的。"

他写我"走路一摆一摆"。

我捏着那页纸,下意识动了动身子——我走路确实一摆一摆,双拐先出,腰跟着甩,十几年了,自己早不觉得。原来在别人眼里,这副我恨不得藏起来的样子,是值得羡慕的。

我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滋味,还没细想,手已经往后翻。

再翻一页,字迹有点抖,是他被咬那天。

"我去找水,知道不该一个人去。那东西扑出来,我躲了,没躲快,咬在左腿上。"

"疼。我躺在这儿,心里有个声音,说不上来……"

"我终于要变成我想的样子了。"

我捏着本子,手指发凉。

仓库里那么静,我能听见自己喘气,一下一下,发沉。

全明白了。

他为什么不哭,也不怕。他看着残肢的样子,像看到手的东西。他盼这个,盼了好几年。灰皮那一口,别人眼里是灭顶之灾,在他,是遂了愿。他的平静、释然、那声"我能扛",全有了来由。

我该觉得他可怜,或者可笑。

我没有。我只觉得恶心。

一股火气混着反胃直往上顶。

我想起我醒来摸见右腿没了的那一天。往后多少回,我摔在地上、够不着,被人当累赘、当怪物;练拄拐练得胳膊端不起碗。这一路,是我拿这条命一寸一寸换到今天。

我是被硬生生夺走的,我做梦都想它回来。他四肢好好的,却巴不得老天爷把它拿走。

我拿命护着、恨不得长回来的东西,是他做梦都想甩掉的东西。

这算什么。

我右胯那侧空荡荡的,裤管贴着骨头,那块地方的肉,自己发紧,又沉了一下。我把本子"啪"地合上,动作重得吓了自己一跳。

我扶着货架,撑拐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离那个本子、那个角落远远的。

我不想看见他。脑子里一会儿是他本子上那些字,一会儿是我自己那条空裤管,搅在一处,搅得胃里翻。

门口有了人声,虚惊一场,是风卷的尘土。贺队长他们回来了,祁乐拄着棍一蹦一蹦,贺婶要搀,他摇头,自己慢慢挪。

他挪进仓库,抬头看见我,又看见他垫子边——本子不见了。

他的目光落到我脸上,又落到我手里那个蓝布面本子上。

他的脸,一点一点白了。

贺婶跟进来,看看我,又看看他,嘴张了张,没出声,悄悄退到一边。

祁乐的喉结动了动,像是想解释,又像是想求我别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我看着他,一肚子火、一肚子说不清的恶心顶在嗓子眼。他盼了那么多年,我管不着;可我这心里头那点恶心,也由不得我。

我一个字都没说。

我把双拐并拢到左手,右手把本子搁在他够得着的货架上——没扔远,也没递到他手里——再撑好双拐,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出仓库,没回头。

外头日头正毒,我走到车队边,扶着车头站住,大口喘气。

苏晓从后头跟出来:"怎么了?你脸色——"

"没事。"我打断她,声音发哑,"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我靠着车头慢慢坐下去,双拐横在身边。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边——裤管空着,扁扁地贴在地上。

我伸手,把那截空裤管,攥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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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不判决
我在车边坐到日头偏西。

苏晓出来两回,头一回塞给我半壶水,第二回想说什么,叫我一个眼神挡了回去。她是个明白人,叹口气,忙她的去了。

仓库那边,分货没停。

东西多,分起来就有了计较。贺队长的人守了半个月,看那一箱箱东西跟看家当似的。下午为一箱封着的抗生素,两边当面顶了起来——贺队的人说这是他们守了半月的东西,马会的人把箱子往地上一墩,说没有我们,焊死的箱子再守半月也撬不开,孩子的命还是我们救下的。话越说越冲,搬个箱子都"咚"地墩,哐哐当当,半里地外都听得见。

我没掺和。一肚子恶心还没顺过来,懒得替他们断官司。祁乐拄着棍,一蹦一蹦过来两回,头一回想递水,第二回张了张嘴,都叫我没抬眼挡了回去。他便在不远处单腿立着,没走。

是陈默先停的手。

他正往车上码一捆布,忽然直起腰,脑袋偏着,一动不动,整个人像被什么钉在原地。

"别出声。"他压着嗓子,就三个字。

仓库里外一下静了。马会反应最快,手已按到枪上。贺队长也不慢,老式猎枪不知怎么就到了手里。

陈默偏着头听了几秒,先压声:"公路上那几个,还在,没动。"又偏了偏头,声音一紧,"东边,有动静,拖沓,不少,正往这边来。"又停两秒,"我说不准多少,十几只,也许更多。"

"多远?"马会问。

"一里地,也许不到。它们走得急。"

我站起来,双拐撑稳,心里头那点为祁乐的事拧着的结,叫这一下冲开了——顾不上了。

"它们是冲下午的动静来的。"我快速说,"你们搬东西、拌嘴,哐哐当当,方圆几里地的灰皮都听见了。"

我扫了一眼仓库。卷帘门大敞,小门也开着,里头深,货架一排一排。

我心里飞快过了一遍。全把门关上,这群东西撞不开,会绕着墙根乱转,转到哪儿不好说;得给它们一道看得见的亮,把它们钉在门外。

"卷帘门放下来,别全落,留一道缝透光,那就是一道光墙,它们怕光,不会往亮里钻,就钉在门外了。"我拄拐往门那边挪,一边说,"人退到仓库里,守小门。那门背光,门里又有活人味、炭火味,压过了怕光,它们绕到后院,会从那儿一个一个挤进。进来一个,收拾一个。谁也不许出声,金属件全搁地上。枪,"我看了眼贺队长的猎枪,"枪声传几里地,能招来一片,不到近前别开。"

马会和贺队长对了一眼。就这一眼,下午那点争持撂下了。

"听她的。"贺队长先松口,冲他的人挥手,"放门,退进去。"

卷帘门"哗啦"放下来,留了底下一道亮缝。仓库里暗下来,只剩小门外头的天光。

我们守在小门两侧。马会、贺队长各占一边,我半倚着门框,双拐反提着,橡胶头朝前,必要时能戳。陈默缩在货架边,耳朵冲着外头。贺婶拉着祁乐,躲在最里头一排货架后。

我往那边看一眼。祁乐拄着棍,单腿立着,没躲到贺婶身后,脸白,眼睛却盯着小门。

外头的声响起来了。

拖沓声、喉咙里嗬嗬的动静,越来越密,混着甜腥霉味,从门缝、从四面八方渗进来。陈默压着嗓子报:"到门外了,十好几个……还在聚。"

灰皮聚到卷帘门外,影子在那道亮缝外头晃,一个、两个,十几个。有东西撞上卷帘门,"咚"一声,铁皮嗡地响。旁边一个年轻队员手一抖,枪差点脱手,叫马会用眼色按住。

我屏住气。满仓库人都屏住气。

它们撞了几下,门没开,光从缝里漏进去,在门外头乱转,一时没找着别处。

然后,一只绕到了小门外头。

它探进半个身子,灰白皮子,浑浊的眼,鼻子一抽一抽。

马会没开枪。他等那东西整个挤进门槛,手里钢棍兜头砸下去,"噗"的一声闷响,那东西软倒门口。贺队长伸手,两人合力把尸体往门后一拽。

"别让它堵门。"我压声说。

第二只跟着探进来。

就这工夫,里头货架后有了动静。

我扭头,看见又一只灰皮摸到了仓库另一头。那边高处有一扇通风的小窗,窗扇没关严——它不知怎么攀上了墙,顺着味拱开窗扇,半个身子已经挤了进来,正扒着窗台往里头翻。贺婶吓得捂住嘴,祁乐就在窗下。

那少年做了件我没料到的事。他没往后躲,把棍往脚前一杵,压着棍弯下腰,抓起脚边一个铁皮空罐头,就着棍一撑直起身,往离窗最远的墙角狠狠甩出去——"哐当"一声脆响。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拦已晚了。好在卷帘门放着、门厚,那脆响闷在库里,没透到门外多少。

扒窗的灰皮猛地顿住,循着声响离了窗台,落地,朝墙角摸过去。马会的人已经扑过去,两下收拾了。

我看着祁乐,没说话。他也看着我,胸口起伏,拄棍的手在抖。

小门外头,灰皮又挤进几只,都叫马会、贺队长照窄门收拾了。地上横了五六具,甜腥味呛人。剩下的在卷帘门外转了一阵,响也没了、光也晃眼,终于拖沓着,慢慢散了。

陈默又听了很久,才直起腰:"走了。说不准远近,反正不在近处了。"

一仓库人这才松了气,有人腿一软坐地上。

"门口这几具,"我拄拐往里头走,先吩咐,"归拢到外头空场,天黑了烧透。孢子这东西,留不得。"两队人应着,动手拖尸。贺队长看了我一眼,没说啥——他的人还要在这仓库住下去,这是替他除了隐患。

贺队长抹了把脸,走到马会跟前。两个下午还互相墩箱子的人,这会儿谁也不提那点争持了。

"货,"贺队长先开口,"药和钛料,你们带走,该的。粮食布匹,我们再让一成。"

"不用让。"马会摇头,难得痛快,"说好了各一半,就各一半。今天要不是你那杆枪守着门,难说。"话虽这么说,他那只空着的手还是习惯性搭在枪边上,没全放下。贺队长转身去数钛管,也特意多看了两眼。这点余劲正常,真要一抱头就成亲兄弟,我反倒不信。

我没接茬,拄着拐,慢慢走到仓库最里头。

祁乐还在那排货架后,靠墙单腿立着,棍横在手里。贺婶递水,他没接,眼睛跟着我。

我在他两步外站住。

我看着他,他不敢抬头。残肢裹着布,短了一截,布已经有点脏了。

心里头那点恶心,没全消,现在也消不了。他盼了那么多年的东西,是我拿命护着的;我没法假装懂,更没法说一句"没事"。

可我看着他方才把罐头甩出去、把灰皮从贺婶身边引开的样子,也没法把他当成个怪物、个笑话,扭头就走。

我不认可。我也不定他的罪。

他怎么想,是他心里头的病,我判不了;他今天做的事,我看见了。

我没说话,把双拐并拢到左手拄着,右手摸进背包,摸出一只干净的备用袜。健侧穿的那种,厚实,结实。

我抬手,那只袜子在半空停了半拍,才扔给他。

他手忙脚乱接住,愣住,抬头看我。

"残肢上套着。"我声音平平的,"布直接磨肉,磨破了又是事。"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谢谢林姐。"

我没应,转身拄拐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没回头。

"明天一早装车。"我说,"钛管、关节,装我坐的那辆头车,路上我盯着;药品苏晓你守着,放面包车上。都早点歇着。"

卷帘门重新拉起来,夕阳斜照进仓库,照在一捆捆钛管、一箱箱药品上。两队人没再拌嘴,默默归置、打包。一捆捆钛管先码上头车,拿油布盖好,绳子一道道勒紧。祁乐拄棍一蹦一蹦,也过去递些轻东西,贺婶跟在后头,怕他摔。

外头空场上,火堆烧起来了,那几具灰皮在火里蜷、发黑,甜腥混着焦糊,随风吹散。

风带着夜的凉意,把仓库外墙上拴着的一根旧布条吹得晃了晃。

陈默没去歇着,他坐在卷帘门边上,脸朝着公路,忽然回头,压声说了半句:"林姐,它们……"后半句,咽了回去。

明天,上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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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回声路
天没亮透,车队就动了。

三辆车装得满满当当。钛合金管材用油布裹了,一捆捆码在我坐的头车后斗,关节零件、轴承、螺丝分装成箱,压在钛管上头;药品和手术器械最金贵,苏晓亲自守着,搁在面包车最里头;分来的粮食、布匹,大头压在尾车。剩下的零碎,我们和贺队长的人各分一半,谁也没多占。

我看着那捆钛管,心里先记了一笔——回去让陆寻量个尺寸,给备胎换根杆。这裂东西,撑不了第二回远征。

贺队长的人不跟我们走。他们守这仓库守出了感情,打算就在这一片待下去,种点能种的,守着剩下的货。

只有祁乐没着落。

他一个半路捡来的孩子,没爹没娘,如今又少了半截腿。贺婶想留他,贺队长蹲在边上抽了半天闷烟,没吭声——他们自己也是漂着的人,多一张嘴、多一个要照料的残腿少年,难。

祁乐自己拄着棍,站在车边,也不求,就那么站着,眼睛看着我。

我看着他,心里头那点别扭还在。我也想起仓库里那些踝足零件,想起陆寻。

"上车。"我最终说。

他愣了一下。

"你那截腿,里头有的是踝足零件,我都看见了。回去有个工程师,能给你配上假肢,穿上了,你能自己走路。"话出口,我心里动了一下——他盼的未必是"能走路",他盼的是"少一条"。可不管他盼什么,在这儿他拄一辈子棍,是真的。我没再往下说。

贺婶眼圈红了,转身去给他收拾东西。贺队长站起来,冲我抱了抱拳,没说话,那意思我懂。

祁乐上了头车,坐后排。老钱回头瞄他一眼,没说啥,递过去半块干饼。

帮他上车的是老葛。

老葛是马会手底下最老的战斗队员,五十来岁,瘦,一张脸叫风吹日晒成了树皮,使一把砍刀,话少得一天蹦不出三句。他先绕到车尾,伸手把捆钛管的绳子一道道拽了拽,试结实了,才过来托祁乐上车。他掂了掂那少年手里临时削的棍,皱眉,从自己刀鞘上扯下一截布条,三两下把棍上开裂、硌手的地方缠好,又摸出颗水果糖,塞那少年手里。

"拿着。"他就说了这两个字,转身回尾车去了。

祁乐捏着那颗糖,一直没舍得吃。

回程不走原路。老钱说原路断桥、空城,卡口太多,耽误工夫;他认得一条偏道,穿两个镇子,能近上百十里。

我看着地图上那两个镇子,心里没底:"镇子里街窄,万一堵了,没退路。"

"晌午穿,它们休眠。"老钱说,"车不停就没事。"

头一天还顺当。午间歇脚,老葛照例绕三辆车走一圈,拽拽绳子、看看轮胎。祁乐摸出那颗糖想递回给他,他摆手,意思是给孩子的。苏晓给祁乐换残肢上的布,老葛背过身,替他们望风。

第二天近晌午,车队进了第二个镇子。

镇子不大,一条主街,两边矮铺子,街心横着几辆烧毁的车,静悄悄的,看不见人影。越静,我心里越发毛——晌午灰皮都在屋里阴凉处休眠,引擎声一响,就是另一回事。

"都别停车。"老钱盯着前头,"冲过去,不管听见什么。"

三辆车轰着油门,往街里扎。

引擎声在空街上滚,两边铺子里果然有了动静。灰白影子从门里、从车后钻出来,转眼一片,拖沓着朝街心涌。

车动着,它们追不上轮子。街心那几辆烧毁的车,却把路挤得只剩窄窄一道。涌过来的灰皮挤在废车堆里,推搡着,一辆烧剩的小车叫它们挤得晃了晃,"哐"地滑过来,正横在路当间。

头车老钱方向盘一打,堪堪从缝里挤过去,车身刮着铁壳"吱啦"响。中车跟着过了。

尾车没过。

我在后头听见"哐当"一声闷响,扭头一看,那滑过来的废车正别住尾车,尾车横在街心,熄了火。灰皮从四面八方涌上去,转眼围了一圈。

"老钱!掉头!"我喊。

"掉不了!"老钱吼,"这街掉不了头,停下来全得死在这儿!"

尾车上是马会、老葛和一个开车的队员。我看见三个人踹门下来,马会端枪要打,老葛一把按住他的枪——"枪声传几里地,招来更多!这铁棚子响,只引开眼前这群!"

就这两秒,更多灰皮围拢。

老葛扭脸冲前头吼:"把人拽走!走啊!"

中车倒回来一截,两个战斗队员扑过去。老葛把那开车的队员往中车方向猛推一把,又搡了马会一下,队员们死死架住两人。马会红着眼挣扎、骂,老葛不给他挣的工夫,提着砍刀朝街另一边冲了几步,刀背"哐哐"砸在路边铁棚子上,响声大作。

围车的灰皮听见,呼啦啦掉头,朝他涌过去。

马会被架着往车上拖,最后扭头,看见老葛叫那片灰白一口吞了,连人带刀没在里头。

"走!"老葛的声音从那片灰白里传出来,最后一个字。

中车猛地窜出去。老钱咬着牙,油门踩到底,两辆车一前一后冲出镇子,身后响动越来越远。

谁也没说话。

马会叫人按在中车座位上,这个硬了一辈子的汉子,双手抱着头,肩膀一耸一耸,没出声。

我坐在副驾,手心全是汗。祁乐在后排,捏着那颗没舍得吃的水果糖,糖纸都叫他捏皱了,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车队一口气跑出二十多里,确认没东西追,才在一段空旷公路边停下。

老钱跳下车,回头望了望来路,闷声说了句:"尾车上的粮食、布匹,都撂下了。"马会站在边上没接话,喉结动了动。两辆车,少了一个人,少了一车货。

没人提生火做饭。重新分车的时候,马会没回中车,他拉开头车后排的门——老葛昨天还坐那儿——顿了顿,坐了进去。祁乐默默往里挪了挪,给他腾地方。

我扶着车门,先把座边双拐捞出来撑地,慢慢下来。日头往西斜,把公路照得发白。

陈默没下车。他坐在面包车门口,脑袋偏着,听了好一阵,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发紧:

"林姐,老钱。后头……有车。"

我心里一沉。

老钱几步过去:"多远?"

"十几里,听不真切,两三个引擎。"陈默顿了顿,"跟了有一会儿了,咱们快它也快,咱们慢它也慢。"

我没说话,大拐拄到右手,备胎夹到左腋,一手扶着车头,回头往公路尽头看。

暮色刚起,公路笔直,远远的,天地之间,几个小黑点浮在路尽头,不往前,也不撤,就那么隔着十几里地,缀着。

我看了很久,心里默默算了算日子。这一趟就六百里,断桥、空城、落水,一去一回,它断过,又接上,从家门口一直跟到这儿。再一算,心里凉了半截——早就过了半个月,它们要的那句准话,一直没给。

我没再猜它是谁。

苏晓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低声问我:"药……够不够撑回据点?"我没答,转头和老钱对了个眼神。他什么都没问,只是把烟掐了,回身上车,悄悄把车速往上提了半档。

说不说破,它都在那儿。

"上车吧。"老钱说,"天黑前再赶一程。"

我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路尽头那几个黑点,转身往车边挪。祁乐已经一蹦一蹦过来,想扶又不敢伸手。我把双拐先递进车里,扶着门框坐进去,他跟着爬上来。

两辆车重新发动,驶上公路。

我坐在副驾,没回头。我知道,后视镜里那几个黑点还在,隔着十几里,安安静静地跟着,像一路的回声,甩不掉,也避不开。

公路往前,一头扎进越来越浓的暮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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